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燕婷身上的銀針已經盡數拔去,她仰面睡在牀上,眼中看到的四座雪山沐浴在金色的霞光裏,迸射出只有神國纔會有的華彩。
「現在你看到的南迦巴瓦雪山,是中國最美麗的雪山,它位於喜馬拉雅山的東端,終年積雪,雲遮霧蓋,遠離塵世的喧囂。你現在,就置身在南迦巴瓦那純淨的雪地裏,厚厚的雪層像棉花一樣柔軟,天上還有雪花飄下來,輕輕覆蓋你的身子。你不覺得寒冷,還很溫暖,那種溫暖,是你以前從來沒有感覺過的,它們就像一股溫熱的氣流託舉着你,讓你慢慢飄浮在空中。現在,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徹底的放鬆,地心引力對你已經失去了作用,你的重量感也隨之消失,你的意識,也慢慢進入虛空……」
陸羽的聲音似乎還在耳畔盤旋,但燕婷不知覺中,已經沉沉睡去。
驀然醒來,似乎只是轉眼之間的事。房間牆壁與屋頂上,依然是南迦巴瓦雪山的風光,耳邊,風聲仍然低嘯而過。燕婷有片刻的恍惚,看看腕上的表,居然已經是晚上7點多,距她到達飛羽堂,竟然過去了9個小時。
陸羽當然不在房裏,牀邊的資料袋還在。但燕婷一眼看去,就知道它們已經動過了。
換衣,起牀,將睡衣收回包裏,抱着資料袋推門出去。
她站在南側的廂房外。冬季晝短夜長,此刻天已經黑透了,月明星稀。整個院落裏,只有正房樓上亮着燈光。燕婷朝向正中的廳堂走去,還沒到門邊,就見陸羽從裏面出來。
「你醒了。」陸羽淡淡地道,「你一定餓了,我已經爲你準備好了晚餐。」
燕婷想說什麼,陸羽已經轉身回到了屋內。廳堂裏的擺設跟院落風格不符,看起來更像個普通人家的客廳,沙發、電視櫃,邊上還有餐桌餐椅。
餐桌邊上,擺放着一個多層食盒,陸羽現在,正從食盒裏取出幾碟小菜來。
「如果是我一個人吃飯,我這廚藝還能勉強對付,反正好壞只有自己明白。你來了,我就不敢獻醜了,只能打電話叫了外賣。」他說。
燕婷這會兒神清氣爽,所有的疲倦全都一掃而空。她感覺自己就像個起跑前的田徑運動員,只要發令槍響,隨時都能向着目標衝刺。但是,看到桌上的飯菜,她的肚子適時地響了兩聲。
她的臉紅了,但陸羽卻假裝沒聽見。
「我也餓了,如果你還有事想對我說,那麼,就等到飯後吧。」
燕婷過去坐下,也不再客氣。因爲倆人都不喝酒,所以直接吃飯。陸羽目光只偶爾落到燕婷身上,每次都是匆匆一瞥便趕緊移開。燕婷看來是真餓了,頭也不擡只顧埋頭大吃,邊上陸羽跟他相比就顯得文雅多了,吃的也少。
「我知道你迫不及待想快點吃完飯,能開始我們的談話。但時間還有很多,你也不用急於這一時。」陸羽的話裏帶上了些淡淡的譏誚。
看來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他,在他面前,我是不是表現得太功利了些,只在需要的時候纔來找他。他會不會因此看輕了我?
