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罔水行舟

1


按照陳爝的指示,我將衆人聚集在大槐樹下,靜靜等待電話接通。

我還記得剛回廢屋,把這個消息告訴大家,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是拒絕。他們不信我再次和外界取得了聯繫。後來我才知道,弇山村偶爾是可以收到手機信號的,村裏的信號,其實來自公路邊上的基站。通信商架設基站的時候,採用的是蜂窩小區的框架。在山區,爲了擴大單站覆蓋面積,會減小基站天線的下傾角,弇山村雖然是低話務地區,但在覆蓋範圍內,應該沒有問題。

沈琴、季雲璐、徐小偉和王師傅四人一字排開,面對大槐樹站着,而我背對着樹,面朝衆人,開始給陳爝撥打電話。金磊的屍體還在大槐樹上,此時,他正以極其古怪的姿勢趴在樹杈上,彷彿在凝視我們,令人感到不適。大家都儘量移開目光,不去看屍體。

嘗試了幾次之後,聽筒裏傳來嘟嘟的聲音,說明電話已接通,只需耐心等待對方應答。我開着免提,雨勢有所減弱,噪音很小,是以大家都能聽見手機擴音器中傳來的聲音。

其中最不耐煩的要數徐小偉,他完全不信一個根本不在現場的人能推理出什麼真相,就算他曾經是洛杉磯警方最信賴的刑偵顧問也不行;王師傅抱着可有可無的心態,想聽聽陳爝對這次的案件有什麼見解;季雲璐不發一言,面色慘白地站在沈琴邊上;她身邊的沈琴則是面露期待,雙手置於身前,緊緊握在一起。

氣氛變得凝重,四周充斥着焦慮的感覺。

「喂,是韓晉嗎?」擴音器裏傳來了陳爝那懶散的聲音。

皇天不負有心人,總算是接通了。

「陳爝,你聽得見嗎?」我衝着手機大聲喊道,「我把人都帶來了,在大槐樹下。」

「說話能不能小聲一點,耳朵要聾啦。」

「對……對不起……」我忙道歉。

「大家好,雖然我見不到各位的模樣,但韓晉大致都和我描述過了。我們閒話少說,切入正題。這幾天,相信大家已被兇手折磨得身心俱疲,所以就在今晚把一切問題都解決吧!接下來,我要在這裏揭露弇山村發生的一系列殺人事件的真相。」

陳爝說這些話的時候,其他人彷彿入迷般,沒有出聲。

「我先回顧一下案件的發展順序,如果有誤,請韓晉及時指出。首先,你們一行人在第一天來到弇山村的時候,並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第二天早上,趙教授去了傀儡廟,繼而失蹤,之後你們又發現了蔣超的無頭屍。從這點可以推斷出,蔣超是在第一天夜裏就被兇手殺害並砍去頭顱的。第二天白天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情況,金磊帶隊想離開村莊時遇到了‘鬼打牆’,無計可施只有回到廢屋。夜裏的時候,韓晉做了一個動作,這個動作,可能他尚未告訴大家,不過大家也許都看見了,就是用一根樹枝從內閂住門。就在第三天早上,周藝蕾的臥室出現了蔣超的頭顱,而樹枝卻依舊閂在門上,不久後,你們發現了金磊被懸掛在樹上的屍體。第三天夜裏,韓晉爲了充英雄,守在了周藝蕾門口,結果遭到襲擊,周藝蕾被人帶走。到了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周藝蕾的屍體在傀儡廟的供桌上被發現,她被一把巨大的偃月刀刺穿腹部,如同一個祭鬼的貢品。」陳爝正說着,突然問道,「韓晉,這些是基本情況,我沒有說錯吧?」

「沒……沒問題,基本上都吻合。」我忙應道。

得到了我的迴應,陳爝繼續道:「然而,最令我覺得蹊蹺的事情,是第三天早上,門閂上的樹枝竟然還在。顯然,兇手如果要潛入廢屋,必須要從正門口進,而這個樹枝則是他的阻礙。從門外能否取下門閂?我剛纔囑咐韓晉試了一下,非常可惜,每次都以失敗告終。講到這裏,我想大家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殺死金磊,並把頭顱偷偷放置在周藝蕾身邊的兇手,就是共同住在廢屋裏的人,換言之,兇手就在你們之中。」

