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飛羽堂,回到家裏,燕婷便把自己沉浸在這幾宗兇殺案裏。所有的現場勘察以及問詢筆錄,熟得快能背下來,但那些線索仍然隱匿其中不見蹤影。下半夜,燕婷頭痛欲裂,身上也泛起股涼意。她去衛生間,將腦袋浸到冰冷的水中,刺骨地寒,但紛亂的思緒卻得以平靜。浸在水中,耳邊彷彿有些聲響,細聽,若有若無,好像並不存在,但她卻又能清晰地聽到那是個孩子的哭泣。
那些哭泣忽然讓她變得沮喪,擡頭看着鏡子裏面溼漉的頭髮,面色蒼白的面孔,燕婷有一拳將鏡子擊碎的衝動。但最後,她還是擦乾了頭髮,繼續回到地板上坐下。
那些哭泣聲似乎還在,燕婷固執地堅信它們真的存在。
她知道,接下來,又該是一個不眠的長夜了。
繼續在案卷裏掙扎,不知道過了多久,驟來的電話鈴聲讓她悚然一驚。抓過電話,看到顯示的名字是葉洪偉。
「剛好經過你家樓下,看到樓上燈還亮着,所以打電話看你睡了沒有。」葉洪偉說。
燕婷看腕上的表,凌晨4點。這麼晚了,葉洪偉會剛巧經過?想了想,還是說:「我已經睡了,你又工作到這麼晚?」
那頭的葉洪偉沉默一下:「對不起,打擾你休息了。」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需要幫忙嗎?」燕婷問。
「沒有,我現在就回去睡覺,你也繼續休息吧。」葉洪偉道。
燕婷掛斷電話,走到窗前,剛好看見一輛出租車開走。像往常一樣,燕婷心裏下意識地就生出些歉意。回去坐下,心裏的歉意還沒有完全消散,另一個男人的影子又跳出來。清冷的院落,如豆的燈盞,燈下的男人有着孤獨的背影——他是否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孤獨?
——他既然已經答應了要幫助燕婷,爲什麼又會有所隱瞞?
——他要隱瞞的,會是什麼?
燕婷腦子裏忽然有些光亮閃過,就好像陰霾的天空劃過一道閃電,照亮的,是陸羽混跡在老蔡診所裏的畫面。他在那羣人裏顯得如此格格不入,但他卻沒有絲毫不適的感覺,相反,還會隨着打牌那羣人的嬉鬧,而面露出笑容。
他這樣做,只是因爲十多年前街頭偶遇的老蔡。老蔡救了他的命,也改變了他的一生。
「老蔡」!
燕婷重重在紙上寫下這個名字,覺得整個人都變得輕鬆起來。
倦意襲來,不顧地上的狼藉,和衣躺到牀上,傾聽,縈蕩在耳邊的哭泣聲,也漸漸遠去,終於消失不見。
第二天一早,雖然只睡了3個小時,但燕婷看起來卻精神十足。到隊裏,找袁輕舟,人不在,給他電話,袁輕舟說在外面,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燕婷便猜是不是他也發現了什麼線索,獨自展開調查。於是,也不想再打擾他,便自己出門。
上車時,杜海明在後面叫她,問用不用跟她一塊兒出去,燕婷想了想,搖頭說不用了。
車子馳上街道,燕婷一點都沒猶豫,直奔巨龍路而去。
老蔡診所裏,陸羽已經先她而至了。
門開了,鮑國良從裏面露出頭來:「你找誰?」
「請問這裏是鮑國忠家嗎?」
鮑國良眉頭皺起,仔細打量外面一身便裝的青年男子:「鮑國忠死了,他要欠你錢,算你倒黴。」
青年男人微笑,掏出一個小本兒遞過來:「我叫袁輕舟,是警察。」
鮑國忠狐疑地接過小本來看,面色緩和了些:「你們警察來過好多回了,該說的我也都說了,你們還有什麼事嗎?」
袁輕舟還是微笑,看起來不像警察:「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就是想和你聊聊。」
鮑國良猶豫了一下,還是讓袁輕舟進門。
「聽你剛纔的口氣,鮑國忠在外面欠了別人不少債?」坐下後袁輕舟問。
鮑國良點頭:「他好賭,輸了就問人借錢。再加上他在外面鬼混,也沒有收入,平時花銷,全靠敲詐勒索和厚着臉皮問別人借。別人咱們就不說了,就是這周圍街坊鄰居,看見他沒有不躲的,都讓他借錢借怕了。」
「那麼作爲他的家人,你一定深受其害。」袁輕舟正色道。
鮑國良無語,嘆息一聲,示意袁輕舟看一下家裏簡陋的傢俱:「看看這個家有什麼,你就知道了。鮑國忠就是一個惡棍,他是死有餘辜。」
袁輕舟點頭,似乎並不想深究鮑國良對哥哥的恨意。
「家裏經常有人上門討債嗎?」他問。
鮑國良點頭:「最近知道他死了,上門的人少了些,誰都不想惹麻煩。他活着的時候,經常有人上門,而且,看起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碰上這種情況,你怎麼應付?」
鮑國良苦笑:「已經習慣了,開始的時候,我還能儘自己所能替他還錢,後來發現那是個無底洞,便只能讓債主去找鮑國忠自己了。」
「那些債主一定不是好應付的。」
「鮑國忠故意躲着那些債主,人家找不到他,當然要到家裏來。我應付他們的最好辦法,就是幫他們找到鮑國忠,但又不能讓鮑國忠知道。」
