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瓊真的已經不記得這半年間發生的事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已經永遠地離開了她。
「他們爲什麼還沒有來呢?」她的語氣裏充滿了疑惑。
燕婷不知道該怎麼來安慰她,也不知道,當她聽到那個噩耗後,是否能承受得住這樣的打擊。她只能坐在牀邊,握着蘇文瓊枯瘦的手,聽她絮絮叨叨說些對丈夫和兒子的想念,最後,扭過頭去,在蘇文瓊視線不及的地方,眼睛變得紅潤。
蘇文瓊的思維顯得有些混亂,語言也毫無邏輯可言,她甚至想不起來問一下燕婷是什麼人。最後,就在燕婷即將離去的時候,她忽然眼睛裏充滿渴望。
「能幫我個忙嗎,去找家明和小維。」蘇文瓊說。
燕婷與她對視,過了好一會兒,還是不忍拒絕,慢慢點頭。
拿着蘇文瓊的家門鑰匙,燕婷等人再次來到她的家,打開門進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廳裏的牆上掛着的兩幅被黑紗圍起來的照片,不用問,那男人就是蔣家明,那孩子,就是蔣小維。在照片的不遠處,還有另外一張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蘇文瓊和蔣家明笑得燦爛,而蔣小維,臉上灑滿陽光。
多麼幸福的一家,爲什麼短短半年間,就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
進到蔣小維的兒童房,站在門邊四處張望,燕婷看到,牀邊的桌子上,放着一個遙控模型飛機的玩具,它赫然與高新民死亡現場發現的一模一樣。
燕婷立刻知道,高新民就是毀滅了這個家的元兇,兇手選擇他作爲目標,也必定因爲蘇文瓊一家的悲慘遭遇。但是,蘇文瓊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出車禍住進了醫院,甚至已經不記得這半年間發生的事了,她根本沒有作案的條件。
那麼,兇手究竟是什麼人,他和蘇文瓊又究竟是什麼關係?
燕婷的頭忽然開始疼,兩邊太陽穴像是插進了兩根針,眼前也變得白花花一片。她的身子晃了晃,趕緊扶住邊上的門,葉洪偉和杜海明飛快地趕過來,將她攙扶到沙發上坐下。
燕婷閉上眼睛,根本無力理會葉洪偉和杜海明關切的詢問。她的腦海裏,適時地又出現一個幽深的宅院、寒夜裏沸騰的水汽和撲鼻的茶香,當然,還有個面色蒼白的男人。
她忽然很渴望那樣的時候,與那個男人憑窗而坐,在茶香與絲絲溫暖裏,隨便聊些什麼。當然,更重要的是,她相信陸羽會告訴她些什麼。
電話鈴響,費力地摸出手機,來電顯示上的名字是袁輕舟。
「我想在正式提交犯罪心理分析報告之前,與你先交流一下。」袁輕舟的聲音還是那麼淡定,「你對案情比我熟,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燕婷「騰」地站了起來,好像瞬間身體裏被注入了某種力量。
「好,你在哪兒,我馬上就到。」
葉洪偉和杜海明疑惑地看着燕婷好像變了個人似的,但不等他們說話,燕婷已經搶着道:「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須現在就去。」
「燕姐,你去哪兒,用我們陪你嗎?」杜海明道。
燕婷想了想,目光在葉洪偉身上匆匆一瞥,低聲道:「不用,我去找袁輕舟,他要跟我談兇手的犯罪心理分析報告。」
葉洪偉與杜海明立刻無言,燕婷起身獨自走到門邊,猶豫了一下,開門的時候,再輕聲道:「希望袁輕舟的這份報告,不會令我們失望。」
看着燕婷的背影消失在門邊,杜海明想說什麼,但葉洪偉已經做個手勢,制止了他要說的話:「什麼都別說,我們去找高新爲。」
葉洪偉說完話,徑自出門,杜海明只能跟在他的後面。
剛出樓洞,剛好看見燕婷的車疾馳而去,葉洪偉佯裝不見,但後面的杜海明,卻已經滿臉都是不忿之色了。
「每個人的歷史,都決定了他在今天成爲什麼樣的人,本案的兇手也不例外。探尋他的歷史,只是爲了明白他爲什麼會成爲今天的兇手,但是,探尋的過程,我們必須從已經發生的5起兇案開始。」
