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走回去的路上,我又將自己的思路好好整理了一下。
既然已經推理出了兇手的詭計,接下來就是如何向大家陳述我的推理。說實話,我還真有些緊張。畢竟從前都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傾聽,感受完全不同。對於我推理出的真相,雖然不能說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但基本上沒有太大漏洞,可以解釋這一系列的不可能犯罪。
就算是陳爝,也至多做到這樣。想到這裏,我又恢復了自信。
回程大約用了兩倍的時間,終於走到了廢屋。進門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跨過門檻,走了進去。此時,除了沈琴她們之外,王師傅和徐小偉也已經回到了這裏,說明他們的搜尋工作並無收穫。
「你那邊怎麼樣?」徐小偉一見我,劈頭就問。
我搖了搖頭。
徐小偉抿着嘴脣,露出了悲傷的表情,道:「既然如此,我們——」「等等。」我打斷道,「我已經知道兇手的身份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緊張得全身都僵硬了。
沈琴一臉嚴肅地注視着我,問道:「韓晉,你沒開玩笑吧?」
「我是認真的。」我也以同樣認真的眼神回視她。
「韓先生,兇手究竟是誰?」季雲璐焦急地問道。
「是啊,殺死三個人的惡魔,到底是什麼人?」王師傅也在一旁催促。
廳堂內的空氣彷彿凍結住了,我做了一下深呼吸。
「兇手就是趙承德教授。」
所有人都沉默了。季雲璐和王師傅都瞪大了雙眼,徐小偉也驚訝地張開了嘴,而沈琴卻冷冷地看着我,沒有說話。
「你說兇手是趙老師,請問你有什麼證據?」
回過神來的季雲璐顯然不太高興,詢問時語氣嚴肅。
我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並不怪她。
「判斷趙承德教授是兇手,並非我胡亂揣測,而是依據邏輯推理而得出的結論。如果大家有興趣,我可以從頭說起。」
在推理之前,我先來了一段開場白。
「請說,我們洗耳恭聽。」徐小偉面帶疑慮地說道。
我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自己的推理。
「那我先從第一起案件,也就是蔣超被斬首的案子開始說吧。關於兇手所使用的詭計,我之後會詳細論述,目前我們先把關注點着眼於兇手的古怪舉動。」
「什麼古怪舉動?」王師傅問道。
「兇手爲什麼要砍掉蔣超的腦袋。」
「不是模仿碑文上的詛咒嗎?」徐小偉道。
「表面上是這樣,其實並非如此。」我朗聲道,「兇手不會做多餘的動作,每一個看似多餘的舉動,背後都隱藏着案件的真相。這句話,我的一位朋友時常掛在嘴邊。模仿碑文殺人,只不過是附會而已。砍下蔣超的腦袋,纔是兇手的真正目的。如果我們從這一個層面上看,整個案情就變得清晰了。」
「爲什麼要砍下蔣超的腦袋,韓先生已經明白其中的原因了?」王師傅又問了一句。
「沒錯!」我迅速瞄了一眼沈琴,見她正聽得入迷,便繼續道,「兇手砍下蔣超的腦袋,只有一個可能,即留着蔣超的腦袋,會暴露自己的身份。」
徐小偉先是一愣,隨即苦澀一笑,道:「你的意思是說,如果兇手不砍下蔣超的腦袋,我們會識破他的身份?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當然有可能,而且只有這種可能性。」
我模仿着陳爝那種不容置喙的語氣,大聲說道。
「請繼續,我很期待知道兇手斬首的動機。」徐小偉用頗有些挑戰我的口吻說道。
「我們回頭細想一下,如果蔣超的屍體沒有被兇手砍去腦袋,會是怎樣一番光景?相信大家都還記得,我們在周藝蕾房間發現蔣超頭顱時候的情景。他的頭頂被重擊過,傷勢非常嚴重,頭骨估計都裂開了,一片血肉模糊,如果說這是致命傷,恐怕沒有人會反對吧?」
說完,我頓了頓,環顧四周,見沒人搭話,我就接着說了下去。
「除此以外,我們還發現另一件事。蔣超頭髮很少,特別是頭頂部位有些微禿,所以他才一直戴着棒球帽,以掩蓋自己謝頂的事實。畢竟作爲偶像級的探險家,形象非常重要,甚至會影響到將來的職業生涯。講到這裏,我想大家應該都明白我想表達什麼了吧?沒錯,如果兇手不把蔣超的頭顱砍去,那我們所看見的屍體,就是一具成年禿頂男的屍體。」
