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瘋婆子(上)

那一晚,和陳建平走在街道上,張牧雲心裏忽然生出些久違的羞澀。

難道,因爲我像極了那張照片上的女孩?

陳建平一路沉默,並沒有問及她和那個半禿頂男人的關係,這讓她感到輕鬆,並對身邊的男人心生感激。偷眼看去,陳建平看起來心事重重,顯然是想到了那個照片上的女孩。張牧雲的心情忽然也變得有些陰鬱,縱然陳建平什麼都不說,她似乎已經猜到了發生在他們之間的故事。

那必定是個悲劇,所以,這個男人才會這麼落寞。

張牧雲想要安慰他一下,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只能跟隨他一塊兒沉默。回家的路很長,但卻好像一下子就走到了盡頭。小區門前,停下,張牧雲面對着陳建平,猶豫了一下,輕聲道:「謝謝你。」

陳建平盯着她,依然是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嘴脣動了動,但仍然沒有發出聲音,好像有些話涌到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於是,張牧雲莫名就生出些期待來。

「再見。」陳建平說,並且毅然轉身,大步離開。

張牧雲錯愕至極,她以爲,這個男人至少會說點什麼的。他連續多日到她的酒店吃飯,又費盡心思跟蹤了她,難道就爲了送她回來,然後再說「再見」?

還是悵然轉身,穿過大門,往小區裏去。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紛沓的腳步聲,接着,就聽到有人大聲叫她的名字。回身,只見陳建平正大步跑來。剎那間,她下意識地就迎着他疾奔過去。

回到小區門口,倆人面對面站定,陳建平大口地喘息,但眼睛裏卻迸射出些讓張牧雲心動的光芒。

「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可以拒絕我,但我一定要對你說出來。」他說。

似乎沒有絲毫的猶豫,張牧雲便重重地點頭。

第二天,火車上,張牧雲坐在陳建平的對面,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這個決定。

我怎麼會跟一個陌生人去往一個從來沒去過的地方?我們認識不過才兩天,我們還缺乏起碼的瞭解。對他的信任,難道僅僅因爲他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幫助過我,還是因爲他給我看的那張照片?

而此時的陳建平又開始了他的沉默,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風景上,好像根本無視張牧雲的存在。但張牧雲卻並不在意,相反,一路上的無言,反倒讓她享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平靜。

離開那座城市,就沒有了任何的煩憂。那個討厭的半禿頂男人,捱揍之後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管他要做什麼,至少現在,他與她無關。她在路上,去往一個陌生的地方,和一個陌生的男人。那個男人看起來是如此的落寞,是不是在他心裏,正思念着另外一個女人?

那是個跟我長得極像的女人。

張牧雲對陳建平的故事忽然充滿好奇,因而,也對這一次的行程充滿期待。她相信,沉默的男人,終將會在這個旅途中講述他的故事。

按照兇手挑選目標的標準,高新民應該也是個該死的人。

「高新民的奔牛貿易公司實際上就是個皮包公司,已經連續兩年零申報,辦公地點也租給了別人。他的社會關係極其複雜,但在調查走訪中,大家對他的印象並不算太差,除了喜歡吹牛,好像也沒別的什麼劣跡。高新民的家庭關係相對簡單,幾年前與妻子離了婚,妻子遠嫁他方,已經多年沒有音訊。」

燕婷在向張堅彙報案情。

「值得注意的是,高新民還有個哥哥叫高新爲,36歲,在青年路上的古玩一條街,開了家水族館。高新爲身強力壯,性格暴躁,手底下糾集了一幫社會閒散人員,可謂青年路一霸。很多古玩店的老闆都被他敲詐過,稍有不從,便會有意外發生——或是半夜鋪子被砸,或是被不明人物毆打。警方也曾多次介入,但苦於沒有證據,那些小老闆寧願破財消災,也不願得罪了高新爲。如果要說惡人,高新爲的劣跡比高新民要多得多。」

「但兇手還是選擇了高新民,那麼,一定是高新民還有什麼隱藏的劣跡,比高新爲的欺行霸市更爲惡劣。」燕婷沉默了一下,語氣裏有些無奈,「這已經是兇手的慣例,前面幾起兇案,殺人後,兇手都留下了某種標記,來給我們指引調查的方向。這次,死者高新民的懷裏,有一架玩具遙控小飛機,經鑑定,玩具飛機上並無死者的指紋,因而可以確定,玩具飛機是兇手留下的。」

