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牙想了想,搖頭:「李洪肯定不會爲那點事殺人,除非他腦子進水了。」
「你最後一次見到鮑國忠是什麼時候?」
「就前天下午,就在這診所裏。他在外面閒着也沒事,估計城南李洪那夥人還在找他,所以,大清早就跑這診所裏跟我做伴兒,下午4點多才走。」
「4點多就走了,不晌不夜的。」杜海明皺眉道,「他跟你說去哪兒了嗎?」
姜大牙搖頭:「沒有,我也沒覺得他有什麼事。那天他在這裏待了那麼長時間,可能覺得悶了,想出去找地方散散心。」
「那你們平時沒事時,都愛上哪兒消遣去?」
「我們能上哪兒啊,除了菜市場的賭檔,就是滿世界閒轉悠。」
鮑國忠死亡時間是傍晚6點到8點鐘之間,老蔡診所離丹霞公園,步行大概40分鐘,坐車的話只要15分鐘,這中間的時間,不知道鮑國忠做了什麼,他一個大老爺們,爲什麼要到丹霞公園去,而且,還死在偏僻的落葉小徑間?
那邊杜海明詢問姜大牙,燕婷就站在門邊。外間掛水的幾個人,聽到動靜,這會兒正交頭接耳,小聲嘀咕。就在這時,樓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接着,一個40多歲,灰藍色毛衣,外面披件黑色夾克,腳上趿着拖鞋的男人,快步上樓,一邊走還一邊嚷:「警察在哪兒?警察來了肯定沒好事兒。」
燕婷見了心中不悅,但還沒來得及說話,那人已經站到了他的面前。
「警察就是你吧,還是個女的,我這兒真沒來過女警察。」那人道。
聽他說話的語氣,應該就是這診所的老蔡了。燕婷不想跟他多糾纏,冷着臉伸手攔住他:「我們來跟你沒關係,就借你的地方找人說點事。」
「真沒我什麼事?」那人好像還不相信。
燕婷點頭。
「那我就放心了。」他頭伸裏間去,衝着姜大牙大聲道:「姜大牙你個孫子,在外頭做啥壞事了,把警察給招來。下回你就是讓人給大卸8塊,我也不管了。」
裏頭的姜大牙回一句:「我都成8塊了,找你還能給我縫回來?」
那人一時語塞,鼻孔眼裏往外哼一聲。迴轉身子,走到掛吊水幾個人身邊,找一位置坐下。邊上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愛理不理的樣子。
蹺起二郎腿,摸出一顆煙來叼上,點着,吐出淡藍色的煙霧。
燕婷不想搭理他,但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醫院裏不能抽菸。」
「醫院?」那人好像挺奇怪,「這兒不是醫院,是診所,老蔡診所。我就是老蔡,這兒我說了算。我在我自己的地方抽顆煙,不該也歸你們警察管吧。」
老蔡說話油腔滑調,一看就知道是那種長期混跡於市井之間的老油條。燕婷不想和他爭辯,身子轉向一邊。但驀然間,她心思一動,覺得好像有些東西觸及了她某些記憶。她下意識地就側過頭,盯着老蔡看。老蔡的年齡應該在四十七八歲的樣子,皮膚黝黑,嘴脣和下巴上,鬍子參差不齊。亂糟糟的頭髮,毛衣上有兩個黑色燒焦的小洞,像是被煙燙過,外套看起來穿挺長時間了,表面油光光的。光腳穿拖鞋,大冷的天也不怕冷。
燕婷確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他,但恍惚間,又覺得這個老蔡有點面熟。
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難道我記錯了,真的曾經在哪兒見過他?
老蔡很快就感覺到了燕婷的目光,大大咧咧地擡起頭,盯着燕婷看。燕婷趕緊掉過頭去,眉頭皺得更緊,腦子飛快地轉動,還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他。
如果在別的場合見到他,一定不會想到他是個醫生。就算是醫生,也該是那種庸醫吧,只會瞧個頭疼腦熱傷風感冒的常見病,忽悠那些沒錢去正規醫院就診的外來人員。
燕婷搖搖頭,放棄了繼續回憶——她跟這老蔡,根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
杜海明還在裏間詢問姜大牙,看起來姜大牙挺配合,問詢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中間葉洪偉打來電話,他已經在城南找到了李洪,確定了他沒有作案時間。葉洪偉問燕婷這邊是否有什麼收穫,燕婷壓低了聲音說暫時還不知道。
掛斷電話,發現老蔡正斜着眼盯着她,燕婷負氣瞪他一眼,再次轉過身去。
樓梯下面有人叫老蔡的名字,聽聲音就知道是那個打扮妖冶的女人。
老蔡滿臉的不耐煩,應一聲,正要起身,樓梯口已經上來一個女人。大冷的天光腿穿黑襪子,短裙窄得只能包住屁股,上身穿了件毛茸茸的白色小棉襖,領口裏露出大紅色的緊身秋衣。再往臉上看,又粗又黑的兩道眉毛,像木炭,臉上抹很厚的粉,還是蓋不住裏面的摺子。這女人年齡顯然不小,但偏往年輕姑娘那風格上打扮,憑着燕婷做警察這麼些年的經驗,很容易就能判斷出她所從事的職業。