燕婷放慢了進食的速度,面色也變得有些緋紅。
「你的鍼灸催眠消除疲勞法真的管用,我現在吃飽了肚子,再忙3天也不會覺得累。」她下意識地小小恭維了他一句,算是對他表示感激。
陸羽搖頭,正色道:「消除疲勞的最好辦法,還是正常的作息制度。我的辦法雖然能在短時間內令你恢復體力,但長此下去,對身體必定是種傷害。」
燕婷心裏雖不以爲然,但卻還是連連點頭。
「當然,如果你覺得累了,隨時都可以到我這裏來。」陸羽說。
燕婷怔一下,她從陸羽的這句話裏,似乎聽出了些異樣的感覺。她忍不住擡頭去看陸羽,而他已經站了起來,身子轉向一邊,提前避開了她的目光。
飯畢,談話在書房裏進行。
陸羽的書房是燕婷見過的,最爲壯觀的私人書房,那簡直就是一個小型書庫了。後院狹長的罩房,足有20米長,本來應該是三個房間,重新改造後,打通了隔牆,變成了一間。這裏不像其他私人書房在四壁聳立起及頂的書櫃,而是像圖書館一樣,在一側,排開了十餘排的書架,一側只留夠兩個人行走的通道。書房的東側,留有十多個平米的空間來放置書桌,還有一把寬大的躺椅用來躺着讀書,兩把藤椅和茶几用來會客。
他能有什麼客人呢,除了我。
藤椅後面的北牆上,掛着兩個木質相框,裏面並不是照片或者裝飾畫,而是兩副素描畫像。左邊的那個男人看起來30多歲,臉頰瘦長,眼窩微凹,凝眉,腦門上有兩道淺淺的褶子,好像正在思考,或者面臨一件極爲傷腦筋的事情;右邊那畫像則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寬腦門,眼神憂鬱,看起來缺乏同齡少年的天真和快樂,頗有些少年老成。
燕婷曾經問起過這兩副畫像,陸羽只告訴她,畫像上的兩個人,於他非常重要。
陸羽顯然不想過多提及那倆人,所以燕婷也就不好多問。但她仍然可以判斷出,他們倆人一定跟陸羽的童年或者少年經歷有關,而且現在與他失去了聯繫。她可以想像到,很多時候,陸羽會獨自坐在書房裏,喝茶、讀書,看着牆上的畫像,回憶曾經改變他一生的經歷。他也許與那兩個人只是擦肩而過,極爲偶然的一個事件,改變了他的命運;也許,那倆人曾與他朝夕相處,共同度過了一段銘心的歲月,但卻在最終,如同浮萍樣散落四方。但不管怎麼說,那兩張畫像背後,一定隱藏着什麼故事。
她好奇,但陸羽不說,她絕不過問。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祕密,有時候,那祕密甚至會改變我們的一生。
秋茶鐵觀音,用燒沸的井水泡製,茶香襲人,熱氣繚繞。分坐在藤椅上,燕婷讓自己集中思緒。接下來的談話,對她至關重要——至少她是這麼覺得的。
「對不起,剛纔你睡着的時候,我看到你的資料袋,忍不住拿過來瞄了幾眼。」陸羽一本正經地說。
「沒關係,既然你已經看過了,那麼,我正好可以向你請教一下你的看法。」
燕婷心中暗笑,明明房裏只有他們兩個人,但他們還搞得煞有介事,就像有人在邊上旁聽一樣。資料袋裏放的是蜜月殺手的卷宗,她帶來,本來就是要給他看。但因爲這是違反紀律的事,所以,陸羽搶先道歉,把過錯攬到了自己身上。
燕婷忽然想到,他原來還是個這麼善解人意的男人。
陸羽沉吟了一下,起身到書桌前,拿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信封:「現在,你有兩個選擇,如果你急於知道我的看法,那麼,現在你只要拿了這信封,便能離開了。但是,我的看法也並不一定是正確的,所以,我希望你有另外的選擇,由你自己,從現有的線索中,找到揭開真相的密鑰。」
「我自己?」燕婷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沒錯,我相信你能做到。偵破一樁案件,並不是主要目的,如果你能從中汲取到一些思考的方式,那麼,你會發現今天的收穫更大。」
燕婷想了想,重重地點頭。
「我想,對於卷宗內容的熟悉程度,一定讓你已經有了自己的一些想法。現在,我想知道你對兇手的輪廓描述和心理畫像是怎樣的,包括得出那些結論的理由。」
燕婷沉吟了一下,開始她的陳述。
