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僞本影

1


接到王莉電話的時候,唐薇正準備睡覺。

「喂,這麼晚找我,發生什麼事了?」由於剛洗完澡,唐薇的語氣顯得有些不快。趁對方回答的間隙,她擡頭看了一眼掛鐘,十一點三刻。

當然,她心裏有數,如果不是緊急情況,下屬怎麼會這麼急切地找她?

「是殺人事件嗎?」唐薇又補充了一句。

「你來了就知道啦!」

那邊催促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真是的,才躺下就又要奔赴現場。」唐薇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嘆了口氣。她想,這條路是自己選擇的,又有什麼資格抱怨呢?如果不想繼續做,也沒人勉強。何況成爲一名人民警察,是自己從小就許下的心願。

自己選擇的路,跪着也要把它走完。她想起了前不久在網上看到的這句「勵志名言」,苦笑了一下,換了身衣服,推門而出。

案發地在寶山區某公園附近,離唐薇的居住地有些距離,不過因爲是深夜,南北高架不堵,驅車用不了三十分鐘就能趕到。她剛踩下剎車,便在路口看見了朝她招手的王莉。

「老大,終於把你給盼來了!」

王莉皮膚有些黑,是個很有活力的女孩。她是唐薇的下屬,在見習期就顯露了成爲一名優秀警察的素質,在唐薇的帶領下,她進步明顯,替唐薇解決了許多麻煩。

「跟我說說什麼情況?」唐薇鎖了車門,跟着王莉朝案發現場走去。

「唉,就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半夜出門散步,不小心絆了一跤,摔死了。人年紀一大,骨頭就脆,所以摔跤對老年人來說非常危險。這事我們處理就行了,本不想打擾你,可宋隊長堅持讓你到現場看一看。」王莉愁眉說道。看她的表情,彷彿很不情願勞煩唐薇。

「他自己怎麼不來?」

王莉左右瞧了一眼,確定沒人偷聽,悄悄道:「他說在辦事,但聽聲音,我估計是去打麻將。你知道他老婆的脾氣,平時不讓他出門,好不容易逮個機會,還不好好玩耍。」

「少八卦,還有,沒證據的事別亂猜。對了,關於屍體,法醫怎麼說?」

「右額骨凹陷性骨折,導致顱腦損傷,應該是當場死亡。死亡時間是十一點左右,屍體在十一點二十分被發現,這條小路平時走的人很少,是一個夜班的上班族報的警。」王莉看着記事本,如實彙報道。

「額骨骨折?是臉朝下摔倒的嗎?」

「對啊,怎麼了?」王莉眨了眨眼睛,略帶疑惑地望向唐薇。

「我就隨便問問。到了。」

兩人走到發現屍體的小路,老人的屍體俯臥在路邊,兩位現場勘查的工作人員正準備把死者裝進屍袋。

「勞駕,能否讓我先看一眼?」唐薇向兩位刑警打了個招呼,經過對方同意後,便蹲下身子仔細端詳死者的面貌。

額頭確實凹陷下去,臉上也有擦傷,鼻孔還有血跡。

「頭撞哪兒了?」唐薇回頭問道。

「這邊。」王莉指了指人行道邊緣的直角,上面有些黑褐色的血漬。

「怎麼絆的?」唐薇又問,「不會是踩到自己鞋帶吧?」

唐薇觀察到,死者的運動鞋鞋帶鬆了,並未綁上。

「不,是這條路不平整。」

順着王莉所指望去,坎坷的水泥地上突然有個凸起,離老人的腳後跟有十幾釐米。無論怎麼看,都能確定老人的死不過是因爲路面不平整而發生的意外。

「通知家屬了嗎?」唐薇站起身來。也許是起立太猛,忽然覺得頭暈目眩。

「剛隨小張回警局做筆錄了。來的是死者的女兒,哭得挺傷心的。」

「她有沒有解釋一下,這麼晚了,一個老人爲什麼要出門散步?」唐薇提問的時候,雙眼沒有離開屍體。

「說是多年來的習慣了,自從搬到上海,老頭經常會半夜出門溜達一圈。二十多年,好像都這樣。我覺得這種事很正常吧,我爸自從我生下來,除非生病臥牀,或暴雨颱風,每天早上準時去公園遛鳥呢。」王莉攤了攤手,對父親的執着頗爲無奈。