「胡說八道,我們有什麼動機?」徐小偉怒道,「你這個外人,根本不瞭解情況!與其在這裏玩偵探遊戲,胡亂猜測,還不如讓警方動作快一點,把我們救出去!」

「這位應該是徐小偉先生吧?是不是玩偵探遊戲,待會兒你就知道了。也不差這幾分鐘,請聽我說完,行嗎?」陳爝的情緒並沒有受到徐小偉的影響,很客氣地說道。

徐小偉冷哼一聲,並沒有回答。

沈琴提出了疑問:「陳先生,如果這三起殺人事件是人爲的,那這些不可思議的現象又怎麼解釋呢?無論是蔣超屍體邊上找不到兇手的足跡,或是金磊被高懸在我們無法觸及的高處,這都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事。兇手除非有超能力,不然他是怎麼辦到的?」

「你是沈琴小姐,還是季雲璐小姐?」陳爝在電話那頭問道。

「我是沈琴。」

「沈小姐,我很樂意回答你的問題。其實你們所看見的那些不可思議的現象,不過是兇手製造出來的。相信之前各位都聽過了韓晉的推理,如果不是徐小偉先生找到了蔣超的帽子,韓晉的推理似乎就要成立了。用氫氣球製造不可能犯罪,乍聽之下會覺得很有創意,但也不過是推理小說中的爛梗,且不談如何控制氣球升空以及飛行的距離,就單單在蔣超屍體身邊用凱夫拉線回收氣球殘骸這一點,如果試過就會知道是完全不可行的。氣球殘骸在被拖行的時候,勢必會在溼潤的泥地上留下痕跡,光從這一點就可以全盤否定這個推論。」

「陳爝,可以不要損我了嗎?」我不滿道。

「抱歉,老毛病又犯了。」陳爝笑了幾聲,接着道,「儘管韓晉沒有猜中兇手所使用的詭計,但其思路卻是正確的。在這裏,我不得不表揚一下我的這位好友,有了長足的進步,充分發揮了他小說家的想象力。」

陳爝這麼說,雖有些暗諷的意味,但我還是挺高興的。

「我還是覺得韓先生說的氫氣球挺靠譜。這麼高的樹,除了氫氣球,還有什麼辦法把屍體給弄上去?爬樹也不行啊,揹着屍體根本沒法爬這麼高。」

這回說話的人是王師傅。

「我之前說了,韓晉的推理確實很有想象力,只可惜,兇手所使用的詭計,比韓晉更有想象力!簡直可以用‘異想天開’來形容!」

隔着電話,我都能聽出陳爝的興奮之情。

「異想天開?」王師傅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平庸的犯罪令人感到倦怠,使用釣魚線或者磁鐵製造密室是二十世紀推理小說的產物,我期待更有趣的案件。而弇山村這起案件,可以說史無前例。再次,我要對這位頗有想象力,甚至可以說有藝術氣質的兇手致以敬意。當然,殺人還是要受到法律的制裁,沒有人有資格剝奪他人的生命,在這點上,我又要譴責兇手。」陳爝熱情洋溢地說道。

在某些問題上,我和陳爝完全聊不到一塊兒,觀點南轅北轍,比如我對所謂「藝術犯罪」就十分反感,在我的認知中,只要是犯罪,就是令人厭惡的,無論用了怎樣的手法,我都感覺不到絲毫美感。