燕婷面露憂戚之色:「現在我們雖然還不知道玩具飛機,對於高新民究竟意味着什麼,但可以猜想,它必定和孩子有關。」

「這方面的調查一定要抓緊。」張堅臉色看起來有些陰鬱,「我不想把我的壓力轉加到你們身上,但是,兇手作案間隔時間越來越短,而且沒有絲毫停手的跡象,如果不盡快找到他,不知道接下來,還會出現多少受害人。」

燕婷低頭不語。

「過去這麼長時間,這案子難道真就一點線索都沒有?」張堅語氣挺嚴厲,「那個袁輕舟呢,他不是犯罪心理專家嗎,也沒辦法?」

「袁警官這些天也挺辛苦,每天都在外面跑,好像已經有了線索。」燕婷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老蔡的名字嚥了回去,「我想,他一定很快就會提交罪犯輪廓描述和心理畫像報告,也許,那時候,我們就能鎖定犯罪嫌疑人了。」

張堅怔一下,盯着她看:「你的話,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你現在已經有了懷疑對象,但卻沒有證據,你希望袁輕舟提交的報告,能支持你的懷疑?」

燕婷想了想,慢慢點頭。

「好,明白。」張堅聲音洪亮了許多,「我現在已經對袁輕舟的報告充滿期待了。」

燕婷還想說什麼,忽然電話響,接聽,是葉洪偉。

「燕婷,已經查到了那個玩具飛機的線索,我現在正往市第一人民醫院去,你要沒什麼要緊的事,也趕快過來吧。」葉洪偉說。

燕婷當即向張堅說明情況,出門開車往醫院去。半個小時之後,和已經守在醫院門口的葉洪偉杜海明會和,三人往新建的病區大樓走。

路上,葉洪偉簡單向燕婷說明了情況。

葉洪偉和杜海明,今天去走訪死者家屬,高新民的父母接待了他。對於兒子的慘死,老夫婦當然非常痛苦,倆人絮絮叨叨誇了半天高新民,說他如何懂事如何孝順,葉洪偉和杜海明雖然聽得有些乏味,但卻不忍打斷他們。後來,話題轉到了高新爲身上,頗爲樸實的一對老人,毫不掩飾自己的憂慮。

「大爲也是個孝順的孩子,但我們知道,他在外面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每次他回來,我們沒少嘮叨,他當面答應好好的,但出門後,就把我們的話當耳邊風。壞事做多了會有報應的,但我們真沒想到,這報應會落在大民的身上。」老夫婦已是涕淚縱橫。

眼看得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葉洪偉和杜海明只能起身告辭。出門的時候,葉洪偉看老太太腿腳有些不利落,便讓她別送了。老太太依言坐下,老爺子把倆人送到門邊。杜海明順口問了句老太太的腿是不是傷了,老爺子搖頭嘆口氣:「半年前讓車給撞了,到現在也沒好利落。」

「那肇事的人,找着了沒有?」杜海明問。

「那人還算有良心,沒跑,還給大爲大民打了電話。」老爺子再嘆口氣,「爲這事,大爲大民前後忙了一個多月,那人賠了不少錢,事情總算圓滿解決了。」

杜海明禮貌性地「嗯」一聲,但走在前面的葉洪偉卻突然轉過身來:「能告訴我那個肇事者的聯繫方式嗎?」

多年的刑偵工作經驗,讓葉洪偉在聽說這件事後,最先浮現在腦子裏的疑點就是,既然肇事者當時沒跑,還打了電話給受傷者的家屬,按說應該是個明曉事理的人,爲什麼高新爲兄弟倆,會因爲賠償問題忙活了將近一個月。這其中,是否另有什麼隱情?

老爺子只記得肇事者名叫蘇文瓊,女性,30多歲年紀,其他情況一概不知。在葉洪偉的追問下,老爺子給大兒子高新爲打了電話,但高新爲在電話裏,卻拒絕透露蘇文瓊的任何信息,這更讓葉洪偉心中生疑。

蘇文瓊的資料很快就被查到了,原來半年前老太太被撞之後,曾有路人打了報警電話,交警與110都曾到過現場,最後交警大隊三中隊還出了責任認定書。葉洪偉和杜海明跑了趟三中隊,就拿到了蘇文瓊的聯繫方式,順便,也瞭解了一下那次事故的情況。

