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還是要問:「25號晚上6點到8點之間,你在哪裏?」
鮑國良怔一下,隨即便明白了燕婷的意思。他稍微想了想,道:「那些天晚上,我在廠里加班,一直忙到12點多,這你們可以去調查,我一步都沒離開過車間。」
燕婷點頭,知道他說的,必定屬實。
鮑國良和陳建平、歐小蘭一樣,都有殺人的動機,但是,案發時,他們卻全都有不在場證明。驀然間,燕婷心思一動。
他們三人全都有確鑿無疑的不在場證明,難道這只是巧合?
告別了鮑國良,回局裏的路上,杜海明突然問:「燕姐,今天你怎麼突然想起來調查鮑國忠家人?要不是你,這麼重要的線索,差點就從我們眼皮底下溜過去了。」
燕婷知道他的意思,前兩次走訪鮑國忠的家人,都是泛泛地瞭解了些情況。
「因爲我突然想起來鮑國良說過的一句話,‘我們家,寧願沒有這個人。’」她說。
忽然她恍惚了一下——其實注意到這句話的人並不是她,而是陸羽。昨夜的小樓上,陸羽看完卷宗,眉頭緊鎖,他也不能從中有所發現。
他惟一可以告訴燕婷的,就是再去跟進一下鮑國忠的家人。
燕婷離開飛羽堂時,並沒有覺得失望,相反,還覺得很輕鬆。如果每次來,一定要從陸羽那裏得到什麼,那麼,會讓她覺得自己的行爲太過於功利。
「神諭殺手。」這是臨別時,陸羽忽然冒出來的一句話。
燕婷稍怔,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陸羽既然沒有再說的意思,那就意味着他思考得還不成熟,他不想說的,燕婷也就不願再問。
但僅僅是那四個字,已經讓她覺得眼前豁然開朗了。
「有人認爲,幾乎所有的連續殺手都可視爲臨牀上的精神錯亂患者,並且其精神上的病態,都典型地表現爲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或性施虐狂的形式。但事實上,美國刑事法庭在審判絕大多數系列殺手時,他們大多神志完全正常,只是他們觀察和思考這個世界的方式完全不同於常人。」燕婷說。
這是重案組的辦公室,燕婷向葉洪偉和杜海明解釋何謂神諭殺手。
「神諭殺手,在犯罪心理學領域,應該歸結於幻覺動機和使命驅使動機的混合殺人模式。幻覺動機,讓他們在聽到或者看到某些幻覺景象後,產生殺人的理由。而使命驅使動機,讓他們相信自己肩負某種使命,而這使命來自於某種超自然的力量,比如上帝或者外星人,它們驅使他,爲這社會清除一些諸如諸女吸毒者那樣邪惡的人羣。」燕婷道。
葉洪偉和杜海明面面相覷,這樣的論點,是他們以前不曾聽說過的。
「如果我們面對的,真是這種類型的兇手,那麼是不是說,他跟受害人,並不一定有什麼關係,他只是通過自己的標準,來選擇受害人?」葉洪偉問。
燕婷點頭:「理論上是這樣的。這3起兇案的受害人,無論是羅曉峯、馮文山還是鮑國忠,他們在生活裏或多或少都有些劣跡,對一些人造成過傷害。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有些傷害還是不可寬恕的。他們顯然符合神諭殺手觀念中那一類邪惡的人羣。」
「沒錯。」杜海明道,「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兇手的犯罪動機。」
「但這些只是對於案情的推斷,並沒有任何證據來支持神諭殺手的觀點。」燕婷小心地道,「所以,它現在還不足以成爲我們偵破的依據。」
葉洪偉和杜海明點頭,表示明白。
「可是,如果神諭殺手這個觀點成立的話,我們前期的大量排查工作,豈非都成了無用功?」杜海明有些泄氣地道。
燕婷搖頭:「不會,只有對受害人有充分的瞭解,才能弄明白,兇手選擇目標的模式。這對於案情的偵破,至關重要。」
「那燕婷你說,我們接下來工作的重點是什麼。」葉洪偉道,「我在這案子上待的時間短,主意還得由你來定。」
「如果兇手真跟受害人沒什麼關係,那麼,案件偵破的難度會很大。我想,我們現在能做的,還是得盯緊陳建平和歐小蘭,當然還有鮑國良。」燕婷說。
「爲什麼是他們3個?」葉洪偉問。
「鮑國忠作惡無數,想要他死的人一定很多,鮑國良只是其中之一。但是,羅曉峯和馮文山,雖然也有劣跡,但程度相對較輕。通過排查,對他懷有恨意且可能生出殺機的,只有陳建平和歐小蘭。」燕婷沉吟了一下,接着道,「兇手未必認識他們,但卻一定知道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那也是他選擇羅曉峯和馮文山作爲獵殺對象的原因。繼續排查陳建平和歐小蘭,最好再加上鮑國良,看他們3人的社會關係有沒有重合的部分,或者,他們是否曾經共同經歷了某件事。」
