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牲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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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艱難地走在泥濘的道路上,頭頂雨勢不減反增,好不容易纔燃燒起來的熱情彷彿也被這場不知何時纔會停止的暴雨熄滅了。此時,我正打算原路返回廢屋。剛纔與唐薇的通話,現在想來簡直如同做夢一般,這通給我希望的電話,最後竟也以失望告終。

手機通話到一半,忽然自動關機,因爲沒有電了。讓我猜一百次,我也猜不中和唐薇的通話竟然是以這種方式結束的。責任雖然在我,可現在抱怨也無濟於事。有了問題,就要解決問題。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沈琴應該攜帶了充電寶。我只能頂着風雨徒步走回去,等手機充滿了電,再來到這棵大槐樹下給唐薇打電話。

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發生在上海的交通肇事案。

一個多月之前,有位叫李富安的老人,在散步的途中被金磊駕駛的汽車撞到,腿部骨折倒地。金磊害怕老人敲詐,一不做二不休,將老人帶至一處偏僻的小路,將老人的額頭撞擊人行道的邊緣,致老人當場死亡,還在現場僞造出意外的假象。如果不是唐薇看出端倪,這個案子很可能以老人散步失足結案。

當時車上除了金磊以外,還有另外二人的身份尚不知道。不妨大膽地預測一下,如果當時車上坐着的,其中一人是蔣超,那麼發生在弇山村的連環殺人事件,和發生在上海的交通肇事案,是否有着我們看不見的聯繫呢?如果兇手想要殺死的,正是當時坐在肇事車輛上的三個人呢?其中兩人的身份已經明瞭,一個是金磊,一個是蔣超,兩人均已被殺死。那麼剩下的一個人是誰,此時是否也身處弇山村呢?想了半天,還是茫無頭緒,完全無法想象相距如此之遠的一個老人與弇山村的傀儡詛咒能扯上什麼關聯。

回到廢屋,沈琴站在門口,用一雙熱切的眼睛望着我。

我當然知道她在期待什麼,走到她面前,苦笑道:「我有一個壞消息,還有一個好消息,你想聽哪個?」

「當然是好消息。」沈琴笑了一下,「至少得先讓我振奮一下,是不是?」

說着,沈琴便將我引進廳堂,兩人面對面坐下談。

「我確實在大槐樹下找到了信號,並接通了唐薇警官的電話。所以現在,警方應該會以最快的速度趕來救援。」

「那壞消息呢?」

「手機沒電了。」我無奈地聳了聳肩,「能否把你的充電寶借我一下。」

「沒問題。或者,你可以先用我的手機給她打電話。」

「不用了,該說的我也都說了。眼下我們只要安靜等待救援就行啦。」

「哎呀!我懸着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了。如果運氣足夠好,明天早上警方就應該能到弇山村了吧?」

「應該沒問題。」我點頭道。

沈琴上樓替我拿來了充電寶,我把手機插上。「嗶」的一聲,電池條變成了綠色,顯示手機正在充電。

「還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說一下。」說着,我接過沈琴遞來的飲用水,喝了一大口。步行了那麼遠,又站在雨中講了那麼久的電話,早已口渴難耐。

「什麼事?」

「關於蔣超與金磊被殺的理由。」我故作神祕般說道。

「韓大偵探看來又有新的見解了,請賜教。」

「賜教不敢,我也是聽唐薇警官說的。據說一個月之前,上海市發生了一起意外,這個意外看上去很普通,就是一個老人散步的時候,被絆了一下,頭磕在人行道邊上,死了。但唐警官並不這麼認爲。經過推理,她認定死者先被車撞擊之後,才死亡。也就是說,有人故意僞造了意外事件。」我說到這裏,頓了頓,期待沈琴的反應。

「唐薇警官必須要找到那個肇事車輛,對嗎?」

「沒錯。可問題在於,這條小路周圍的監控攝像頭都損壞了,尚未置換新的,她只能調出周圍的監控。排查難度雖然大,但也成功了,你猜猜那輛肇事車的車主是誰?」我拋出一個問題。

「金磊?」沈琴不假思索道。

「沒錯!肇事司機就是金磊,可發現問題的時候,金磊已經和我們一同來到了弇山村,而且還被殺害了。」我見沈琴有點迷糊,又補充道,「對了,再給你一個提示,當時肇事車輛上坐了三個人。但這三個人是誰,沒人知道。」