兩位勘查人員確認唐薇已檢查完畢後,便又開始動手將死者擡起,裝入屍袋。

「等等!」

這時,唐薇忽然喊了一聲。

「怎麼了?」王莉不知道她又想怎樣,立在原地問道。

唐薇示意勘查人員將屍體放回地上,然後戴上手套,指着死者的腿部道:「王莉,你瞧這裏,是不是很髒?」

死者穿着一條氯綸運動褲,左腿外側,確實有一些奇怪的泥漬,使得褲面的顏色相較於其他部位更深一些。

「王莉,幫個忙,我們一起把他的褲子脫下來。」唐薇一邊說着,一邊開始動手。

「這不太好吧……」王莉有些害羞。

「少廢話,快!」唐薇瞥了她一眼,命令道。

王莉無奈,只能和她一人一邊,將死者的褲腰帶鬆開,脫至腳踝處。

死者的左腿上有巴掌大一塊瘀青,傷勢看上去非常嚴重。

「難道死者摔了兩次?」王莉想不明白,明明頭撞到了人行道邊上,怎麼大腿部位又出現了瘀青呢?

「恐怕沒這麼簡單。」唐薇雙手抱臂在胸前,神情嚴肅。

「什麼意思?」

「我暫時也不敢下結論,不過問題肯定存在。王莉,你去聯繫一下,死者大腿的傷勢,必須要交給法醫進一步檢查。還有,傷勢形成的時間是在死亡之前多久,這點也很重要。」

「不是意外嘛,怎麼你搞得像如臨大敵一樣?」

「如果我的猜想沒錯,那這就不是一場單純的意外。」唐薇目送勘查人員把屍袋扛走,說道。

「不是意外?」

「嗯,很可能是一起謀殺。」唐薇語氣堅定。

「老大,你沒在開玩笑吧?」

「我像是開玩笑嗎?」唐薇衝她一笑,旋即認真道,「對了,把這附近街道的監控都調出來,我要查一下。」

「恐怕我有個令人失望的消息要告訴你。」王莉長嘆一聲,悵然道。

「什麼消息?」

「出師不利啊,這附近的監控大部分都壞了。而我們所在的這條小路,因爲太偏僻,所以根本沒有安裝監控攝像頭。」

剛纔那種眩暈感,再次向唐薇襲來。

「算了,那先等法醫出報告再說。」唐薇扶着指路牌,生怕自己也摔倒,「不行,我頭暈得厲害,這幾天都沒睡好覺,我得回去了。」

「要不要我開車送你?」

「不用,我又沒喝醉。」唐薇往停車的方向走,誰知走了兩步,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問王莉道,「對了,死者叫什麼名字?」

「怎麼了?」王莉好奇道。

「沒事,我就是突然想起,隨便問問。」唐薇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王莉的疑慮。

「李富安。」





2


睡眠質量下降,就會導致免疫力差,果不其然,第二天唐薇就感冒了。

鬧鈴響起的時候,她正在做夢,夢見自己被困在一棟漆黑的古廟中,周圍不斷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那聲音彷彿有人在耳邊竊竊私語,又像是一羣人踮起腳在走路。她本能地捂起耳朵,但毫無用處,直到一聲尖銳的聲音乍起!

她關了手機鬧鈴,然後起牀。刷牙的時候,她睡眼惺忪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素顏也很美嘛,怎麼就沒人追呢?好好的男人,可惜都瞎了。

其實唐薇並不是沒有被人追求過。警校畢業後,她就一直忙於工作,日夜顛倒不說,閒暇時間都用來充電,補充專業知識,私事早就拋諸腦後。偶爾有幾個不錯的追求者,自己也覺得挺滿意,可都沒時間相處,吃頓飯都要約好幾次,時間一久便不了了之了。

不知爲何,她想到了陳爝。和她一樣,他也是爲了工作而忽略了感情嗎?

