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昌路北坊巷。這是燕婷和杜海明,第3次造訪鮑國忠的家人。
開門的還是那個老人,鮑長壽,鮑國忠的父親。看上去,他就是那種勞作了一輩子的男人,臉上溝壑縱橫,皮膚黝黑,手指骨節粗大,看人的目光是軟綿綿的,但卻藏着股韌性。對於警察的來訪,他顯然帶有些敵意。燕婷知道,鮑國忠遇害之前的日子,這個家沒少接待過警察,警察每次帶來的,都是些不好的消息。
「兒子死了,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你們什麼時候,能讓我們過上平靜的日子?」老人的話裏,明顯帶有些敵意。
燕婷盯着他,平靜地道:「我們現在所做的,只不過是想早點抓住兇手。」
老人垂下目光:「我們根本不在乎誰是兇手。」
「但我們是警察,抓兇手是我們的職責。」燕婷誠懇地道,「我們知道鮑國忠給這個家帶來了太多的傷害,現在,你們只想隨着他的去世,重新過回那種平靜的生活。我們無意來打破你們的希望,只是,希望能夠得到你們的幫助。」
老人怔怔無語,身子讓到一邊,目光仍然不與燕婷的對視。
躲避目光的交流,說明他在隱瞞些什麼。看來陸羽的判斷是正確的,對於受害人鮑國忠的分析,必須從他的家人着手。
家裏很簡陋,看得出來,鮑長壽的生活過得挺拮据。
鮑國忠的母親不在,燕婷知道,雖然她已近70的高齡,但仍然每天推輛三輪車,去附近的菜市場販賣蔬菜,生意好時,一天能賺50多塊錢。每天50塊錢,對於這個家顯然頗爲重要。
「今天早些時候,我們走訪了附近的幾位鄰居,他們對鮑國忠的評價都很不好。兩年前,他刑滿獲釋後,一直住在家裏,不僅常爲些瑣事與鄰居們起爭端,而且,對你們二老也頗爲不敬。知道鮑國忠遇害的消息,那些鄰居們好像都吁了口氣,我看得出來,他們並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
鮑長壽嘆息:「這樣的兒子,死了就死了,也沒什麼可惜的。」
燕婷道:「可他畢竟是你的兒子,你就沒有一點痛心的感覺?」
「我只爲生出這樣的兒子感到恥辱。」老人說話簡潔,「要知道他長大後變成這樣,我寧願在他小的時候,就把他掐死。就算政府把我拉出去斃了,我也不後悔。」
燕婷皺眉:「難以想像,一個父親會對親生兒子懷有這麼大的怨恨,難道鮑國忠對這個家庭的傷害,真的到了讓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你們走吧,我沒法告訴你們更多。你們的工作一定很忙,何必要浪費在這件事上?不管殺死我兒子的人,出於什麼目的,我都不會怨恨他。相反,我還很同情他,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下決心去殺死一個人,那決心的背後,不知道藏着多少無奈。」
老人此後再也無語,目光盯着牆角的某個角落,臉上是種倔強而隱忍的神情。燕婷盯着他看,感覺到他帶些悽苦的眼神背後,似乎還藏着些別的什麼。
後來,她終於明白了,那是屈辱——
那天,燕婷和杜海明還去了菜市場,遠遠地看了那個枯瘦的老太太跟人討價還價。三輪車上的菜還有很多,這一天的生意顯然並不太好。沒有顧客的時候,老太太就站在邊上,目光呆滯地盯着某個角落。她的頭髮已經花白,她單薄的身子,似乎再也無力承認任何一點的打擊。遠處的燕婷和杜海明,看着這樣的畫面,忽然都有了想落淚的衝動。
離開菜市場,杜海明問燕婷現在去哪兒,燕婷回答他的只有三個字:「北坊巷。」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燕婷和杜海明差不多敲開了鮑家周圍所有鄰居的房門,那些鄰居們在譴責了鮑國忠的種種劣跡後,俱都閃爍其辭。但是,最後,還是有人忍不住道出了鮑家這些年的境況。
燕婷和杜海明心情沉重,他們終於知道鮑長壽臉上屈辱背後的內容了。
