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起命案和前兩起顯然有些不同。
羅曉峯和馮文山死亡現場都爲室內,而新的命案現場卻在公園裏。找出空間選擇上的行爲差異,對於分辨是否是系列案件犯罪人十分重要。系列案件的作案人,對於地點選擇具有一貫性。室內作案意味着事先經過周詳的預謀和策劃,而室外作案,很可能是激情犯罪或機遇犯罪。
但是,現場屍檢得出的結論,卻與上述理論相悖。
「初步判斷,兇手使用的兇器,很可能和前兩起案件中,兇手使用的是同一把兇器。當然,最後確證還必須等待最終的屍檢報告。」鄭超說。
死者身份暫時不詳,爲男性,35到40歲之間,身體健壯,胳膊上有虎形文身。上身穿黑色帶肩章休閒夾克,下身穿墨綠色工裝褲,胸前佩帶佛形玉墜。死亡地點爲丹霞公園落葉湖西的幽僻小徑。丹霞公園屬於免費對市民開放的市政園林,早晚都有很多人在其中鍛鍊和散步,但大多集中在公園廣場及周邊樹林裏,落葉湖畔林木茂盛,去那裏的,多是戀愛中的情侶。事實上,發現受害者屍體的,是一名老人。晚飯後,他帶着寵物狗來公園散步,因小狗掙脫繩子,他一路尾隨小狗來到落葉湖西側小徑。死者當時仰躺在路邊木質長椅上,老人上前查看,發現其胸前浸滿血跡,慌忙打了110報警。死者死因系胸腹部遭到多處銳器刺創,其中有兩道貫通性刺穿,一道傷及心臟。下行性屍僵只發生在下頜和頸部關節,可以判定死亡時間在案發前1-3個小時,也就是6點到8點鐘之間。案發現場,提取到多枚腳印,與本案是否有關聯,尚有待調查。此外,現場並無其他遺留。
死者隨身攜帶的物品,並無表明其身份的證件。錢包內僅剩下68元人民幣,另有香菸、鑰匙、手機等物品。值得關注的是,除此之外,死者還隨身攜帶一把自制的直刃帶鞘匕首。
隨後通過死者手機,與其中最近通話記錄中的數人取得聯繫,很快便確定了死者的身份。死者名叫鮑國忠,37歲,系勞教釋放人員,現住址爲新昌路北坊巷69號,與父母及弟弟住在一起,弟弟鮑國良,1年前與妻子離婚。調閱鮑國忠個人資料,此人多次因傷人盜竊罪入獄,最近一次於2001年因入室盜竊強姦婦女,被判5年有期徒刑,於2006年刑滿獲釋,至今無業。
與死者家人取得聯繫,鮑國忠的弟弟鮑國良答應當晚來刑偵隊認屍,但卻至第二天早晨,都未見到來。隨後與之聯繫,對方手機已經關機。
鄭超次日遞交的法醫學報告中提及,死者刺創的刺入口與刺創管,與馮文山一案的致死刺創尺寸吻合,在刺創管內,同樣發現微小的粗糙痕跡,可以斷定爲同一把兇器所致。另外,在死者腹部、肩部、背部、腿部發現多處陳舊性傷痕,受創時間跨度較長。最新一處傷痕,爲腿部的擦傷及背部的淤青,發生時間應在一兩天前,傷口受到過處理。
該案與前面兩起案件,除了作案地點的差異,讓人費解的是,死者全身及周邊環境,並沒有出現類似於前兩起案件中的標記。
「除非兇手認爲即使不留下任何標記,我們也能確定偵破的方向。當然,那方向也是他所希望的。」燕婷這樣認爲。
隨後展開的調查走訪,很快就證實了鮑國忠是個十足的惡棍。
