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我不想再提。」歐小蘭冷漠地看着兩個警察。
「如果換作我,或許也會像你一樣,不願去回憶那段往事。我想,你一定用了很長時間,才能讓自己振作起來。現在,我僅代表我個人,而不是警察,向你表示我的敬意。」燕婷語氣非常婉轉,還很小心,就像生怕措辭不當就能傷到歐小蘭一般。
歐小蘭吃驚地看着燕婷,好像對她警察的身份有了些懷疑。
「我可以想像,父母相繼去世對你的打擊,特別是你的母親。她老人家帶着你和幼年的弟弟生活,會多麼的艱辛。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知道只有加倍努力學習,才能對得起母親的辛苦。所以,高考時,你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外省的一所重點大學。在校期間,你最大的心願,就是早點畢業參加工作,那樣,你就能接過母親肩上的擔子,讓她像其他的老人一樣,不用再爲生活操勞,平安幸福地安度晚年。但是,母親沒有等到那一天,她老人家操勞了一生,沒有等來女兒的任何回報,就孤獨地離開了人世。我不敢想像那時你有多痛苦,你選擇輟學回家,多少便帶上了些自我懲罰的意味。你必須接過母親的擔子,回家照顧年幼的弟弟,他那時,已經是你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了。」
歐小蘭的目光迷離,身子有些輕顫。
「那些年,你和弟弟歐小海相依爲命,不能說他就是你生活的全部,但至少,他是你活着的精神支柱。除了你覺得自己有義務照顧他長大成人,你還把未能回報給母親的,全部傾注到了弟弟身上。現在的社會競爭如此激烈,我們不難想像,一個未能完成學業的女孩要想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會多麼的不易,而你,還必須負擔弟弟生活學習的所有費用。對此你毫無怨言,看着弟弟一天天長大,你一定備感欣慰。但是,天有不測風雲,誰都不知道,災難怎麼會如此青睞於你。弟弟被查出患了顱內動脈瘤,必須住院手術。這對於你無異於晴天霹靂,你能做的,只有頃儘自己所有,去挽救弟弟危在旦夕的生命。」
歐小蘭眼眶裏已經盈滿淚水,嘴脣微張,似乎有話要說,但全都囁嚅在喉嚨裏。
「我現在仍然無法想像,你用什麼辦法籌集到了歐小海手術的費用,對於你來說,弟弟的生命,全都繫於那個即將對歐小海實施手術的主刀醫生身上。如果需要,你會跪伏在那醫生的面前,滿足他的一切要求,只要他能拯救弟弟的生命。但是,命運再次無情地捉弄了你,歐小海術手後不久,便因爲動脈瘤再出血離開了人世。這對於你無異於滅頂之災,我依然無法想像,你是怎麼熬過了那段傷痛的日子。所以現在,我除了向你表達我的敬意,實在不想對你有絲毫的冒犯。」
燕婷稍微停頓了一下,猶豫着,聲調變得更加凝重緩慢:「但是,警察的職業,必須讓我硬下心腸,揭開你最傷痛的回憶。那對於我們正在辦的案子也許並無多少幫助,但它至少可以讓我們知道馮文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馮——文——山!」歐小蘭一字一頓吐出這個名字,好像非常吃力。
「沒錯,馮文山於19日夜晚,被人殺死在家中。」邊上的杜海明道。
燕婷和杜海明都能感覺到歐小蘭瞬間的震撼,她瞪大了眼睛,再不去抑制落下的淚水。燕婷和杜海明都在等着她說什麼,但她卻飛快地轉身,以手掩面,哽咽着抽泣。
「對不起,請你們去前面的快餐店等我。我需要些時間來讓自己平靜。」她說。
燕婷無語,上前輕輕將手撫上她的肩膀。她回頭,早已是淚流滿面。
警察走了,毆小燕飛快地關上店門,掛出打烊的牌子。
把自己關在試衣間裏,她又哭了好久。
她摸出電話來,摁了一個號碼,對方接聽後,她說:「警察已經來過了,我等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
那邊的聲音非常婉轉:「現在,你要做的,只是把真實情況全都告訴警察。」
歐小蘭重重地點頭,眼裏又涌出些淚水。
那是家中式快餐廳,燕婷和杜海明每人面前放着一杯豆漿。
「燕姐,怪不得咱們組長住院後,叮囑我們一定要虛心接受你的領導。看來,還是咱們組長了解你,他沒看錯人。跟你跑了這些日子,我還真學到不少東西。」
燕婷忽然恍惚一下,腦子裏又現出一個人的影子來。就是從認識他之後,她纔開始研習犯罪心理學,而且,跟他的每一次交流,她都能學到很多東西。
現在,他還孤獨地待在那個院子裏嗎?