「你難道想說,兇手想掩蓋蔣超禿頂的事?」沈琴忍不住開口問道。
「不是,完全不是。兇手根本不在乎蔣超的頭髮是否濃密,他只在乎自己的身份會不會被識破。我們回到剛纔的場景,泥地上躺着一個成年禿頂男人,這時候我們會發現什麼?大家可以思考一下。」我故意停了幾秒鐘,才繼續道,「發現這麼一具屍體的時候,我們的注意力會在哪兒?當然是先受到驚嚇,但緊接着,我們會看見蔣超稀疏的頭頂。進而,我們就會發現一件更了不得的事,也是兇手最怕發生的事……」
「什麼事?」沈琴問道。
「蔣超的棒球帽不見了。」我一字一頓道。
「棒球帽?」王師傅歪着頭想了片刻,「兇手要拿走蔣超的棒球帽做什麼?」
「是的,現場我們沒有看見棒球帽,但也沒有多想,何以呢?因爲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蔣超的頭顱哪兒去了’這個問題上。兇手爲了掩蓋一個問題,便製造了一個更大的問題。事實證明,他做得非常成功。」我解釋道。
「你還沒回答我們,兇手爲什麼要拿走蔣超的帽子呢!」季雲璐急道。
「我剛纔已經說過了,不帶走棒球帽,兇手的身份就會暴露。」我見大家都流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也不再賣關子,「我們可以想象一下,普通情況下,蔣超是不會將帽子取下來的,即使是睡覺的時候,他也戴着帽子。那麼我們是否可以推測,在受到兇手襲擊的時候,蔣超也會戴着帽子?」
「沒錯,確實是這樣。」王師傅用力點了點頭。
我們這些人中,就數他與蔣超走得最近,也最瞭解蔣超的習慣。
「假設蔣超被襲擊時也戴着棒球帽,以這個爲前提來進行推理。從蔣超頭頂的破裂傷可以看出,兇手使用的兇器可能是有一端比較尖銳的硬物,所以蔣超的頭頂骨纔會凹陷,這一擊非常致命。如果戴着棒球帽受到襲擊的話,且不論棒球帽是否會被砸出破洞,蔣超的血也一定會沾到帽子上去,這個推論沒錯吧?」
「是的,沒有問題。」徐小偉同意道。
「那麼,假設蔣超被襲擊的時候,沒有戴棒球帽呢?」
我拋出了一個問題,讓大家思考。
「這不可能,他一直戴着的。」王師傅斬釘截鐵地說。
我緊接着道:「假設他只有在這個兇手面前是不戴棒球帽,或者會摘下棒球帽呢?」
在我進一步逼問下,大家的表情都起了變化。
「你的意思是,蔣超被襲擊時沒戴帽子?」徐小偉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蔣超只有在見到某人時,是不戴帽子的,那麼遭到襲擊後,棒球帽內就不會留有血跡。因爲頭頂受到重擊時,棒球帽並未覆蓋在上面。」
我認真道:「還請大家注意一點,就是蔣超的身高,起碼有一米九以上。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想要用尖銳物體砸他的頭頂,跳起來也辦不到。除非……」
「除非什麼?」這次是沈琴在問。
「除非蔣超彎下腰,把頭頂暴露給兇手。」我緩緩說道。
「怎麼可能!他又不是笨蛋!」王師傅還沒聽懂我的意思。
「如果把彎下腰,和摘下帽子這兩個動作,合二爲一,你們會想到什麼情景呢?」我耐心解釋道。
王師傅「啊」地尖叫一聲,恍然道:「是鞠躬!」
「大家是否還記得,蔣超在沁陽市賓館爲我們引薦趙承德教授時,曾非常迅速地摘下帽子,然後又戴上,並且鞠了一個躬。他說自己非常崇拜知識分子,所以見到有學識的人,都會不自覺地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敬意。」我道。
「我記得,確實如此。」沈琴點了點頭。
「所以說,兇手一定是趁着蔣超脫帽彎腰鞠躬的瞬間,實施了襲擊。兇器可能是石頭,也可能是金屬製品,當然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兇手抓住了這個瞬間,擊中了蔣超的頭頂,使他受到重創死亡。但由於被襲擊的時候,蔣超沒有戴棒球帽,帽內並沒有他的血跡。如果沒有血跡的棒球帽讓我們發現,我們一定會懷疑蔣超遇襲時,是不是沒戴帽子?但僅僅拿走棒球帽,我們也會圍繞帽子消失的問題進行推理,結合在沁陽市賓館的所見所聞,也很快就能抓到重點。所以趙教授爲了掩蓋這一切,忽然想到了村口的碑文。證據就是進村的時候,他和我都看見了那三段碑文。藉助村莊的詛咒來殺人,趙承德教授忽然想到了這個點子,頭顱都被砍下來了,大家應該不會再糾結帽子去哪兒了吧?於是一不做二不休,他砍下了蔣超的腦袋。」