「所以你在想,這三個人之中,是不是有蔣超?如果有的話,那另一個坐在車上的人,會不會也在村子裏?如果在的話,那傀儡詛咒的下一個目標就是那個人了,對吧?」

「你真聰明!簡而言之,我懷疑金磊和蔣超被殺的原因,很可能是害死了那位散步的老人。」我下了結論。

過了片刻,沈琴又道:「你打算單獨詢問,還是當衆一起問?」

我想了一想,答道:「就不單獨一一詢問了,又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我們在今天晚飯的時候一起問吧!」

「好,那就這麼辦。」沈琴也表示同意,「如果找到‘第三個人’了呢?你打算如何處理?」

「找到了,那就說明我的推理沒有錯。不管怎樣,我們都要保護這個人的安全,不能讓傀儡詛咒再對其下手了!」

「像保護周藝蕾那樣保護那個人嗎?」

「是的。」我神情肅穆道,「必要的時候,我會親自守在門口。」

就這樣,圍繞上海肇事案,我和沈琴又聊了好一會兒,直到王師傅和季雲璐都下了樓纔打住。徐小偉下樓的時候,卻不見周藝蕾的身影。徐小偉說她已經醒了,推說胃口不好,晚上不想吃東西,所以他就自己下了樓。我把與唐薇通話的事告訴了他們。大家都非常興奮,覺得這場噩夢總算要落幕了。

這幾天困在村子裏,食物也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很自覺地少吃一點,生怕在救援人員趕到之前就把食物吃完。用過晚餐後,我們又聊了一陣,話題無非是圍繞如何在目前的處境下,保證大家人身安全。大家彷彿忘記了失蹤的趙承德教授,沒人再提起過他,包括他的學生季雲璐。在極端危險的境地中,人總是會把自己放到第一位,這也是無可厚非的。

聊到一半,沈琴忽然朝我使了個眼色,我心領神會,立刻拋出了問題。

「你們有人坐過金磊的車嗎?」我儘量讓語氣聽上去很隨意。

很遺憾,衆人聽後,都表示沒有,連王師傅都連連搖頭,說金磊這人可能有點潔癖,不愛讓別人坐他的車。他們看上去並不像在說謊,但我和沈琴也無法確認。

天黑之後,大家都表示有些疲倦,紛紛回房休息。我則遵守我的諾言,準備去周藝蕾的房門外睡一晚,保障她的安全。

臨去時,沈琴囑咐我注意安全,有事便大聲疾呼,萬萬不要逞強。說話時,她眼神中流露出對我的關切,使我非常感動。

來到周藝蕾門外,我輕叩了三下。

「是誰?」

屋內傳來異常緊張的聲音。

「周小姐,不用怕,是我,韓晉。」我立刻表明了身份,「中午的時候,我答應今夜在門口守護着你,所以一整晚我都會睡在這裏。如果有事,隨時可以叫我。」

「韓晉……是你嗎?」周藝蕾低聲道。

「要不要開門看一眼?」我隨即笑了兩聲,「安心啦,我已經聯絡了警方,不出意外的話,警察明天就會進村。」

「這是真的嗎?」

能聽出她非常興奮,和剛纔的語調完全不同。

「當然是真的,這種事我怎能拿來開玩笑呢?所以,你今晚什麼都別怕,好好睡一覺,第二天我們就可以離開村子啦!」

「嗯!」

「對了,周小姐,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事?」

「你有沒有坐過金磊的車?」

「有啊,怎麼了?」

我吸了一口氣,緊接着問道:「金磊有過一次肇事記錄,倒車時撞到了一個老人家,這件事你知道嗎?」

屋內一陣沉默。

「周小姐?」

「對不起,韓先生,我有點累了,不想說話。我要睡了。」她的態度又變了,口氣生硬,態度也極不友好。看來,這個問題戳到了她的要害。

「好吧,祝你好夢。」

這種事勉強不來,既然她不想說,我也無法撬開她的嘴。但我並不傻,立刻明白周藝蕾很有可能在發生車禍意外時,就坐在金磊的車上。

由此可以推斷,周藝蕾可能也是兇手的目標之一。

我彎下身子,席地而坐,背靠在房間的門上,然後閉上了眼睛。這樣只要門被打開,我立刻就會感覺到,並做出反應。

「不管怎麼樣,韓先生,謝謝你。」

門內傳來了她的聲音,這是她第一次對我表達出善意。

「不客氣啦。」我笑着說,「只要能保障大家的安全,做什麼我都願意。」

周藝蕾沒有繼續說話,而是恢復了沉默。

我靠在門板上,先是胡思亂想了一陣,接着,呼吸變得漸漸平靜,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耳邊忽然聽到一點動靜。我睜開惺忪睡眼,一片漆黑。

