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就應該看出來,黃麗娟不是什麼好東西。」王泉生滿臉沮喪,「當時在那相親會上,她根本正眼都不瞧我一眼。後來,我開着車,帶她去買了衣服,吃了頓飯,她整個人就徹底變了。那會兒我也知道,吸引她的是錢而不是我這個人,但我想,現在的女人,誰不喜歡找個有錢人當老公呢。但我還是沒想到,她會是那種女人,居然利用結婚來騙人錢財。早知道這樣,她就是個仙女,我也不會跟她結婚。」
燕婷和杜海明坐在他對面,面無表情地盯着他看。
「人已經死了,你就別說這些風涼話了。」杜海明冷冷地道,「我們來找你,主要想調查一下,黃麗娟的社會關係。黃麗娟跟你在一起這兩個月,你知道她常和誰在一起嗎?」
王泉生想了想,搖頭:「每回都我倆在一塊兒,她從來沒帶過朋友。」
「那她跟你提過她的家人和她的工作嗎?」燕婷問。
「她說她在一間化妝品公司做直銷,但跟我在一塊後,我就沒見她出去幹過活。她跟我解釋說直銷人員實行彈性工作時間,反正每月都是根據銷售業績拿錢,而她,現在有穩定的客戶,所以,不用那麼辛苦每天出去推銷。因爲當時我着急跟她結婚,她有時間陪我,我還挺高興。現在想,她那化妝品推銷員的工作,根本就是假的。」
「她跟你提起過她的家人嗎?」燕婷再問。
「倒是說過幾回,她說她的家在農村,父母早逝,她很早就從農村出來,現在跟家裏那些親戚,已經很久沒聯繫了。」
燕婷和杜海明對視一眼,俱都皺了皺眉頭。黃麗娟對王泉生說的話,顯然和他們調查到的情況不符。黃麗娟父母俱都健在,家裏兄弟姊妹6人,她排行老三。
燕婷和杜海明又問了幾個問題,諸如案發前,是否感覺到黃麗娟有什麼異常等,但王泉生卻根本沒法提供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最後離開,照例是留下電話,讓王泉生想到啥情況再聯繫。出門,上了車,忽然聽到王泉生在後面叫。
王泉生氣喘吁吁從樓道里追出來,手裏抓着一個手機。
「我想起來了,有一回,我跟她約好了吃飯,她遲遲未到。我打她手機,手機又關機。我正着急,忽然來了一個電話,是她打來的,號碼挺陌生。她說她跟朋友在一塊兒,讓我再等半小時。我剛纔翻了一下通話記錄,那號碼還在,所以趕緊追出來告訴你們。」
杜海明上去記下那個號碼,隨即就撥打過去,但那邊顯示已經停機了。
隨即與移動的人聯繫,調取機主信息。機主姓名爲劉巧珍,女性,28歲,身份證上的住址爲車宏鄉人,顯然與黃麗娟是同鄉。通過調閱該號碼的通信記錄,很快選取了其中幾個出現次數較多的號碼,經過問詢,很快就知道了劉巧珍現在的情況。
燕婷開車帶着杜海明去找劉巧珍,半道上,杜海明誇張地道:「燕姐,這都幾點了,你要再這樣,以後我可不敢再跟你出來了。」
燕婷看錶,笑:「行,那咱們找地方吃飯去。」
「我知道前面有家小飯館兒,味道不錯,也不算貴。辛苦這麼些天,咱們也該吃頓好的了。」杜海明嬉嬉笑道。
燕婷無語搖頭,心想杜海明終究年輕,平時板着個臉看不出來,但身上的孩子氣還在。於是就依他的指點,將車開到一條小街上,停在一家新開的小飯館門前。小飯館門臉兒不大,但裝得挺精緻,進門,裏面也挺有格調。於是找個臨窗的位置坐下,剛點了幾個小菜,正喝茶的工夫,看到葉洪明打外頭走進來。
燕婷怔一下,邊上的杜海明已經站起來,大聲跟葉洪明打招呼。
杜海明大步過來,臉上帶着笑容。
燕婷明白了,來這裏吃飯,一定是葉洪偉和杜海明商量好的。雖然葉洪偉的心思可以理解,但這種做法,卻讓她心生不快。
葉洪偉很自然地坐到了她的邊上,她勉強笑笑,隨即把目光落到窗外。
葉洪偉和杜海明說些閒話,話題偶爾會提到燕婷,燕婷每次只能淡淡地笑,但耳中好像根本沒聽他們在說些什麼。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氤氳地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心思,因而也有些恍惚。
這樣的午後,暖暖的陽光也同樣落在那個幽靜的院子裏吧。
燕婷嘆口氣,這樣的念頭每回都讓她悵然若失。