「想要揭開弇山村殺人事件的真相,一共有五個問題,等待我們去回答。」

陳爝又開始故弄玄虛。

「哪五個問題?」王師傅問道。

「第一個問題,從韓晉的敘述中得知,無論是從聚落走到傀儡廟,還是從聚落走到大槐樹,都會走很陡的坡道。換言之,從弇山村的東邊往西邊走,爲什麼會有一種下陡坡的感覺?第二個問題,金磊的屍體在第一次發現的時候,是呈懸吊狀,而當韓晉再次查看的時候,卻發現金磊的屍體‘動了起來’,從懸吊的狀態變成了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趴在樹杈上。難道金磊真的詐屍了?第三個問題,在韓晉與沈琴小姐第一次探訪傀儡廟的時候,大殿右側的水缸是空的,而周藝蕾被殺後,卻發現水缸滿了,韓晉推測是由於屋頂漏雨,但我覺得並不是,那是誰將水缸蓄滿了呢?爲什麼要這麼做呢?第四個問題,第二天一早,趙教授從韓晉處聽聞傀儡廟暗室的壁畫,作爲研究傀儡文化的學者,他提出一定要去見識一下。自此之後,趙教授再也沒有出現過,他去了哪裏?」說完前四個問題,陳爝頓了頓,才道,「第五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爲何連着四天的大暴雨,降水強度如此之大,暴雨預警信號已是紅色預警,弇山村卻沒有一處積水?」

提出這五個問題後,陳爝閉上了嘴,衆人也是一片沉默,唯有淅瀝的雨聲在耳邊迴盪。





2


安靜了數十秒後,陳爝再度開口。

「在解釋兇手所使用的犯罪手法之前,我想先談一談農村排水系統的問題。長期以來,經濟相對落後的農村,在污水的處理問題上,沒有足夠重視。除某些水源保護區有簡單的生活污水處理裝置外,絕大部分處於放任自流的狀態。農村人口居住分散,污水大部分未經處理,就排入附近河道。因爲沒有完善的排水管網,所以對農村污水處理帶來很大的難度。既然沒有完備的排水網絡……」

「那麼長期以來,農村的廢水如何處理呢?」我不禁問道。

「其實在農村生活過的人都會知道,下雨的時候,路就特別難走,爲什麼?因爲農村還保留着原始的地面排水系統。何爲地面排水系統?一般建立的房屋都高於路面,這樣村子的雨水都會彙集成溪流,從高處往低處流。而且,在平原的農村,大多沒有河流,但每個村子裏面都有幾個池塘,甚至一些乾涸的池塘。下雨天,雨水便會流入池塘中,而這些池塘,就相當於農村的抗洪設施。有些外邊來的人,會認爲池塘面積很大,可以把池塘給填了,用來蓋房子。但當地人則堅決不同意,池塘如果被填埋,再遭到暴雨,村子一定會被淹。」

陳爝洋洋灑灑說了那麼多,我完全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但是我看見沈琴的表情開始出現了變化,從凝重逐漸變成了驚愕。

「想必各位已經明白,爲何弇山村即便遭受這樣的暴雨侵襲,都沒有發生水患。只要村莊裏有蓄水裝置,發水的可能性就很小。於是,我便上網查詢了一下弇山村地區的等高線數字,果然不出所料,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陳爝說到此處,又停了下來。

「什麼是等高線數字?」王師傅問道。

「等高線就是把海拔高度相同的點連接成的閉合曲線,繪製在平面圖上。而等高線邊上的數字,就是海拔。」沈琴在一旁解釋道,「這樣一來,無論是山谷或是平原,臺地或是峭壁,都一目瞭然。」

「你話能不能一口氣說完?到底發現了什麼?」見陳爝還不說話,我沒好氣地催促道。

「弇山村是個由東向西,傾斜的村莊。」陳爝一字一頓地說道。

此言一出,在場衆人的臉色都變了。

「你說傾斜的村莊,是什麼意思?就因爲有陡坡嗎?」

我迫不及待地問道。

「當然不是。大槐樹和傀儡廟,以及蔣超無頭屍被發現的位置,都極其接近,可以說都在窪地的範圍。而這塊窪地,很可能是乾涸的湖牀。從等高線給出的數字來看,窪地地勢最低,從東邊聚落爲起點,延綿的陡坡連接到地勢低的窪地,而窪地再往西則是一片長滿密林的高地,三個點連接起來,簡直就像一個直角三角形。說到這個地步,我相信大家應該已經明白兇手用了怎樣的詭計,來實現這次‘宏大’的犯罪了吧!」

