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龍市歷史最長的一家電影院坐落在祥浦路上,還是40多年前的那幢老建築,雖然中間翻修過幾次,但仍然給人破敗的感覺。可以想像,它的經營狀況一定不好。事實上,黃海電影院如果不是幾位人大代表的聯名上書,恐怕現在早賣給了哪家開發商蓋商品樓。
但是最近這段時間,電影院的觀衆一下子增加了許多。究其原因,無非是因爲臨近年關,幾位大導演的賀歲片公映,再加上黃海電影院的票價比其他影院略低些,所以,着實吸引了一批年輕的觀衆。
但幾天的上座率根本改變不了影院的命運,所以,當興高采烈的觀衆從面前進入影院的時候,老張心裏還是靜得像一潭水。
老張今年50多歲,再有幾年就退休了。他在黃海電影院裏幹了一輩子,現在看着一場電影稀疏的幾個觀衆,腦子裏常常會浮現出上世紀80年代的繁華景象。
社會在進步,網絡和滿大街的盜版碟片,已經讓很多人整年想不起來去一次電影院。
電影院和老張一樣老了。
這天中午,老張吃過午飯便趕到影院,下午的第一場電影放映時間在16點,所以他並不着急。他的工作,就是在觀衆入場前,簡單清理下影院的衛生。因爲時間寬裕,所以,他的活做得挺仔細。一個多小時下來,掃了幾堆垃圾,裝袋,用小推車運到垃圾箱去。最後,他帶着拖把和水桶,去公共衛生間。
原來的清潔工,已經早在3年前就被辭退了,剩下的員工,都是身兼數職。
影院公用衛生間分兩處,男左女右,老張慢悠悠先進到男衛生間裏。因爲這兩天觀衆人數增多,所以衛生間的情況也頗爲惡劣。老張忍着味道,先把過道里清掃了一遍,然後,打開蹲坑的門一個個檢查。
就在他拉開第三個隔門的時候,看到裏面倚牆坐着一個男人,雙目緊閉,脖子以下,全被深紫色的血污沾滿。
老張驚慌失措之下逃出衛生間,趕緊報了警。那時的時間是中午12點45分。
15分鐘後,刑偵隊的人趕到,法醫鄭超檢查過屍體,確定死因系銳器割斷了死者的頸動脈,使用的兇器,正是前幾起謀殺案中兇手使用的單刃銳器,由此斷定,這又是連環謀殺案的延續。
死者身份很快被查清。
死者高新民,男,32歲,本市人,高中文化,生前系奔牛貿易公司總經理,居住地爲朝陽西路麗都秀水小區。本月14日中午12點45分,被黃海電影院職工老張發現他死在影院的男衛生間裏。法醫鄭超初步判斷,死者死亡時間爲案發前12到16個小時,也就是13日夜裏8點到12點之間。據黃海電影院職工老張提供的情況,13日晚,影院晚場電影時間爲7:30分,由於是兩場連放,所以結束時間應該在10:30分左右。當晚上映的是兩部賀歲片,所以上座率在70%左右,據老張推測,高新民應該是在散場前的一段時間在衛生間裏遇害,理由是,影片在最後部分進入高潮,很少有人會在那時候離座去衛生間,而且,是在知道影片即將結束的情況下。這樣,兇手殺死死者,纔不會被人撞見。因而,死者的死亡時間基本上可以鎖定在13日晚10點到10點半之間。當然,更精確的死亡時間還需要鄭超最終屍檢結果才能確定。
死者死因系脖間頸動脈被銳器割斷,同樣,從傷口看,銳器很鋒利,但有同樣的細小拉痕,這與前幾起謀殺案的傷痕吻合,可以確定兇手使用的,正是前面4起兇案中的兇器。同時,在案發現場,同樣發現了兇手留下的標記,死者羽絨服拉鍊被拉下來半截,懷裏揣着一個玩具遙控直升機。
現場勘查表明,屍體有被移動過的跡象,應該是兇手殺死死者之後,再將他移屍至隔斷內。現場沒有搏鬥過的痕跡,死者身上的錢包裏,現金和證件俱在。死者的家庭背景及社會關係,正在調查中。
現場分析會之後,燕婷心情有些沉重,和葉洪偉打個招呼,便徑自出門上車。這時候,袁輕舟從後面追過來,大聲叫她的名字。
「知道你去哪兒,方便帶上我嗎?」袁輕舟的神情看上去很淡定,這讓燕婷有一刻的錯覺,覺得他很像一個人。
「你確定我要去的地方,跟你要去的是同一個地方?」她問。
袁輕舟淡淡地微笑一下,點頭。
稍作猶豫,燕婷還是讓他上了車。
這時候,二樓的窗邊,葉洪偉目睹了燕婷和袁輕舟一塊兒離開的場景,他的眉峯緊鎖,眼中似乎有些無奈。邊上的杜海明湊過來,眼睛還盯着外面,帶些不憤地道:「葉隊,你幹嗎不陪燕姐一塊兒去?」