鮑國忠初中畢業便開始在社會上鬼混,因其心狠手辣,還得了一個「老妖」的綽號。他18歲時,便能將對於打倒在地後,用隨身攜帶的小錘,敲掉對手滿嘴的牙齒,再把人踢到河裏。20歲時,便因爲搶劫外地商販被警方逮捕,數年後獲釋,更加變本加厲,糾結一幫同夥,在這城市最大的一個小商品批發市場裏,欺行霸市,收取保護費。直到兩年後,另一夥勢力企圖入駐小商品市場,兩幫人馬發生火拼,結果造成1死7傷,鮑國忠因此被判刑8年,再度入獄。因其在獄中表現良好,減刑兩年,於1999年出獄。這回重返社會,他是風光不再,很多以前跟在他屁股後面的人,都不再把他放在眼裏。論勢力,他是孤家寡人,論財力,他兩手空空,縱算心有不甘,但也無計可施。無奈之下,他糾集了幾名同夥,流躥四方,作案無數,後來於2001年,因爲入室盜竊強姦婦女再次被捕入獄,這回,直到2006年才重新獲釋。出獄時,他已經34歲,再無爭強鬥勝之心,但又身無一技之長可以安身立命,更主要的是吃不得苦,只能厚着臉皮賴在家裏,平日仍然四處遊蕩,行些坑蒙拐騙的勾當,好不容易弄點錢,又全輸在賭桌上。
燕婷跟杜海明曾去過他家兩次,每次都是他的父母在家。對於鮑國忠之死,兩位老人似乎並不怎麼悲傷,只是不住長吁短嘆,埋怨自己怎麼生了個這麼個混賬兒子。問及鮑國忠近期在外面的動態,老人只知道搖頭。
鮑國良後來到刑偵隊來了一趟,辦理了相關手續。這是個老實憨厚的男人,戴着副眼鏡,看起來還有些木訥。
「我們家,寧願沒有這個人。」這是他那天惟一說的一句話。
和羅曉峯馮文山不同,鮑國忠可以說是作惡多端,仇人無數,要把他這些年的劣跡調查清楚,不知得耗費多少時間和精力。燕婷和葉洪偉對此都是大爲頭疼,這項工作不能不做,但做了也不一定對案件偵破有什麼作用,要知道,兇手選擇鮑國忠爲目標,很可能只是認爲他和羅曉峯馮文山一樣,是個該死的人。
經過討論,燕婷和葉洪偉,決定從鮑國忠身上那些新近留下的傷處着手調查。
鮑國忠06年出獄後,經常在一塊兒廝混的,是個綽號叫做姜大牙的人,他們經常去的地方,是位於玉帶橋附近菜市場裏的一個私人賭檔。
葉洪偉帶着當地派出所的民警過去,把正在聚賭的一幫人堵在屋裏。問起鮑國忠和姜大牙,那些賭客七嘴八舌就提到了前幾天發生的事。
鮑國忠和姜大牙那天剛來不久,就有一夥人把他倆叫了出去,領頭的,是城南開洗車房的李洪。當時賭桌上的幾個人剛議論了幾句,外面就打了起來。李洪顯然是有備而來,打得鮑國忠和姜大牙毫無還手之力。幸好他倆人也算是身經百戰,居然能在十餘人的圍攻下跑了,那幫人也隨即追了下去。
沒有人知道李洪爲什麼帶人來揍鮑國忠和姜大牙。
「姜大牙傷得重,現在還躺在老蔡那診所裏。」說話的人顯然跟姜大牙挺熟。
賭檔善後事宜,交給了派出所的同志,燕婷和葉洪偉出來,立刻兵分兩路。葉洪偉去城南找李洪,燕婷則帶着杜海明去老蔡的診所找姜大牙。分手時,葉洪偉衝着燕婷欲言又止,燕婷佯裝不見,開車帶着杜海明徑自離開。
「燕姐,葉隊好像有點不高興。」杜海明笑嘻嘻地說。
燕婷瞪他一眼,有些嗔怒地道:「工作的時候,別這麼嬉皮笑臉的。」
杜海明怔一下,不知道燕婷今天怎麼這麼嚴肅。
老蔡的診所在巨龍街上,遠遠的,就看到白底紅字的招牌。
老蔡診所的名字就叫「老蔡診所」。