「老蔡你怎麼躲樓上來了。」這女人顯然跟老蔡挺熟,上來就往老蔡跟前湊。
老蔡本來想起身,女人上來,他又繼續坐那兒,擺着手道:「你別過來,離我遠點。」
那女人笑,邊上的燕婷真替她擔心,擔心她臉上的粉往下掉。
「你個死老鬼,這才幾天沒見,就裝得跟公務員似的。」女人親佻地伸手去摸老蔡的臉,老蔡想躲沒躲過去。那女人繼續道,「咋了,真不高興了,要不今晚給我留個門,我收了工就睡你這兒。不過,現在你得趕緊給我打一針,要不我這心裏不踏實。」
老蔡還沒說話,邊上有人開始起鬨:「老蔡,甭等今晚了,現在就洞房吧。」
老蔡寒着臉罵一聲:「沒你什麼事,少起鬨!」他起身,眼睛瞄一眼燕婷,拉着那女人的胳膊就往樓梯口去,「少在這裏丟人,晚上你愛上哪去上哪去,想糟蹋人,別找我。」
女人聞言瞪起眼:「老蔡你今天吃錯藥了!」
老蔡無奈,嘴巴湊到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女人立刻吃驚地轉頭看了眼燕婷,閉嘴不言語了,乖乖跟在老蔡的後面下樓。
燕婷佯裝不見,卻覺得噁心。現在,她只想杜海明趕緊問完話,好離開這裏。
又過了大約20分鐘,杜海明才從裏面出來,小本上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燕婷吁了口氣,也不說話,起身就往樓下去。
到了樓下,沒見老蔡的影子,卻聽到一間屋裏傳來那女人的笑聲。
出門,燕婷重重地呼吸。
在車上,杜海明說:「姜大牙交代了不少事,雖然都推到了鮑國忠身上,但我估計他也肯定參與了,否則,不會那麼清楚。」
杜海明晃着手裏的小本:「這裏頭,不少人都有殺死鮑國忠的動機,我們有得忙了。」
回到隊裏,葉洪偉已經先回來了。兩方面彙總情況,排除了城南李洪殺人的嫌疑。李洪和鮑國忠姜大牙的過節,不過是因爲鮑國忠欠了李洪幾千塊錢,李洪數次索要未果,這才帶人揍了他一頓,姜大牙屬於沾光。鮑國忠死亡時間,李洪正跟一幫人在春興園喝酒,多人可以爲他證明。
杜海明從姜大牙那裏,瞭解到了不少鮑國忠這兩年的劣跡,對涉及的諸多當事人,還需要進一步覈實調查——明知道兇手未必就是跟鮑國忠有仇怨的人,但儘量多地瞭解受害人,才能分析出兇手爲什麼會選擇他,成爲自己的目標。
杜海明逐條彙報時,燕婷有些心神不寧。就像腦子裏困住了些什麼,現在,它們正左衝右突,尋找着突圍的縫隙。很多畫面競相閃現,卻都極爲模糊。
驀然間,畫面定格,竟是個寬敞整潔的院落,還有個人站在院子裏,看起來頗爲孤單。
燕婷終於想起來,爲什麼見到老蔡會覺得似曾相識了。
在陸羽的書房裏,她曾見到過一張素描畫像。她曾向陸羽問起過畫像裏的人是誰,陸羽只說那是個在他生命裏格外重要的人,卻始終沒有正面回答。
老蔡的模樣也許和素描畫像有很大的區別,素描本身,也無法給你一個感性的印象。但是,現在燕婷的感覺卻那麼強烈——
爲什麼!是我看錯了,還是老蔡真跟陸羽有什麼關係?他們怎麼會有關係呢?
燕婷再也按捺不住,衝着大家說聲「對不起」,快步到外面走廊上。葉洪偉做個手勢,示意杜海明稍等,他也跟了出來。
「燕婷,不舒服?」葉洪偉關切地問。
燕婷勉強笑笑,搖頭:「我沒事。葉隊,我想請個假,突然想起來約了個人。」
「你有事就去忙你的,案子有我盯着。」葉洪偉道。
「謝謝。」燕婷低頭說,目光有些飄忽。
「跟我哪還用這麼客氣。」
燕婷怔一下,她從葉洪偉的話裏聽出了些別的味道。她猶豫了一下,轉身,飛快地往樓梯那邊去。葉洪偉盯着她的背影,眉峯慢慢顰起,悻悻地回屋。
坐在車裏,摸出手機,想了半天,終於撥通了電話。
很快,陸羽的聲音就在那頭響起,一如印象中的那麼平靜,好像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有件事,我想應該告訴你,但是,我卻不能肯定,我的判斷是否正確。」燕婷壓低聲音道,還覺得有些緊張。
「你要說的事,一定非常重要。所以,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認真對待。」
「事關你書房裏那張素描畫像,我想,我看到了那個人。」
沉默,聽不到一點動靜。
「我這裏剛收到福建茶農寄來的秋茶鐵觀音,如果你方便的話,我想請你過來品嚐一下。當然,請你喝茶的目的,是我迫切想知道那個人的情況。」
燕婷鬆了口氣,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我現在已經在去的路上。」
「謝謝。」那邊的陸羽聲音柔和了許多。
燕婷深呼吸,忽然覺得纏繞心頭許久的鬱結,剎那間如輕煙飄散。
車子疾駛如飛,蒼梧路,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