「完全不明白!」我抗議道,「請你解釋清楚!」

「韓晉,我剛纔誇過你,怎麼又變得如此遲鈍?」陳爝用極其清晰的語調,堅定地說道,「兇手用雨水淹沒了半座弇山村,來實現這樁異想天開的犯罪!」

「什麼?」在那一瞬間,我以爲陳爝瘋了,「你……你在開玩笑吧!」

不只我,其餘的人也發出了驚詫的聲音。徐小偉甚至放聲大笑起來。

「我可沒瘋,瘋了的是兇手。」陳爝平靜道。

「雨水淹沒村莊,這怎麼可能?」我難以想象這個場景。

「你平時不讀新聞嗎?」

「新聞?」我生氣道,「我當然讀啦!」

「你認爲雨水不可能淹沒村莊?二〇一三年,廣東汕尾地區降下暴雨,受災情況嚴重,短短兩小時內降水量達兩百五十毫米,兩個自然村被淹,近千名羣衆被洪水圍困。二〇一四年,海南島東部地區連續多天普降大到暴雨,水位漫過河堤,淹沒街道,多市縣農田村莊被淹。二〇一五年,濟南平陰孝直鎮黃莊村被暴雨淹沒,整個村都在一片汪洋中。重慶銅梁縣遭暴雨襲擊引發洪災,魚濺村被淹,村民劃舟出行。二〇一六年,福建寧德市東僑區的藍溪陳氏新村遭暴雨淹沒,三百餘人被困……」

「夠了夠了,你不要讀了。」如果不是我制止陳爝,天知道他會念到什麼時候,「假設兇手真的利用雨水淹沒了村莊,爲什麼我們一點感覺都沒有?」

「因爲聚落在地勢較高的位置,而兇手淹沒的地方,是地勢較低的案發地,也就是大槐樹和傀儡廟所在的窪地。」陳爝耐心道,「所以我才說,兇手只是淹沒了一半的弇山村,而你們所住的廢屋位於東側的聚落中心,因而沒有受到影響。」

「兇手爲什麼這麼做?」王師傅急切地問道,「淹了半個村莊和三起不可能犯罪,有什麼聯繫嗎?」

「如果沒有雨水,兇手就無法完成這三起‘殺人魔法’!」陳爝越說越玄乎,「兇手是利用了水的特性,製造了迷惑大家的案件,並與傀儡村古碑上的詛咒詩文遙相呼應。」

「水的特性?」我又問道,「什麼意思?」

「韓晉,其實你之前的推理,就已經摸到真相之門了。」

「兇手利用氫氣球嗎?」

「是啊,你仔細想想,氫氣球的特性是什麼?」

「會飛嗎?」

「然後呢?氫氣球和水的相似點是什麼?」陳爝引導似的問道,「無足跡殺人事件也好,高樹密室也罷,製造這些炫目的不可能犯罪,最需要的是什麼呢?」

「是……是浮力?」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You said it!」





3


「浮力……」

我用顫抖的聲音擠出這兩個字,同時大腦一片混亂。除我之外,在場的其他人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然而在驚駭之餘,他們也不免露出疑惑之色。

陳爝頓了頓,又接着說道:「現在,我就將案件發生的始末,以及兇手如何使用‘暴雨’這一自然武器製造不可能犯罪,從頭敘述一遍。如無必要,請各位別打斷我的推理。」

衆人無言,像是默許了陳爝的請求。

於是,陳爝開啓了他那冗長的闡述。

「兇手一定是個對弇山村極其熟悉的人,儘管弇山村自二十年前就荒廢了,可兇手對窪地的排水系統一定瞭若指掌,才能實行這起宏大的犯罪計劃。在第一起案件中,兇手何以要砍下蔣超的頭顱,這一點在韓晉的僞解答中解釋得很棒,方向也基本沒有問題,但是韓晉犯了一個錯誤,他中了兇手的圈套。爲什麼我會這麼說,這裏先按下不表,我們稍後再談。眼下我們先揭穿兇手所使用的犯罪手法。所以,不談兇手砍下蔣超頭顱的動機,我們先解決無足跡的問題。爲什麼無頭屍周圍的泥地上,會沒有兇手的足跡呢?因爲兇手根本沒有踏足屍體的周圍,屍體是自己‘漂過去’的。大家不要驚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天降暴雨,兇手堵住了窪地的幾處排水管道,然後靜待暴雨蓄水,大家請注意,由於弇山村是傾斜的,包括聚落這邊也有許多暗渠,積水會從地勢高處流向地勢低處,這樣可以加速窪地蓄水的速度,過不了幾個小時,地勢低的地方,便會變成一片汪洋。這時,兇手再將蔣超的無頭屍拋入水中,屍體自然漂向窪地的積水中,屆時再疏通排水管,待積水流盡,屍體便會出現在窪地,周圍自然見不到兇手的足跡。」