朦朧中,似乎有個人影立在我的面前。可當我剛想睜眼細看的時候,忽然頭頂受到沉重的一擊,剎那間,耳朵嗡的一下,我感到如熱水般的血液流到了臉上,眼睛更睜不開了。我用手撐着地面,想擡頭說話,可緊接着又是一記重擊,砸在了我的太陽穴上,這一次,我僅存的意識彷彿被打散了。

只不過是半秒鐘的事,我整個人便失去了知覺,轟然倒下。





2


劇烈的疼痛讓我難以呼吸,像有一把刀刃直插腦門,大腦彷彿要炸裂一般。然後,我呼吸開始急促,緊接着是不停地咳嗽。我感覺到有人將我的身體翻至側臥,輕拍我的背部。喉嚨像是塞滿了沙子,非常乾燥。

「水……」我輕聲呢喃,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玻璃杯的邊緣接觸到我的嘴脣,我下意識地接過水杯,瘋狂地把水灌入喉嚨。清水順着食管而下,滯塞感消除了,頭部的痛感也變得不那麼強烈。緩了口氣,我才微睜雙眼。

「韓晉,你沒事吧?」

映入眼簾的是沈琴那張清秀的臉。

視線還是有些模糊,致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過從焦急的語氣可以聽出,她十分擔心我的狀況。這令我心生暖意。

「沒事……我……怎麼……怎麼會躺在這裏?」

我還有些氣喘,說話斷斷續續。

環目四望,我正在自己的那間屋子裏。除了沈琴,圍繞在我身邊的還有王師傅和季雲璐,卻不見徐小偉的人影。他們的表情都很凝重,見我醒來,雖然愁眉略微舒展,卻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我感到氣氛十分異常,忽然心裏一突,忙問:「周藝蕾現在怎麼樣?」

王師傅和季雲璐對視一眼,沒有說話。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於是再三逼問。沈琴咬了咬嘴脣,下決心般道:「昨天夜裏,你被人打傷了頭部,一直昏迷,現在才醒來。」

「周藝蕾呢?」我又問了一句。

沈琴嘆了口氣道:「她不見了。」

「不見了是什麼意思?」我想站起來,可剛屈起膝蓋,就眩暈得想吐。

「你先別亂動!」沈琴見我這樣,馬上扶住我。

季雲璐道:「早上王師傅在走道里見你躺在地上,頭上都是血,以爲你被殺了,忙把大夥都叫了起來。幸好你還有呼吸,我們才鬆了一口氣。不過,周藝蕾小姐卻不在屋裏,找遍了整棟樓都不見……」

「她……她失蹤了?」

「韓先生,別太自責。你能保住小命,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王師傅道。

「徐小偉呢?」我再一次問道。

「他出門去找周小姐了。」沈琴道,「早上就去了,現在十一點,恐怕還沒找到。」

「先是趙教授,再是周小姐……唉……這鬼地方,本就不該來的。」王師傅不住搖頭。

毫無疑問,在深夜襲擊我的人一定是兇手。換句話說,帶走周藝蕾的人,也是兇手本人。因爲上海肇事案的三人,除了周藝蕾外,其餘二人已被殺害,周藝蕾是他最後的目標。如此看來,已被帶走的周小姐怕是凶多吉少。一想到這裏,我陡然感到了一陣極度的寒意,望着沈琴,愣了好久,才道:「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這不能怪你。」沈琴指着我的腦袋說,「你看看你的樣子,差點性命不保!」

「我答應過她,會保護她的安全。可是……」

我低下了頭,悲傷自責的情緒開始在胸中蔓延。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無能。

「事已至此,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警方的救援。韓先生,你的傷勢很重,頭頂裂開了一個口子,需要縫針,這裏的條件不好,我們只用繃帶給你做了簡單的包紮,你千萬別亂走動,不然感染髮炎就麻煩了。」王師傅勸道。