通灌路上的皇駕咖啡,2樓的小單間,袁輕舟與燕婷面對而坐。袁輕舟看起來有幾許憔悴,顯然這些天忙得夠嗆。他的面前擺着一疊資料,但卻並未翻動。他只是不停地用小匙攪動杯中的咖啡,好像這樣,能有助於他思考一般。
對面的燕婷神情嚴肅,能夠提前分享袁輕舟的犯罪心理學報告,她覺得是件頗爲幸運的事。而且,她還希望,能從袁輕舟的分析報告中,得到幫助。
「5起兇案的死者身份各異,在之前的調查中,我們從他們身上,找到的惟一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些在道德上存在嚴重缺憾的人,他們都曾傷害過一些人,並且同樣都沒有受到相應的懲罰。死者羅曉峯,是否就是蜜月殺手暫且忽略,他的偷窺偷拍行爲,直接導致了在網絡中轟動一時的海風門事件,事件中的女主角,也因此而被丈夫失手殺死;第2起兇案中的死者馮文山,利用職務之便,多次要挾患者女性親屬滿足其私慾;而鮑國忠爲惡多年,打罵父母,強姦弟媳,其行爲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死者黃麗娟,以騙婚爲手段,多年來一直從事騙人錢財的勾當,並且,對受害人造成極大的精神傷害,還有人爲此失去了生命;最後一名受害人高新民,結合你剛纔談到的情況,我們相信,他必定就是造成蘇文瓊一家悲慘際遇的元兇。兇手選擇這些人作爲目標,一定是精過精心的策劃和安排,屬於有組織力的犯罪人。這類兇手,大多頭腦聰明,擁有高於常人的智商和良好的社交能力,從事技能性的職業,或者,還有完美的家庭,在一般人看來,他與我們身邊那麼多平凡人毫無區別。」
「對於受害人的研究,可以讓我們弄清兇手殺人的動機。在本案中,兇手選擇了一些犯有過錯的人作爲目標,我們可以想像一下,那些受害人在他眼裏,都是些惡人,他殺死他們,只是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所以,在他的意識中,他其實扮演的是一個法官的角色。他可以根據自己的道德標準和行爲準則,來判定一個人的生死。他覺得自己是正義的,他的行爲帶有某種使命驅使動機。實際上,他已經沉溺於對他人的支配感,掌控一個人的生命和死亡,被他視爲終極的權力。像西方許多被稱爲城市獵人的連環殺人犯一樣,使命動機讓他覺得自己的殺戮是在清理着這城市的垃圾。這樣的兇手,他的經歷必定有異於常人,當有一天他站在我們的面前,我們探尋他的歷史,或許會發現,他生命裏可能遭受過重大的挫折,而挫折來自於不公正的待遇;或者,他曾經被一些人或者事深深傷害過,那傷痕經歷數十年仍舊不能被撫平;還或者,在他年輕的時候,遇到過某個人,是那個人改變了他成長的軌跡,讓他形成了今天的非人格類型特徵;再或者,他今天的殺戮其實是種自我救贖,在他的人生經歷中,有一些無法讓他釋懷的劣跡,他因爲某種原因,一直處於深深的自責之中。因爲無法彌補曾經的罪惡,所以,他要爲自己找到一條救贖之路。」
燕婷盯着袁輕舟,微微頷首:「獨特的人生經歷導致了兇手異常的人格,但他成長爲一個連環殺手,必定會有一個開始、發展到成熟的過程。」
「沒錯。他不可能一下子就成爲一個連環殺手,在此之前,他必定還有許多類似行爲,只是程度不會像殺人這麼嚴重。我們試想一下,一股怨天尤人嫉惡如仇的反社會情緒,很早就存在於兇手的腦海裏,他對於別人或者自己的憎惡,迫使他必須去做些什麼。最初,他會選擇一些道德許可範疇之內,我們每個人都能接受的方式。比如說,見義勇爲,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針對一些小小的行爲缺憾去懲治一些人,或者,去幫助一些他能接觸到的弱勢人羣。這些行爲,必定在一段時間內,讓他獲得了從未有過的平靜,於是,他以爲找到了能讓自己解脫的良方。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他那些小小的所謂善行已經無法再讓他得到滿足,他必須尋求更高級別的行爲方式,來讓自己得到解脫。」
「他尋找到的方式,就是殺人。」燕婷道。