陳爝話音甫落,我便聽見有人發出了一陣短促的尖叫。

「那兇手是用什麼堵住排水管道的呢?」徐小偉挑釁似的問道。

「還記得韓晉撿到的塗層面料嗎?那其實是一種新型的紡織面料,由高分子防水透氣材料加上布料複合而成,即使長期處於潮溼的環境中也能經得住滲水壓力,不容易滲水,有較好的拒水效果。兇手用它堵住排水口,再用防水膠帶將周圍貼緊,就可以達到蓄水的效果。而韓晉撿到的鋼珠,則是鋼珠槍的子彈。兇手在犯罪完成之後,利用鋼珠槍打穿防水面料,這樣一來,破漏的防水面料也會隨着吸力被吸入排水管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如此!」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真的是惡魔的智慧!」

「在第二起案件,即金磊絞殺案中,兇手也用了同樣的手法,製造了不可能犯罪。當夜,兇手潛入金磊房中,誘騙他至廢屋外,然後實行了絞殺。金磊的屍體被兇手拖至窪地附近,接着,兇手一手緊緊抓住屍體,跳入了蓄滿水的窪地中。因爲水深十多米,幾乎與大槐樹樹冠位置齊平,所以水性極佳的兇手毫不費力就可以將金磊的屍體以非常恐怖的姿勢捆綁在樹枝上。完成以上步驟之後,兇手只要打破幾個排水管上的防水布,就可以將積水排幹,金磊的屍體就自然而然地懸掛在高聳的大槐樹上了。」

「我還有個問題。」這次提問的人是王師傅。

「請說。」陳爝頗有禮貌地說道。

「第三天我們發現金磊屍體的時候,他是被懸吊在樹枝上的,爲什麼現在他改變了姿勢呢?」剛把話講清楚,王師傅就用手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哎喲,我可真笨!怎麼問出這麼蠢的問題來!」

「沒錯,這就是之前提到的第二個問題,也和我接下來要敘述的第三起謀殺案有關。」陳爝提高了音量,「由於金磊在被殺之後,窪地又再一次被蓄滿雨水,於是金磊的屍體又浮了起來,而這一次,說巧不巧,屍體便被掛到了樹杈上。而兇手第三次蓄水的目的,正是爲了製造周藝蕾在供桌上被沉重的偃月刀刺穿腹部的效果。」

「第三起案件,也需要蓄水纔可以完成嗎?」我問道。

「當然,因爲偃月刀對於兇手來說太重了。兇手必須將整個傀儡廟淹沒,才能在水中利用浮力,舉起偃月刀。因爲長長的刀柄是用木頭製成,所以在水中的重量會大大減輕。兇手當時可能先將周藝蕾的屍體放置在供桌上,然後用一些石塊固定住,這樣屍體在水中也不會漂走。然後再用偃月刀刺穿她的腹部,當然,腹部的創口可能是其他利刃造成,畢竟這把偃月刀已鏽跡斑斑,不夠鋒利,對於兇手來說,傀儡像的偃月刀,不過是儀式所需。」

「這也太麻煩了吧?」王師傅嘆道,「可真夠有精力的。對了,你有證據嗎?」

「剛纔說的五個問題中的第三個問題,傀儡廟大殿右側的水缸,是被誰灌滿的呢?是兇手的話,兇手又爲何要做這麼一個無謂的動作呢?現在我們就有答案了,是窪地蓄水的時候,空空的水缸在不知不覺中被灌滿的。」

