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小蘭慢慢走在人行道上,環抱雙臂。雖然身上灑滿陽光,但她還是覺得冷。
離春節還有20多天,但街道上已經開始有了節日的氣氛。走在熙攘的人羣裏,歐小蘭左顧右盼,發現所有人都喜氣洋洋,臉上溢蕩着滿足和愜意的神情。這發現讓她更加沮喪,她忽然有種衝動,遠遠地逃開。但即使逃開這座城市,卻還是無法逃脫既定的命運,所以,她現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坦然面對。
但是這個上午,她卻想到了一個去處,只有那裏,她才能得到短暫的安寧。
青龍山。公墓羣。小海的墓前。
每次來,歐小蘭都會仔細清掃墓前的塵土,然後,坐下來低聲和小海聊上好一會兒。在這世上,只有小海知道,她所做的這一切,其實都是爲了他。
害死小海的人已經死去,她的心願已經達成,但是,她卻不能有絲毫的喘息,相反,馮文山死後,她時常會有種窒息的感覺。甚至半夜在夢裏,她都會因爲呼吸困難而醒來。
大口喘息,不知覺間已是淚流滿面。
「小海,我會讓自己得到解脫的。」她說。
這天,歐小蘭在小海的墓前一直待到了下午,倚坐在冰冷的墓碑前,她的身子已是徹骨地寒。步行回到市區,華燈已經初上,黑夜正在吞噬着整座城市。
歐小蘭想該怎麼打發接下來的這個夜晚。
那就盡情放縱一下自己吧。
吃飯,選了家裝潢考究的酒店,一個人佔據一桌,點了八個菜,外加一瓶紅酒。
菜沒吃多少,酒很快就光了。原來酒並不難喝,酸酸甜甜的味道,喝起來就像飲料,但卻比飲料味道足。離開酒店的時候,歐小蘭感覺到身子發燙,還有些迫不及待想做些什麼的衝動。
這時候,還能做什麼呢?
站在路邊,揮手叫了輛出租車,暈暈乎乎跟司機說了一個地址,車子很快疾馳而去。行了好一會兒,車子停下,歐小蘭飛快地下車,蹲到路邊,乾嘔了兩下,只吐出些酸水。手背擦嘴,起身,這才注意到周圍的環境。
居然在一條偏僻的小道上,左側,是在夜色裏向遠方延伸的農田,右側,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平房,間或有幾幢兩層小樓佇立其間。
這地方顯然已是近郊,更顯然的是,歐小蘭對這裏並不陌生。
酒意瞬間消卻,歐小蘭攏緊衣服,慢慢順着一條小道走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到了這裏,是否冥冥中自有天意,註定她這輩子,要去經歷那些常人無法觸及的苦難。
既如此,那還有什麼可逃避的?
站在一扇門前,歐小蘭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包裏掏出一串鑰,取了其中一把,開門。穿過一個小小的天井,進到正屋裏。正屋寬敞,除了幾把椅子,別的什麼都沒有——當然,在屋子的中央,還站着一個人。
歐小蘭慢慢向那人走去,她已經能清晰地看到那人的模樣。
馮文山——那人赫然正是已經死去的馮文山。
現在,歐小蘭已經站到了馮文山的面前,她終於知道來這裏的真實目的了,她要讓自己得到解脫,那麼惟一的辦法,就是永遠地結束這個噩夢。
她慢慢掏出電話來,撥了一個號碼出去。
「我在別墅,我想,我們的事情,可以繼續了。」她說。
診所裏難得有這樣寂靜的時候。
陸羽坐在門前,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門落在他的身上,暖暖的,讓人有些睏意。這段時間,陸羽忽然喜歡上了待在老蔡診所裏——也許不是喜歡,而是習慣。這裏每天人來人往,熱鬧極了。附近一些居民,似乎習慣了閒暇的時候聚到這裏來家長裏短,女人一早去菜市場買了菜,經過這裏,也會進來坐一會兒,把菜理好再回去;而男人,喝酒打牌沒了伴兒,到這裏來肯定不會落空。老蔡中午便和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在邊上的小酒館裏,喝得滿臉通紅回來,陸羽泡了杯茶送過去,他已經躺到樓上一張牀上睡着了。
