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呆立在廢屋的廳堂,不知所措。這個發現,該不該告訴大家呢?首先,可以肯定,兇手必然知道樹枝閂門這件事。如果我先提出,那彷彿就等於告訴了兇手,這個動作是由我完成的,那麼我就會成爲兇手的下一個目標。這樣做風險太大,我決定見機行事。
「韓晉,怎麼了?」沈琴跟着我跑下了樓。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剛纔在樓上時,我明明聽見樓底下有動靜的。」我隨口胡編了一個理由,搪塞過去。不是我信不過沈琴,而是此時此刻,誰都有兇嫌,包括我喜歡的這個女孩。我必須一視同仁。
「是這樣啊。」沈琴似有心事一般望着我,「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不尋常的事?」
「你是說蔣超的頭顱嗎?」
「不,我的意思是,原本最該出現的人,卻遲遲沒有出現。」沈琴意味深長地道。
「趙承德教授?」
沈琴搖了搖頭。對於我的遲鈍,她顯得有些急躁。
我屏住了氣息,問道:「那是誰?」
沈琴忽然望着我,臉上充滿了疑慮,口中道:「發生了這麼大的騷亂,金磊竟然沒有出現,你不覺得奇怪嗎?」
是啊!如果不是沈琴這麼一說,我還真就忽略了。若在平日裏,金磊必會對着頭顱大呼小叫,哭天搶地。可剛纔卻沒見到他,難不成還在房間裏睡覺?這種可能性太小了。
「去他房間看看?」我對沈琴使了個眼色。
「好。」沈琴很爽快地答應了。
我們剛想挪步,卻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不用麻煩了。」
只見王師傅從樓上緩緩走下,用一種十分古怪的神情望着我和沈琴。
「什麼意思?」我也向前走了一步。
「金磊並不在他的房間。」
「你去看過了嗎?」
「是的。」王師傅的語氣很堅定。
「其他地方找過了沒有?」
「今天我起得比較早,原想找金磊聊聊,可他不見了。除了你們幾個的房間,這裏的角角落落我都尋遍了。」
「屋外呢?」
「沒有,你瞧這門上不是閂着一截樹枝嘛,我也沒打開。對了,這樹枝是誰插上去的?倒也蠻機靈的。這荒郊野嶺,萬一有什麼兇猛的野生動物闖進來,就大事不妙了。頭一天晚上,咱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辦法。」
我不想談論這個話題,說道:「那麼,眼下金磊和趙教授一樣,失蹤了?」
「恐怕是的。」王師傅由衷地嘆了一口氣,擔憂道。
初聽到這個消息時,我便與沈琴相顧愕然。金磊不在廢屋中,那他在何處?該不會獨自一人跑出去了吧?想到這裏,我的內心思潮紛起。這幢小樓的大門,昨夜被我用樹枝從內閂住,即便金磊抽出樹枝,離開廢屋,那他又如何將樹枝插回原處呢?顯然,金磊一個人是辦不到的。換句話說,除了金磊之外,還有另一個人參與。
就是那個把樹枝插回原處的人。
「我們是不是該出去找找他?」我提議道。
「機會很渺茫啊。」王師傅顯得十分沮喪。
前往弇山村的人一個個減少,不是死亡就是失蹤,對於我們來講,心理壓力非常大。可就這麼待在屋裏,是不是太消極了呢?