沈琴此刻像是想到了什麼,面色變得十分驚恐,道:「如果水缸被灌滿了,那麼我們進入的那個暗室……」

「第四個問題。」陳爝語調沉重地說,「趙教授爲什麼會失蹤?」

「難道……」季雲璐說話都開始結巴了,「難道老師……」

「是的,趙教授恐怕已經被淹死了。」陳爝直言不諱地說道。

沈琴把目光投向徐小偉,厲聲問道:「你們不是說傀儡廟裏都找遍了嗎?隧道里那時候一定都被雨水灌滿了吧?你們下去找過沒?」

徐小偉被沈琴責備的眼神瞧得有些虛,低聲道:「我和王師傅見下面都是水,心想趙教授再怎麼樣也不會跳下去吧?所以……」

「所以趙教授是失足淹死在暗道裏了?」王師傅低聲道。

「老師近視眼,看不清東西,特別在昏暗的環境中,他根本瞧不清隧道里是否有水。」季雲璐說完,嗚嗚地哭起來。

我腦海中浮現出趙承德教授歡天喜地找到暗道,然後縱身一躍,跳入積滿雨水的隧道中。我甚至能想象他那時極度絕望的眼神。

「可惡!」王師傅顯得有些憤恨,他擡起頭,視線停在我的身後。過了一會兒,他向我這邊走來,然後越過我,一拳打在大槐樹上。

他只能借這種方式表達不滿。

「兇手是誰?」徐小偉說話的時候,嗓子有點乾澀。他一反之前不屑的態度,反而主動向陳爝尋求答案。

陳爝沉默半晌,纔開口道:「這正是我將要說的。」





4


我做夢都不會想到,發生在弇山村的連環殺人事件的真相,竟然會是這樣!

如此大費周章地謀殺三個人,兇手究竟爲了什麼?現在,我急切地想知道兇手的身份。我環視身邊的四個人,不管是徐小偉,還是王師傅,甚至沈琴和季雲璐,我都無法想象他們中有人是冷酷無情的兇手。我眼中的他們,都是夥伴。

「大家應該還記得韓晉的推理吧?從兇手故意帶走死者的帽子,推理出兇手的身份,可以說非常精彩了。現在我們知道,這一切都是錯的,是韓晉踏入了兇手爲他佈置的陷阱。當然,韓晉作爲小有名氣的推理小說家,名聲在外,兇手知道他也不足爲奇,於是利用他的推理能力,專給韓晉挖了個坑。我不得不再誇一下這位兇手,故意製作出虛假的線索,讓偵探用這些‘假線索’進行推理,得出錯誤的答案。在本案中,兇手無須帶走死者的帽子,再進一步說,兇手無須砍掉死者的腦袋,然而兇手製造了雙重迷霧,爲了讓霧更濃,繼而又接連讓後兩起案件都呈‘不可能犯罪’的樣式。簡直是誤導偵探的一流高手!」

陳爝說着說着,竟在另一邊鼓起掌來。

「後期奎因問題?」我不禁脫口而出。

「什麼?」沈琴問我。

我如實回答道:「其實是評論家對美國推理作家埃勒裏·奎因(Ellery Queen)作品的一種形態的討論,即偵探召集嫌疑人,展開推理之後,發現線索僞造,從而推翻之前的推理。偵探既然是靠線索進行推理,那麼又如何證明這些線索是真的呢?這就是推理小說中著名的後期奎因問題。剛纔陳爝所說的情況與此類似,我便聯想到了。」

「這麼複雜啊!」王師傅感嘆道,「簡直就像兇手給偵探下的戰書!」

「正是如此。」陳爝贊同道,「這三起案件的兇手可以說非常聰明瞭。首先,兇手意識到韓晉作爲一位推理作家,擁有超常的推理能力,對他留下的線索必然會加倍留意。韓晉並沒有令兇手失望,或者可以說,若非兇手大意,帽子不小心被徐小偉撿到了,韓晉的僞解答便會成立。從這種角度來說,徐小偉幾乎不可能是兇手,嫌疑可以排除。」

徐小偉十分勉強地笑了一笑,並不說話。

「既然我們知道砍首行爲其實並無意義,兇手帶走棒球帽的行爲,也是無意義的,那麼這些行爲,我們就不需要納入推理範圍。我們可以從已知的信息入手,比如說,蔣超身高一米九以上,但他的致命傷竟然是頭頂,那麼除了韓晉的假設——即蔣超是彎腰時,被人猛擊頭頂,還有什麼情況下,他的頭頂會遭到重擊呢?其實很簡單,就是當兇手位於蔣超高處的時候,可以用鈍器攻擊他的頭頂。這樣一想,真相就呼之欲出了!已知的條件是,所有的嫌疑人都比蔣超矮,所以要比蔣超高,唯一的辦法就是,蔣超讓兇手騎在自己的肩膀上!」