胡思亂想之際,手機鈴聲響起,是王莉打來的。

「我馬上就到單位。」唐薇回了一句,簡單打理一番後就出了門。

到公安局後,王莉除了遞上唐薇需要的文件之外,還貼心地給她買了三明治和咖啡當早餐。唐薇一邊吃着三明治一邊查那天夜裏的監控錄像。果真如王莉所言,意外發生地周邊的監控錄像大都出了毛病。

「以案發地爲圓心,將範圍再擴大,下午把瑣事都推了,和我去一趟監控中心。」

「知道了。我說老大,不就是腿上有瘀青嗎?至於這樣大動干戈嗎?」

「至於啊,有疑點就必須查,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唐薇反問道。

「好吧,你說得都對。」王莉朝她做了個鬼臉,出了辦公室。

她走之後,唐薇就陷入了沉思。

額骨的傷勢、人行道的血跡、坎坷的水泥地……

現場的一切都太巧了,彷彿精心佈置過一般。所有的證據,彷彿就在告訴警察,這是一場意外。這種微妙的人爲感,唐薇是從直覺角度捕捉到的。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她的天賦。也正是這樣的天賦,幫助她破獲了一起又一起難以解決的迷案。

中午,唐薇吃過午餐,和王莉一起去了監控中心。

王莉不知道唐薇要去查什麼,她們倆坐在機房,漫無目的地看着屏幕上車輛人流,感覺無聊透頂。而唐薇則非常認真,不停做着記錄。王莉當然瞭解唐薇,這種大海撈針的調查方式正是她的拿手好戲。對於唐薇來說,坐在安樂椅上,稍做推理,就能知道兇手的身份,這種天賦王莉並不具備。但是在細節上下死功夫,一樣可以將兇手繩之以法。

下午五點左右,法醫那邊出了報告,交到了唐薇手中。

報告顯示,死者李富安的左腿股骨嚴重斷裂,小腿的脛骨也有不同程度的骨裂,傷勢非常嚴重。檢測表明,這些傷勢,是在死者死亡前所受,也就是說,死者在臨死之前,遭遇了一次非常嚴重的撞擊,導致股骨折斷。

「法醫的報告上說了什麼?」王莉見唐薇嘴角上揚,忙道。

「我想得沒錯。死者的股骨斷了,報告說很有可能是經歷了一次撞擊。」

「撞擊?」

「是啊,想想看,如果是你走在馬路上,有什麼力量可以把你的股骨撞斷?」

唐薇饒有興致地看着王莉,靜靜等待她的回答。

「我又不蠢,當然是汽車啦!」

「是的,所以我認爲,死者李富安一定遭遇了一場車禍。」唐薇用肯定的語氣說道。

王莉展開聯想:「我明白了,死者被絆倒後,頭撞到了人行道邊緣,導致死亡。之後這條小路又開過一輛汽車,從他的大腿上碾了過去。」

「當然不是!你沒聽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你自己說遭遇了車禍嘛!」王莉委屈道。

「根據法醫的報告,死者李富安的股骨受到撞擊,是在額骨遭到撞擊之前。王莉,你想一想,這代表了什麼?」

「之前就受了重傷?難道……」王莉猜到了唐薇的想法,頓時不寒而慄。

「沒錯。」唐薇點了點頭,「肇事司機爲了躲避責任,一不做二不休,殘忍地殺死了重傷的李富安,並在事發地的偏僻小路上僞裝成了意外。兇手對那附近應該很熟悉,因爲他挑了一條沒有監控的小路實施犯罪。」

「不至於吧,原本只是撞到人而已,頂多是肇事罪,現在可是殺人罪,嚴重多了!」

「所以說世界上自以爲是的蠢貨還真不少呢!」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要調出監控來看呢。既然撞到過死者,車頭部位一定會留有撞擊造成的凹跡。」王莉恍然大悟道。

