火車站站前廣場,老蔡和潘豔下了出租車。從後備箱裏取行李,兩個大旅行袋。老蔡一手拎一個,有些吃力,潘豔扭頭看看,低頭往前走。
進到候車室,人不算太多,找位置坐下,老蔡抹腦門上的汗,潘豔頭轉向別處。
老蔡嘆口氣,起身:「我去給你買點吃的。」
「不用。」潘豔冷冰冰的口氣,「我帶了。」
老蔡怔一下,還是走向不遠處的售貨點。過一會兒,拎了裝滿食物的大塑料袋回來。潘豔還是賭氣不看他,老蔡怏怏地坐下。
「其實你要不走,我也不會逼你。」他小聲道。
「你讓我走,我就走。」潘豔道,「但我告訴你,我不開心,我不想走。」
老蔡苦笑:「那成,我領你這個人情,我會記住你又幫了我一回。」
「我還要你人情幹什麼,我走了,也許這輩子都再見不到你了,你說,你這人情什麼時候能還上?」潘豔說話有點潑。
老蔡無語,垂頭枯坐一邊。過了好一會兒,還是潘豔扭頭看他一眼,嘆口氣:「算了,都要走的人了,你就沒啥話想跟我說?」
老蔡笑笑:「我能說啥,走以後,找個好男人,嫁了,過好日子,我就放心了。」
「就這些?」潘豔問。
老蔡點頭:「就這些。」
潘豔道:「我們在一塊兒一年多,你對我就一點不留戀?還是你一開始就沒瞧得起我,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跟你在一塊兒?」
老蔡趕緊搖頭:「哪的話,咱們都是一樣的人,你是什麼人,我比誰都清楚。」
「那你還趕我走。」潘豔聲音提高了許多,周圍有人往這邊看。
老蔡趕緊拉住她胳膊,小聲道:「我沒趕你走,只是不想因爲自己的事連累你。警察不會放過我的,還會來找你。你有把柄落在他們手上,我不想你爲難。」
「他們能拿我怎麼樣,大不了抓我去勞教。」潘豔道。
老蔡再嘆口氣:「好了,算我自私,你走,就當是爲了我,成嗎?」
潘豔張嘴卻無語,狠狠瞪老蔡一眼,再次轉過身去。
「潘豔,如果我真嫌棄你,我就不會跟你一塊兒這麼長時間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做那行,攢點錢,好重新開始生活。如果我有萬貫家財,一定早就不會再讓你幹那行了。我沒法幫你,沒法給你未來,給你全新的生活,所以,我從不干涉你個人的事。現在,我得跟你說了,走之後,最好把這裏的一切都給忘了,就當從來沒有過這段生活,那樣,你下半輩子,纔會過得幸福。」
潘豔怔住了,回過頭來盯着老蔡:「這麼一本正經的,就跟以後真見不着似的。放心,我走了,過段時間,還會回來看你的。」
老蔡低頭沉吟,半晌才道:「好,我等你來。」
檢票,跟隨不同的一些旅客進入站臺。片刻後,遠方有長鳴聲傳來,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揮動手上的小旗,示意旅客退後。
老蔡將包遞到潘豔手中,潘豔默默地接過,忽然丟到地上,雙手抱住了老蔡。老蔡有些慌張,目光四處怯怯地望,一隻手拍着潘豔的背,輕聲道:「有人看,別這樣。」
「就讓他們看,反正我要走了,有什麼好怕的。」
老蔡無話可說,只能任她抱着。潘豔抱得那麼緊,直到列車停下,所有旅客都上了車,這才依依不捨地鬆手,怏怏地上車。最後回頭,老蔡忽然三兩步奔到門前,將一個摺疊的信封交到她的手上。她想說什麼,但老蔡卻很快退了回去,面帶微笑衝她揮手。
車門關上,倚在玻璃上,潘豔忽然想哭。她知道,這一走,只怕是真的再也見不到這個男人了。現在,她只想再多看他兩眼,這樣,也許日後想起,他的模樣會記得清楚些。
列車緩緩馳離站臺,老蔡仍然站在原地揮手。不會有人注意他那樣的男人,丟在人羣裏,他實在太普通了,甚至,比普通人還要邋遢些。潘豔忽然有些想哭——這些年,從事那種行業,她不知道接觸過多少男人,如果有人知道她現在會爲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落淚,肯定不會相信。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個男人,改變了她多少。
