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雲的噩夢從回身見到那個半禿頂的男人開始。
還是昨夜,街邊,張牧雲已經忍不住想飛身逃開了,但是,最後,她還是慢慢回身,慢慢向着停在路邊的那輛車走去。車門已經打開,那個半禿腦門的男人下車,站在路邊,與張牧雲對視,臉上,還帶着意味深長的微笑。
「你的變化可真大,我差點認不出你了。」男人盯着她,輕聲道,「但我看到你的眼睛,就知道是你。瞧瞧,我沒認錯人吧。」
張牧雲身子已經冰冷,現在,有些久遠的記憶,似藤蘿般在冬日的街道上蔓延,它們的觸角揭開那男人被歲月遮蓋的面容。她終於依稀記起,好多年前,自己真的曾經見過這個男人,只是那會兒他的頭髮還很茂盛,肚子也不像現在這麼大,看起來,還有些瘦削。
「這麼些年,我一直沒有忘記過你,現在碰上了,那是我們的緣分。」男人說話時,嘴角已經帶上了些輕佻的味道,「我知道你不會拒絕我的,我還知道你就是那家酒店的老闆,你看起來,已經像個成功的女人了。」
男人笑得很開心,但在張牧雲的眼裏,他的笑,卻是這世界上最邪惡的表情。她現在最想做的,仍然是遠遠地逃開,但是,她知道,她已經逃不開了,這個男人從酒店離開後,處心積慮在黑暗裏等她,那麼,他一定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
她想說點什麼,但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爲什麼你的表情像很吃驚?難道這麼些年,就沒有人認出你來。」男人上前一步,胳膊已經伸過來攬住了張牧雲的腰。張牧雲身子瞬間變得僵硬,她想把那隻手甩開,還想重重一拳砸向那邪惡的笑容。但是,她知道自己什麼也不能做。男人的身子貼過來,緊緊地靠在她的身上,另一隻手,已經開始在上下撫動她的後背。
張牧雲覺得自己想吐。
幸好這時,男人的手機響。他稍微呆了一下,悻悻鬆手,轉過身去接聽電話。那個電話無疑替張牧雲解了圍,但她的噩夢卻並沒有因此結束。男人在離開前,衝她晃了晃手中的電話:「我有你的號碼,明天,我會聯繫你。」
站在深夜路邊,張牧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她悵然轉身,帶着一心的涼意回自己的居所。一夜無眠,窗外寒風嗚咽,往事也隨風而至,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張牧雲已經最大限度地蜷縮起身子,就好像一個初生的嬰兒。
第二天,那個男人果然打來電話,約張牧雲晚上8點,在一家賓館的咖啡館見面。張牧雲還沒有答應,那男人便掛斷了電話。
張牧雲不想去,但卻必須去,遇到那個男人,她其實已經沒有了選擇。
當然,去之前,她已經想過了那男人打算從她這裏得到什麼,而且,她已經做好了滿足他所有要求的準備。但是,當在咖啡廳裏見到那男人,當那男人醜陋的嘴臉向她靠近,一雙手迫不及待地伸過來時,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重重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後來發生的事出乎她的意料,她被另一個男人擋在了身後,那男人,居然會是常去她酒店吃飯的客人。在她印象裏,那客人靦腆羞澀,雖然模樣略現滄桑,但眉宇間卻有着初出校園的大學生般的青澀。
「我叫陳建平。」後來,當她被這個男人帶離咖啡廳走在街上時,那男人說,「你不會認識我,但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我必須走到你的面前。」
陳建平這時從上衣的兜裏取出幾張照片遞到她的面前。
她看了,便明白了。照片上的女人和她很像,但卻肯定不是她。她還看到,陳建平和照片上的女人很親暱,像一對熱戀中的男女。
「我以爲我再也見不到她了,但是,卻遇到了你。」陳建平的眼角有些溼潤。
那一瞬間,張牧雲忽然有了些抱住這男人的衝動。
出租車只能馳到蒼梧路北段的巷口,陸羽下車,寒意襲來,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棉衣,慢慢向着小巷裏走去。他走得很慢,也很小心,就好像腳下不是青石鋪就的地面,而是河面上的薄冰。
巷口離飛羽堂不過百米之遙,數分鐘後,他已經站到了飛羽堂的門前。
掏出鑰匙,開門。這時,他隱約聽到身後有些響動。回頭,便看到了穿着便裝的燕婷。
燕婷兩隻手縮在羽絨服的口袋裏,身子好像不勝寒意地微微有些顫抖,看起來,就像在這冬夜裏等了很久。
就在那瞬間,陸羽心裏忽然一痛,下意識地就向着燕婷緊走兩步。
也許,在這個夜晚,那些該發生的,終於要發生了。
燕婷的目光裏有些期待,但陸羽,卻終於還是停下了腳步,站在離她大約兩尺遠的地方,說話的聲音,一如往昔地淡定。
「你來了。」他說,「久等了,外面很冷。」
燕婷怔怔地盯着他看,沒說話。
「進來吧,你這麼晚來,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說着話,陸羽徑自轉身,推開大門,自己先邁進門裏。
後面的燕婷已經在心裏長長地嘆息。
就在這時,前面的陸羽忽然趔趄了一下,剎那間,燕婷心有所動,動作敏捷地飛快上前。陸羽已經自己穩住身子,但燕婷還是輕輕攙扶住他的胳膊。
燕婷的心情,已經開始有了一絲的暖意。
如果他真的像看起來那麼從容淡定,爲什麼連進個大門都差點摔一跤,僅僅是因爲門檻過高,還是他的心,根本就不像他表面上那麼從容?