我滔滔不絕講了半天,衆人則相顧駭然。
他們想不到,世界上竟然還存在這樣的殺人兇手。
2
「就算兇手是趙承德教授,那麼他是如何製造出這三起不可能犯罪的呢?無論是蔣超在泥地中央被斬首,或是金磊的屍體被懸在十多米高的樹枝上,都無法用常識來解釋啊?簡直違揹物理定律嘛!」
王師傅邊說話邊搓着雙手,這也許是看到了案件破解的曙光,內心激動的表現。
我早就料到會有人這麼問,便道:「造成這些超自然現象的原因,是因爲兇手使用了某種我們熟知的詭計!」
「熟知?」徐小偉皺起了眉頭。
我立時點頭:「沒錯,這個原理,我們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但是大家卻想不到。簡而言之,是我們的思維盲點。就蔣超的案件來說,我們都把重點放在兇手是如何消除足跡上,沿着這種思路走下去,就陷入兇手所佈置的陷阱中。」
「你想說,兇手並沒有消除足跡?」王師傅試探性地問道。
「是的,兇手沒有留下足跡,也沒必要消滅足跡。蔣超的屍體並不是兇手從泥地上運過去的,而是從天上飛過去的。」
「你說屍體會飛?你在開玩笑,還是在拿什麼做比喻?」徐小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是開玩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道。
「怎麼可能!」徐小偉冷笑一聲。
「當然,我們人類當然是不能飛行的,但只要使用一個道具,我們就能像鳥類一樣翱翔於天地之間。」
「什麼道具?」
「氫氣球。」
此言一出,幾乎所有人都發出了一陣驚呼,他們以爲我瘋了。
「你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徐小偉大聲道,「你有證據嗎?」
「這就是證據,是我在蔣超被害地附近找到的。是不是特別像用來製作氫氣球外層的材料?」我取出在窪地找到的塗層面料,在他面前晃了晃,接着心平氣和道,「氫氣球載人飛行,實際上並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困難。只要準確地計算了裝備和人體的重量,以及測量風速風向和氣體浮力,完全可以利用氣球昇天。我曾經看過一個新聞,重慶市有幾位網友爲了挑戰氣球載人飛行,用十一個氫氣球把人放上了天,一飛就是四十多公里。從籌備到正式起飛,不過短短七天時間。他們從網上找氣球和動力氣體生產廠家,然後焊接了一個三腳架用於懸掛氣球,還買了吊牀。飛行也很成功。」
王師傅也說:「這種事我也聽過,我老家那邊有人坐氣球升空,在自家承包的山上打鬆塔。當然,人是坐在氣球下部的吊筐裏。可是,兇手如何控制好距離呢?」
我又從口袋中拿出了鋼珠,說道:「很簡單,用繩子穿過蔣超褲子上的褲襻,然後連接到氣球上。當捆綁着蔣超無頭屍的氣球飛到理想的位置,只需要朝着氣球表面打上幾槍,鋼珠自然會穿破氣球表層,從而讓屍體掉落下來。」
「如果屍體掉下來,那氣球的殘骸如何處理?另外捆綁在屍體上的繩子又怎麼回收?」徐小偉還是不服我的推理,不斷提出疑問。
我答道:「可以用凱夫拉線進行回收啊。只要在氣球飛行前,用另一根凱夫拉線綁住那些繩子,就算在極遠的距離,只要扯動細線,也可以對氣球的殘骸進行回收。而且我們觀察蔣超屍體的時候,明顯發現他褲子上的褲襻斷了三根。褲襻因爲承受一個成年人的重量,掉下來時應該已經斷了幾根,到時只要一頭拿着凱夫拉線硬扯幾下,褲襻就會斷裂,站在遠處回收氣球殘骸後,一切證據都會消失,絕對不會留下足跡。」
「那金磊先生被殺的案子,也是利用了氫氣球?」季雲璐問道。
「沒錯,正如王師傅提到過,乘氫氣球採鬆塔是近幾年中國北方林區農民新興的作業方式,取代了過去靠人爬樹打鬆塔的傳統技法。所謂鬆塔,就是松樹的果實,松子就在裏面。每年鬆塔成熟時,就有很多人坐氣球去打。當然這是非常危險的工作。言歸正傳,兇手勒死金磊之後,將他的屍體放入氫氣球下的吊籃中,然後另一頭用繩子捆住大槐樹的樹幹,這樣就可以控制自己需要的高度,也不至於讓氣球升空。然後兇手就進行了複雜的操作,將三根繩子分別捆綁在樹枝上,造成了我們最後看到的景象。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後,兇手再調整氣球降落,完成了這起不可能犯罪。」
