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平的工作室損失慘重。
他們練的那家韓國網遊,一夜之間封了他所有的號,換句話說,那些賬號上的所有虛擬貨幣和裝備,全都廢了。3名大學生非常沮喪,陳建平亦是垂頭喪氣。晚上,陳建平領着大夥兒吃了頓飯,喝了點啤酒,大學生們知道,這實際上就是散夥飯了。
第二天開始,陳建平變得無所事事,幸好,這時候,他苦苦等待的電話終於來了。
大清早,陳建平騎着摩托車趕到市區,先是找了家永和豆漿吃了早點,接着又在街上轉悠了大半個小時,最後把車停在大潤發超市的停車場上。進到超市裏,來到一排儲物櫃跟前,陳建平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發了條短信出去,短信的內容只有一個阿拉伯數字:1。很快,對方的回覆就到了,那是一串阿拉伯數字和英文字母構成的8位組合。
陳建平在儲物櫃上依次摁出那些數字和字母,對應的儲物櫃門開了。
裏面是一個牛皮紙的資料袋,陳建平取在手裏,想了想,還是放棄了好奇心,把資料袋塞到包裏,轉身離開。
與此同時,大潤發超市的儲物櫃前,還有另外兩個人在重複着陳建平剛纔做過的事。他們最後,也都用短信中的密碼打開儲物櫃,各從中取走了一個資料袋。
回到工作室,從裏面鎖上門,進到裏間臥室,陳建平鄭重地打開資料袋。
裏面只有兩頁紙和一張照片,陳建平下意識地先拿起照片,匆匆一瞥過後,他的視線居然再也離不開照片。
照片上是個女人,過肩的大波浪捲髮染成了棕色,白晳的面孔上略有些倦容,但仍然無法掩飾她的美麗。
陳建平看得呆了。
這女人雖然他是第一次見,但他竟隱隱從她身上,看到了些蘇蘭的影子——也許她跟蘇蘭長得並不是很像,但身上那種成熟女人特有的韻味,還有微笑時嘴角微微上翹嘴角形成的那道褶子,都和蘇蘭如出一轍。
不知道看了多久,陳建平才回過神來。放下照片,取過那兩頁紙。他看得仔細,眼神也變得愈發凝重。
接待燕婷和杜海明的,是景湖區人民醫院辦公室主任朱國榮。
「要說醫患糾紛,每家醫院裏都有。但其中一多半,都是患者家屬的主觀意願。他們認爲把病人送到醫院來,醫院就得負責把人給治好。他們以爲只有得了癌症纔是絕症,實際上,人類現在未能攻克的疾病還有很多,還有些明明能治好的病,但因爲各種原因,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期,也可能導致病人死亡。雖然術前病人家屬都簽了風險書,但真要死了人,誰都想借機撈一筆。」
對他的論調,燕婷頗不以爲然。但她來這裏,沒打算和誰討論醫患關係。
「我們想知道,馮文山在景湖區人民醫院從業這麼些年,所有致人死亡的病案。」
「馮文山所在的腦腫瘤科,本來就是死亡率較高的部門,並不是所有病人死亡的個案,都屬於醫患糾紛。」朱國榮是個稱職的辦公室主任,他從電腦裏調取了燕婷需要的資料後,仍然不忘維護醫院的名譽。
燕婷無心和他討論,取過打印好的資料,匆匆瞥了一眼後,便交給杜海明收了起來。
在醫院裏又走訪了幾位馮文山的同事,他們顯然對於警察有着一份戒心。大家對於馮文山的評介和以前掌握的並無二致,無非是馮文山是個低調的人,沉默寡言,對於工作並無太大的熱情,但也能完成屬於他自己的那份工作。
離開醫院,杜海明看燕婷沉凝的臉,知道這一趟,收穫甚微。
「那個朱國榮,太虛僞了,跟我們說的盡是場面上那套說詞。那些醫生們小心謹慎的樣子,就好像我們要來揪他們的小辮子似的。」杜海明感慨道。
「沒錯。他們的套話和小心,讓我感覺他們都在隱藏些什麼。」
「那還用說嗎?到網上搜索一下,你就全明白了。當然,並不是所有的醫生都肥得冒油,但有那麼一批醫生,有醫術而無醫德,把對病人的治療當成致富的手段。不管你得了什麼病,專揀貴的藥給你開,根本不顧及患者的承受能力。網上前段時間爆料,住院兩個多月,竟然花去了500多萬元的醫療費,最後患者還是死在醫院裏。網友紛紛質疑,醫生爲何如此殘忍,院方爲何如此冷漠,患者的知情權誰來保障。」杜海明嘆道。
燕婷沉默,杜海明的話給她震動很大。如果剛纔面對的那些醫生有意隱瞞什麼,那麼,當然就是醫院的內部操作規則,那必定跟醫院絕大部分人的利益密切相關。
那麼,馮文山的死,是否和這種醫院的潛規則有關?