袁輕舟點頭:「這倒是個好辦法,只是如果鮑國忠躲起來不露面,你能找到他?」
「我知道他常去的那些地方,還知道他躲起來不想見人的時候藏匿的地方。如果他不在那幾處,我也就沒有辦法了。」
袁輕舟理解地嘆息一聲:「這些年,可真難爲你了。」
接下來,倆人又聊了會兒,在鮑國良看來,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題,這讓他懷疑,這個警察來找他的真實目的究竟是什麼。
時間不長,袁輕舟起身告辭,出門前意味深長的一瞥,讓鮑國良忽然有些不安。
在屋裏坐了會兒,鮑國良不停地看牆上的一款老式掛鐘。時間到了九點半,他推上自行車出門,大約20分鐘後,到了位於鬱洲路上的大潤發超市。
進門,去儲物櫃前,從兜裏掏出一個東西放進去。
出門,站在街邊,取出手機來,發了一個短信。然後便取了車往回騎。半道上找一個人少些的地方停下,將手機裏的卡取出,掰斷,隨手丟進路邊的垃圾箱裏。
此時的鮑國良如釋重負,整個人好像都變得輕鬆起來。
陸羽在掃地,很仔細,動作也很輕柔。燕婷推門進來,他只擡頭看了一眼,淡淡地打個招呼,便又繼續自己的事。燕婷怔怔地看着他,還是走到木製條椅前坐下。
時間還早,老蔡診所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難得的安靜。
陸羽掃完了地,去端了盆水,淘了抹布,開始抹桌子,並且,將桌上簡單的幾件東西擺放整齊。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成了這裏的夥計。」燕婷說,但卻沒有任何譏誚的意思。
陸羽吁了口氣,額頭已見微汗:「能做點什麼,總是好的。」
坐到燕婷的邊上,陸羽的神情有些凝重:「我知道你爲什麼這麼早到這裏來,你一定想到了昨晚我想到的。但是,我建議你在開始調查前,先好好了解一下老蔡診所。」
「我想了解的是老蔡,而不是他的診所。」燕婷說。
「瞭解了這個診所,你自然也就瞭解老蔡了。」陸羽說。
燕婷眉頭微皺,知道陸羽這樣說,一定有他的用意。但這個老蔡診所看起來就像個菜市場,每天聚集那麼多巨龍街上的閒散人員,而且衛生狀況極差,很難讓人相信這樣的診所,能治什麼病。但奇怪的是,每回燕婷來,診所裏總有好些患者,坐在骯髒的環境裏掛水接受治療。
像是猜透了燕婷的心思,陸羽接着道:「開始我跟你一樣,以爲前來就診的,都是附近的居民,圖個方便,圖個便宜。但事實上,有很多患者,家邊就有類似的小診所,但他們寧願坐公交車跑了好幾裏地到老蔡診所來。」
「爲什麼,莫非這老蔡醫術高超?」燕婷奇怪地問。
「我不懂醫,這幾天待在這裏,也沒見到有什麼疑難雜症的患者。我想,那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差不多每個有行醫資格的醫師都能醫治。」
「這就奇怪了。」燕婷自語。
「所以,我讓你瞭解老蔡之前,先了解這個老蔡診所。」陸羽凝眉道,「我更希望,下回你來這裏,最好不要再穿警察的制服,這樣,會讓你跟人生出種距離,而距離會讓你很難接近一些事物的本質。」
「你的意思是?」燕婷似乎有些明白了。
「多去接觸那些前來老蔡診所就治的患者,他們會給你滿意的答覆。」陸羽說。
燕婷無語,這時她忽然意識到了,昨天來這裏時,陸羽爲什麼會對她那麼冷淡,就像一個不認識的人。
就在這時候,有輛麪包車忽然停在門邊,車裏下來幾個看起來頗爲彪捍的青年。門被撞開,陸羽和燕婷下意識地起身,看到那夥青年擡進一個滿身血污的男人。
看到穿制服的燕婷,那夥人顯然一愣,但陸羽已經搶先一步邁到他們跟前:「沒關係,趕快擡進去,我給老蔡打電話。」
那夥人顯然還有些不放心,貌似領頭的一個人眼珠轉了好幾圈,這才一揮手,衆人把受傷的男子擡進了一個房間。而這邊的陸羽已經摸出電話放到了耳邊。
「老蔡一會兒就到。」陸羽低聲道。
燕婷面色有些陰鬱:「這都是些什麼人,瞧那人的傷勢,像是被人打的。」
「不管他是什麼人,在這裏,他只是個需要救治的人。」陸羽沉聲道。
燕婷再怔一下,若有所悟。
片刻之後,老蔡急急地趕來,睡眼惺忪,衣服釦子都沒有繫好,顯是剛從被窩裏出來。進門的老蔡見到穿警察的燕婷,只淡淡打個招呼,便進了他的「急救室」。
那些送傷者來的青年很快出來,遠遠站在一邊,不時拿眼斜着瞟燕婷。燕婷也覺尷尬,咳嗽一聲,想和陸羽說什麼,那邊「急救室」裏傳來老蔡叫陸羽的聲音。陸羽點頭算是跟燕婷打個招呼,便疾步走到「急救室」裏。燕婷想了想,走到「急救室」門邊,透過門邊的縫隙,看到陸羽正幫着老蔡替傷者清洗傷口,老蔡已經在做縫針的準備。
想了想,還是退到外面,那幾個青年全都盯着她看,滿眼敵意。
燕婷猶豫了一下,還是悵然出門,上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