「沒錯,雖然在案發地附近沒有監控,但擴大範圍,就一定能找到那輛汽車。」

但是從海量的監控錄像上,辨別出一輛車是否撞擊過行人,實在有些困難。可是面對困難她也不能退縮,至少現在有了調查的方向。

回到辦公室後,唐薇讓王莉給死者家屬打了電話,表示李富安的死,極有可能是一場肇事後精心策劃的謀殺,所以屍體暫時不能入殮,調查還在繼續。

之後的幾個星期,唐薇幾乎把自己泡在了監控中心。

但經過長時間的篩選和仔細辨別,至少在她觀察範圍內,只有少數汽車的車頭部位有撞擊的凹痕。經過聯繫和現場車輛比對,也都排除了撞擊過死者的嫌疑。大部分車輛發生的擦碰都有報案記錄,甚至車載錄像。

於是,唐薇的調查陷入了瓶頸。

這輛撞擊過老人的肇事車輛,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在上海的街道上蒸發了。





3


這天,唐薇沒有預先打招呼,而是直接來到了陳爝位於思南路的住所。前幾天沒睡好,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所以她沒自己開車,而是在手機上預約了一輛專車來接。她臨下車前看了一眼手機,九點四十五分。從出發到目的地,算上堵車的時間,一共花了三十分鐘。

她敲了敲門,沒人來應,正想開口詢問,卻發現門虛掩着,自己可以推開。按理說沒經過房主同意,不可隨便闖入居民住宅,一來自己是警察,二來陳爝也算老朋友,唐薇便沒有太多慮,擡起腳就跨了進去。她進去才發現,屋子裏十分安靜,和平時不一樣。窗簾遮掩住了窗外的陽光,使客廳顯得很暗。

她走到窗前,剛打算拉開窗簾,耳後忽然傳來說話的聲音。

「別去動!」

唐薇嚇了一跳,轉過身來,才發現原來陳爝一動不動躺在沙發上,一本如字典般的厚書蓋在他的臉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隨意捲起襯衣袖子,敞着胸口,頭髮亂糟糟的。唐薇心想,男人無論在外多麼光鮮精緻,在家的時候還是很邋遢。

「你想嚇死我嗎?」唐薇吸了口氣,怒氣衝衝道,「我剛進屋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話?我還以爲你在二樓呢!」

陳爝把書從臉上取下,隨手放在茶几上,然後翻身坐起。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唐薇,用極慢的語氣說道:「唐警官,雖然你是警察,可沒有搜查令就私闖民宅,也是違法的。你這樣,我隨時可以報警的。」

「要不要我幫你打一一〇?」唐薇上下打量着他,「今天你怎麼死氣沉沉的?」

陳爝並不理她,站起身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對着嘴喝。

「對了,怎麼沒見到韓晉老師?」唐薇四下張望道。

「他出遠門了。」陳爝放下礦泉水,又從冰箱裏拿了一聽冰咖啡。

「出遠門?去了哪裏?」

「他和喜歡的女孩去了一個荒廢的村莊。」

陳爝一隻手拿着易拉罐,另一隻手還在冰箱裏摸索着什麼。

「哇!韓晉老師果然很浪漫啊!竟然帶女孩去荒村約會,真是刺激又浪漫!」唐薇拊掌嘆道,「真是看不出來,他平時老實巴交的樣子,難道是裝出來的嗎?」

「是的,他很會裝傻。」陳爝找了半天,皺眉道,「可惡,冰箱裏好像沒有東西可以吃了。」

「你還沒吃早餐吧?」

「都怪韓晉胃口大,存貨都讓他給吃了。這傢伙光是早餐就可以吃三次,深夜還以‘寫稿容易肚子餓’爲藉口,偷東西當夜宵。看來我必須好好考慮一下,把這個只會吃飯不會做事的室友給趕出去。必須想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理由。」陳爝神情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過了一會兒,他才擡起頭,望向唐薇,「對了,唐警官,你找我有事嗎?」