這樣的生活簡單而快樂,只是,很多事情一定不像它看起來那麼簡單。
陸羽非常想找一個時候,和老蔡談一次。雖然他整天泡在這裏,但這樣的機會居然不多,更重要的是,老蔡根本就不願意和他談,甚至,他根本不承認十多年前的那個雨夜,曾經在街頭偶遇到一個流浪兒。
「你一定認錯人了,我以前根本沒見過你。」老蔡這樣說。
「也許吧,但我需要點時間來確定自己認錯人了。」陸羽也不和他爭辯,他本來就沒奢望能一下子知道那個雨夜後來發生的事。
對於陸羽每天混在診所裏,老蔡並不在意,他知道陸羽的心思,但仍然每天我行我素,根本就當陸羽隱了形。這樣,陸羽就有了更多的機會了解老蔡,這本來就是他的目的。
老蔡絕對是個不簡單的人,在他背後,一定藏有很多不爲人知的祕密。
在診所裏待的時間愈久,陸羽對老蔡的興趣越濃。但是,他又隱隱有些擔心,也許這些祕密是致命的,特別是那晚燕婷離開飛羽堂之後,他的這種預感更強烈了些。
這個午後,坐在暖暖的陽光下,他隱約感到了些不安。今天診所裏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有些覺得不正常。難道,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像是迴應他的預感,兩個女人急匆匆地推門進來。陸羽認出其中30多歲年紀的叫潘豔,綽號小棉花,是老蔡診所裏的常客,而且,跟老蔡關係曖昧。潘豔身邊的那個女子年輕了許多,模樣也生得頗爲俊俏,只是妝濃,畫得有些誇張,稍有些眼力的人,一看就知道她必定來自周邊農村。
「老蔡又哪兒鬼混去了?」潘豔進門就衝着陸羽嚷。
陸羽已經習慣了潘豔的粗俗,所以點頭微笑,指指樓上:「中午跟幾個人喝多了,在上面睡着了。」
潘豔罵一聲:「這死老鬼,遲早得把自己喝死。」
她示意那年輕女子在樓下等她,自己徑自上樓。陸羽瞧那年輕女子有些面熟,想了想,知道肯定是在這裏見過她,但一下子卻想不起來她究竟是誰。
「坐。」他衝那女子做個手勢,女子感激地笑笑,但神情卻頗爲不安,好像有着極重的心事。陸羽看在眼裏,便已經猜到了幾分。
沒多久,潘豔拉着老蔡從樓上下來。老蔡眼睛還沒全睜開,顯然還沒醒酒,走得跌跌撞撞的,要不是潘豔在他身邊扶着他,估計早就趴下了。
陸羽很擔心,老蔡這個樣子,難道還能替人看病?
沒錯,潘豔帶那年輕女子來,肯定是來瞧病的。潘豔把老蔡拉到年輕女子跟前,大聲道:「死鬼,我這妹妹可交給你了,你要不把她的毛病給治乾淨了,以後別想我再給你留門。」
老蔡眯縫着眼看那年輕女子,道:「我好好瞧瞧這回又是你哪個妹妹。」
那女子被他瞧得有點不好意思,身子轉個彎,把臉扭過去。
「這不是小娟嗎?她怎麼又成你妹妹了。」老蔡說完哈哈笑,上去就摟住了小娟的肩膀,「大家都這麼熟,就別羞答答跟大姑娘似的了,來吧,進去瞧瞧你到底得了啥病。」
小娟扭頭看潘豔,潘豔瞪着眼睛叫:「死鬼你別占人小姑娘便宜。」她又安慰小娟,「娟兒,別怕,這死鬼就這德性,跟誰都這樣。他要敢對你怎麼樣,別說你們家趙光明不會放過他,姐姐我待會兒先把他折巴折巴當柴給燒了。」
老蔡回頭不耐煩地笑罵一句:「放什麼狗屁,我這把歲數,夠當她爹了。」
潘豔還是不放心:「不行,我得跟進去瞧瞧。」
老蔡瞪眼:「不行,就你那醋罈子,跟進去了我還怎麼給人瞧病。」
「反正我就是不放心你,誰不知道你老蔡是條狼。」潘豔毫不示弱。
「知道我是狼還把人家小姑娘往我這裏推,你安的什麼心。」