燕婷忽然有了給他打個電話的衝動,但想想待會兒歐小蘭要來,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歐小蘭來了,臉上的淚痕已幹,但雙眼紅紅的,這麼短時間,看起來似乎憔悴了許多。
服務員上來詢問,她也要了杯豆漿。
「你們想知道什麼?我會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她的情緒已經平靜了很多。
「如果你願意,就從頭說起吧。」燕婷小心地道,「比如說你是如何籌集到歐小海住院手術那一大筆費用的。」
杜海明有些緊張——年輕的女孩在短時間內,弄到一大筆錢的方式,着實讓人擔心。
歐小蘭的回答讓他和燕婷都鬆了口氣。
「那時候,我交了一個男朋友。我想他非常愛我,知道小海的情況後,不僅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積蓄,還偷着從家裏取了一筆錢來,再加上我們倆借遍了所有的朋友,這才把錢湊夠。」歐小蘭有些悽然。
「那是個好男人,現在,你們還在一起嗎?」燕婷問。
歐小蘭搖頭:「我們分手了。」
「爲什麼?」杜海明脫口而出,「那麼艱難的時候,你們都扛了過來。」
「因爲我不想騙他,而他,可以爲我付出一切,但卻不能接受我這樣一個不潔的女人。」
「不潔的女人?」燕婷驚得呆了。
「沒錯,我就是不潔的女人。」歐小蘭重重地呼吸,顯然心緒又開始不寧。
「爲什麼這樣說,難道在你身上,又發生了什麼事情?」燕婷凝眉問。
「沒錯,就是因爲那個馮文山。」歐小海咬緊嘴脣,沉默片刻後,再道,「當初,小海確定了手術方案,知道主刀醫生就是馮文山後,就有人對我說,手術前一定要給主刀醫生封個紅包,否則,手術成功率就會下降很多。」
「還真有這樣的事!」燕婷嘆道。
「我本來也不相信,但是,更多的人跟我說起紅包的事,還舉了幾個沒送紅包的患者的事例。那些醫生特別囂張,他們揚言,不管是多大的領導多有本事的人,進了手術室,小命就全都掌握在他們手上。我回去和男朋友一商量,覺得有必要找馮文山聊一聊。我們那時實在已經沒錢送禮了,我們想,找他吃頓飯,商量一下,紅包算我們欠他的,只要他稍微寬限我們些時候,手術後,我們一定補上。」
「紅包還能補?」杜海明顯得有些憤怒。
「於是,我就給馮文山打了電話,約他晚上下班後出來吃頓飯——吃飯的錢,還是男朋友問他朋友借的。那晚,馮文山表現得還挺大度,對於我們的請求一口應承,還說不管有沒有紅包,他都會盡力去替小海做手術,一定不會讓我們失望。我和男朋友對他感激涕零,都覺得是醫院的病友誤導了我們。這世界上還是有好人的,就像馮文山。」
燕婷和杜海明瞪着眼睛盯着她,知道接下來的話,纔是重點。
「吃完飯,馮文山走了,我男朋友因爲已經在醫院守了一夜,所以,我也讓他回去休息。我剛回到病房,就接到了馮文山打來的電話。」
「他想幹什麼?」杜海明怒道。
「他說他在醫院裏,還沒有回家。他還說今晚有些話想對我說,但因爲我男朋友在,所以纔沒說。他讓我現在就到醫院的花園裏,他在那兒等我。我那會兒還很天真,把他當成了好人,以爲他要跟我說手術的事,毫不猶豫地就去了。我知道這世界上有些醜陋卑劣的人存在,但卻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夠親目睹。那晚的花園裏還有些散步的病人和家屬,但是,這不能讓馮文山有絲毫的收斂。他說,紅包他可以不要,只要我能滿足他一個小小的要求。那個要求就是我,我就是用來換取小海手術成功的籌碼。聽到這些話,剎那間,我全身變得冰涼,就好像被冰凍了一樣不能動彈。馮文山這時,毫不避諱地上來抱住我,我下意識地把他推開,他立刻就沉下了臉。他說我可以拒絕他的要求,他絕不會對我有絲毫的勉強。只是,我必須想清楚拒絕他的後果。」