說完後,我長舒一口氣,感覺有些口渴。
王師傅閉上眼睛,沉吟道:「原來如此,這麼看來,一切都講得通了。不管是無足跡也好,高樹吊屍也好,恐怕只有利用氣球才能夠完成這些不可能犯罪。」
徐小偉沒繼續反駁,不過我能看出,他對我的解答並不信服,只是一時之間,找不出我推理中的漏洞而已。
我頗有些得意地環視衆人,大聲道:「至於昨天夜裏襲擊我,並帶走周藝蕾的人,一定也是趙承德教授。他把我擊暈之後,又襲擊了周藝蕾。周藝蕾致死的原因,是後腦受到重創,所以我判斷,教授一進入房間,就立刻殺死了她。接着拖着周藝蕾的屍體,來到了傀儡廟,並將她橫陳於木墩供桌上,最後用偃月刀插入她的腹部。儘管趙承德教授五十多歲了,但畢竟是個成年男子,以上行爲雖然很費勁,但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動機呢?趙老師爲什麼要殺死他們三個?」看來季雲璐也已被我的推理說服,直接向我詢問起殺人動機。
於是我把金磊的駕車肇事案又說了一遍。
「或許趙承德教授與被金磊害死的老人有某種關聯,甚至是很親密的朋友。這就需要警方去調查了。」我含糊其詞地說道。
「不愧是推理小說家,分析得頭頭是道!這樣一來,至少讓我們知道兇手並不在我們之中。也讓人放心了不少。」王師傅衝我頻頻點頭,頗爲讚許。
「兇手竟然是老師……」季雲璐低下了頭,似乎很難接受這個現實。
沈琴雖然沒有表達贊同,卻也並沒開口反駁,只是站在一邊,靜靜地思考着什麼。
只有徐小偉還是一臉不屑地看着我,嘴裏低聲說着:「雖然推測都很合理,但這不可能是真相,一定有哪裏搞錯了。」
我沒好氣地說道:「如果你覺得我的推理有問題,請指出。或者你可以給出一個解答,來反駁我。」
「我不是小說家,我可沒有這種想象力。」徐小偉聳着肩,略帶調侃地說。
這時,沈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對徐小偉說:「你別耍韓晉了,快把東西拿出來。」
我輪流看着他們兩人的臉,心裏莫名其妙。
「其實,我和沈琴小姐一開始就知道你的推理是錯的。」徐小偉一開口就否定了我的推理,令我震驚得完全說不出話,只是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
「因爲從一開始,你的推理基礎就是錯的。」徐小偉果斷道。
「不可能!」我拒絕接受,「除非你有駁倒我的證物!」
「證物在這裏。」
徐小偉說着,從褲子的後口袋中取出了一頂棒球帽,丟在我眼前。
「這是蔣超的帽子,是我在剛纔搜尋時找到的。顯然兇手把它扔在一個極其偏僻的地方,不過我運氣不錯,正巧看見了。」
「真的是……」我撿起棒球帽。
「根據你的推理,蔣超見到趙承德教授後,脫下了棒球帽,然後鞠躬。趙承德教授趁他彎腰的時候,用兇器砸了他的頭頂。所以棒球帽內部是沒有血跡的,是不是?也就是說,帽子裏有沒有血跡,直接影響了你推理結論的成敗。所以我不多說,你自己看吧!」
我將手裏的棒球帽翻過來,看見帽子內部有一大塊黑褐色的印記。毫無疑問,這是死者蔣超的血跡。也就是說,蔣超受到襲擊的時候,並沒有如我推理的那樣,把帽子脫下來。
「很遺憾,看來你的推理是錯的。」王師傅在旁看了一眼,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滿盤皆輸。」我嘆了口氣,頹然道,同時感覺自己失敗透頂。
3
我懊惱地坐在地上,心情低落到了谷底。如果不是徐小偉拿出棒球帽,我還真以爲自己破了案。這種自負,現在看來簡直像個小丑一樣。
「韓晉,你不要太灰心,剛纔的推理很精彩。你真的很厲害。」沈琴不知何時坐到了我身邊,用手拍着我的肩膀,安慰道。
「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我說話的聲音變得苦澀至極。
「做人不能驕傲自大,也不能妄自菲薄。我只想告訴你,你真的很優秀,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如果不是徐小偉碰巧撿到了蔣超的棒球帽,我們都會認爲你的推理是正確的,而且是唯一的答案。」沈琴柔聲道。