而葉哄偉興致卻好像很高,吃飯的間隙,還不停地爲燕婷夾菜。燕婷不能將自己的心情顯露出來,但最後還是起身去了洗手間。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葉洪偉和杜海明聊得興起,直到燕婷第三次催促,方纔起身離開。到了外面,燕婷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杜海明接了個電話,藉口家裏有點事,先走了。這樣,葉洪偉就很自然地坐到了燕婷的車上。
燕婷開車馳向街道,一時倆人俱都無語。
燕婷覺得氣氛挺壓抑的,剛想說點什麼,邊上的葉洪偉已經先開了口。
「我知道,你有點刻意躲着我。」葉洪偉說,「沒關係,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也知道你在逃避什麼。給我點時間,我會解開你的心結。」
燕婷皺眉,覺出葉洪偉話裏有話,但當她想問時,葉洪偉在邊上又搶着道:「你知道嗎,住院的那幾個月,簡直就跟坐牢似的,我做夢都想回到隊裏跟你們大夥兒並肩作戰。現在我回來了,我會珍惜每一天和大家在一起的日子,特別是你。」
有些話涌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燕婷在心裏幽幽嘆息。
車子很快就到了一處高檔住宅小區,高大肅穆的小區大門看起來在故作威嚴。進到裏面,車子停在一幢樓前。燕婷和葉洪偉站到一扇門前,按響門鈴。
沒多久,門開了,裏面是個漂亮的年輕女人。
她就是劉巧珍。
儘管來之前,燕婷已經跟她通過電話,但真的站在警察面前,劉巧珍還是有些緊張。雖然在家裏穿着便裝,但劉巧珍看起來依然珠光寶氣,得體的妝容下,俊美面孔已經看不出絲毫鄉土的氣息。
「我們來,是想了解一下黃麗娟的一些情況。據我們所知,她在這城市的朋友不多,而你和她,來自同一個地方,這些年又一直保持聯繫。」燕婷進去坐定後,開門見山地道。
劉巧珍坐那兒腰板挺直了,但卻目光閃爍。
「我們也只是偶爾聯繫,並系並不像你們想的那麼近。」她說。
燕婷微笑:「那麼,你知道黃麗娟被人殺死的消息後,有什麼感想?」
劉巧珍飛快地看了燕婷一眼,立刻便把目光移開,分開的雙手也變成抱臂的姿勢。她這無意識的動作落在燕婷眼裏,已經充分暴露了她此刻微妙的心思——沒有安全感,戒心很濃。
「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雖然這些年來往並不太多,但我還是感到很詫異,同時,也替黃麗娟感到惋惜。」劉巧珍道,「我想不明白,爲什麼會有人要殺死她。」
「你真的不明白?」葉洪偉忍不住插進來道。
劉巧珍怔一下,點頭。
「我們來找你,並不想過問你的私生活。我們只要知道我們想了解的情況,就會立刻離開這裏,不會擾亂絲毫你現在的生活。」燕婷面色變得有些沉凝,「但是,如果你對我們有所隱瞞,或者因爲你,我們的調查進度受阻,那麼,也許,我們還會經常見面。如果那時候,對你的生活造成什麼影響的話,我們只能現在提前說抱歉了。」
劉巧珍的臉色變了。
「不好意思,今天打攪了。我們改天再來拜訪,我想,給你點時間,你一定會想起來些什麼的。」燕婷說着話,和葉洪偉起身,便要離開。
「等等。」劉巧珍猶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地道,「你們想知道什麼,我全都告訴你們。我只希望,那些過去的事情,真的能夠過去。」
燕婷和葉洪偉重新回去坐下,這回,劉巧珍對往事再無隱瞞,只是在講述時,始終目光低垂,好像不敢與警察對視。
2002年春天,劉巧珍和黃麗娟一塊兒來到雲龍市,那時,他們都是23歲。她們在這城市最初的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飯館裏打工。那時候,她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多賺點錢,可以去買好看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亮點。半年之後,當她們看起來跟城裏姑娘已經沒什麼區別的時候,她們的想法就變了,能夠像城裏人一樣生活,甚至比周圍人過得更好,成爲她們的理想。同時,她們也明白,靠打工根本不可能實現這樣的願望,她們必須尋找另外一些途徑,來改變自己的命運。
