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絕對陌生的城市,並不繁華,給張牧雲的第一感覺,它像一個稍大些的小鎮。
凌晨3點多,站臺外。陳建平和張牧雲穿着紅黑相間的衝鋒衣,揹着兩個登山包,走在車站外小小的廣場上——衣服和包都是陳建平事先準備的,張牧雲雖然沒有過戶外運動的經歷,但隱約也知道,陳建平此番要帶她去的,一定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旅遊景點。
下車的時候,她看到站臺上的標牌寫着「績溪」的字樣,但搜遍記憶,還是沒有辦法知道這是個什麼所在。
「我們這是去哪兒呢?」廣場上,張牧雲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陳建平還是沉默,但這回,他沒有躲避張牧雲的目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道:「那是個很美的地方,我以爲我這輩子都不會再來了。」
張牧雲明白了,他們要去的地方,一定有這個男人心中最美的記憶,而那記憶,因爲照片上的女人,又在最後成爲他心上最大的傷痛。那麼,現在,他帶着她重新回到這裏,是否想重新尋回昔日美好的時光?
沒有人願意成爲別人的影子,但看着陳建平此刻眼中流露的憂傷,張牧雲終於決定什麼都不再問。
因爲是深夜,廣場上人不多,只停靠着幾輛小麪包車。陳建平過去和其中一輛車的車主聊了幾句,便招呼張牧雲上車。這個小城的夜晚,燈火闌珊,夜空裏浮着厚厚的雲層,不見星月的光華。車子一路馳去,很快就把闌珊的燈火也拋到了後面。
陌生的小城漸行漸遠,它與張牧雲匆匆相遇,便又消失在她的生命裏。
途中,飄起了小雨,張牧雲瑟縮了一下,邊上的男人立刻便感覺到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來,攬住張牧雲的肩膀。張牧雲身子略顯僵硬,但在車內的黑暗中,她還是悠悠嘆息一聲,將身子靠在了男人的懷裏。
「第一次來,也是坐的這輛車。」陳建平低聲道,他的面孔在黑暗裏模糊不清。
我這就要走進這個男人的世界了嗎?
張牧雲閉着眼睛想。
車行40多分鐘,耳邊盡是風聲雨聲,仔細聆聽,其中還間雜些溪澗奔流的潺潺水聲。陳建平忽然額頭貼到窗上,像在辨認外面的景物,他忽然沉聲對着前面的司機道:「停車。」
司機不解,但還是停下。
「師傅,我想等到天亮再出發。」陳建平說,接着,他又加了一句,「錢不是問題。」
司機嘟囔了一句什麼,還是熄了火,腦袋隱沒在椅背後面。張牧雲也頗爲疑惑,陳建平顯然也不想解釋,只是拉開車門,示意她下車。
電筒的光柱刺向黑暗,陳建平輕輕拉着張牧雲的手,緩緩前行。不多遠,就到了一條小河邊,上有一座石塊壘成的小橋。在橋上站定,那些細雨,毫無遮阻地落在倆人身上。
「上次來是秋天,連續11天的陰雨,將這座堤橋沖垮。我們在績溪下車後,司機也不知道這個情況,我們的車,就停在這斷橋前。」陳建平低聲說。
張牧雲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得出來,這個男人在過去的那段感情中,陷得太深,或許,他還壓抑得太久。對於照片上的女人,張牧雲無端就生出些嫉妒——如果這世上能有一個男人這樣對自己,那麼,此生也算無憾了。
回到車上,繼續在黑暗裏沉默。陳建平的話很少,但是,張牧雲還是可以想像到,他和照片上的女人上回到這裏的情景。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是不用關心時間和地點的,在一起,於他們已經足夠。
時間一點點過去,張牧雲感到些睏意,而且,男人的胸膛不時有些久違的溫暖傳來,還有他的氣息,不時輕輕地從頸項上掠過。於是,她放心地閉上眼睛,感覺整個人都變得輕鬆起來——能在一個男人懷裏睡去,這豈非正是只有在夢裏纔會發生的事?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醒着還是睡了,睜眼,暗淡的青白色曙光已經現在天邊。仍然是微雨,寒意更甚。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整個人都躺到了陳建平的懷裏,慌忙起身,聽到身邊的男人輕聲對司機說:「我們可以走了。」
車子繼續前行,過小橋,路兩邊俱是曠野,稍遠些的高山籠在微雨薄霧中。視線裏,偶或可見黑瓦白牆的建築羣。張牧雲微怔過後,忍不住低低發出一聲驚呼。
雖然不曾來過,但這樣的畫面,卻是在無數的照片中見過。典型的徽派建築風格,明確無誤地告訴她,她跟陳建平已經身處徽地。
車子繼續向前,路上空無一人,好似天地間,就剩下這一輛車,在馳向世界的盡頭。
事實上,半個多小時後,車子經過數個寂靜的村莊,終於停下。幾幢平房佇立兩邊,簡陋的商店和小飯館兒,門前有人慵懶的身影。下車,張牧雲遲疑了一下,以爲這裏就是此行的終點。但陳建平卻指着兩幢平房中間的一條小道讓她看,只見道邊的牆上,有人用紅漆刷出幾個小兒塗鴉般的大字。
張牧雲頓悟,原來,這裏就是著名的徽杭古道入口處。
這時,陳建平的身子離她近了些,低聲道:「第一次離開那個城市,我們選擇了走徽杭古道。本來,我們想去更遠更偏僻些的地方,但因爲她的時間有限,無法成行。」
陳建平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他繼續低聲道:「徽杭古道上,有我此生最美好的回憶。」
張牧雲怔怔地聽着,瞬間覺得有些恍惚,不知道該慶幸還是失落。她盯着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路口,心想,走進去,是不是就走進了這個男人最美好的回憶?