相比周藝蕾的失蹤,這點傷我根本不在乎。

「對了,韓晉,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沈琴蹲下身子,視線和我相對。

「什麼事?」

「你遭受襲擊的時候,一定沒看清襲擊者的面目,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

「那會不會有這種可能。當然,我只是在假設。」沈琴斟酌道,「襲擊你的人,是周藝蕾本人。你覺得,有這種可能性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大聲道。

「哦?」沈琴揚起眉毛,「爲什麼呢?」

「我是背靠着門睡着的,假設襲擊我的人是周藝蕾,那她必須推開門從屋裏出來才行。可是這樣的話,我就會被推醒。」我解釋道。

「也有道理。」沈琴抱着雙臂,沉吟道。

看來她在懷疑周藝蕾。

沈琴的顧慮也有道理,我們之中,任何人都可能是兇手,包括我。這種情況下,誰都無法自證清白。

「我得去打個電話。她失蹤的事,我得給唐薇……」

「沒用的。」沈琴朝我輕輕搖了搖頭。

「沒用?」

「早上季雲璐已經試過了……」

沈琴話說到一半,季雲璐接着說了下去:「試了幾十次,沒有一次能打通。」

「什麼……」我慌了,「你們有沒有用我的手機?」

「韓晉,你還不明白嗎?」沈琴低眉道,「那通電話,可能是你的想象……這裏根本沒有信號,怎麼可能打通電話呢?」

頭一陣一陣的抽痛,視線也開始變得恍惚。

「不可能……你們在騙我,我是有通話記錄的!」我掙扎着起身,拿起身邊的手機,指紋解鎖後,打開通話記錄。

我怔住了。

手機顯示,沒有我和唐薇的通話記錄。

——怎麼可能?

——難道我瘋了?

「你們都在騙我……」

我渾身彷彿被咒語定住,動彈不得。這一切實在太觸目驚心。昨天夜裏還能看見的通話記錄,現在卻了無蹤影。

「也就是說,根本沒人會來救我們。」

季雲璐說話的語調很平靜,平靜中透着深深的絕望。

絕望的又何止她一個?

「食物也快吃完了,再找不到趙教授和周小姐,我們就只能離開這個村子了。」王師傅神情悲涼。

我竭力使自己鎮定,緩緩地說道:「出去?我們會迷路的,難道餓死在樹林裏嗎?」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王師傅心平氣和道,「總比死在這個鬼地方強。」

「我不同意冒險,至少在這裏,還有片瓦遮頭。」我反對道。

正當我倆爲這件事爭執不下時,忽然屋外傳來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我們向門口望去,只見徐小偉披着雨衣,滿面通紅地站在門外,大口喘着氣。他頭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溼漉漉的一片。

他先是用手甩去臉上的水,同時急道:「不好了……周藝蕾……不好了……」他單手撐在門邊,過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恢復正常。

「發生什麼事了?」王師傅忙問道。

「周藝蕾……周藝蕾死了……」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聽到周藝蕾死亡的消息,我還是心頭一震,悲痛不已。在那一瞬間,我閉上了眼睛,淚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你在哪兒發現的?」沈琴冷靜道。

「傀……傀儡廟……」徐小偉仍然在喘氣,「她是被傀儡殺死的!」





3


初聽徐小偉的形容,我們並不明白。

直到我們親眼見到了那個詭異的現場。

見到屍體的人,無不一個個僵立着,說不出話來。最膽小的季雲璐,甚至嚇得連退三步,若不是王師傅扶着她,早就摔倒在地了。

只見周藝蕾雙目緊閉,頭髮散亂,仰躺在傀儡塑像前的供桌上。也許是死亡的關係,周藝蕾的面色比生前更加白皙。她渾身溼透,半透明的衣服緊貼在肌膚上,雙腿稍稍彎曲,腳踝處有泥漬。偃月刀長柄豎着,刀尖朝下,插入她腹部的位置。不知何故,這個畫面令人聯想到向邪神獻祭的場景,有一種恐怖又悽豔的美。