「當然有啦,我無事不登三寶殿,這次又要麻煩陳大偵探給我出出主意啦!」唐薇從揹包裏取出一沓文件,在陳爝面前晃了晃。

「我拒絕!」

「爲什麼拒絕?」唐薇問道。

「我又不是警察,辦案是你們自己的事吧?爲什麼每次都要來找我?」

「你和宋隊長不是好朋友嗎?」

「那是和宋隊長。」

「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是嗎?」陳爝的神態十分正經,「我好像今天第一次見你。」

「陳爝,你……好吧,」唐薇氣得跺腳,瞪了他一眼,剛想甩狠話,忽然心思一轉,笑着說,「本來呢,我看你可憐,還想請你去龍鳳樓喝早茶呢。既然你不認識我,就當我沒說過,你繼續在家捱餓,或者自己叫外賣吧。哦,我想起來了,我們天才教授陳老師,竟然不會用手機叫外賣,看來年紀輕輕就要在家裏餓死了。英年早逝,可惜啊。」

說完,唐薇背起包就往門外走。

「等等,你剛剛說什麼?」陳爝輕咳了一聲。

「說話?」唐薇雙手一攤,瞪大雙眼,「我剛纔沒說話啊?你幻聽了吧?」

「唐警官,請把資料給我。」陳爝一臉無奈,伸手說道。

唐薇微微一笑,道:「現在認識我啦?來,我們邊走邊說。」

兩人去茶樓的路上,唐薇大致把李富安案件的情況給陳爝說了一遍,包括連日來查看監控錄像的情況。陳爝在路上沒有發表對案件的看法,低頭聽着。

到了茶樓,兩人隨便叫了些點心,沏了壺茶,邊吃邊談。

「我現在是真沒頭緒了,不然也不會來找你。」唐薇單手撐着自己的臉頰,無精打采地看着正在吃包子的陳爝,萬般無奈都寫在了臉上。見陳爝沒反應,又加了一句,「你給出出主意唄,比如蹲地下寫一通公式,然後告訴我肇事司機是誰?」

陳爝聽了這話,差點被包子噎死,忙喝了口茶。

唐薇不管,繼續道:「對了,就是那個日劇裏面的物理學家,叫什麼來着?我們同事都說像你。宋隊長說不像,但大家都說像,說你是山寨版的……」

「你再這樣胡言亂語,我沒法吃東西了。」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你可沒資格生氣啊。除非你快給我想個辦法,怎麼抓住肇事司機,不然我就一直說你是山寨版的——」

這時,陳爝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陳爝接起電話,應了幾聲,說道:「你確定沒有查錯嗎……是的……二十年前……對……果然是失蹤了吧……是……有醫學背景……民俗學……也是這方面的專家……明白了……謝謝……」

他對着手機講了什麼,唐薇聽得一頭霧水。不過這是私事,她也不好過問。

接完電話,陳爝臉上神情十分古怪。他低頭沉吟片刻,然後起身道:「唐警官,謝謝你的款待,我有點事要先走一步。」

「你還沒給我出主意就想溜啊?能有什麼事比我的事還重要?」唐薇紅着臉問道。

「一個賭局。」

「賭局?」唐薇更糊塗了。

陳爝點頭道:「是我和韓晉之間打的一個賭。看來,我已經很接近謎底了,但我必須親自去檔案館查一下,這樣會更有把握。」

「可是我的案子怎麼辦?」唐薇的表情十分沮喪。「其實你的方向沒錯。」

「我智商低,聽不明白,請你直說。」

「唐警官,你有沒有聽說過僞本影?」

「沒有。」

唐薇不禁皺了皺眉,每次陳爝說一些不着邊際的話,她都會有這種反應。

「僞本影,指的是發光體的中間光線被遮住,但邊緣能照射到的地方。光從障礙物的邊緣穿射過去,在障礙物後面形成的交點以後的部分。簡而言之,太陽照射月球,本影區我們能看見日全食,半影區我們能看見日偏食,而日環食現象,就是因爲我們身處在僞本影區。」陳爝說得十分認真,但這些話和李富安的案件有什麼關係,唐薇完全不明白。