小飯館倒閉,她們開始尋找新的工作。這時候,她們已經認識了一些男人,但這些男人從她們身上得到些什麼後,毫不例外地離她們而去。她們很快便從對男人的憧憬裏掙脫出來,依靠男人,還不如依靠自己。
讓她們真正開始轉變的,是她們接下來的這份工作——婚託。
她們去一家婚介所應聘,誰知道工作居然會是去見不同的男人。她們每天忙於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中間,開始時盡力敷衍迎合他們,最後再找理由離他們而去。這樣的工作最初確實帶給她們很多快樂,看着那麼多男人爲她們痛苦,她們心底隱約找到了些報復的快感,婚介所的生意因而也愈發紅火。後來,終於有一天,她們倆深夜睡在租來的房子裏聊天時,忽然想到,她們也許可以從這工作裏得到更多。
於是,她們開始從見面的男人中挑選目標,和他們保持一段時間的來往,接受更多男人買給她們的禮物。剛開始,她們並沒有指望從這樣的遊戲裏得到什麼實質性的東西,但事情的發展卻是她們始料不到的。兩個月之後,她們認識的一個男人,忽然向劉巧珍求婚,並且,將事先準備好的鑽戒戴到了她的手上。
那時的劉巧珍心思無比複雜,她一方面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嫁給那個男人,但是鑽戒對她的誘惑又是巨大的。當晚,她撫着指上的戒指輾轉反側,差不多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她就叫醒了黃麗娟,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了她。黃麗娟膽子一向比她大,把鑽戒拿過來端詳半天,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如果我們假裝跟那些男人結婚,那麼,他們豈非就會替我們買更多的東西?」她說。
果然,她們得到了更多。後來她們又發現,答應了男人的求婚,男人會變得格外慷慨,也許,是他們覺得以後就是一家人了。男人們在憧憬婚禮的時候,她們也會尋找種種藉口,從他們那裏最大限度索要錢物,並在後來,果斷的離那些男人而去。
「離開那些男人,難道你們不怕他們會找到你們?」葉洪偉沉着臉問,面前這個美麗的女人,已經讓他覺得令人生厭。
「所以,我們後來會在離開一個男人後,離開這個城市。」劉巧珍道。
劉巧珍和黃麗娟就這樣,一年裏在三個城市之間遊蕩,以各種方式走到不同的男人身邊,騙取他們的信任後,以答應跟他們結婚爲由騙取錢財,並在最後,毫不猶豫地離開他們。
「你們不知道這樣,對於那些男人是怎樣的傷害嗎?」燕婷皺着眉頭問。雖然這些事情已經在意料之中,但真從劉巧珍嘴裏聽到,她還是有點不能接受。
「我們開始並沒有想太多,後來知道了,對自己做的事,也越來越感到不安和害怕。」劉巧珍的聲音更低了些,「所以,大概兩年前,我們就開始物色真正可以值得託付終生的人。我比黃麗娟幸運,嫁了一個好男人,黃麗娟不久前告訴我,她也要嫁人了。但是我沒有想到,在她大喜的日子裏,竟然會被人殺死。」
燕婷和葉洪偉對視一眼,知道她竭力想隱瞞自己的歷史,不過是不想因爲過去的經歷影響現在的生活。但是,她的行爲實際上已經構成了犯罪,她能否繼續現在的生活,還是個未知數。當然,那與現在正在偵辦的連續殺人案無關。
「你跟黃麗娟這麼親近,那麼,你覺得什麼人有殺死黃麗娟的動機?會是這些年被你們欺騙過的男人嗎?」葉洪偉問。
劉巧珍身子顫了一下,面上露出些恐慌的神色。
「事情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那些人也許早就把我們忘了。」她說。
「但是,這事你知道嗎,黃麗娟的婚禮上,有個老太太帶人把黃麗娟打了,起因就是因爲黃麗娟欺騙過的一個男人,承受不了那樣的打擊,跳樓自殺了。」燕婷說。
劉巧珍明顯又是身子一顫,隨即重重地搖頭:「你們去找一個人,他殺死黃麗娟的嫌疑最大。」
燕婷和葉洪偉神情一凜,葉洪偉搶着道:「什麼人,你說得詳細點。」
「趙光明。」劉巧珍猶豫一下,還是說出了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