「第3起兇案的發生,終於能夠讓我們確定這是一起系列殺人案。而重複殺人的行爲方式,其成因多是心理性的,這也符合本案中,兇手的行爲特徵。他在施虐強姦殺人的過程中,替死者化很濃的妝,穿上婚紗,並在她們死後,讓她們平躺在牀上,雙手疊置於小腹上。現場情況很容易讓我們聯想到一個儀式,那就是婚禮。兇手進入到受害人的家裏,那是受害者和愛人精心裝修過的婚房。在受害人的婚牀上,控制佔有她們,並在一場幻想的婚禮儀式中殺死她們,那也許可以讓兇手壓抑許久的力量得到釋放,並享受到從所未有的滿足。」
「兇手爲什麼要這樣做,我想,那是因爲他曾經遭受過婚姻的創傷,並且長期生活在失敗婚姻的陰影下。對於同一場婚姻中的女方,一定曾經深深地傷害過他,或者還在最後離他而去。也許兇手曾經愛過那個女人,而且這份愛還很強烈。但隨着婚姻的失敗,他的生活境況發生了逆轉性的變化。或者丟了工作,或者失去了原本屬於他的、對他來說很重要的東西,比如說財富,或者是正常穩定的性需求。對於女人的愛,開始徹底轉化爲憎恨,並且隨着時間的推移,憎恨成爲他無法控制的力量。我相信,他一定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殺死那個傷害她的女人,用盡他想到的世上最惡毒的手段。但是,因爲現實原因,他不可能將他的憎惡施加到那個女人身上,所以,他必須尋找到另外一些方式,來宣泄自己壓抑的力量。」
「在我們生活的城市裏,差不多每天都有人結婚,大多數人的婚姻會很幸福,這和他的經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憎惡因此發生轉移,他不能允許別人比他幸福,他不能讓那些男人,得到他得不到的幸福,所以,他開始選擇那些新婚不久的女性作爲目標,開始他的獵殺計劃。」
「基於以上分析,我認爲兇手的年齡應該在30-40歲之間,有過短暫的婚史,沒有子女,獨居。長期的憎恨和幻想,他的睡眠一定不會很好,因此,他應該偏瘦,模樣也很普通,或者還有某些生理缺陷。他的物質生活低於社會普遍水平,很少會有女人青睞他,因此,他纔會對惟一的一段婚姻不能釋懷。他應該是個心事很重的人,平日沉默寡言,不善與人溝通,有自閉的傾向。」
陸羽聽得入神。
「對於受害者的選擇,顯示這是有預謀的犯罪。兇手應該從事跟婚姻有關的工作,民政部門、影樓、婚慶公司、酒店等,但他在其中的職位低下,毫無技術性可言,可能是臨時工,從事技術要求低下的工作,但卻能因此,接觸到衆多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新人。選擇好目標之後,他會採取跟蹤窺視的方式,先對受害人有一定的瞭解,然後,選擇合適的時機作案。」
燕婷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端起面前已經微涼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怔怔地盯着陸羽,面上又出些緋紅。
陸羽好像還在等,好半天,才輕聲道:「完了?」
燕婷點頭:「我只能得出這些結論。」
陸羽低頭,重重地咳嗽:「罪犯輪廓描述和心理畫像,與其說是科學,還不如說是藝術,它絕不是傳統偵查方法的一種替代,而應該是傳統刑偵方法的一種輔助手段。既然是藝術,那麼,同樣的案件,同樣的資料和證據,在不同人的眼裏,就會得出不同的結論。在沒有破案獲得真相之間,我們不可以說哪種是正確的,哪種是錯誤的。當然,我們可以通過交流,來修正自己的觀點,因而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是平等的。」
燕婷面孔漲得通紅,她已經知道陸羽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我的看法與你的有些不同。」陸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