站臺與老蔡早已經消失,她這纔想起來老蔡最後塞過來的信封。打開,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奔眶而出。信封裏是張銀行卡,背面寫着一串數字。
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找個好男人嫁,過幸福的生活。這是老蔡對她的祝福。
她記住了,她發誓不會讓老蔡失望。
那個男人與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在她的生命裏,漸行漸遠……
回到診所,裏面早就聚了一撥人在打牌。老蔡心情有些沉重,進去也沒搭理那些人,但打牌和圍觀的人卻不放過他,立刻有人起身讓座,有人拉他過去,把牌塞到他手裏。老蔡想了想,還是哈哈兩聲,開始低頭看手上的牌。
牌哪兒都能打,但這些人就喜歡到老蔡診所裏來,哄都哄不走。
打了幾把,來病人了,老蔡起身給人瞧病。完事了剛回去坐下,門又開了,進來個20出頭的小姑娘,模樣兒挺俊俏,但臉色蒼白,眼睛還有些腫,看着像剛醒,或者哭過了。
診所裏這麼多人,顯然出乎她意料,進門後,有些發怔。
老蔡手上還端着牌,大聲招呼人家,問有什麼事,哪兒不舒服。
那姑娘像小貓一樣低聲說買藥,安眠藥。
老蔡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立刻就斷定了,這姑娘失眠程度挺厲害,不知道多久沒睡過好覺了。他想去拿藥,但被邊上的人位住,非要這把完了再說。
「姑娘你等會兒,馬上就好。」還有人爲他打圓場。
那姑娘不住點頭,走到離衆人遠遠的地方,坐在長條椅的一角。老蔡出牌的時候,目光不時越過衆人落到那姑娘的身上,女孩雙腿併攏,身子坐得很直,低着頭,目光不知落在何處,看起來特別拘謹。這姑娘家境平常,因而穿着樸素,但頭髮梳得特別整齊,微舊的衣服,也乾乾淨淨,這說明姑娘自尊心挺強,而且必定很勤勞。但她蒼白的臉色和要買的安眠藥,俱都說明她長期被某件事困擾。她的面孔挺生,步行而來,又不着急時間,應該家住在附近,或者,就在巨龍街上,應該是新搬來不久。
想明白這些,這把牌也結束了,因爲分心,老蔡成爲最大的輸家。
起身拿藥,姑娘接過來,低聲說「謝謝」,頭也不擡地離開。
那邊已經有人嚷嚷讓老蔡快點。回去坐下,抓牌,邊上忽然有人說:「這妞面生,不是咱們這條街上的吧。」
「昨天剛搬來,就住我隔壁。」說話的是趙光明。
「便宜你小子了,人家細皮嫩肉的,哪經得住你天天瞧啊,遲早得瞧出事。」
趙光明一撇嘴:「拉倒吧,我眼睛再不好使,也能看出來,人家跟咱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怕什麼,興許你這隻癩蛤蟆還真能吃上天鵝肉。」
「你們這些人,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趙光明罵一句,「我瞅那姑娘挺可憐的,你們就別拿人家窮開心了。」
很多人立刻來了興趣,連老蔡都說:「怎麼個可憐法,說說。」
於是趙光明來了精神,拉開架勢開講。原來昨天姑娘過來租了房,直接就搬了進去,家當就是一隻大旅行袋,連牀被褥都沒有。趙光明想上去搭訕,看有啥能幫忙的,但沒料到,有個男的,上來就問有沒有個女的剛在這兒租房子。趙光明下意識地指了指那姑娘的房門,那男就過去了,還沒到門前,就見到那姑娘出來。倆人對視了一下,姑娘還沒說話,那男的上前拉住她胳膊,就把她拽進了屋。
趙光明回憶說那男的年紀也不大,但跟那姑娘比,就大多了。瞧模樣文質彬彬的,還戴副金絲邊小眼鏡,瞅着像文化人。倆人進到屋裏,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但沒多久,裏面就傳來吵架的聲音,還挺激烈。趙光明想上去趴門上偷聽的,但吵架聲引來了邊上其他幾個鄰居,他就沒好意思上前。裏面吵得斷斷續續的,偶爾還能聽到摔東西的聲音。最後,門開了,那男的陰沉着臉出來,看外面挺多人的,憋半天憋一嗓子「看什麼看」,氣沖沖地走了。