「日環食?」唐薇見過這種現象,黑暗的圓心外有一層光暈。

「我的意思是,這個案子正如日環食,只是最重要的地方被遮擋住了。所以你的調查方向沒錯,只是陷入了一個思維陷阱。被黑暗擋住了最重要的地方,看不清背後的真相。」陳爝披上外套,氣定神閒地說,「行人被撞,大家都會自然而然地認爲,是被車頭的部位撞擊。但是,卻忽略了車輛在倒車的時候,只要加一腳油門,也一樣會撞到行人。」

唐薇瞪着陳爝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說,撞擊的痕跡是在車尾,而不是在車頭?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對了……」

她擡起頭,剛想道謝,卻發現陳爝早已經下了樓。





4


和陳爝道別之後,唐薇立刻打車回了警局。

她不知道陳爝的建議是否有用,在沒辦法的情況下,姑且一試。排查難度雖大,但夜以繼日的工作沒有辜負唐薇,很快,搜索範圍就縮小到三輛汽車。經過進一步的核實,最可疑的車輛是一部大衆邁騰,車尾部分有凹陷,漆掉得倒不嚴重,不像是與堅硬物體剮蹭的痕跡。

經過調查,車主是一家小型藝人經紀公司的老闆,名叫金磊。

可是,當警方打算與金磊取得聯繫的時候,卻意外發現他並不在公司。

「老闆出差了,不過這幾天應該會回來。」工作人員在電話中如實回答道。

「方便的話能否將他的聯繫方式告訴我呢?」唐薇問道。

「可以是可以,不過恐怕沒什麼用。」

「沒用?」唐薇沒聽懂,又問了一遍,「沒用是什麼意思?」

「因爲我們也聯繫不上他,電話打不通。可能是信號不好,也可能是手機壞了。不過老闆走之前囑咐過,有交代的工作,他會主動聯繫我們的。」

「我明白了,請你將他的手機號碼給我。」

唐薇記下了金磊的手機號碼,然後掛斷了電話。

那天下午,王莉買了咖啡請她喝,剛進辦公室,唐薇就向她說起這家經紀公司的事。

「我好像聽說過呢!」王莉手裏拿着熱摩卡,雙眼怔怔地看着天花板,「讓我想想,這家公司好像和蔣超有合作關係。」

「蔣超?」唐薇抿了一口黑咖啡,「蔣超是誰?」

「他你都不知道?」

「不認識。」

「是個網紅,有‘中國廢墟探險第一人’的稱號,在社交網絡上很火,而且人也很帥呢!」

「對不起,我對這種帥哥無感。」

「下次我找他照片給你看,人特別高。」

「我知道你喜歡高個的,不用每天對我說一遍啦!」

「你不也是嘛!」

「哪有?」唐薇瞪了她一眼,不住搖頭道,「我沒喜歡的人!」

「陳教授啊!」王莉冷笑道,「不然你整天沒事就去找人家做什麼?」

「誰說沒事啦?你別瞎猜,我找他只是因爲工作。我纔不會喜歡這種冷冰冰的理科男,他不是我的理想型。」

唐薇喝了口咖啡,像是在掩飾尷尬。

王莉掩飾不住一臉花癡的表情,陶醉道:「話說回來,蔣超最近一次更新微博,說好像是要去一個鬧鬼的村子。有幾天沒消息了,我還蠻擔心的呢。老大,你真應該關注一下他的微博,內容很刺激的,你一定會喜歡。」

「村莊……」唐薇唸了一遍,驀地擡頭問道,「這村莊叫什麼名字?」

「稍等,我查一下。」王莉取出手機,點了幾下,答道:「叫……弇山村。」

唐薇也把頭湊過去看,嘴上道:「真厲害,粉絲就有幾十萬呢!」

「我也羨慕啊,發一個逗號,回覆就有上百條。受人關注的感覺可真好。」

「等等,把這張照片放大。」唐薇指着那條微博的配圖說道。

王莉點開圖片,稍作加載,清晰版的圖片便顯示了出來。這張圖上有兩男一女三個人並肩而立,其中正中間的男子便是蔣超,身高確實鶴立雞羣,足比左邊的男人高一個頭。右邊的妖豔美女唐薇也不認識,左邊那個男的,正是今天她要找的那個公司老闆金磊。

圖片上配了一行文字——今天我們就要出發,去弇山村探險!鬼村探險的視頻將會在下週公佈,敬請期待!