「你可以把事情反映到院方,這樣的人渣,根本不配留在醫院裏。」杜海明瞪着眼道。
「沒用,馮文山說了,我可以提出來不要他爲小海手術,醫院也可能會爲小海指派別的醫生,但是,我拿不出紅包來,照樣沒法改變小海的命運。馮文山還說,小海遇上他算是運氣,並不是所有醫生都對女人感興趣。」
燕婷的面孔漲得通紅,恨聲道:「沒想到人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
歐小蘭面上的悽然更濃:「我不知道,在那種情況下,我是否還有別的選擇。當天夜裏,我就跟他走了,在醫院附近的一家賓館開了房間。他對那賓館顯然很熟,甚至不用登記不用交押金,直接拿了鑰匙就上樓。我還看到,賓館總檯的服務員,看我的眼神都充滿了揶揄,就好像我是那種不檢點的女人。」
「馮文山要是不死,還不知道會有多少女人受到他的傷害。」杜海明嘆道。
燕婷忽然一怔。
和羅曉峯一樣,這又是一個該死的人。
對面的歐小蘭繼續道:「那樣的事,後來又發生過兩次,直到小海被推進手術室,他對我的騷擾纔算結束。」
她的身子忽然顫慄了一下,面上隨即也露出痛恨的表情:「我以爲我的付出可以換來小海的平安,但卻沒想到,還是沒能救活小海。院方給我解釋了很多,但我後來查閱了相關資料,術後動脈瘤再出血的機率只有不到10%,而且,馮文山還數次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證,一定可以讓小海痊癒。」
燕婷和杜海明同情地看着面前憤怒且悲傷的女人,一時俱都無言。
「馮雲山就是個畜生,他不但欺騙了我,還害死了小海。小海去世的那天,我像瘋了樣四處尋找他,我相信,如果他那時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他。」
燕婷和杜海明默契似的對視一眼,但都沒有吱聲。
「我沒有找到馮文山,最後被男朋友帶離了醫院。我在家裏躺了3天,不吃不喝,到最後,連淚水都像流乾了。男友一直陪在我身邊,不停地安慰我,向我保證,小海走了,他還會守着我,我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孤單。他越是這樣說,我越覺得痛苦,因爲我背叛了他,我已經是個不乾淨的女人了。最後,我還是把這個祕密告訴了他,我不能欺騙這個世上最愛我的男人。我能感覺到,他的身子在發抖,我還沒說完,他就捂住了耳朵,面上也露出痛苦的神色。那時候,我忽然很絕望,我知道,我正在深深地傷害一個愛我的人。」
燕婷抓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用力地抓住。歐小蘭怔一下,眼中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幾天之後,他終於離開了我。我知道那時他的痛苦一定並不比我的輕,所以,我不怪他,是我辜負了他,我是個不乾淨的女人。」
「錯了,你很乾淨!」燕婷忽然大聲道。
歐小蘭錯愕地盯着燕婷,而燕婷邊上的杜海明,這時也大力地點頭。
於是,隱忍了許久的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歐小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