「屍體竟然在供桌上……」沈琴俏臉煞白,大是驚恐,「難道是人牲祭?」

「什麼意思?」王師傅說話也有些哆嗦。

沈琴口脣微顫,一字一頓道:「殺死活人,用以祭祀邪神。」

說實話,我自認識沈琴以來,從未見她如此害怕過,以至於說話都有些不利索。

「你們看這邊!」我指着供桌屍體邊上的一個傀儡,驚叫道。

果然,一個胸口刻着周藝蕾名字的木質傀儡娃娃,正靜靜地躺在她屍體邊上。連動作都一樣,胸口也是插着一把小刀。

「又……又是詛咒嗎……渾蛋!」王師傅往後退了一步,低聲罵了一句。

「傀儡重刀血未乾,羣盜兇渠破膽還。」我強忍內心的悲痛,緩緩說道。

「怎麼會這樣,兇手殺死了周藝蕾後,再將她的屍體背到這裏,放置在供桌上?兇手爲什麼要大費周章做這些事?」說到此處,沈琴聲音仍在發顫。

「恐懼。」王師傅很快就鎮定了下來,認真分析道,「爲了讓我們畏懼這個村子。」

傀儡斬首作兩段,魂歸寥廓魄歸泉。

傀儡牽線似月懸,神滅垂絲繞身纏。

傀儡重刀血未乾,羣盜兇渠破膽還。

村口碑文的詛咒,一件件都應驗了,而我們這些闖入者,一個個都會死。

如果僅僅是讓我們畏懼這個村子,兇手做到了。

那麼接下去,他又想怎麼樣呢?是把我們趕盡殺絕,還是停止這殘暴的殺戮?一幕幕令人驚愕的恐怖場景在腦海裏不斷來回閃現,我感覺自己快要被逼瘋了。

「先把她搬下來吧?」季雲璐邊哭邊道,「周小姐太可憐了。」

王師傅衝她點了一下頭,又把目光投向了我,道:「韓先生,我們一起吧。」

我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去,和王師傅一頭一腳,想把周藝蕾從供桌上搬下。可一使勁,卻發現搬不動,我們意識到她腹部還插着一把長柄偃月刀,於是雙手握住刀柄,準備拔出來。

使了半天勁,長刀卻紋絲不動。王師傅注意到了我的神色,雙手搭上來,同我一起使勁,這才把刀尖從周藝蕾身上拔出來。我雙手托住這柄偃月刀,差點脫手砸到自己腳上,我掂量了一下,感覺十分沉重,起碼有四十斤。刀的長柄有成年人手腕那麼粗細,刀柄極長,可能是以橡木爲原料製作的。

「真的好重。」因爲受過傷,頭還在隱隱作痛,我不得不把偃月刀放在地上。

「看來兇手的力量不小。」沈琴分析道。

沒錯,像這種重量的偃月刀,沈琴這樣的柔弱女孩,需要兩個人才能扛起。更別說把偃月刀豎起,插入周藝蕾腹部了。她完全辦不到。

「刀刃並沒有開鋒,而且是銅做的。」我發現了一個疑點。

在我看來,這樣的兵器應該沒有殺傷力纔對。

王師傅蹲在周藝蕾屍體邊上,仔細端詳了片刻,道:「我看致死原因並不是腹部的傷,而是頭部。後腦有很大的口子,應該是被鈍器重擊後造成的。」

像我這樣的軟組織挫傷一般不會引發死亡,最多腦震盪,可下手再狠一些,就會造成腦後骨骨折,引發腦疝和腦挫傷。再嚴重一點,比如擊中腦幹部位,會因爲呼吸心搏驟停而死亡。從屍體情況看,周藝蕾的死因應該就是這樣。

我沒有被打死,看來還要感謝命運之神的眷顧。

「也就是說,兇手用襲擊韓晉的方式,同樣襲擊了周藝蕾?」沈琴道。

「恐怕是這樣。」王師傅指着周藝蕾的腹部道,「你看,這個腹部的口子恐怕是死後再刺入的,所以血跡不多。」

沈琴見案情有些眉目,便打起了精神,朗聲道:「明白了,後腦傷口的血跡也不多,恐怕這裏不是第一現場。由此可推斷,兇手應該是成年男性,這樣纔有力量把周藝蕾殺死在廢屋,然後將屍體扛至傀儡廟,再佈置成人牲祭的樣子。」