燕婷很快便排除了這種動機,那樣的話,兇手斷不會在馮文山死後,還要替他換上一件醫生制服。
因而,醫患糾紛或者馮文山曾經的醫療事故,仍然是惟一的偵查方向。
除非兇手故佈疑陣,擾亂警方的視線。
回到隊裏,研究從朱國榮那裏拿回來的資料。馮文山在景湖區人民醫院供職其間,共有6起因手術或術後併發症引起的死亡病例。資料上對死亡原因都作了專業的陳述,燕婷和杜海明因爲缺乏這方面的經驗,所以並不能判斷是否爲馮文山的過錯。但通過對患者年齡及入院原因等情況,燕婷很快就決定將其中一例作爲重點調查對象。
「這6起病例中,有3起患者的年齡在65歲以上,手術前,大多身患多種疾病。這種情況,患者家屬對於手術不成功會導致的後果,大多都有思想準備。就算在治療過程中有諸多不滿意,也不會因此對馮文山生出殺機;還有兩起病例屬突發性事件,患者都是在意外情況下受到腦損傷,送到醫院急救。這樣的病患死亡,家屬及親人多會將怨氣聚集到意外事故的製造者身上,而忽略了醫生的過錯。」這是燕婷排除其他病例的理由。
被燕婷列爲重點調查對象的那起病例,患者名叫歐小海,21歲,本市人,3年前因患顱內動脈瘤入院接受治療,並實施了開顱夾閉動脈瘤蒂的手術,術後不久,因動脈瘤再出血死亡。手術風險書家屬簽名處的簽名爲歐小蘭,與患者的關係爲姐弟關係。
「爲什麼是歐小海?」杜海明已經贊同燕婷的判斷了,但還是要問。
「歐小海的手術風險書上,不是由其父母簽名。按照常理,兒子手術是件大事,特別是腦科手術,父母必定因爲某種特殊原因,不便或者不能來醫院,纔會由他的姐姐歐小蘭簽字。我想那原因,一定是我們不願意見到的。」
「那會是什麼?」杜海明皺眉,隨即便頓悟道,「莫非……」
燕婷點頭:「如果情況如我們所想,那麼歐小海就是歐小蘭最親的人,爲了弟弟的病,她一定付出了很多,但最終,她所有的努力還是沒有挽救回弟弟的生命。如果,在治療期間,還發生了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情況,比如和醫院的潛規則有關,那麼她很可能對主治醫師生出怨恨。」
「就算這樣,她也不至於殺死馮文山吧,病人不治,縱然醫生也有責任,但卻不能把全部過錯都算到醫生頭上。」
燕婷苦笑:「你見過哪個殺人犯是用常規思維可以猜度的?」
杜海明無語。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去了解歐小海住院手術期間,歐小蘭和馮文山之間是否有什麼私底下的往來。也許,那樣可以讓我們瞭解到一個真實的馮文山。」燕婷道。
「當然,對其他幾起病例,我們也不能忽略。」燕婷又加了一句。
杜海明通過歐小蘭所在轄區派出所的戶籍資料,很快得到了歐小蘭現在的基本情況。
歐小蘭,女,29歲,住址爲西苑路212號機電廠宿舍區。其父母均爲原機電廠職工,父親歐建國9年前,死於一次鍋爐爆炸事故,兩年之後,母親因患白血病,也離開了人世。22歲的歐小蘭那時正在外省一所大學唸書,不得已輟學回家,一來迫於經濟壓力,二來,她必須照顧小她5歲的弟弟。
杜海明對於燕婷只在看到歐小海手術風險書上的簽名,便料到他父母雙亡欽佩不已。而燕婷只是苦笑:「我寧願我是錯的。那對於歐小蘭來說,一定是她這一生,最慘痛的經歷。」
因爲時間還早,燕婷和杜海明出門去找歐小蘭。
他們並沒有去西苑路上的機電廠宿舍,而是到了一家大型服裝商城。
歐小蘭去年夏天,在這商城裏租了間鋪子,開了家服裝店。站在鋪子外面,可以見到裏面裝修得頗爲精緻,牆上是幾幅衣服的招貼畫,衣服看似雜亂地掛在各處,但實際上卻頗有章法。店鋪裏有兩個顧客在挑選衣服,邊上站着一個淡妝長髮、面容清秀的女子。每當顧客詢問什麼時,她就會面露微笑來回答。
燕婷和杜海明站在外面,確定了那淡妝女子就是歐小蘭。
他們都從歐小蘭的笑容裏,看到了一絲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