衆人慢慢踱到房門口,只見那姑娘趴在牀上嗚嗚地哭,聽見動靜,起來抹一把眼淚還沒抹乾淨,飛快地把門關上,然後再也沒有打開。
「我也沒大聽明白,只能大概猜一下。好像是那姑娘爲那小白臉做了挺多的事,而那小白臉現在有了別的女人,不要那姑娘了。」趙光明最後總結。
「你耳朵讓驢屎給塞住了吧,多好的姑娘,她不要那小白臉差不多。」
「也難說,興許小白臉是哪家的公子哥,現在的小姑娘,見到有錢人家少爺,甭管什麼樣人,都緊着往上貼。人家公子哥玩完了,誰還把你往家娶啊。」
衆人嘻嘻哈哈把那姑娘當成笑料打趣一番,老蔡眉頭皺了皺,但沒表露出來。悶頭一把牌打完,忽然想起什麼來,四處看了看,問:「陸羽今天沒來?」
「哪個陸羽?」有人問。
「就這段時間天天混這兒打雜那小子。」趙光明道,「別說,那小子跟剛纔那姑娘還有點像,都病歪歪的樣子。」
「一早就沒看到他。」有人說,「那小子跟咱們也不一條道上的人。」
老蔡沉吟一下,把牌一丟,說聲有事,站起來離開牌桌。
想了想,還是走到外面,摸出電話來給陸羽掛過去。那邊的陸羽聽到他的聲音好像很奇怪。老蔡只是淡淡地說:「在哪兒了,過來見個面吧。」
陸羽也沒問什麼事,很爽快地答應了。
等待陸羽到來的那段時間,老蔡一直在整理藥品。大概半個多小時後,陸羽趕到。他的臉色還像以往那樣蒼白,步子還像以往那樣緩慢穩健,面上,依舊是老蔡熟悉的淡定從容。屋裏很吵,根本沒法交淡。而陸羽知道,老蔡此番主動讓他過來,必定是有話要說。所以,他正猶豫是不是要換個地方,老蔡已經將兩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遞給他。
「陪我走一趟吧。」老蔡說。
一共4個塑料袋,裏面是藥,很多。陸羽沒有問去哪兒,只是慢慢跟在老蔡的後面。去哪兒都沒關係,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交談的空間。
走在巨龍街上,節日的氣氛很濃。賣年貨的小販把貨品堆到了慢車道上;寫對聯的老漢案子鋪開,身後火紅的對聯掛滿了整面牆壁;花花綠綠的煙火攤前擠滿了人,還有些孩子拿着鞭炮在追逐,「砰砰」的響聲此起彼伏。
「又到年關了,很多人又該發愁了。」老蔡說。
陸羽無語,知道老蔡接下來肯定還有話。
「我在這巨龍街上待了將近10年,就算不是所有人都認識,但起碼看着眼熟。10年裏,人的變化太大了。你看那邊最大的水果攤,小老闆叫阿貴,當年就靠一輛三輪車沿街叫賣,現在的水果檔口已經有6個,但他自己,還是守在巨龍街上;還有那邊的的軍子,幾年前不知在外面倒騰什麼,發了,買了房買了車,搬出去住了,還沒事開車回來,帶着一幫街坊鄰居去吃大餐。但沒過多久,被公安抓了,蹲了3年大牢,出來後,又回到巨龍街開了家小飯館了,生意還挺好;你再看那邊的兩個香燭店,本來是一家,夫妻檔,幾年前倆人離了婚,就把店從中間隔開,一人一半。雖說離了婚,但倆人還住一塊兒,平時不說話,更要命的是,兩年半時間又生了倆孩子。」
陸羽笑:「那夫妻倆有趣。」
「還有些人,10年間好像根本沒什麼變化,那邊賣早點的老孫頭,開糧店的劉老漢,10年攤子就那麼大,現在還那點兒。但是,他們都老了,我時常有種錯覺,說不定哪天就看不到他們了。所以,現在每天打他們的攤子前面過,能看到他們,我就覺得很開心。」
倆人一路走下去,老蔡說話的間隙,不停跟路邊的人打招呼。
「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總會有感情的。」陸羽微微有些喘息。
老蔡奇怪地回頭看他,不過只走了幾百米,但陸羽卻已經有些疲憊。想問,但還是忍住。倆人拐進邊上一條小巷,老蔡道:「每個人活法不同,但晃晃悠悠,一輩子就過去了。有時候我就在想,既然大家歸宿都是同一個地方,何必在活着的時候那麼辛苦。有些事,該放就得放,搞得那麼累,實在對不起自己。」
前面有戶人家,門前豎着白幌,兩邊排了些花圈,哀樂聲有氣無力,進出的男人和女人腰扎白布,俱都面無表情。