「同意,這個推理有理有據。」

我立刻認同道。沈琴推理時的神態,令我聯想到了陳爝。

「如果兇手是男性的話,那兇手就在我、王師傅和韓晉之間?」發現現場的徐小偉嚇得不輕,這時纔開口說話。

「恐怕就是這樣。」我點頭道。

「不過也不能排除外來人犯罪的可能性。」沈琴補充了一句,「畢竟我們不能排除這個村子還有其他人在啊。」

只有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因爲在金磊被吊死之前,我曾用樹枝將廢屋的門閂從內鎖死。如果兇手是外來者,又怎麼可能從內打開廢屋,將蔣超的人頭偷偷放置在周藝蕾的屋內?而這個祕密,只有我和兇手知道。

「可惡,我看多半就是有人躲在暗處,想把我們都殺死!」徐小偉憤怒地衝着廟門外吼道,「有本事出來!我們來決一生死,躲在暗處,算什麼英雄好漢!」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周藝蕾的屍體搬回去,其他事情,我們再從長計議。」

我拍了拍徐小偉的背,示意他不要衝動。

計較已定,我們找來一塊破舊的門板當擔架,將周藝蕾的屍體放置在上面,由王師傅和徐小偉一起搬回去,我則從側面輔助他們。從傀儡廟走出來的時候,我發現原本在大殿右側的空水缸,此刻已盛滿了水。看來這兩天的暴雨,把這空水缸都接滿了,可見這兩日雨勢之大,真是前所未有。

回廢屋的路上,要經過一大段陡坡。自上而下輕鬆,自下而上就累多了,特別是還擡着一具百來斤的屍體。沈琴和季雲璐也來幫忙,五個人十雙手一起擡着,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纔搬回去,和蔣超的屍體放置在一起。

忙完後,大家都累趴下了,也不顧廢屋廳堂的地有多髒,紛紛仰躺在地上。

加上週藝蕾,已經有三個人被殺了。

此時,每個人的心裏都在考慮同一個問題——下一個死的人,會不會是自己?

沒有人知道答案。





4


下午三點左右,我們又開了一次集體會議。

會議的內容主要是圍繞對趙承德教授的搜尋工作是否繼續而進行的。這一次,並沒有發生強烈的爭執,大家一致決定進行最後一次搜尋。若還是找不到人,就集體撤離弇山村。迷失在樹林中,也比死在這裏要好。

老規矩,沈琴與季雲璐留在廢屋,等待消息。我、徐小偉和王師傅則兵分三路對村落、周邊樹林以及西面窪地進行一次徹底搜索,爲時兩小時。無論成功與否,都要回到廢屋,用隨身攜帶的對講機聯絡。由於我仍然對和唐薇的通話之謎耿耿於懷,打算再試一次,便主動提出去村落西側大槐樹附近搜尋。大家分配好任務後,便披上雨衣出行。

雨勢相較前兩天小了不少,不過泥地上還是坑坑窪窪,行走起來很困難。

雖說雨小了,但風依舊很大,走三步退一步,好不容易纔到達大槐樹下。可接下來的畫面,又令我極度驚詫——原本垂吊在大槐樹樹枝上的金磊屍體,此時竟「爬」到了樹杈上。脖子和手上的繩索還套着,並沒有脫落。

這太奇怪了!

極度的恐懼支配了我的大腦,令我無法移開視線。

我簡直像着了魔一樣,怔怔地對着大槐樹看了半天。我困惑的問題是,已經死亡的金磊是怎麼「爬」上了樹杈?難不成屍體自己還會動?或者是狂風將金磊的屍身「刮」上了樹杈?無論怎麼說,這也太可笑了吧!但若不是,那這個現象又怎麼解釋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一時之間,數十種推測在我腦中閃現,金磊屍體的詭異狀態,使我的思維感到紊亂。

過了一會兒,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推理不出原因,不如先將謎團放一放,把眼下重要的事情先解決。我取出手機,撥了唐薇的電話,然後靜靜等待。

然而等了很久,手機屏幕依舊顯示信號全無,根本撥不出去。我又試了幾次,還是以失敗告終。看來,他們並沒有騙我。難道那一次只是巧合?或者我真的瘋了,已經分不清幻境與現實。這種情況令我焦躁無比,卻也一籌莫展,最後我只能選擇放棄。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十分沮喪,整個人像是隻鬥敗的公雞。