過程非常簡單,蘇文瓊當天騎了輛電瓶車,拐彎時爲了躲避一輛疾馳的小轎車,撞倒了65歲的辛月娥。現場情況一目瞭然,所以蘇文瓊應該對這次事故負全責。

雙方當事人,沒有對裁定提出異議,因而交警中隊,也就沒有跟進這次事故。

拿到了蘇文瓊的聯繫方式,葉洪偉立刻給她打了電話,但語音提示對方關機。於是,他又帶着杜海明,去了蘇文瓊的家。

敲門,好長時間,裏面沒有動靜。於是敲對面人家的門,開門的是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葉洪偉亮明身份,說明來意,中年男人怔了一下,未語先嘆:「好端端一家人,幾個月的工夫,就毀了。你們公安早幹嗎去了,要是早點來,興許就沒這麼多事了。」

鄰居對蘇文瓊家的遭遇也只是一知半解,他告訴葉洪偉和杜海明,蘇文瓊電動車撞了人,那家人數次找上門來,逼得蘇文瓊一家終日惶恐不安,接下來,蘇文瓊的丈夫蔣家明不知道什麼原因,抱着兒子蔣小維從樓上跳了下去,蔣家明當場死亡,蔣小維在醫院急救了3天后,也死了。蘇文瓊受了這樣的刺激,精神恍惚,每天只把自己關在屋裏不願見人。後來終於肯出門了,但卻開始濃妝豔抹,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見到男人就傻笑,像個瘋婆子。

「但我知道蘇文瓊沒有瘋,因爲半夜的時候,我經常隱約聽到的哭聲。」鄰居說。

葉洪偉和杜海明面面相覷,有一瞬間竟然無語。他們知道已經找對了方向,高新民之死,必定和蘇文瓊一家的悲慘遭遇有關。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找到蘇文瓊,弄清楚在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當葉洪偉向燕婷講述到這裏時,燕婷的心驟然縮緊——對於那些深夜裏的哭泣,她實在是太熟悉了。閉上眼,那些哭泣便穿越夜色而來,如同無處可逃的空氣,緊緊將她環繞。

我知道如何才能讓那些哭泣消失,我知道,所以決不會放棄。

「我們爲什麼來醫院,難道蘇文瓊在這裏?」燕婷問。

「沒錯。」杜海明搶着回答,「那鄰居說蘇文瓊一個月前被車撞了,住進了醫院。」

葉洪偉面露憂色:「據那鄰居說,蘇文瓊已經脫離了危險期,但是,蘇文瓊醒過來後,居然記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

「失憶?」燕婷驚道。

葉洪偉無語點頭。

燕婷輕嘆一聲,神情也顯得有些悵然若失。

進到病區大樓,找到蘇文瓊所在的病房,只見牀上躺着個30歲左右的女人,雙頰深陷,頭髮凌亂,面如枯膏,即使在睡夢中,眼皮仍然不時輕微顫動,好像正被噩夢困擾。

3人在牀邊站了會兒,心情沉重地出門去找蘇文瓊的主治醫師。

「車禍中,蘇文瓊的腦部遭到重創,造成腦積血,血塊壓住部分記憶神經,導致患者短期記憶力喪失。說具體點,就是她的記憶還停留在今年夏天。」醫生解釋道,「這屬於暫時性失憶,理論上,患者手術放血後,就能恢復記憶。但我們並不能保證,手術後,蘇文瓊就一定能恢復記憶。」

「蘇文瓊騎電動車撞倒辛月娥,就是夏天發生的事。」葉洪偉沉聲道。

「如果蘇文瓊不恢復記憶,豈不是就沒人知道,這半年裏究竟發生了什麼?」燕婷面色愈發沉重,腦子裏無端閃現蘇文瓊獨自在深夜裏哭泣的畫面。

「因爲蘇文瓊家裏就剩下她一個人,老家又在外地,雖然聯繫了她的父母,但因爲春運,家人不能及時趕到,所以手術就耽擱了下來。」醫生說。

「這樣,會不會影響對她的治療?」燕婷問。

醫生搖頭:「蘇文瓊已經脫離了危險期,後期治療耽擱幾天沒關係。有些患者,甚至不用手術都能自愈。」

告別醫生,燕婷等三人再去蘇文瓊的病房,這回,葉洪偉和杜海明站在門外,只有燕婷站到蘇文婷的牀邊。蘇文婷的眼皮顫動得好像更厲害了,燕婷彎腰,輕輕撫住她的額頭。女人憔悴的面孔,仍然掩飾不住她曾經的美麗。燕婷在心裏重重地嘆息,正要起身離開,蘇文瓊忽然睜開了眼。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多米諾殺陣

