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和陳建平走在街道上,張牧雲心裏忽然生出些久違的羞澀。
難道,因爲我像極了那張照片上的女孩?
陳建平一路沉默,並沒有問及她和那個半禿頂男人的關係,這讓她感到輕鬆,並對身邊的男人心生感激。偷眼看去,陳建平看起來心事重重,顯然是想到了那個照片上的女孩。張牧雲的心情忽然也變得有些陰鬱,縱然陳建平什麼都不說,她似乎已經猜到了發生在他們之間的故事。
那必定是個悲劇,所以,這個男人才會這麼落寞。
張牧雲想要安慰他一下,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只能跟隨他一塊兒沉默。回家的路很長,但卻好像一下子就走到了盡頭。小區門前,停下,張牧雲面對着陳建平,猶豫了一下,輕聲道:「謝謝你。」
陳建平盯着她,依然是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嘴脣動了動,但仍然沒有發出聲音,好像有些話涌到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於是,張牧雲莫名就生出些期待來。
「再見。」陳建平說,並且毅然轉身,大步離開。
張牧雲錯愕至極,她以爲,這個男人至少會說點什麼的。他連續多日到她的酒店吃飯,又費盡心思跟蹤了她,難道就爲了送她回來,然後再說「再見」?
還是悵然轉身,穿過大門,往小區裏去。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紛沓的腳步聲,接着,就聽到有人大聲叫她的名字。回身,只見陳建平正大步跑來。剎那間,她下意識地就迎着他疾奔過去。
回到小區門口,倆人面對面站定,陳建平大口地喘息,但眼睛裏卻迸射出些讓張牧雲心動的光芒。
「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可以拒絕我,但我一定要對你說出來。」他說。
似乎沒有絲毫的猶豫,張牧雲便重重地點頭。
第二天,火車上,張牧雲坐在陳建平的對面,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這個決定。
我怎麼會跟一個陌生人去往一個從來沒去過的地方?我們認識不過才兩天,我們還缺乏起碼的瞭解。對他的信任,難道僅僅因爲他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幫助過我,還是因爲他給我看的那張照片?
而此時的陳建平又開始了他的沉默,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風景上,好像根本無視張牧雲的存在。但張牧雲卻並不在意,相反,一路上的無言,反倒讓她享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平靜。
離開那座城市,就沒有了任何的煩憂。那個討厭的半禿頂男人,捱揍之後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管他要做什麼,至少現在,他與她無關。她在路上,去往一個陌生的地方,和一個陌生的男人。那個男人看起來是如此的落寞,是不是在他心裏,正思念着另外一個女人?
那是個跟我長得極像的女人。
張牧雲對陳建平的故事忽然充滿好奇,因而,也對這一次的行程充滿期待。她相信,沉默的男人,終將會在這個旅途中講述他的故事。
按照兇手挑選目標的標準,高新民應該也是個該死的人。
「高新民的奔牛貿易公司實際上就是個皮包公司,已經連續兩年零申報,辦公地點也租給了別人。他的社會關係極其複雜,但在調查走訪中,大家對他的印象並不算太差,除了喜歡吹牛,好像也沒別的什麼劣跡。高新民的家庭關係相對簡單,幾年前與妻子離了婚,妻子遠嫁他方,已經多年沒有音訊。」
燕婷在向張堅彙報案情。