還是二樓臨窗的座位,今夜無雨,但寒氣更重,沸水落在壺中,熟悉的茶香襲來。燕婷目光落向窗外,但玻璃上此刻已凝上了一層薄霧。於是,她只能把目光落到面前的男人身上。陸羽看起來似乎很疲憊,面色也愈發蒼白,但他的目光,與燕婷的相遇,卻不再回避。
「你來,必定是想知道我爲什麼會出現在老蔡診所裏。」他輕聲道,「你還想知道我和老蔡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一段往事。」
燕婷點頭:「我知道老蔡於你,必定非常重要,但還是想不到,你會因爲他,離開這所宅子。在我記憶裏,好像你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
陸羽猶豫了一下:「你知道,我有病,除了每天困守在這老房子裏,我根本就做不了其他任何事。除了喝茶看書,我就只能用回憶來打發時間。」
燕婷怔怔地盯着他看。
那樣的生活會有多孤獨?
「而我現在回憶最多的,就是自己的童年。我和你說過,我是個流浪兒,我從遙遠的北方城市,飄了好多地方,纔來到雲龍市。那段流浪的日子,於我可以算得上刻骨銘心。」
燕婷同情地看着他,微微頷首。
「你一定還記得,我那時的名字叫小瑞,我有個小哥哥叫趙樹揚。來到雲龍市不久,我們還認識了一個四川小姑娘,她的父母以拾荒爲生,平時根本就不管她。那小姑娘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天,我們離開這裏時,能夠把她帶上。」
那段往事,燕婷已經聽陸羽說起過,所以,陸羽很容易就引領着她,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個雨夜。雨夜,流浪兒小瑞醒來,發現一個穿着雨衣的男人,抱走了那個四川小姑娘——
小瑞在街道上跑,希望能碰上警察或者別的什麼人,以尋得他們的幫助。雨夜的街道寂寥無人,偶或有輛出租車疾馳而過,也根本無視那個揮手呼叫的流浪兒。最後,當有個騎自行車的男人過來時,小瑞直接追上去,拉住了車後座。車子晃晃悠悠地停下,騎車的男人一臉警覺地回過頭來。
偶然常會改變一個人的生活,那晚的小瑞和老蔡也不例外。
陸羽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和老蔡說些什麼了,年輕的老蔡滿臉的茫然,顯然對小流浪兒的話半信半疑,他的臉上,充滿戒備,甚至還有兩次想擺脫開這個流浪兒離開。但是小瑞把他的車後座拉得很緊,最後居然張大嘴哭出聲來。
老蔡必定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決定跟着小瑞去看個究竟。
文化宮,穿過前面的場館,兩幢房子的凹陷處,老蔡在小瑞的指點下,小心地走過去。沒有人,當然也沒有小瑞說的穿雨衣的男人和四川小姑娘。小瑞疾步衝進去,左右看,不明白剛纔看到的人哪去了。
他想到了趙樹揚剛纔還守在這附近,現在,居然連他也不見了。
就在他站那兒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痛苦的呻吟,回頭,正好看到老蔡晃了兩下摔倒在地,他的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穿雨衣的男人。
小瑞一眼認出,正是他,抱走了四川小姑娘。
穿雨衣的男人手中握着一把刀,刀上的血跡,很快就被雨水衝淨。他的臉孔全都埋在兜帽裏,根本看不清模樣,但小瑞還是能從兜帽的陰影裏,感覺到兩道極其邪惡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小瑞腿都嚇軟了,但數年的流浪生活,讓他養成了隨時逃竄的習慣。所以,他在短促地發出一聲尖叫後,撒腿就向着一個方向跑去。
穿雨衣的男人顯然並不打算放過他,擡腿欲追,但忽然,一雙手將他的腿抱住。低頭,發現正是那個被自己從後面捅了一刀倒地不起的男人。
沒有猶豫,手中刀再次舉起,狠狠地落下。
但是,刀子不待落到老蔡身上,他的整個人忽然猛地向前仆倒,想必是老蔡生死存亡之際,拼了全力,竟能一下將他扳倒。
奔跑的小瑞回頭之間,最後看到的,就是倆人廝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