巨龍街是雲龍市最大的外來人口集散地,大片的兩層小樓和多層建築大多建於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那會兒城市還以平房爲主,所以當時很多老百姓都以入住巨龍街爲榮耀。時過境遷,巨龍街的境況變得非常尷尬,舊城改造暫時還改不到這裏,新城區高聳的建築又毫不留情地把這裏映襯得灰頭土臉。那些樓房多已經破敗不堪,配套設施更是落後匱乏,冬天沒有暖氣,夏天蚊蠅成災,下場大點的雨,下水道就得堵,很多兩層小樓連衛生間都沒有,而不多的一些公廁,衛生狀況非常糟糕。
原先的房主大多搬遷到別處,空置的房屋廉價出租,巨龍街因而成爲大學生、外來務工人員、小商販、無業及社會閒散人員的聚集地,治安情況也長期困擾着當地派出所。
老蔡診所位於巨龍街的中段,門面看起來也不算太大,兩扇髒不拉嘰的鋁合金門開着,上面貼了好幾張不乾膠的小廣告。燕婷和杜海明進去,看到裏面桌子後面,坐着個濃妝豔抹的小女人,另一邊的長椅上,還坐着兩個織毛衣的老太太。那小女人邊嗑瓜子邊盯着桌上一臺車載式小電視看,見到來人,擡了下眼皮,便繼續低頭忙活自己的事。
燕婷皺眉,示意杜海明上前。杜海明過去,還沒說話,那小女人頭也不擡地道:「看病坐那兒等會兒,老蔡馬上回來。」
杜海明用自己的證件擋住小電視的屏幕,小女人顯然吃了一驚,擡起頭,目光裏就有了些慌張:「你們等會兒,我去找老蔡。」
「我們不找老蔡。」杜海明沉着臉道,「我們找姜大牙,他現在還在這裏吧。」
小女人立刻手指上舉:「姜大牙在樓上。」
杜海明瞪她一眼,轉身和燕婷往裏面去,找到樓梯,上樓。
門口那小女人看他們的背影轉上了樓梯,立刻疾奔出門。
老蔡診所居然頗爲寬敞,樓上一百多平米的地方,隔成了兩間,外間擺了幾排掉漆的木質長椅,頂上懸着鐵絲和掛藥瓶的自制鐵絲鉤,裏間則擺了幾張牀。
此刻,外間只有三個人在掛水,穿着非常樸素,一看就知道是生活在巨龍街上的人。進到裏間,只有一張牀上有人。頭上纏着繃帶,腳上打着石膏,靠牆倚坐,嘴裏還叼着煙,面色肌黃,四隻門牙非常顯眼地凸在外面。不用問,這人就是姜大牙。
燕婷和杜海明還沒到跟前,姜大牙就疑惑地看着他們,隨即面上現出些慌張的神情。
「姜大牙?」杜海明問。
姜大牙不置可否,反問道:「你們誰啊?」
杜海明掏出證件晃了晃,姜大牙先是吁了口氣,接着又開始不安。
「警察找我幹什麼呀,我最近沒幹壞事,真的。」
「你知道鮑國忠死了嗎?」
姜大牙目瞪口呆,嘴巴微張,四顆門牙凸得更加厲害,看起來像鼴鼠:「啥時候的事?這人怎麼能說沒就沒了呢,前天我們還在一起。」
「所以我們來找你。」杜海明說,「鮑國忠06年出獄後,一直跟你混在一起,他的事,你肯定比誰都清楚,我們想知道,究竟什麼人跟鮑國忠有這麼大的仇恨,要置他於死地。當然,你放心,鮑國忠已經死了,你們一塊兒做過的壞事,都可以推到他的身上,但有個前提就是,你一定要配合我們的工作,不得有任何的隱瞞。」
姜大牙沮喪着臉,連連點頭:「那你們可得保證我人身安全,沒準殺了鮑國忠的人也打算殺我呢。要不,你們拘留我幾天吧,反正在外面,我也沒啥地方去。」
杜海明皺眉道:「拘不拘你得看你犯多大的事,你先跟我說說前天李洪爲什麼帶人揍你和鮑國忠,你估計李洪有沒有可能是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