「看來這金磊和蔣超一起去了弇山村。」唐薇若有所思。

「有什麼問題嗎?」

「這金磊極有可能是撞倒李富安,並僞造意外現場的肇事司機。上午我聯繫了他們公司,可員工表示他正在出差。因爲手機打不通,所以眼下音信全無。」

「那他應該和蔣超在一起拍攝吧?」

「基本上可以肯定。還有……」

唐薇臉上忽然流露出猶豫不決的神色。

「怎麼了?」

「從監控錄像來看,當晚車上不止金磊一個人。」

「有幾個?」

「三個。」

「你是說,李富安的意外,極有可能是三個人一起作案?也就是說,金磊有共犯?」

唐薇點了點頭。

王莉驚訝道:「該不會蔣超也參與了吧?」

「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所以我們必須要找他們回警局談一談。」說話間,唐薇接起一通電話。聽對方說了幾句,她的神色興奮起來,連連點頭道謝。掛斷後,唐薇笑着對王莉說道:「基本上可以肯定,撞倒李富安的人,就是金磊。」

「怎麼說?」

「車尾牌照上,發現了李富安褲子上的纖維。經過比對,基本可以確定是同一條褲子。而且在車輪上,也有一些血跡。這些血跡也和李富安的血液吻合,鐵證如山,我們可以認定肇事司機就是金磊,沒有任何問題。」

「只要等金磊從弇山村回來,就可以抓捕歸案了吧?」

「是的。到時候還要他供出車上另外兩人的身份。」

「希望別是蔣超,我可是他的迷妹啊!」

「你首先是個警察。」唐薇說完,便坐回了辦公桌,開始寫報告。王莉討了個沒趣,吐着舌頭朝唐薇做了個鬼臉,就自顧自離開了。

唐薇的案件分析報告寫完後,天已經黑了。她看了一眼手機,晚上九點,待會兒還要爲明天下午的會議做準備,但是肚子餓得難受,她正猶豫着該出去吃還是叫外賣。她想吃點高熱量的東西,但又怕發胖。爲什麼好吃的東西都不健康呢?她想起陳爝曾解釋過這個問題,其中說到美拉德反應,又是亮氨酸又是葡萄糖的,總之她也聽不明白。

想到陳爝,不免聯想到他們早上的談話,忽然,一個念頭從她心底浮現。

——他和喜歡的女孩去了一個荒廢的村莊。

「荒廢的村莊?」唐薇喃喃自語道,「不會是弇山村吧?」

她立刻給陳爝發了一條微信,不到五分鐘,就得到了確認。

韓晉也去了弇山村?

太巧了吧!

唐薇用手機給韓晉打了幾個電話,結果都是無法接通。看來他和金磊一樣,身處沒有信號的村莊裏。她想,不如明天早上再試試吧。如果能聯繫到韓晉,那就相當於控制住了金磊。當然,不能打草驚蛇,這點她也會向韓晉交代的。

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唐薇終於打通了韓晉的電話。可就是無人接聽,斷了之後,她再打就打不通了。接下來她又試了好多次,都以失敗告終。

「看來弇山村的信號十分不穩定啊!」對此,唐薇只能嘆息自己的運氣不佳。

既然心情不好,就該放鬆一下。下午的時候,她向領導請了半天假,打算一個人去電影院看電影。運氣背的時候,喝水都塞牙縫,她想看的電影排片量極少,放映時間又很晚,徘徊半天,她還是提不起興趣,便準備回家睡覺。這時,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唐薇嘆了一聲,心想,一定又是警局打來的,快累趴下了,偶爾休息一下都不行。但當她取出手機,劃開屏幕時,卻傻了眼。

因爲來電顯示的是韓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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