也正因爲我低着頭,忽然看見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有一顆不起眼的銀色小鋼珠,深深陷在泥地裏。

我彎下腰,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夾起這顆小鋼珠,拿到眼前,細細端詳。這顆鋼珠的直徑有五六毫米,看上去還是新的。爲什麼這種廢村,會有這樣的鋼珠?難道是與我同行的人帶來的?然而種種疑問,都沒有明確的答案。

雖然不知道和案件有何聯繫,我還是將鋼珠放入了口袋。搜尋一圈後,我正準備起身離開,視線所及處,又發現了另外一樣東西。

一塊巴掌大小的黑布。

確切地說,是一塊塗層面料。

我拿起這塊布,發現其表面有一層均勻覆蓋的膠質。大學時,因爲社團活動需求,我接觸過相關的知識,知道這是一種經特殊工藝處理的面料。製作時,需要利用溶劑或水將所需要的塗層膠粒,以某種方式均勻地塗在布料上,然後再用高溫將其固着。

通常有防水防風功能的運動服,都會使用這樣的面料。

我拿在手中,用手指將布料上的泥土抹去。

擦拭之後,我發現,黑布上雖然有淤泥,但看上去並不陳舊。和鋼珠一樣,這不會是從前弇山村居民的東西,一定是有人帶來的,而且就在近期。

無足跡殺人、砍首的屍體、高樹密室、祭祀殺人、失蹤的教授、鋼珠、塗層面料、自己移動的死屍……

謎團越來越多,我胸中的疑問亦翻滾如潮。

如果陳爝在這裏,擁有這些線索,他一定能夠很快看穿事件的真相。我確信他有這樣的能力。可是每次想到陳爝,他那輕蔑的表情也會浮現在我的腦海。每當遭受他毒舌的羞辱時我總會想,難道我真的這麼笨?爲什麼同樣的線索,我卻無法推理出案件的真相呢?如果我爭一口氣,親自解決這個案件,陳爝會不會對我刮目相看?

也許是想法的改變,激起了我的好勝心。一想到陳爝吃驚的表情,我就生出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之情。沒錯,我要親自解決這個案件,用實際行動告訴陳爝,即便沒有他在,我一樣能夠靠自己的力量,推理出真相。

我抖擻精神,集中精力開始推理。

陳爝反覆說的一句話便是,兇手不會幹毫無意義的事,每一個多餘的動作,便是破案的關鍵。按照這個思路,在第一個案件中,兇手砍下蔣超的頭顱便是多餘的動作。兇手爲什麼要這樣做呢?難道只是因爲模仿碑文的詛咒?如果是,那麼兇手爲什麼要模仿碑文的詛咒呢?這一路想來,真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了。

還是回到斬首這個行爲。

如果兇手要砍去蔣超的頭顱,是一個不得不做的事呢?

爲什麼不得不做?

我閉上眼睛,開始專心回憶蔣超的一切,包括他的長相、談吐、身材、穿着……他的所有特徵,我都一一在心中如播放影片般回顧。忽然,我發現有若干的細節,竟可以串聯起來。此時我心念急轉,想將這些細節串在一起。可這些細節彷彿水中的魚,空中的鳥,你以爲自己快要抓住它的時候,一轉眼便又消失不見。

回到原點,我打算重新思考一遍。

兇手砍去頭顱,是爲了製造詭計的必要舉動嗎?似乎不是。無足跡詭計按理說也是要爲動機服務的,如果是兇手單純炫技,那感覺毫無意義。當然,並不能說不存在這樣的兇手,除了心理變態之外,極少有這種罪犯。這時,我想到了曾被關押在鏡獄島的密室小丑,這傢伙便是爲了詭計而詭計的典型。

還是蔣超的頭顱,有什麼特別之處?

難道他的頭顱,留下了能指認兇手的證據,所以非砍去不可?

人便是這樣,越是抓不住重點,便越是焦急。我站在原地,不斷撓頭又取出鋼珠,看了許久。陡然間,心頭一陣明亮,整個人彷彿被電流擊中。原來如此!我不禁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敲了一下。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我想起了曾經在網上看過的一個新聞。

——兇手就是用了相似的手法!

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看穿了兇手的詭計。

這起發生在弇山村,不,應該說是發生在傀儡村的一系列恐怖殺人事件的真相,已在我眼前浮現。

當然,也包括兇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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