「去世的是羅大爺,他的三個兒子早就離開了老宅,買的房也都挺寬敞,但羅大爺怎麼也不願意離開巨龍街,誰勸都不行。」老蔡道,「有次我跟羅大爺聊天,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他說,只要每天能吃上一碗曹大娘的小餛飩,那一天,他就會過得很快樂。」
陸羽怔一下,有些沒明白老蔡的意思。
「曹大娘守寡多年,靠着擺攤賣餛飩養活了一雙兒女。她的餛飩攤擺在駭客聯盟網吧門口,早晚出攤,我也常去吃上一碗。印象裏是遇上過羅大爺幾回,但卻從未見他跟曹大娘說話,如果羅大爺不告訴我,我真的想不到,原來他的快樂,來源於曹大娘的餛飩。」老蔡笑笑,「也許是餛飩還是麪條水餃都沒關係,重要的是煮餛飩的人。」
陸羽這回明白了,面上也現出些微笑:「原來快樂就如此簡單。」
「羅大爺前天去世的,曹大娘的餛飩攤兩天沒出來。我相信,兩個老人也許很多天都不會說上一句話,更相信,他們仍然會這樣持續下去。但是,每天只要能看到對方,那對於他們,都是種慰藉。現在,曹大娘是悲傷的,但沒有人知道她的悲傷,是因爲羅大爺。」
陸羽點頭:「這樣的感情雖平淡,但卻仍然讓人感動。」
「生活在巨龍街上,雖然各種條件差了點,但我能感覺到濃濃的人情味,感覺到自己活在實實在在的人間。」老蔡嘆口氣,「我多想自己能融入到這些平凡人的生活裏去,像他們一樣,擁有簡單的快樂。但偏偏有些事,我還是放不下,比如,10年前的那個夜晚。」
陸羽有些錯愕,他當然知道10年前的夜晚是哪一天,這還是老蔡頭一回主動跟他提及。他有些緊張,料想到老蔡已經不想再隱瞞,那麼,10多年前的雨夜,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這時,老蔡偏偏停在了一戶門前,伸手敲門,片刻後,門開,裏面是個50多歲的男人,平頭,塊頭挺大,皮膚黝黑,大冷的天,只穿件毛衣,看起來身體不錯。
見來者是老蔡,這男人立刻親熱地跟老蔡打招呼,要拉老蔡進屋。
「我給你送點治骨質增生的藥,錢攢夠了,就去醫院手術吧。」老蔡將一個袋子遞了過去。
男人接過來,不住點頭稱是,要給錢,老蔡拒絕:「我開診所的,拿藥便宜,以後再說吧。」
很快離開,那男人送出門來,陸羽纔看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幹了一輩子苦力活,身體比牛帶棒,哪知道突然患上了骨股頭壞死。這小老頭倔,不想給家裏添麻煩,連醫院都不想去,硬扛着。但他哪裏知道,這病拖到最後,會截肢的。我不把藥給他送上門,他連藥都不會吃。」老蔡搖頭嘆息。
老蔡不說,陸羽也不問。老蔡是個謹慎的人,他既然已經開口提到了10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那麼,他一定不會再讓陸羽失望。
接下來又去了三戶人家,將塑料袋裏的藥全都送了出去。老蔡後來雖然沒說,但陸羽還是看出,那三名患者,家境全都不好,去正規醫院診治,於他們必定是種奢望。而老蔡的診所,亦根本無力根治他們的疾病。送去的那些藥,也只是權宜之計。
回去的路上,老蔡回頭,看到陸羽額上已經滿是汗珠,面上,也現出異常疲憊的神色。這回,他再也忍不住,終於問:「你哪兒不舒服?」
陸羽苦笑搖頭,說話好像頗爲費力:「你應該早就看出來了,我其實有病,而且,長期被病患困擾。」
老蔡猶豫一下,還是問:「什麼病?」
陸羽神色依然淡定,微微喘息,低聲道:「重症肌無力。」
老蔡一怔,隨即驚愕地盯着陸羽:「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老蔡是醫生,當然知道重症肌無力的病發原理以及臨牀表現,心裏便有些後悔帶着他走了這麼遠的路。重症肌無力是種因神經肌肉傳遞障礙導致的慢性病,現在無藥可以根治。疾病後期,會導致癱瘓、吞嚥困難、構音障礙、呼吸困難,甚至嚴重缺氧,危及生命。患有這種疾病的人,實在不適合在外奔波。
老蔡這才明白,爲什麼前些日子,陸羽在診所裏掃地抹桌子時,總是動作緩慢。
又是長長一聲嘆息,老蔡道:「我們找地方坐下歇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