此地名爲魚川,倆人在路邊的小飯店裏吃了早餐,並肩走進入口,踏上古道。
那個女孩看起來還很年輕,但臉上卻絲毫沒有同齡女孩的朝氣。她跟隨老蔡進入到急診室的時候,低着腦袋,神情沮喪,還有些恐慌。
這是她從業以來,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有人讓她去醫院,也有人讓她來找老蔡。思慮再三,她還是選擇了後者,因爲不久前,她曾陪同一個小姐妹來過老蔡診所。
急診室看起來就是尋常的房間,有一張牀,有些簡單的器械。
老蔡面無表情,替她輸液,並讓她脫去下身衣物。
她稍稍猶豫了一下,依言做了。針頭扎進手背的靜脈時,她閉上了眼睛——既然已經來了,那麼,她只能把自己交給這個看起來有些猥瑣的男人。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迷迷糊糊時勉強睜開眼,發現老蔡已經不在屋裏了。記憶到這裏嘎然而止,再次醒來,下身隱隱地痛,還有些涼。雖然身子乏力,但還是強撐着坐起來。手背上的針頭已經拔去,下身蓋着薄被,屋裏煙霧繚繞,再看,老蔡坐在邊上,抽菸,看報。
「沒事了,回去休息幾天就能恢復。」老蔡頭也不擡,漫不經心地道,「這幾天,別開工了,身體垮了,賺再多的錢也沒用。」
她要下牀,被老蔡揮手阻住:「再歇會兒吧,你現在非常虛弱。」
她低頭,不敢看老蔡。而老蔡這時放下報紙,轉身出門,把這房間都留給了她。她把薄被拉上來,矇住整個臉,很快,就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老蔡在門邊,其實聽到了那些哭聲,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離開。
天已經黑了,夜空裏有人放飛的焰火,色彩斑斕。外面的廳裏,只有陸羽還守着煤爐在烤火。老蔡怔一下,陸羽每回總會在天黑之前離開,今天留下,是不是有話要說?
陸羽要說什麼,老蔡當然明白,他知道,今晚,他註定還是要讓這個青年人失望了。
「你認錯人了,我根本就沒見過你,更不是你說的那個騎自行車的人。」這是他當陸羽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時說過的話,他現在,仍然不想改變。
烤火的陸羽回頭,淡淡地微笑:「辛苦了。」
老蔡神情很冷漠,但還是坐到他邊上,抽出顆煙來續上:「天黑了還不走,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說你的故事?」
陸羽還是微笑,慢慢從兜裏掏出一張紙來,展開,正是他書房裏的那幅素描。
老蔡仔細端詳,笑:「別說還真有點像我,但你千萬別說這人就是我。」
陸羽神還是笑,似乎早就料到老蔡會這樣說。他慢慢收起那幅畫,塞回兜裏:「其實那晚我碰到的人是不是你,想想根本就不重要。我雖然想知道那晚後來發生了什麼,想知道我的朋友後來去了哪裏,但是,時間過去了這麼久,就算我知道了又能怎麼樣?現在,我只希望,他們都活得好好的,能不能找到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老蔡搖頭大笑,猛拍他的肩膀:「你這呆子,終於開竅了。」
陸羽也笑,有些勉強,起身:「天晚了,我也該回去了。」
老蔡凝眉:「再坐會兒吧,裏頭還躺着個人,小姑娘。有你在,還能陪我聊聊天。」
陸羽想了想,點頭,復又坐下。
「你來這麼些日子,還真沒跟你好好聊過。」老蔡道,「看你的樣就像個有錢人,以前沒幹過活吧,要讓你父母見你在我這兒,又掃地又抹桌子,肯定得心疼壞了。」
「你忘了我是個流浪兒,我連父母的模樣都記不得了。」陸羽苦笑。
老蔡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還真忘了。」頓一下,他接着道,「雖然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但看你這麼執著想弄明白那晚的事,我還真來了興趣。你就跟我說說吧,那晚究竟是怎麼回事。」
陸羽盯着老蔡,老蔡毫不示弱,目光與他對視。
陸羽輕嘆一聲:「如果想知道那晚的情況,必須先從我怎麼成爲一個流浪兒說起。我的家在北方一個大城市,有一天傍晚,我睜開眼,家裏靜悄悄的,我就知道,家裏又剩下我一個人了……」