我望向沈琴,緩緩地問:「你真的這麼認爲?」
王師傅這時也走來,在我背上用力拍了三下,激勵道:「沈小姐說得沒錯,我還蠻佩服你的想象力呢!特別是從兇手斬首的行爲,推斷出兇手是爲了帶走帽子,簡直像小說裏的福爾摩斯一樣!不過終究現實中的案件和小說中是不同的。你不必太自責。」
徐小偉也道:「對啊,如果不是我恰巧撿到棒球帽,以我的智力,恐怕反駁不了你這麼厲害的推理!」
他們輪番寬慰我,使我沮喪的情緒得到了緩解。
其實仔細想來,我的推理也並非沒有漏洞。如果趙承德是兇手,那麼最大的問題就是發現金磊屍體的那天早上,從屋內閂門的樹枝,究竟是誰抽出來的?畢竟趙教授那天夜裏並不在廢屋中,除非屋內有共犯,不然身在屋外的趙教授又如何潛入廢屋,把蔣超的頭顱放置在周藝蕾的房間裏?自信心爆棚的時候,這些細節完全被忽略了。
我揮了一下手,道:「放心,我沒事。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離開這裏。」
「衝出去,再試一次。就算失敗,也比死這裏要強。」徐小偉見我們無動於衷,急了,說道,「咱們不是討論過了嗎?怎麼,又不想走了?」
「沒人來營救,我們當然要走。只是再過兩個小時,恐怕天都要黑了。半夜在樹林子裏轉悠,恐怕更出不去。不然還是明天早上再走吧?」王師傅說得很誠懇。
沈琴和季雲璐互望着,她們顯然在考慮哪個方案比較容易接受。保守一些,王師傅的建議更可靠。對此我倒無所謂,現在走也成,明天走也行。
「明天?」徐小偉揚了揚眉,「萬一再死人,怎麼辦?」
他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在弇山村住了三夜,每天晚上都會死一個人。過夜,對於此時的我們來說,實在是一種煎熬。
過了一會兒,沈琴提議道:「不如今晚大家睡一個房間吧。反正各有睡袋,我看也不會互相影響,怎麼樣?」
徐小偉嘆了一聲:「也只能這樣了。」
沈琴又道:「另外,雖然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或許韓晉真的撥通了警察的電話,救援隊伍正在趕來呢!」
「你相信我?」我轉過頭去看沈琴。
「我信你。其實事後我細想過,如果是幻覺,怎麼會說得如此詳細?你那天在大槐樹下逗留的時間,與你所描述的相符,而且沒道理其他行爲都正常,只是說瘋話?因此,我認爲你被兇手襲擊之後,手機被動了手腳,以至於通話記錄都消失了。」沈琴冷靜地判斷道。
「用我的指紋?」
「對啊,你都昏迷了,當然是用你的手指開機咯!」
「但是我都已經報警了,兇手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難道他還真打算在警察來之前,把我們趕盡殺絕?」我真的生氣了,握着的拳頭開始微微顫抖。
這個問題,恐怕只有兇手才能回答。
晚飯的時間快到了,可是我們已經沒有足夠的糧食和飲用水了。原本打算在弇山村住一個晚上,第二天下午離開,誰知一住就是四天三夜。幸好蔣超的行囊中有鐵鍋,我們可以接一點雨水煮開飲用,但食物的短缺真的是沒法子了。最後剩下的一包餅乾,只能五個人分着吃。剛吃兩塊就沒了,比不吃更餓。
「這邊有沒有青蛙或者麻雀,抓幾個過來烤着吃。」
王師傅餓得都沒力氣站了,就躺着和我們說話。
「雨這麼大,哪兒有麻雀啊……」徐小偉坐在角落,有氣無力地說道。
「說也奇怪,我進這村子後,就沒見過活物啊!你們說是不是?」王師傅搖着胖乎乎的腦袋,表情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所以說這村子陰氣重,活物不敢待!」
「你們不要說了,好嚇人!」季雲璐捂起了耳朵。
王師傅還是不依不饒道:「怕個球,橫豎是個死!」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我們都會活着出去的。」我站起身來,「反正現在也沒事幹,我還是想再去大槐樹下試上一試。」
王師傅長嘆一聲,沒說話。
沈琴關切道:「韓晉,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吧?」
我搖了搖頭,拒絕了她的好意。