陳爝大聲而堅決地宣佈道。

「騎在自己的肩上?」王師傅登時目瞪口呆,「蔣超爲什麼這麼做呢?」

「可能是兇手表示自己要取高處的東西,讓蔣超幫個忙,又或者用其他藉口哄騙蔣超,總之兇手成功利用了蔣超的信任,然後在他視線的死角,給予了他致命一擊。」

「你的意思是說,選擇這樣殺死蔣超,也是在兇手的計劃之內?」徐小偉追問了一句。

「沒錯,因爲兇手自知與蔣超體格相差太大,如果正面搏鬥,毫無勝算,於是想出了這個辦法。從高處重擊蔣超,這樣得手的機會更大。」陳爝清了清喉嚨,繼續道,「好,我們已經掌握了兇手殺人的方式,那麼如何從這一步推斷出兇手的身份呢?其實很簡單。韓晉,你是否還記得你對我說過,蔣超早年膝蓋受到了嚴重的創傷,從此以後,超過一百斤的東西,他都扛不起來?」

我回憶片刻,立刻點頭道:「沒錯,我在網上看到網友的評論,但不知是不是謠言。」

「不,不是謠言。」王師傅望了我一眼,道,「蔣超的膝蓋確實受過傷,吃不了力。如果加上自重的話,確實搬不起超過一百斤的重物。這一點,他和金磊有過好幾次激烈的衝突,金磊想讓他去接受膝蓋手術,但他拒絕了。」

「是了,如果蔣超扛不起超過一百斤的重物,那麼,大家仔細想一想,他扛在肩膀上的兇手,體重能有多少呢?」陳爝提出問題後,過了一會兒才道,「所以我認爲體重肥胖的王師傅應該排除在外。韓晉最近也胖了不少,特別是肚子,從側面看像是半個葫蘆,沒有一百四十也有一百三十斤,也排除。剩下的沈琴小姐與季雲璐小姐,兇手就在你們之中。」

確實,光從外表來看,季雲璐和沈琴都屬於偏瘦的體形,而且也不算很高。沈琴一米六上下,季雲璐甚至不足一米六,目測體重可能在九十斤左右。在陳爝提出疑問時,她們倆並沒有爭辯,看來兩人的體重都不足一百斤。陳爝利用排除法,從僅剩的五個嫌疑人(包括我)中排除了徐小偉、王師傅和我,只剩下季雲璐與沈琴兩個女性。此刻我的心情好緊張,心裏好害怕陳爝說出沈琴的名字。

「不對啊,還有個問題。」徐小偉疑道,「如果兇手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那怎麼扛得動周藝蕾的屍體呢?要知道,從廢屋走到傀儡廟,路程也不短呢!」

「你們還真以爲周藝蕾的屍體是兇手搬到傀儡廟的?」陳爝笑道。

「不然呢?難道是她自己走過去的?」我故意反諷他一句。

「是啊,韓晉,你說得沒錯。」

「你胡說什麼?」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在給我形容周藝蕾屍體的時候,你說她‘腳踝處有泥漬’,於是我便想到,周藝蕾那天一直待在廢屋裏,腳踝怎麼會有泥漬呢?退一萬步說,就算有泥漬,也應該全身都有,不單單隻在腳踝上。我想,很有可能是她自己走過去的。」

「可是我被襲擊了啊!」我大聲道。

「並不衝突啊,兇手襲擊你之後,把昏迷的你拖到一邊,然後輕輕地叩響周藝蕾的門。周藝蕾一見是女性,便放鬆了警惕,兇手很可能說這裏的人都受到了襲擊,建議周藝蕾離開廢屋,同自己一起躲到傀儡廟。周藝蕾太害怕了,立刻就同意了,於是中了兇手的圈套。她和兇手到了傀儡廟後,遭到了兇手的攻擊,香消玉殞。」陳爝一口氣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好像也有點道理。