「殺人在他眼裏,並不是惡,而是一種善舉,因爲他殺死的,都是些他認爲該死的人。但其實,他在殺人過程中,照樣享受了極度亢奮和反社會權力的快感。從這5起兇案的案發頻率來看,兇手一旦開始,便一發而不可收拾。由此我們可以想像,在此之前,他必定經歷了一個漫長的積累過程。現在,我們必須考慮這樣一個問題,究竟什麼原因,促使他邁出了第一步,除了我們習慣上認爲的誘因之外,我想,他一定已經在內心,通過一些認知手段,將他殺人行爲本身合理化了。這在犯罪心理學中,就是所謂的過濾反饋階段,兇手在這個階段,將自己之前接受的某些價值觀、規範、信念、認知等非人格類型特徵系統化,並且用它們來爲自己的暴力行爲,建立一套合理化的理論。」
燕婷點頭,袁輕舟這套過濾反饋理論,是她之前沒有想到的。
「這種將暴力行爲合理化的過程,有些人只要花費很短的時間,而另外一些人,卻要經過一個長期的痛苦抉擇,有時候,他們還需要藉助外力。比如說宗教,或者歷史上曾經有過的一些個例。」
「將自己的暴力行爲,假以其他人的名義。上帝、外星人,或者某種神祕力量。」燕婷立刻就領會到了袁輕舟的意圖。
袁輕舟讚許地微笑:「以上這些,我想,就是兇手殺人的心理歷程。下面,我想說一下,我對罪犯所做的輪廓描述。」
燕婷身子往前傾了傾,以示自己的鄭重。
「我覺得兇手應該是男性,35歲到50歲之間,體形偏瘦,身體健康,動作敏捷。家住本市,未婚或者離異,獨居,有充足的個人空間。中等以上文化程度,從事技術型的工作,在單位裏與領導關係緊張,或者乾脆從事個體經營。以上職業我傾向於後者,因爲這樣,他才能夠有充足的時間去選擇觀察目標,等待合適的下手機會。兇手有着良好的社會交往能力,能夠很好地處理和周圍人羣的關係,有正義感,喜歡幫助人。在他的人生經歷裏,有過重大的變故,表現爲親人的離去或者離開原先居住的生活環境。生活的變故應該讓他變得沉默寡言,但幾名死者身份各異,我相信兇手的交遊甚廣,才能得到受害者的信息。所以,我寧願相信他性情大變,應該屬於放蕩不羈那種類型,蔑視秩序,不甘於在社會規則內行事。具體表現爲形象上的不修邊幅,以及行爲舉止上的粗俗,貌似做事衝動不計後果,實則有很深的城府,遇事冷靜,每件事都經過深思熟慮。」
袁輕舟語氣雖然還很平靜,但看着燕婷的眼神,卻忽然間變得有些異樣。
燕婷眉峯已經顰得很深,她似乎已從袁輕舟的神態間知道了什麼。
「我好像已經看到了那個人。」她輕聲道。
袁輕舟吁了口氣:「沒錯,這也是我今天單獨約你出來的原因。犯罪心理畫像對於刑事案件來說,只能起到輔助作用,它還需要證據的配合。當證據和心理畫像相悖時,我自己也會懷疑,我是不是錯了。所以,今天約你出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燕婷終於釋然,她想,難道傳說中的袁輕舟,是在尋求自己的支持?
燕婷沒有說話,只是摸出筆來,在面前的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推到袁輕舟面前。袁輕舟看,再擡起頭時,臉上有了笑意。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出證據,起碼,要先推翻嫌疑人案發時的不在現場證明。」袁輕舟道,「只有這樣,隊裏的其他同志,纔會認同我們的犯罪心理分析報告。」
「我們的犯罪心理分析報告?」燕婷遲疑了一下,輕聲道。
「沒錯,看到你寫下嫌疑人的名字,我就知道,我的報告,其實跟你的不謀而合。現在,我需要你的幫助,才能讓這份報告具有價值。」
燕婷沉默,她知道不用爲此謙讓,而且,袁輕舟的話,也給了她信心。她是受陸羽的啓發想到了蔡世忠,現在,就連袁輕舟都開始懷疑老蔡,那麼,她還有什麼理由懷疑他們倆人的判斷呢?
想到陸羽,燕婷心裏忽然莫名地生出些歉疚——現在,因爲袁輕舟,她已經不再需要陸羽的幫助了。但是,她仍然懷念那個幽靜的宅院,那冬夜沸騰的水汽和清幽的茶香。
嘆口氣,燕婷站起來,道:「我們走。」
「去哪兒?」袁輕舟問。
「我們去找潘豔。」燕婷道,「除非我們都錯了,否則,她一定在撒謊。」
袁輕舟點頭,輕聲道:「謝謝。」
燕婷稍猶豫,還是轉身出門。咖啡館外面,車流川息,人流熙攘,午後陽光燦爛地照耀着這個城市,街道上節日的氣氛很濃,人們的面上,已經帶上了節日的喜慶氣息——再有兩個星期就是農曆新年了。
如果人們知道在他們中間,混跡着一個連環殺手,他們是否,還會像現在這樣快樂?
在陽光下,燕婷和袁輕舟的心情,卻變得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