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燕婷重重吁了口氣,似是放下了心上的一副重擔。
「後來他就和我一塊兒下山,路上走了快1小時纔打到車。他把我送到家就離開了,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離開歐小蘭的店鋪,燕婷已經難掩心中激動的心情,就連袁輕舟,都顯得輕鬆了許多。多日的調查走訪,都沒有找到受害者的共同點,現在,只要再確定陳建峯蘇文瓊和老蔡之間的關係,那麼,老蔡就成爲串起這5起兇殺案的惟一線索。
接下來的調查卻遇到了些挫折,陳建峯在郊區租住的房子大門緊鎖,燕婷和袁輕舟去了兩回都沒有碰上他。後來,據邊上的鄰居說,陳建峯已經兩天沒回來了。
去醫院,蘇文瓊仍然處於失憶中,不能給他們的調查提供任何幫助。
而趙光明,根本就不用去調查,他本來就住在巨龍街上,和老蔡很熟。
燕婷和袁輕舟商量了一下,決定立刻向隊裏彙報這幾天的收穫。隊長張堅手上的案子已經接近尾聲,百忙中抽空請了石副局長,把專案組的人召集起來,開了個案情分析會。會上,袁輕舟公開了自己對於罪犯的輪廓描述和心理畫像,燕婷則彙報了剛從鮑國良、歐小蘭那裏得到的線索,指出老蔡是惟一可以將幾起兇殺案聯繫起來的紐帶,並且,他也多處符合袁輕舟犯罪心理報告中的特徵。
「蔡世忠,男,48歲,雲龍市灌清縣雙橋鄉人,現住址爲巨龍街121號的一幢民宅,並在巨龍街上開了傢俬人診所。檔案資料顯示,蔡世忠1983年畢業於某省醫科大學醫學系醫學專業,同年進入雲龍市第一人民醫院,先後從事普外科、內科工作。1994年從醫院辭職,並搬離原先的住所。這期間出現2年時間的空白,直到1996年,他纔在巨龍街上購置了現在居住的民宅,開設了老蔡診所。老蔡診所在巨龍街上口碑非常好,不僅附近的居民患上頭疼腦熱的毛病,願意到他那兒去,就連周邊地區,甚至整個雲龍市,都會有些人慕名而去求醫。蔡世忠的醫術不見得有多麼高超,碰上些疑難雜症或者重症患者,他也會建議患者去正規醫院就診。老蔡贏得這麼好的口碑,主要因爲他從不把賺錢當成主要目的。現在的醫院,頭疼腦熱一類的小毛病,去了動輒幾百塊錢,而到了老蔡那裏,常常十幾二十塊錢就能搞定。雖然說現在有錢人越來越多,但是,在我們這城市裏,還是有很多人經常會抱怨看不起病。」
燕婷看起來雖然有些憔悴,但精神卻很好。她頓一下,繼續道:「經過調查發現,去老蔡診所就診的患者,絕大多數都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小商小販,或靠出賣體力生活,其中還有些人,從事特殊的職業,像妓女,或者那些所謂在道上混的社會閒散人員。這些人因爲職業的特殊化,在生病或者受到意外傷害時,往往不願意去正規醫院就診,而老蔡診所,就成了他們的首選。老蔡從不會因爲他們的職業歧視他們,甚至,在很多人眼裏,老蔡和他們,本來就是一樣的人。」
燕婷從文件夾在取出兩張照片,展示給大家看:「這兩張照片,分別是現在的老蔡,和二十年前的老蔡,我們可以看出其中的差距有多大。」
如果不仔細看,肯定會有人以爲照片上的是兩個不同的人。
20年前的老蔡,看起來乾淨利落,頭髮梳得整齊,穿着西裝扣着紅領導,面上還帶着些靦腆;現在的老蔡頭髮蓬亂鬍子拉碴,很邋遢。
「是什麼原因,讓一個看起來頗爲注重儀表的男人變得不修邊幅,而且,如果他當年不從醫院辭職,經過這些年的打拼,不能說有着金鞍才駿的大好前程,至少現在會是個中層以上的幹部。他放棄了這一切,躲在一條小街上開一家小診所,其中究竟有什麼隱情?他的生活裏,究竟曾經發生過什麼樣的變故?」燕婷環視四周,沉聲道,「這是我們接下來要調查的,這也符合袁輕舟同志犯罪心理畫像中,兇手生活裏有過重大變故,脫離原來生活環境的特徵。」
「袁輕舟同志的心理畫像報告中還提及,兇手最初會選擇一些道德許可範疇之內,我們每個人都能接受的方式。比如說,見義勇爲,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針對一些小小的行爲缺憾去懲治一些人,或者,去幫助一些他能接觸到的弱勢人羣。蔡世忠顯然也符合這個特徵。」燕婷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蔡世忠帶領巨龍街上的人,從潘豔前夫手中截下潘豔的事。
「證據!」張堅沉凝着臉道,「我並不是懷疑袁輕舟同志的報告,只是這一切,都基於你們的判斷和推理,缺少必需的證據。生活裏有過重大變故,以及見義勇爲樂於助人的人,在這城市裏,一定還能找到很多。」
「沒錯。」燕婷道,「我們現在缺少常規刑偵意義上的證據。但是,袁輕舟同志的報告,卻可以爲我們指明方向。當我們初步確定蔡世忠爲連環謀殺案的嫌疑人後,我們很快就發現,他和其中三名,被死者傷害過,有殺人動機的人員有過接觸。」