「那麼,兇手究竟是她們之中的誰呢?」我緊張地詢問道。

「韓晉,你應該最有發言權。」

陳爝這麼一說,所有人都帶着好奇的眼光望着我。

「我有發言權?」我撓了撓頭,「你沒搞錯吧?」

「當然,成爲殺死蔣超、金磊和周藝蕾三人的兇手,必須要有一項特質!」

「什麼特質?」我真不明白。

「會游泳。」陳爝大聲道。

確實,如果兇手不會游泳,又如何拽着金磊的屍體,把他捆縛在大槐樹的樹枝上呢?又如何潛入浸泡在水底的傀儡廟,將偃月刀插入周藝蕾的身體?這些複雜的操作,必須是一個水性特別好的人才行。

「我們又怎麼能分辨,沈琴和季雲璐兩個人誰會游泳呢?如果一個人說謊,我們也無從判斷。」王師傅說出了他的疑慮,在我聽來很有道理。

誰知他話音未落,沈琴和季雲璐兩人便齊聲道:「我會游泳。」

這下更尷尬了。

「不用分辨。」陳爝信心滿滿道,「真相已經擺在諸位眼前了。」

沈琴忽然笑了起來,不過立刻用手捂住了嘴,但這個舉動十分反常,讓我內心不安的情緒更濃了。徐小偉和王師傅兩人交頭接耳,季雲璐則神色慌張,呆立在原地。

陳爝像是一隻玩膩老鼠的貓,懶洋洋地說道:「罷了罷了,韓晉,誰想到你記憶力如此差,現在我公佈答案。我剛纔說,無所謂兇手會不會游泳,是有前提的。對於任何一個水性好的人來說,下水的前提是四肢沒有問題,如果腳踝扭傷了,那就算水性再好,也下不了水,因爲這樣極容易發生事故。」

原來如此!我頓時明白了陳爝的意思——沈琴的腳踝早就扭傷了,也就是說,她無法完成兇手那些複雜的操作,換言之,兇手不是她!

——太好了!

「沈琴小姐的腳踝已經扭傷了,她根本無法下水,所以排除嫌疑。」陳爝此時的口氣,像是一個正在宣讀判決書的法官,「季雲璐小姐,殺死蔣超、金磊和周藝蕾的兇手就是你。你就是弇山村的傀儡製造者!」

季雲璐呆了半晌,緩緩擡起頭來,我能看出她臉上那種既憤怒又無奈的神情。過了一會兒,她才氣呼呼地道:「你這是血口噴人!你沒有證據!」

「想要證據?」陳爝問道。

「你怎麼能隨便指控我是殺人兇手呢?就算你是洛杉磯警方的刑事顧問,也得到現場勘查才行吧?這纔是嚴謹的刑偵態度吧!哪兒有打個電話,聽幾句閒言碎語,就言之鑿鑿認定我是殺人犯的?」不知是惱怒還是恐懼,季雲璐的聲音在發抖。

「這種程度的殺人案,不需要我親自到現場。」陳爝自負道。

「你……你……王八蛋!」

季雲璐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面色一陣白一陣紅。儘管有人罵陳爝令我很高興,但我生怕她隨時衝上來搶走我的手機,然後摔在地上。

「你要的證據,就在廢屋裏。」陳爝道。

「真的嗎?」我問。

「韓晉,你是否還記得,你用來閂門的樹枝上,有一點黑色印記,你那時候覺得像乾涸的血滴?」陳爝問道。

「當然記得。」我點了點頭。

「那天夜裏,兇手勒殺了金磊。雖然金磊瘦弱,但畢竟是個成年男性,掙紮起來的力量也是很大的。而且尼龍繩表面粗糙,如果不帶手套,手掌也容易磨破。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樹枝上的血跡,便是兇手那天晚上絞殺金磊時留下的。只要找到那根樹枝,帶去讓警方化驗,就能知道上面的血漬是不是季雲璐小姐的。」陳爝似乎說累了,輕輕嘆了口氣。

季雲璐沒有繼續反駁,而是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神情難過地搖着頭。又過了一會兒,季雲璐又發出了一連串苦澀笑聲來,月光照耀下,她的神情看來怪異莫名。那一刻,大家都沒有說話,包括正在通話中的陳爝。不知呆立了多久,可能才十幾秒,又或者十幾分鍾,我才從極度的驚愕之中回過神來。忽然,我聽見了遠處傳來警笛的聲音,以及搜救隊此起彼伏的呼喊聲。這時,我才意識到,雨,早已經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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