潘豔眼珠一轉,忽然拉過一邊的陸羽:「要不我讓小陸跟進去盯着,你這診所裏,我瞧也就這小陸還像個正經人。」
陸羽剛纔正在凝神想事情,忽然聽到這話,嚇得趕緊往後縮:「不行不行。」
老蔡哈哈笑:「我說小棉花你可別小陸打的主意,人家小夥子沒見過這陣勢。」
陸羽已經掙開了潘豔,遠遠地躲開,臊紅了臉。
潘豔無奈,只能看着老蔡把小娟攬進了不遠處的一個房間。她掉過臉來,衝着一臉不安的陸羽笑,小碎步踱過來,陸羽又趕緊往邊上躲。
「你怕什麼,我不會吃了你。」潘豔笑,坐到邊上的長椅上,「其實我一點都不擔心老蔡欺負小娟,老蔡那人,大家都知道,也就圖個嘴上痛快。」
陸羽猶豫了一下,低聲問:「剛纔你說,這小娟是趙光明的女朋友?」
潘豔奇怪地道:「你不知道?這條街上的人全知道。」
陸羽低頭不語,但隱約間卻覺得有些事情不對了。從燕婷的資料裏他知道了趙光明的情況,趙光明因爲黃麗娟纔來到雲龍市,中間好幾年時間,一直對她念念不忘,甚至採取跟蹤禁錮等手段,希望能夠讓黃麗娟回心轉意。但黃麗娟卻爲了錢財,不惜周旋在衆多的男人中間,用騙婚的方式,來詐騙他人錢財。趙光明後來終於對她絕望,因愛生恨。但在警方調查時,卻說自己已經找了新的女朋友,終於從黃麗娟的陰影中解脫出來。那麼,剛剛跟老蔡進去的那個小娟,真的是他女朋友嗎?
雖然來老蔡診所時間不長,但陸羽是很能分得清狀況的人。他知道混跡於診所裏的人,多處於社會最底層。比如潘豔和她衆多的姐妹們,便來自雲龍市周邊的縣城和農村,租住在巨龍路上,從事見不得陽光的職業,這點,從她們的衣着打扮就能看得出來。老蔡診所裏每天那麼熱鬧,可以說有一半是她們的功勞。那些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男人,把和這些女人打情罵俏開些低俗的玩笑,當成一天裏最大的樂趣。
從事那種行業的女人,不可避免地會患上些難以啓齒的疾病。去正規醫院診治,需要花費高昂的費用,而且,還會受到種種歧視。現在有了老蔡,她們可以高枕無憂了。有些疾病,常常是一針一藥就可以解決的,去正規醫院,會拖到你崩潰。
現在陸羽毫不懷疑潘豔帶來的小娟,跟她從事的是同樣的職業,小娟患上的,也是那種不太好的疾病,所以,潘豔纔會在老蔡帶小娟進去時,故意拿話擠兌老蔡。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小娟真是趙光明的女朋友,難道趙光明會因爲她而忘了黃麗娟?從二者的行爲本質上來分析,黃麗娟至少還有選擇,而從事色情行業的小娟,則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趙光明對黃麗娟深惡痛絕,又怎麼會去找一個比她更墮落的女人做女朋友?
但是潘豔說,小娟是趙光明的女朋友,整條街上的人都知道。
爲什麼會這樣?
陸羽想得有些走神,邊上的潘豔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也不跟他說話,摸出手機來玩遊戲。忽然間,音樂響起,嚇了陸羽一跳,趕緊摸出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燕婷。
「你在老蔡診所嗎?」燕婷問。
「在。」陸羽聽出燕婷的聲音頗爲嚴峻。
「那麼老蔡在嗎?」
「在。」
「好,你留在那兒,也別讓老蔡走,我們馬上就到。」
陸羽還想說什麼,但那邊的燕婷已經掛斷了電話。
陸羽心情沉重,他還從來沒有聽過燕婷用那麼沉重的語氣說話。他忽然想到,也許自己適才的預感真的靈驗了。
燕婷來找老蔡,發生的事情必定和神諭殺手有關。
那麼,應該是又有死者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