老蔡加了兩次炭,煤塊在爐內發出「滋滋」的聲響,熱氣透過爐筒散發到房間裏。陸羽說起往事來,語氣平淡,就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但邊上的老蔡,神情卻有些凝重。他不時轉頭看一眼這個年輕人,似是在慨嘆發生在他身上的際遇。
「在醫院裏,我向警察說了那晚的事,他們去了現場,但一無所獲,那場大雨已經沖掉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痕跡。從那以後,我再沒有見到那晚的任何一個人,小哥哥趙樹聲、四川小姑娘、穿雨衣的男人,和那個騎自行車的路人。」
「後來呢?」老蔡問。
陸羽怔一下:「後來?後來我被義父收養,便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就這麼簡單?」老蔡再問。
陸羽沉默,淡定的目光這時突然迸射出些光亮:「你還想知道什麼?」
老蔡哈哈大笑:「你覺得呢?你以爲我對你的事感興趣嗎?」
陸羽還想再說什麼,那邊急診室的門開了,煞白臉色的姑娘扶着牆蹣跚走來。老蔡起身,過去挽住姑娘的胳膊,送她出門。
「回家啥事別做,躺兩天,至少一個月別開工。」陸羽聽見老蔡道,「別碰冷水,彆着涼,多吃點魚肉蛋類食品,還有豆製品,補充蛋白質……」
倆人出門,片刻後,老蔡回來,搖頭嘆道:「她還那麼年輕,可惜了。」
話音落,手機響。掏出來送到耳邊,兩句話過後,立刻眉峯緊鎖,面上也露出極不耐煩的神情。掛上電話,他衝着陸羽道:「有點事,我得先走,你要沒事,就幫我守會兒,着急回去,幫我把門鎖上。」
陸羽關切地問:「出了什麼事?」
老蔡猶豫了一下,搖頭,滿臉無奈:「潘豔出了點事,開工的時候讓警察給抓了,在浦南派出所,我得過去撈人去。」
「要不要幫忙?你這樣過去,能把人弄出來嗎?」
老蔡想了想,搖頭:「沒多大事,繳完罰款,肯定就能放人。到年底了,公安也得搞點創收,我們老百姓都能理解。」
「那錢夠嗎?」
「沒事兒,我身上帶卡了。」走到門邊,老蔡回頭,衝陸羽笑笑,「謝謝。」
陸羽怔住,老蔡已經開門出去了。
潘豔在華聯後面的小道上開了家小發廊,當然,光顧那兒的客人,沒有人是爲了剪頭髮。
這天傍晚時,潘豔接了個客,像往常一樣,關上門,就到裏間開始服務。事兒剛做了一半,忽然外面有人敲門。開始潘豔也沒當回事,以爲又有生意上門。她把門簾兒撩開一道縫,剛瞄一眼,臉色就變了。外面站着幾個穿制服的警察。
肯定被人「點炮」了,潘豔被帶上警車的時候,還在想附近另外幾家髮廊的人,誰有可能做這種缺德事兒。押她上車的那幾個警察中,有一個她認識,還挺熟,但那人始終板着一張臉,看都不看她一眼。
車子開到了浦南派出所,潘豔被單獨帶到一個房間,送她進來的,恰好是她認識那警察。屋裏就剩他們倆人的時候,那警察才吁了口氣,無奈地告訴她,這次行動,是市局下來人吩咐辦的,而且,事先一點訊兒都沒有。潘豔點頭表示理解,並且請他幫忙給老蔡打個電話。
警察出去,獨自在屋裏只待了一會兒,門開了,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裝。女的挺漂亮,臉色卻憔悴得厲害,男的文質彬彬,像個知識分子。
潘豔的臉色有些變了,她認得這兩位,就是上天在老蔡診所調查老蔡的那兩名警察。
原來燕婷想直接去找潘豔,半道上,袁輕舟出了這麼個主意。既然潘豔從事色情行業,不如讓派出所把她給拘了,這樣,也算給她施加點壓力。
「如果她在替蔡世忠做僞證,那麼,之前一定已經有了一套對付我們的說詞。我們用常規問話的方式,肯定沒法讓她說實話。」袁輕舟說。
燕婷覺得有理,便用半天的時間,把潘豔的情況調查清楚,然後,找當地派出所配合,把潘豔給帶了過來。
「知道你這樣的進來,一般都怎麼處理嗎?」燕婷跟袁輕舟坐定後,問蹲在屋子中央的潘豔。
「罰款,我這就叫人送錢來。」潘豔看起來很緊張,也許,她已經猜到了些什麼。
燕婷冷哼一聲:「我國治安管理條例,禁止賣淫嫖娼,違者除了罰款外,還可處15天以下拘留,或者依照規定實行勞動教養。」
潘豔更加緊張了:「警官,高擡貴手,給我次機會吧。罰款我交,拘留也行,但千萬別送我去勞動教養。」
燕婷沉吟:「那就得取決於你的態度了。」
「你們要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潘豔連聲道,「我保證。」
燕婷和袁輕舟對視一眼,神色舒緩了許多:「現在我想再問你一次,13號那天晚上,你都做了些什麼,和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