燕婷開始展示手上的照片:「趙光明,無業人員,現在住在巨龍街上,與老蔡很熟。他跟死者黃麗娟曾是戀人關係,爲了挽回與黃麗娟的感情來到雲龍市。但黃麗娟卻辜負了他,以騙婚的手段騙取別人錢財。」
換了歐小蘭的照片:「歐小蘭這輩子最痛恨的人就是死者馮文山,她把弟弟的死完全歸咎到了馮文山身上,而且,馮文山曾經凌辱過她。而蔡世忠,曾經在青龍山公墓邂逅歐小蘭,並且獲悉了歐小蘭的不幸遭遇。」
再舉起鮑國良的照片:「鮑國良,曾多次去蔡世忠的老蔡診所尋找死者鮑國忠,蔡世忠也完全知悉鮑國忠的劣行。」
停頓一下,再環視周圍:「兇手選擇目標,有他既定的規則,既然選擇了這些道德上有缺憾的人,那麼,必須得對受害人有一定的瞭解。通過對受害人生前社會關係的比對,蔡世忠是惟一的交叉點,因而,我們有理由相信,蔡世忠有重大作案嫌疑。」
張堅與石副局長交換了一下眼神,石副局長咳嗽一聲:「還有兩名死者呢?」
「我們相信,死者高新民生前,一定深深傷害過一名叫做蘇文瓊的女人,蘇文瓊的丈夫數月前,抱着孩子從樓上跳了下去,父子雙雙斃命。而蘇文瓊因爲不久前的一次車禍,失去了記憶,所以,暫時我們還無法知道其中詳情。」
燕婷接着道:「至於另一名死者羅曉峯,他的偷拍事件,傷害最重的就是陳建平。陳建平前天外出未歸,目前還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裏。對於他和蔡世忠是否相識,還需要等他回來才能確定。」
石副局長還是搖頭:「就算你們最終確定了以上情況,但還是沒法證明蔡世忠就是連環殺手。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證據。」
燕婷沉默,目光與坐在邊上的袁輕舟對視,袁輕舟微微點頭。
「兇手做事謹慎,犯案前經過長期周密計劃,反偵察能力很強。嫌疑人蔡世忠,案發時也有不在現場證明。通過常規手段獲取證據,頗有些難度。」燕婷顯得挺猶豫,「我跟袁輕舟同志想出了一個辦法,雖然複雜了些,但也許能夠事半功倍,取得第一手的證據。」
張堅和石副局長再對視一眼,顯然對此都有了興趣。
「那辦法並不是我們首創,美國犯罪心理學專家保羅•布里頓,在他的專著裏提到過這樣一個案例,一樁性變態者連續謀殺案中,警方確定了犯罪嫌疑人,同樣得不到有效的證據,所以,警方採取了一項隱蔽行動。」
所有人的目光此時都聚集到了燕婷身上,燕婷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那個方案。
燈光昏暗,男人慢慢脫去身上的衣服,讓上身完全赤裸。
因爲冷,肌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盯着鏡子裏的身體,慢慢轉過身去,露出後背龍形文身來。舒展雙臂,那龍看起來就像會動一樣,栩栩如生。
龍身顏色鮮紅,如血。
男人看了一會兒,再轉過身來時,神情居然變得很輕鬆,雖然,他知道警察已經盯上了他,他導演的這場戲,很快就會落下帷幕。
也許那時對於他,纔是真正的解脫。
還是那把龍形折刀,迎着光線看去,依稀可見刀刃與刀柄接口處有些暗黑的痕跡——那是血凝固後形成的物質,只是不知道是誰留下的血。
羅曉峯、馮文山、鮑國良、黃麗娟,還是高新民?
是誰其實並不重要,只要它再沾染上最後一個人的血,這個計劃便能宣告完成。
男人取出一張照片,盯着它看。照片上是個美麗的女人,神情端莊,微笑中透着些矜持。這樣的女人,任何男人見了,都會生出些想與之親近的衝動。
男人嘆息一聲,慢慢將折刀刀尖貼近照片,用力,刺進女人的頸項。
沒有人可以改變自己的歷史,也沒有人可以逃避自己的罪惡,包括這個女人。
照片上的女人現在看起來有些扭曲,她那份最初的美麗也變得有些猙獰。也許,這纔是她的本質,你必須透過她外表的美麗,才能洞悉她的內心。
男人不再猶豫,用打火機將照片點燃。女人在火焰中慢慢枯萎,終於消失不見。
而照片上的女人,此刻,正遠在千里之外的徽杭古道之上,跟一個才認識不久的男人,睡在一個帳篷裏。瀝瀝的細雨落在帳篷上,夾雜着些風聲,女人的思緒紛飛,雖然無數的睏意襲來,但她仍然不能睡去。
邊上的陳建平一定也還醒着,他的呼吸時而輕緩時而急促,顯示他今晚跟張牧雲一樣無法平靜。但是,他從躺進帳篷那一刻起,就保持着仰躺的姿勢,好像已經忘了他的邊上,還躺着一個女人。
張牧雲真的以爲他把自己給忘了,她還以爲,這一晚,也許會像昨夜火車上一樣,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正覺得有些迷糊的時候,忽然心思一動,側頭看去。透過微光,男人居然已經轉過身來,正盯着她看。倆人目光相遇,陳建平嘆息一聲,忽然雙手從睡袋裏伸了出來,緊緊將她抱住。
「我以爲我再也見不到你,現在,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