葉洪偉和杜海明一齊點頭,現在,他們已經完全明白了燕婷的思路。
「稍後,我會整理一份罪犯的輪廓描述和心理畫像。你們知道,我的水平還很有限,所以,我不會把它拿到正式場合,只是我們私底下傳閱。」燕婷面上有些遲疑,「但我不知道我這樣做究竟是對還是錯,因爲錯誤的心理畫像,往往會把案件的偵破工作引上歧途。」
「沒事燕婷。」葉洪偉拍拍她的肩膀,「我們只把它當成參考。」
沉默了片刻,燕婷忽然又道:「還有一點奇怪的地方,就是陳建平、歐小蘭和鮑國良,案發時都有不在現場證明,而且確鑿無疑,我一直在想,這難道這僅僅是巧合?」
葉洪偉想了想,立刻精神一振:「你的意思是,說不定他們認識兇手?」
燕婷嘆口氣:「我倒希望那真的是巧合,因爲我實在不願意看到,他們會和殺人事件牽扯上什麼關係。」
停頓一下,她再輕聲道:「他們,其實都是些可憐的人。」
西郊。青龍山公墓。
歐小蘭仔細清理了墓前的雜物,還用礦泉水溼了條毛巾,擦拭墓碑。最後,她把隨身帶的大包打開,裏面是些糕點和疊好的紙錢燒紙。
墓碑上有歐小海的照片,看起來依然年輕,面帶微笑。
四色糕點擺上,在從管理處借來的陶盆裏點燃燒紙和紙錢,歐小蘭倚着墓碑而坐,不知什麼時候,淚水已經緩緩溢出了眼簾。
「小海,姐姐又來看你了。你知道嗎,從今往後,姐姐不會一個人在深夜裏哭了,因爲那個壞人,已經死了。」歐小蘭抹去淚水,但更多的淚水又涌出來。
已經好幾年了,她差不多每個月都要來這裏。
很多話,她只能說給小海聽。也只有小海才能聽見,她深夜裏的哭泣。
現在已經記不清是哪一天,像現在一樣,她在小海的墓前坐了很久。後來,不知是神思恍惚,還是哭得累了,她不知覺間居然睡着了。當她驀然睜開眼的時候,夕陽已經西下,暮靄正緩緩涌來。山林披上了灰色的衣裳,只有墓羣那潔白的墓碑,彷彿是這天地間惟一的亮色。
就在這時,歐小蘭忽然身子一緊,縱然沒有回頭,她也能感覺到有人在凝視着她。
她站起來,帶些無措和慌張,慢慢轉過身去——她看到了那個在她一生裏,都非常重要的人。
「你很傷心,也很無助,必定有件事困擾了你許久,但你又沒有憑藉自己的力量去解決它。如果你愛着一個人,你可以當沒有見過我,但如果你恨着一個人,那你可以把他交給我。」那人用低低的聲音道。
「我不認識你,我也沒有恨過誰。」歐小蘭當然不會在陌生人面前吐露心事。
那人沉默,好一會兒,才緩緩地道:「你錯過的,也許是你這輩子惟一的機會。」
他說完便轉身,竟似不願再看歐小蘭,徑自離開。
那一刻,無數念頭在歐小蘭腦海裏左衝右突,她知道,那時她經歷的,或許真的是她這一生最艱難的一次抉擇。
那人的背影已經開始模糊,他就要從她的生命裏消失。消失了,這輩子都不會再出現。
「等等!」歐小蘭忽然大聲地叫,並且飛快向着那人的方向跑去。
那一刻,歐小蘭知道自己已經墜入魔道,但她直到今天,仍然不後悔那次的選擇。已經2年了,她每天晚上回到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她使勁地搓,一遍遍地塗抹香皂,但當她站在鏡子前,看到的身體上,仍然滿是污穢。
她在夜裏的哭泣,必定因爲噩夢。她在夢裏仍然被那個男人蹂躪,而弟弟小海,就在邊上無助地盯着她看。
歐小蘭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她無比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但是,那念頭卻讓她恐懼。
——殺死馮文山。
現在,馮文山真的已經死去,當然因爲那個傍晚,她在墓地裏碰到的男人。那男人是她的福音,亦是她生命裏的魔鬼,但不管怎麼樣,她相信他。
「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生活。」那人這樣對她說。
她在服裝城裏開了間小店,就是碰到他不久之後的事。那男人借了一筆錢給她,還給了她一把鑰匙和一個地址。
「做任何事都得付出代價,去那房子裏,你就會知道你要做什麼,那就是代價。」
歐小蘭忐忑不安地去了,在約定的時間。
把鑰匙伸到鎖孔裏的時候,有一瞬間,她恐懼極了,不知道在房子裏她會經歷些什麼。但是,人這輩子有些事是必須要做的,即使明知道是錯,但你卻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在那所房子裏,歐小蘭變成了另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