沈琴又道:「那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對講機帶在身邊吧,萬一有什麼問題,立刻呼叫我們。還有,不管電話有沒有接通,一個小時內必須回來。等天完全黑了,就更危險了。」
「放心,我自己心裏有數。」我披上雨衣,衝大家揚了揚手,便轉身走出了大門。
屋外雨勢比之前小了不少,維持在中雨的程度。
我踩在溼滑的泥地上,腦中盡是剛纔的推理。明明沒有問題,細節也都吻合,何以解答會出現錯誤?這種情況在陳爝身上幾乎沒有發生過。是我運氣不好呢,還是天資欠佳呢?剛纔大家都在安慰我,可我的心情就是好不起來。
其實,出門打電話是假,讓自己冷靜下來是真。
走了好一會兒纔到大槐樹下,金磊的屍體依舊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趴在樹枝上,脖子和手腕上還纏着繩子。我望着他,怔怔出神,心想,他這麼掛着也很累吧?人無論作了什麼惡,死了之後也應該塵歸塵,土歸土,一筆勾銷吧?雖然這人肇事逃逸,還涉嫌謀殺老人,可是見了他這副模樣,我還是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從前石敬周老是說我婦人之仁,看來我確實是這樣,心腸太軟。
正當我胡思亂想之際,褲子右側的口袋突然振動了一下。
我取出手機,發現是一條短信。
——聽說你要被殺死了,快給我回個電話。
是陳爝發給我的。
手機竟然有信號了!
「萬歲!」極度興奮下,我竟仰面朝天,大喊了一聲。如果此時身邊有路人,一定會覺得我是個瘋子,躲得遠遠的。
我立刻撥打了陳爝的電話,然後靜靜地等待。感覺鈴聲響了好久好久,我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激動得彷彿就要躍出胸腔。
「喂……」
終於,電話那頭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4
「陳……陳爝,是你嗎?」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韓晉,你再說這種蠢話,我就掛電話了。」
電話那頭真的是陳爝的聲音,如假包換!我感覺自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或許是太緊張了吧,握手機的手也在不停顫抖。
「千萬別掛電話,萬一斷線,我又不知何時才能和你通話了。」
「你不是聯繫過唐薇嗎?她來找過我了,和我講了你的經歷。好像還通知了河南警方,去你那邊救援。不過因爲雨勢太大,可能救援行動會延緩。韓晉,在獲救之前,千萬別讓兇手給殺了啊!」
我能聽出來,陳爝語氣中嘲諷的成分大過關心。
「太好了!我真的要好好感謝一下唐薇!」
「你別去騷擾人家,就是最好的感謝了。對了,你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已經死了三個人了,再不阻止兇手的話,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下一個受害者。陳爝,你現在有沒有時間,能不能替我出出主意?」
「出主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告訴我,發生在弇山村連環殺人事件的兇手是誰?」
「韓晉,我不在現場,很多細節情況都不瞭解,只是和你打個電話就能破案,你以爲我是神仙嗎?」
「如果是你的話,就能做到。」我的態度幾乎是在乞求。
「不行。」
我沒想到陳爝的態度這樣堅決。
「爲什麼?」
「你自找的啊。我警告過你,可是你完全不聽。」
「這是兩碼事吧?」
「總之,自己做的決定,自己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這種簡單的道理,幼兒園老師就教過你了吧?」
「我明白了,這次是我錯了。請你幫助我。」
我話說完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沉默。