葉洪偉回身瞪他一眼:「添什麼亂?這裏一攤事,不得我盯着?」
杜海明還是有點不忿:「以前燕姐出去辦啥事都帶着我,現在憑什麼那個袁輕舟一來,就天天膩燕姐跟前?你看他那小白臉的樣兒,就知道沒安什麼好心。」
「別瞎說!」葉洪偉用力拍他的肩膀,「人家可是省廳領導。」
杜海明搖頭:「葉隊,這會兒可不是講風格的時候,別到時候腸子都悔青了。」
葉洪偉「嘁」一聲:「說什麼啦,我說你腦子裏天天都琢磨啥,這些案子還不夠咱們受的?」看杜海明露出委屈的神色,葉洪偉頓一下,聲音柔和了些,「我知道你要跟我說什麼,放心,等我手上這件事做完了,保管讓那小白臉知難而退。」
「葉隊,你在做什麼事,這麼有把握?」杜海明來了興趣。
「幹活去吧你,哪來那麼多廢話。」葉洪偉再瞪他一眼,轉身離開。後面的杜海明皺眉想了想,還是快步跟了過去。
杜海明已經斷定葉洪偉揹着大夥兒在做件很重要的事,而且那件事,必定和燕婷有關。杜海明腦子飛快地閃,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瞬間,他的面色也凝重了許多。
燕婷開車帶着袁輕舟,快到巨龍路的時候,給陸羽打了個電話,確定了他和老蔡都在診所裏。片刻之後,到達老蔡診所,下車,進屋,陸羽正在等他們。
看到燕婷身邊的袁輕舟,陸羽微怔,但目光很快就落回到了燕婷的身上。
「你們稍等,我去叫老蔡出來。」
他明明是認識袁輕舟的,爲什麼現在卻跟從來不知道他一般?
燕婷看着他的背影,心裏生出些疑問。她邊上的袁輕舟看起來好像也有些疑惑,他盯着陸羽的背影,好像在竭力思索或者回憶什麼。
陸羽走到門前,先是使勁咳嗽了一聲,這才大聲叫:「老蔡,有人找。」
裏面的老蔡應一聲,但卻沒有立刻出來。陸羽走回來,招呼燕婷和袁輕舟坐。邊上的潘豔這時悄悄起身,往老蔡待那房間方向去——她之前在這裏見過燕婷和袁輕舟,知道他們的身份。雖然此時她對警察並不畏懼,但職業習慣還是讓她對警察有幾分戒意。
老蔡終於從那屋裏出來,潘豔隨後便鑽了進去。
見到燕婷和袁輕舟,老蔡眉峯微皺,大大咧咧地過來,臉上的神情顯示他並不掩飾自己的心情:「又是警察,你們警察是不是都沒事幹了,成天往我這兒跑。」
燕婷上前一步,正色道:「我們來只想問你一件事。」
老蔡歪着頭一臉不羈:「讓你們警察盯上,算我倒黴。說吧,你要問什麼?」
「昨天晚上8點到12點之間,你在做什麼?」
老蔡怔一下,忽然笑:「你們到底是刑警還是派出所的片警,爲這麼丁點小事兒,就大駕光臨我這小地方。不知道的人見了,還以爲我犯了多大的案子。」
他身子往燕婷跟前湊了湊:「不會昨晚又死人了吧?」
燕婷凝眉瞪着他:「你只需要回答那段時間你在做什麼!」
「對不起,那是我的私事兒,跟你們警察沒關係。」
這下,連神色自若的袁輕舟,都不禁凝神盯着他看,那邊的陸羽,目光飛快掠過袁輕舟,也落到老蔡身上。陸羽知道,燕婷專程跑來問老蔡昨晚的行蹤,這一定非常重要。
老蔡似乎也感覺到了場上氣氛的緊張,他左右看看,也不禁嚴肅了些。他嘀咕道:「不會真死人了吧,死人你們不抓兇手,上我這裏來幹嗎?」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如果你不想回答,那我們只能換個地方再問了。」燕婷道。
「去哪兒,公安局?」老蔡又露出不羈的神色,「去哪兒我也是這句話,那是我個人隱私,想知道自己查去,別來問我。」
燕婷氣急,但又無計可施,她總不至於因爲老蔡的不配合,真把他帶回局裏。邊上的陸羽猶豫了一下,走到老蔡跟前,顯是想勸說什麼。就在這時,後面忽然有人大聲道:「你們想知道老蔡昨晚幹了什麼,應該來問我。」
衆人一起循聲看去,只見兩個女人站在稍遠的地方,正是潘豔和小娟。
潘豔慢慢走了過來,到老蔡跟前站定,在衆人的注視下,挽住了老蔡的胳膊。
「昨晚他在我那兒,我們整晚都在一起,一直到今天早上才分開。」潘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