鮑國忠兩年前出獄後,一直跟父母及弟弟一家同住。這對於鮑家,無異於一場噩夢的開始。鮑國忠好吃懶做,身無長物,雖然在外面不知用什麼手段,也能混到些錢財,但大多數時候,他都窮得要死。這時候,鮑長壽的積蓄便成了他覬覦的對象。鮑長壽夫婦勞苦了一輩子,攢點錢不容易,但鮑國忠卻喪盡天良,竟然在要錢未果的情況下,對年邁的父母大打出手。鮑長壽還曾經被兒子暴打過後,丟到門外,有鄰居好心上前扶起他,但卻立刻遭到鮑國忠的威脅。於是,大家對於鮑家的悲劇,對鮑國忠的惡行,大多敢怒而不敢言。兩年期間,鮑長壽夫婦不知道被兒子打傷過多少次,特別是後來,他們的積蓄無存,再也拿不出錢來的時候,鮑國忠變得更加窮兇極惡,有時候深更半夜喝了酒回來,無端就能開始打砸家裏的東西,老兩口只要稍加阻攔,他便會大打出手。於是,更多的時候,只要鮑國忠回來,老兩口都會把自己關在屋裏,相對飲泣。
這樣的生活,對於任何人來說,無異都是場災難。
被自己的兒子打,對於鮑長壽來說,無疑是種恥辱。在和老伴躲在屋裏相對落淚的時候,他的心底,一定無數次痛恨生出這樣的兒子來,甚至,他還會因此而生出殺機。但殺人,對於一個善良年邁的老人來說,根本就是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所以,他纔會同情殺死了鮑國忠的兇手。在他想來,能夠生出殺機並且將之付諸於行動,那需要多大的勇氣和無奈。
以上,是燕婷和杜海明從鄰居那裏掌握的情況,但是,鮑國忠的劣跡並不止於此。
現在,燕婷和杜海明站在了鮑國良的面前。
「我們想知道,你鮑國忠,也就是你哥哥毆打你的父母時,你都做了什麼。」杜海明問。
鮑國良臉頰肌肉顫動了一下,警察這樣問,他必定知道有些事情,已經無法隱瞞。他慢慢舉起了自己的手,赫然可見他右手小指已經齊根斷去。
「這是鮑國忠乾的?」杜海明脫口而出,臉上的怒意更盛。
「你們以爲我會放任他毆打父母嗎?」鮑國良臉上現出些痛苦的神情,「他不是我的哥哥,他是個畜生。他打斷我的肋骨,剁了我的手指,我一年裏三次被送進醫院,如果我再站到他的面前,惹惱了他,你們難道還懷疑他真的能打死我嗎?」
燕婷和杜海明俱都胸口起伏,顯然對鮑國忠的劣跡,已是深惡痛絕。
「那麼,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跟妻子離婚,是否也跟鮑國忠有關?」燕婷小心地問。
鮑國良沉默,但臉色陰沉得更加厲害。
燕婷和杜海明一齊盯着他看,似乎都預感到了更深的災難。
鮑國良無聲地落下淚來,接着整個身子都開始劇烈地顫抖:「我說了,他是個畜生,如果還有一點點的良知,他都不會做出那種事情來。」
「他對你的妻子做了什麼?」燕婷的聲音都帶上了些顫音。
「他糟蹋了她!」鮑國良低吼,已是涕淚縱橫,「他還威脅她,如果把事情說出去,他就去殺了她的全家。你們知道嗎,本來我應該有個孩子的,那個畜生,在明知道她懷有身孕的情況下,仍然不放過她。如果我再不跟她離婚,她就要被他折磨死了。」
鮑國良身子晃了晃,好像已經無法面對那慘痛的經歷。杜海明搶先一步,上前將他扶住。鮑國良繼續道,「我也要瘋了,如果他不死,我也會想辦法殺死他。我一定要殺死他,他不死,我們這個家就完了!」
扶他過去坐下,杜海明嘆息一聲,回頭,看到燕婷眼眶已經變得溼潤。
「爲什麼不報警?」燕婷沉聲問。
「我們一家已經受盡了屈辱,報警之後,就算你們能抓住那個畜生,你們以爲,我還能讓年邁的父母,我那受盡折磨的妻子,站在法庭上,再次蒙羞嗎?」鮑國良泣道,「我寧願有一天,讓我找到機會,親手殺了他。」
「那麼,鮑國忠是你殺死的嗎?」杜海明問。
鮑國良沉默片刻,緩緩搖頭:「我再也沒有機會殺死他了,有人搶在了我的前頭。」
燕婷沉默,這樣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如果鮑國良真有殺人的勇氣和膽量,鮑國忠與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可以說每天都有殺死他的機會。但他卻屈辱地生活在鮑國忠的陰影下,也許殺機,永遠只能存在於他的心裏——他是個懦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