「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一遍,再小的細節也不要漏掉,聽清楚了嗎?」陳爝大約沉寂了半分鐘,纔開口說道,也許是被我感動了,語氣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於是,我從和沈琴會面開始說起,一直講到我推理失敗爲止。其中包括蔣超被殺的現場沒有足跡、趙承德在古廟離奇失蹤、金磊被吊在高不可及的大槐樹上以及周藝蕾被殺死後在廟中祭祀邪神等不可思議的犯罪,都事無鉅細地向陳爝陳述了一遍。當然,我連在弇山村看到的一草一木都用很生動的語言形容給他聽了。
在我講述的過程中,陳爝會時不時提出一兩個簡單的問題,比如東西什麼顏色、大小之類的,大部分時候並沒有插嘴打斷,而是很安靜地聽我講話。我怕敘述時間過長,提前把手機的電量耗盡,所以語速相對來說比較快。我花了半個多小時,才把要點都給陳爝描述清楚,然後懷着忐忑的心情,等待陳爝發言。
「我大致明白了。」
「怎麼樣,有什麼想法或者破案的思路?」我忙問道。
「沒有。」
「什麼嘛,我說了那麼多,原來你對這個案件一點自己的想法都沒有?」
「抱歉,我對這種程度的案件沒有想法。」
「這種程度?難道你已經有眉目了?」
「嗯,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以及兇手所使用的詭計了。」
陳爝在電話那邊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我甚至能想象他此時的表情,一定非常自負。
「真的?」
「我有必要騙你嗎?」
「快告訴我!快告訴我兇手是誰!」我催促道。
「現在還不行。」
「怎麼又來這一套?」我喪氣道,「眼下人命關天,難道你不知輕重緩急嗎?」
「正因爲人命關天,所以我纔要謹慎。韓晉,在我說出推理之前,我需要你替我去確認幾件事。這些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認認真真地去辦,明白嗎?」
「明白。」
「另外,正如你之前推測的,兇手就在你們五個人之中。」
「趙承德教授並不是兇手吧?」
「他不是。所以你的推理是錯的。」
「好吧,反正我也習慣了,你儘管嘲諷我吧!」
「不過我還是想表揚你。」
「什麼?你在誇我……」
陳爝從不會輕易夸人,這一次竟然主動誇獎我,實在令我驚愕,甚至有些感動。
「關於兇手何以砍下蔣超的頭顱,這一段邏輯推理堪稱精彩,而且推理方向是正確的,只可惜略微有一些偏差。不過總的來講,以你的智力能做出這樣的推演,已經是極限了!」
「你誇我的時候能不能別損我?」
「實事求是。」
「那關於兇手所用的詭計,我的推理是氫氣球,你覺得如何?」
「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說實話,當我聽你講到這段的時候,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如果我在現場聽的話,眼淚一定會笑出來的。」
「說話能不能客氣一點?我又不是在講相聲,至於那麼搞笑嗎?」
「實事求是。」
「趙承德教授既然不是兇手,那他也是受害者咯?」
「也不能這麼說吧。」
「那怎麼說?」
「總之凶多吉少。」
「死了嗎?」
「不知道!再重申一遍,我不是神仙,怎麼可能都知道!」
「那你要我去確認什麼事呢?」
「可能還要麻煩你去傀儡廟跑一趟。不過也沒多遠,離你現在的位置非常近,走過去應該也花不了幾分鐘。」說到這裏,陳爝忽然聲音一沉,給我分配了一個任務。
「聽明白了嗎?」
「明白是明白,可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心中生出好多疑問。
「以後你就知道了。」
「好吧,反正我也已經習慣你的辦事風格了。」我無奈道。
「待會兒我就要掛電話了,因爲我也要去確認幾件小事。大約一個小時之後,你把案件所有相關人等,都約到這棵大槐樹下,然後打給我。」
「你掛了,萬一打不通怎麼辦?」
這纔是我最擔心的事。
「打不通就打不通吧。」
陳爝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還沒等我有所反應,就掛上了電話。通話結束的瞬間,我又變成了孤零零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