「值得注意的是,高新民還有個哥哥叫高新爲,36歲,在青年路上的古玩一條街,開了家水族館。高新爲身強力壯,性格暴躁,手底下糾集了一幫社會閒散人員,可謂青年路一霸。很多古玩店的老闆都被他敲詐過,稍有不從,便會有意外發生——或是半夜鋪子被砸,或是被不明人物毆打。警方也曾多次介入,但苦於沒有證據,那些小老闆寧願破財消災,也不願得罪了高新爲。如果要說惡人,高新爲的劣跡比高新民要多得多。」
「但兇手還是選擇了高新民,那麼,一定是高新民還有什麼隱藏的劣跡,比高新爲的欺行霸市更爲惡劣。」燕婷沉默了一下,語氣裏有些無奈,「這已經是兇手的慣例,前面幾起兇案,殺人後,兇手都留下了某種標記,來給我們指引調查的方向。這次,死者高新民的懷裏,有一架玩具遙控小飛機,經鑑定,玩具飛機上並無死者的指紋,因而可以確定,玩具飛機是兇手留下的。」
燕婷面露憂戚之色:「現在我們雖然還不知道玩具飛機,對於高新民究竟意味着什麼,但可以猜想,它必定和孩子有關。」
「這方面的調查一定要抓緊。」張堅臉色看起來有些陰鬱,「我不想把我的壓力轉加到你們身上,但是,兇手作案間隔時間越來越短,而且沒有絲毫停手的跡象,如果不盡快找到他,不知道接下來,還會出現多少受害人。」
燕婷低頭不語。
「過去這麼長時間,這案子難道真就一點線索都沒有?」張堅語氣挺嚴厲,「那個袁輕舟呢,他不是犯罪心理專家嗎,也沒辦法?」
「袁警官這些天也挺辛苦,每天都在外面跑,好像已經有了線索。」燕婷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老蔡的名字嚥了回去,「我想,他一定很快就會提交罪犯輪廓描述和心理畫像報告,也許,那時候,我們就能鎖定犯罪嫌疑人了。」
張堅怔一下,盯着她看:「你的話,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你現在已經有了懷疑對象,但卻沒有證據,你希望袁輕舟提交的報告,能支持你的懷疑?」
燕婷想了想,慢慢點頭。
「好,明白。」張堅聲音洪亮了許多,「我現在已經對袁輕舟的報告充滿期待了。」
燕婷還想說什麼,忽然電話響,接聽,是葉洪偉。
「燕婷,已經查到了那個玩具飛機的線索,我現在正往市第一人民醫院去,你要沒什麼要緊的事,也趕快過來吧。」葉洪偉說。
燕婷當即向張堅說明情況,出門開車往醫院去。半個小時之後,和已經守在醫院門口的葉洪偉杜海明會和,三人往新建的病區大樓走。
路上,葉洪偉簡單向燕婷說明了情況。
葉洪偉和杜海明,今天去走訪死者家屬,高新民的父母接待了他。對於兒子的慘死,老夫婦當然非常痛苦,倆人絮絮叨叨誇了半天高新民,說他如何懂事如何孝順,葉洪偉和杜海明雖然聽得有些乏味,但卻不忍打斷他們。後來,話題轉到了高新爲身上,頗爲樸實的一對老人,毫不掩飾自己的憂慮。
「大爲也是個孝順的孩子,但我們知道,他在外面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每次他回來,我們沒少嘮叨,他當面答應好好的,但出門後,就把我們的話當耳邊風。壞事做多了會有報應的,但我們真沒想到,這報應會落在大民的身上。」老夫婦已是涕淚縱橫。
眼看得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葉洪偉和杜海明只能起身告辭。出門的時候,葉洪偉看老太太腿腳有些不利落,便讓她別送了。老太太依言坐下,老爺子把倆人送到門邊。杜海明順口問了句老太太的腿是不是傷了,老爺子搖頭嘆口氣:「半年前讓車給撞了,到現在也沒好利落。」
「那肇事的人,找着了沒有?」杜海明問。
「那人還算有良心,沒跑,還給大爲大民打了電話。」老爺子再嘆口氣,「爲這事,大爲大民前後忙了一個多月,那人賠了不少錢,事情總算圓滿解決了。」
杜海明禮貌性地「嗯」一聲,但走在前面的葉洪偉卻突然轉過身來:「能告訴我那個肇事者的聯繫方式嗎?」
多年的刑偵工作經驗,讓葉洪偉在聽說這件事後,最先浮現在腦子裏的疑點就是,既然肇事者當時沒跑,還打了電話給受傷者的家屬,按說應該是個明曉事理的人,爲什麼高新爲兄弟倆,會因爲賠償問題忙活了將近一個月。這其中,是否另有什麼隱情?