序幕:龍

1、蜜月殺手(上)

1、蜜月殺手(下)

2、飛羽堂(上)

2、飛羽堂(下)

3、猜兇(上)

3、猜兇(下)

4、犯罪心理分析(上)

8、兇手從事的職業,對時間有絕對的控制權。

4、犯罪心理分析(下)

5、該死的人(上)

5、該死的人(下)

6、白大褂(上)

6、白大褂(下)

7、你很乾淨(上)

7、你很乾淨(下)

8、葉洪偉的鮮花(上)

8、葉洪偉的鮮花(下)

9、老蔡診所(上)

9、老蔡診所(下)

10、流浪兒小瑞(上)

10、流浪兒小瑞(下)

11、神諭殺手(上)

11、神諭殺手(下)

12、袁輕舟(上)

12、袁輕舟(下)

13、婚禮(上)

13、婚禮(下)

14、騙婚(上)

14、騙婚(下)

15、重回雨夜(上)

15、重回雨夜(下)

16、他在隱瞞什麼(上)

16、他在隱瞞什麼(下)

17、黃海電影院(上)

17、黃海電影院(下)

18、瘋婆子(上)

18、瘋婆子(下)

19、徽杭古道(上)

19、徽杭古道(下)

20、交叉點(上)

20、交叉點(下)

21、無恥的人(上)

21、無恥的人(下)

22、十年(上)

22、十年(下)

23、守兔(上)

23、守兔(下)

24、你是個兇手(上)

24、你是個兇手(下)

25、長夜無眠(上)

25、長夜無眠(下)

26、天使的祭日(上)

26、天使的祭日(下)

27、紅龍(上)

27、紅龍(下)

28、墮落的女兒(上)

28、墮落的女兒(下)

29、除夕焰火(上)

29、除夕焰火(下)

30、邂逅凌嵐(上)

30、邂逅凌嵐(下)

31、重回雙橋鄉(上)

31、重回雙橋鄉(下)

32、塑膠模特(上)

32、塑膠模特(下)

33、罪犯(上)

33、罪犯(下)

34、救贖之路

尾聲

多米諾殺陣

尾聲

34、救贖之路

33、罪犯(下)

33、罪犯(上)

32、塑膠模特(下)

32、塑膠模特(上)

31、重回雙橋鄉(下)

31、重回雙橋鄉(上)

30、邂逅凌嵐(下)

30、邂逅凌嵐(上)

29、除夕焰火(下)

29、除夕焰火(上)

28、墮落的女兒(下)

28、墮落的女兒(上)

27、紅龍(下)

27、紅龍(上)

26、天使的祭日(下)

26、天使的祭日(上)

25、長夜無眠(下)

25、長夜無眠(上)

24、你是個兇手(下)

24、你是個兇手(上)

23、守兔(下)

23、守兔(上)

22、十年(下)

22、十年(上)

21、無恥的人(下)

21、無恥的人(上)

20、交叉點(下)

20、交叉點(上)

19、徽杭古道(下)

19、徽杭古道(上)

18、瘋婆子(下)

18、瘋婆子(上)

17、黃海電影院(下)

17、黃海電影院(上)

16、他在隱瞞什麼(下)

16、他在隱瞞什麼(上)

15、重回雨夜(下)

15、重回雨夜(上)

14、騙婚(下)

14、騙婚(上)

13、婚禮(下)

13、婚禮(上)

12、袁輕舟(下)

12、袁輕舟(上)

11、神諭殺手(下)

11、神諭殺手(上)

10、流浪兒小瑞(下)

10、流浪兒小瑞(上)

9、老蔡診所(下)

9、老蔡診所(上)

8、葉洪偉的鮮花(下)

8、葉洪偉的鮮花(上)

7、你很乾淨(下)

7、你很乾淨(上)

6、白大褂(下)

6、白大褂(上)

5、該死的人(下)

5、該死的人(上)

4、犯罪心理分析(下)

8、兇手從事的職業,對時間有絕對的控制權。

4、犯罪心理分析(上)

3、猜兇(下)

3、猜兇(上)

2、飛羽堂(下)

2、飛羽堂(上)

1、蜜月殺手(下)

1、蜜月殺手(上)

序幕: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