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曉峯住了好幾天小旅館。
他回家就會想到莊麗芸遇害的情景,而且,警察封鎖了現場,讓他這幾天暫時住到別的地方。他稍作猶豫,警察便問是不是有什麼困難,他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他可以在公司打地鋪,也可以去關係不錯的同事朋友家借宿,但他卻寧願去住小旅館,這樣,至少可以避開那些同情的目光和好事者的詢問。那些人習慣用關心來往你的傷口上撒鹽,別人的痛苦於他們,只是閒暇時談笑的調料。
小旅館雖然房間狹小,又髒,但起碼可以讓羅曉峯不被人打擾。
這是第4天,下班以後,羅曉峯照例來到小旅館,推開門的瞬間,他發現牀前的地板上,停着一隻老鼠。老鼠與他對峙,他發現最先恐慌的居然是自己。
老鼠後來還是跑了,但他卻覺得這屋裏滿是老鼠的味道。
老鼠的味道是什麼?下水道里腐爛的惡臭?
羅曉峯覺得再在這裏睡上一晚,實在是件可怕的事。他收拾了自己簡單的換洗衣服,背上包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家小旅館。
這城市小旅館很多,但誰也不敢保證,那些小旅館裏就沒有老鼠。
羅曉峯走在喧鬧繁華的街道上,機械地,帶些木然盯着從身邊經過的女人。她們有些很漂亮,有些很時尚,但無一例外臉上全都掛着虛僞造作的矜持,好像美麗就是她們人生惟一可供炫耀的資本。
羅曉峯相信,如果莊麗芸還活着,走在這些女人中間,一定跟她們毫無區別。
莊麗芸死了,而這些女人還活着。
羅曉峯還相信,這些女人穿上婚紗會非常美麗,只是那時,不知道她們會做誰的新娘。
羅曉峯終於想起來,在這城市裏,他還有個去處。
於是不再猶豫,打了輛車,說了一個地址,40多分鐘後,車子馳上一條稍偏僻的小街。下車,在路邊點着了一顆煙,左右看看,然後,向着一個方向快步而去。
高樓夾縫裏,還有幾排平房。羅曉峯打開其中一扇房門,穿過一個小小的過道,進入一個房間裏。房間潮溼陰冷,撲鼻而來的,是久不見陽光那種腐朽的味道。
開燈,裏面居然有張小牀,有張桌子,桌子上有臺電腦,過時的純平顯示器看起來已經很陳舊了。
羅曉峯隨手關門,坐到電腦前,看起來他很緊張,但眼神卻變得充滿渴望。
沒有人知道這個地方,包括死去的莊麗芸。
如果說每個人心底都會爲自己保留一個空間,那麼,羅曉峯不過是把它從心裏拿到了現實中。這個地方是幾個月前租下的,在莊麗芸回來之前。
他不能讓一個女人知道他的祕密,就算是妻子也不行。
莊麗芸出事後,他差不多把這地方給忘了,或者是擔心警察。但這個夜晚,因爲街頭那些盛裝的女人,還因爲城市夜晚燦爛的霓虹,他的心底又充滿了渴望。
於是,他回來了。某種意義上,這個租來的小屋,纔是他真正的家。
但是,這晚顯然哪裏出了問題,他剛坐下不久,大概十幾分鍾,忽然聽到外面響起敲門聲。剎那間,羅曉峯呆若木雞,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實在想不出,會有誰這時候來敲門——房租一下交了半年的,房東家住在新區,離這兒很遠,不可能晚上過來。周圍鄰居,他一個都不認識。而他認識的人,沒有人知道他會來這裏。那麼,現在只能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有人敲錯了門。
帶着滿心的疑惑,還有些慌張,羅曉峯慢慢過去,把門打開一道縫。
往外看了一眼,他的慌張就消失了些,門也開了。
「你找誰?」他問。
「連續殺人通常涉及三起以上的殺人案件,各起案件之間,會有一個冷卻期,時間可以從數天、數週到數月不等。但隨着慾望和幻想的升級,冷卻期會越來越短,這就導致犯罪的升級。而你們現在面對的這位蜜月殺手,3起案子間隔時間頗爲奇怪。前兩起中間只間隔了一週,而第三起與第二起之間,卻相隔了兩個多月。這是最先引起我注意的地方。我們知道,儀式化現場的兇殺案,兇手的動機多是心理性的,他們在憤怒感、背叛感或者挫敗感的支配下,不惜超越暴力的禁區,實施他們的謀殺。我贊同你剛纔提出的觀點,兇手曾受過婚姻的挫折,此後長期生活在那挫折的陰影下,那些陰影慢慢扭曲了他的心靈。那麼,是什麼原因促使他開始邁出第一步,又是什麼力量,促使他走到一個陌生的女人面前,強暴她,再殘忍地殺死她?」
陸羽盯着燕婷,眼神似在向她尋求答案。
燕婷滿臉嚴肅,稍微猶豫了一下道:「我想應該是受到了什麼刺激。」
「沒錯。這一類有預謀的連續殺人案的兇手,他們的殺機通常在一段失意期內產生,然後由某個特殊的事件觸發殺人動機,也就是你說的受到了某種刺激。那麼,這刺激會是什麼?也許是參加一場同事或者朋友的婚禮,也許是他又見到了那個傷害他的女人。不管怎麼樣,我想,那一定跟他的心理創傷有關,也就是你推斷的那場失敗的婚姻。」
燕婷點頭。
「我們不妨把上面說的記下來,標註爲一。」
燕婷依舊從書桌上取了紙筆,就在茶几上記下。
「現在,讓我們再來注意另外一個細節。」陸羽道,他從資料袋裏取出卷宗,揀了三名受害者的照片排開,「拋開受害者的背景資料,我們僅僅從她們的外形上,就能看出她們的共同點。她們體態稍有些豐腴,但卻並不屬於肥胖的那一類。」
這麼明顯的特徵,以前怎麼就沒有注意呢?