老爺子只記得肇事者名叫蘇文瓊,女性,30多歲年紀,其他情況一概不知。在葉洪偉的追問下,老爺子給大兒子高新爲打了電話,但高新爲在電話裏,卻拒絕透露蘇文瓊的任何信息,這更讓葉洪偉心中生疑。
蘇文瓊的資料很快就被查到了,原來半年前老太太被撞之後,曾有路人打了報警電話,交警與110都曾到過現場,最後交警大隊三中隊還出了責任認定書。葉洪偉和杜海明跑了趟三中隊,就拿到了蘇文瓊的聯繫方式,順便,也瞭解了一下那次事故的情況。
過程非常簡單,蘇文瓊當天騎了輛電瓶車,拐彎時爲了躲避一輛疾馳的小轎車,撞倒了65歲的辛月娥。現場情況一目瞭然,所以蘇文瓊應該對這次事故負全責。
雙方當事人,沒有對裁定提出異議,因而交警中隊,也就沒有跟進這次事故。
拿到了蘇文瓊的聯繫方式,葉洪偉立刻給她打了電話,但語音提示對方關機。於是,他又帶着杜海明,去了蘇文瓊的家。
敲門,好長時間,裏面沒有動靜。於是敲對面人家的門,開門的是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葉洪偉亮明身份,說明來意,中年男人怔了一下,未語先嘆:「好端端一家人,幾個月的工夫,就毀了。你們公安早幹嗎去了,要是早點來,興許就沒這麼多事了。」
鄰居對蘇文瓊家的遭遇也只是一知半解,他告訴葉洪偉和杜海明,蘇文瓊電動車撞了人,那家人數次找上門來,逼得蘇文瓊一家終日惶恐不安,接下來,蘇文瓊的丈夫蔣家明不知道什麼原因,抱着兒子蔣小維從樓上跳了下去,蔣家明當場死亡,蔣小維在醫院急救了3天后,也死了。蘇文瓊受了這樣的刺激,精神恍惚,每天只把自己關在屋裏不願見人。後來終於肯出門了,但卻開始濃妝豔抹,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見到男人就傻笑,像個瘋婆子。
「但我知道蘇文瓊沒有瘋,因爲半夜的時候,我經常隱約聽到的哭聲。」鄰居說。
葉洪偉和杜海明面面相覷,有一瞬間竟然無語。他們知道已經找對了方向,高新民之死,必定和蘇文瓊一家的悲慘遭遇有關。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找到蘇文瓊,弄清楚在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當葉洪偉向燕婷講述到這裏時,燕婷的心驟然縮緊——對於那些深夜裏的哭泣,她實在是太熟悉了。閉上眼,那些哭泣便穿越夜色而來,如同無處可逃的空氣,緊緊將她環繞。
我知道如何才能讓那些哭泣消失,我知道,所以決不會放棄。
「我們爲什麼來醫院,難道蘇文瓊在這裏?」燕婷問。
「沒錯。」杜海明搶着回答,「那鄰居說蘇文瓊一個月前被車撞了,住進了醫院。」
葉洪偉面露憂色:「據那鄰居說,蘇文瓊已經脫離了危險期,但是,蘇文瓊醒過來後,居然記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
「失憶?」燕婷驚道。
葉洪偉無語點頭。
燕婷輕嘆一聲,神情也顯得有些悵然若失。
進到病區大樓,找到蘇文瓊所在的病房,只見牀上躺着個30歲左右的女人,雙頰深陷,頭髮凌亂,面如枯膏,即使在睡夢中,眼皮仍然不時輕微顫動,好像正被噩夢困擾。
3人在牀邊站了會兒,心情沉重地出門去找蘇文瓊的主治醫師。
「車禍中,蘇文瓊的腦部遭到重創,造成腦積血,血塊壓住部分記憶神經,導致患者短期記憶力喪失。說具體點,就是她的記憶還停留在今年夏天。」醫生解釋道,「這屬於暫時性失憶,理論上,患者手術放血後,就能恢復記憶。但我們並不能保證,手術後,蘇文瓊就一定能恢復記憶。」
「蘇文瓊騎電動車撞倒辛月娥,就是夏天發生的事。」葉洪偉沉聲道。
「如果蘇文瓊不恢復記憶,豈不是就沒人知道,這半年裏究竟發生了什麼?」燕婷面色愈發沉重,腦子裏無端閃現蘇文瓊獨自在深夜裏哭泣的畫面。
「因爲蘇文瓊家裏就剩下她一個人,老家又在外地,雖然聯繫了她的父母,但因爲春運,家人不能及時趕到,所以手術就耽擱了下來。」醫生說。
「這樣,會不會影響對她的治療?」燕婷問。
醫生搖頭:「蘇文瓊已經脫離了危險期,後期治療耽擱幾天沒關係。有些患者,甚至不用手術都能自愈。」
告別醫生,燕婷等三人再去蘇文瓊的病房,這回,葉洪偉和杜海明站在門外,只有燕婷站到蘇文婷的牀邊。蘇文婷的眼皮顫動得好像更厲害了,燕婷彎腰,輕輕撫住她的額頭。女人憔悴的面孔,仍然掩飾不住她曾經的美麗。燕婷在心裏重重地嘆息,正要起身離開,蘇文瓊忽然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