燕婷無語,怔怔地點頭。
「對於一名有組織力的連續殺人兇手,他總會尋找符合某種特徵的受害人,這對於他來說,其實是他心裏一種預期的理想模式。符合這種模式的目標,必定跟造成他心理創傷的某個人有關。放在這個案子裏,我想,傷害過蜜月殺手的那女人,一定是個身體豐腴的女人。這一點,你可以標註爲二。」
燕婷依言在紙上記下。
「再來看第三點。關於命案現場的儀式化標記。資料裏顯示,受害者都是新婚不久,兇手逼迫她們穿上婚紗,強暴她們,最後殺死她們。婚紗作爲儀式化的標記,對於兇手意味着什麼呢?是不是隻有當受害者穿上婚紗,才能讓他得到滿足?兇手顯然屬於權力和控制動機型的殺手,他在尋求對他人的支配感,掌控一個人的生命和死亡,是他追求的終極權力。在這件案子裏,兇手要支配的,是對新娘的控制權。我們可以想像他把穿婚紗的受害人壓迫在身下,看着她們的痛苦,他獲得了從來沒有過的滿足——他終於通過這種方式,得到了自己曾經非常渴望但又沒有得到的東西。那會是什麼?我想是新娘,是婚姻。」
燕婷聽得呆了:「你是說,兇手並沒有過婚史?」
陸羽不答,只是示意她將這一點也記下。
「現在,我們回過頭再來看一下關鍵問題,就是第三起案件和第二起案件間隔的兩個多月時間。兇手能在一個星期內連殺倆人,證明他的犯罪衝動已經非常強烈,而且,經過兩次殺人,他一定已經從中找到了樂趣。曾經無數次幻想過的場景,真的在現實裏發生,我們可以想像,那對於他,是多大的快樂。那麼,他爲什麼會時過兩個多月後才實施第三起兇殺?這是犯罪心理學中所謂的冷卻期嗎?」
燕婷沉吟,緩緩搖頭。
「沒錯,我寧願相信是兇手的生活裏發生了一些事,制約了他要做的事。那會是什麼?出差、坐牢、生病,還是某個人限制了他的活動?如果是後者,那麼,那個人一定是個和他非常親密的人,那會是誰?」
燕婷腦子裏立刻閃過無數的念頭,好像有東西呼之欲出,但卻極爲模糊。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拿筆的手都有些輕顫。
但陸羽好像並不理會她的焦灼,慢條斯理地又衝了一泡茶,替兩個杯子滿上。
「現在,還有最後一點。因爲三名受害人都是新婚不久的女性,所以你得出兇手一定從事跟婚姻有關的工作。這一點我不敢苟同。3起案件都發生在白天,所以,兇手或者無業,或者從事的職業,一定對時間有絕對的控制權。而且,結婚是件很熱鬧的事,如果我是兇手,我只要挑個好日子,去幾家酒店,就能輕易得到一些關於婚禮的信息。或者,我還可以進到酒店裏,遠遠地觀察新娘,看她是不是符合我心中的理想模式。等到選定目標,只要採取尾隨的方式,就能知道新娘的住址。反正,兇手有的是時間。」陸羽說。
燕婷恍惚,腦子裏那個模糊的影子越來越清晰。
抿了一口茶,陸羽吁了口氣,好像說得有些累了:「我們現在來總結一下以上五點:首先,兇手是受到了某種刺激,才邁出他的第一步;第二,兇手總會選擇體態豐腴的女性爲目標;第三,現場儀式化標記顯示出他有對婚禮和控制佔有新娘的渴望;第四,他身邊突然出現了某個人,制約了他的活動;第五,他從事的職業,對時間有絕對的控制權……」
燕婷「騰」地站了起來,興奮地道:「我知道了。」
陸羽將杯中的茶飲盡,面上終於現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在燕婷眼裏,那絕對是個最美麗的笑容,原來,這個男人笑起來,居然會那麼可愛。
「你可以把你想到的,用最簡單的句子寫在紙上。」陸羽又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那個信封,我們可以學一下三國時的周瑜和諸葛亮,來看我們是否英雄所見略同。」
燕婷笑了,陸羽這略顯孩子氣的舉動,讓她忽然感到,其實,他並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樣冷漠。
很快寫好紙條,只有簡單的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