「乾點什麼,總比什麼都不幹強。」沈琴對我們說,「不見得坐以待斃吧?現在趙教授和金磊先生都失蹤了,原因不明,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必須有個交代。」
我點頭道:「我同意,王師傅,不如讓沈琴和季小姐待在屋子裏,我們三個男的再去村裏轉轉吧?或許還會有所發現。」
「只有這麼辦了。沈小姐,周藝蕾就麻煩你照顧了。」
對於神志不清的周藝蕾,王師傅有些放心不下。
「沒問題,你們就安心去吧。」沈琴應道。
我們上樓後,把這個決定告訴了徐小偉。他非常贊成,表示即使我們不願意,他也會單獨出去尋找失蹤的趙教授和金磊。季雲璐對昏迷的周藝蕾有陰影,怕她醒來之後又說那些鬼話。不過有沈琴相伴會好一些。
隨便吃了點東西,我們三人就披上雨衣,帶着一些簡易工具,出了大門。
我走在最前面,抽出樹枝後,發現樹枝上有一點黑色印記,像乾涸的血滴。但那時我並沒在意,隨手丟在一邊,雙手推開了大門。門剛打開,雨勢仍然很大,狂風夾雜着雨點撲面而來,我們三個人弓起身子,踉踉蹌蹌地鑽入這暴雨中。人一到了雨中,雨聲更是驚人。耳邊盡是嘩啦啦的聲響。
「風好像又變大了!」徐小偉在我耳邊喊道,「這鬼天氣,怎麼回事?」
「儘量少說話,節約體力。」王師傅說道。
嘩嘩的雨聲掩蓋了一切,我們說話的聲音也極難分辨,必須喊很大聲,但這樣的話就會很耗費能量。於是我們都閉上嘴,只埋頭走路。
我們走一步,退半步,真的是舉步維艱。
村落的屋子昨天已經找遍了,尋不見趙教授。這次我們打算繼續往西面走,去那片窪地——就是上次發現蔣超被斬首的屍體的地方看看。至於爲什麼選擇那裏,感覺直覺因素更多一點。當然我們還要考慮一種可能,即趙教授或金磊並沒有繼續留在弇山村,而是出了村口,進入了村外迷宮般的密林。倘若真是如此,我倒希望他們兩人能夠走出樹林,這樣我們獲救的希望就又多了一分。
一路上,我們各懷心事,但都沒有說話。
大約走了一個小時,我們終於到了發現蔣超屍體的現場。繞着現場走了一圈,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泥地裏也沒發現有價值的線索。說這邊是「現場」,其實不準確,直覺告訴我,這裏並不是第一案發現場。走到泥地中央,周圍是開闊的平地,再往西一百多米後,是拔地而起的高坡,高度有十多米,雖然有坡度,但由於連日暴雨,非常溼滑,根本無法攀爬。我覺得金磊理智一點,就不會選擇從這裏離開。
我們所在的位置,往北是傀儡廟,王師傅同徐小偉昨日曾去那邊找過趙教授,一無所獲,所以這次我們準備向南面進發。
連日的滂沱大雨讓泥土變得如同沼澤,一腳踩下去,泥可以埋到腳踝以上的部位,我們行過之處,留下三排深深的腳印。不,與其說腳印,不如說「洞穴」更貼切。這樣一步一坑又走了幾百米,忽然徐小偉揚起手,指着前方說道:「你們看前面是什麼?」
順着徐小偉所指的方向望去,那邊有一棵十幾米高的老槐樹。奇怪的是,這棵樹周圍卻沒有其他樹木,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荒草中央。
「那是一棵樹啊,怎麼了?」
王師傅視力雖然不佳,卻也看得分明,他不明白徐小偉對一棵樹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徐小偉搖頭道:「不是,你看那樹枝上掛着什麼?」
狂風暴雨侵襲下,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如同萬馬奔騰,又像是在悲哀地哭泣。枝葉搖擺中,似有一個東西懸在樹上,也隨之搖擺。但距離太遠,水霧太濃,我看不清。
「是有東西!」我也叫了起來。
「我們走近一點看,這樹上……」王師傅眯眼細看,正待說些什麼,忽然僵住,臉上竟然有幾分驚恐的神色。
「怎麼了?」我察覺到有些異常。
徐小偉也瞪大了雙眼,嘴脣哆哆嗦嗦的,卻說不出半句話。
爲了能看清樹上懸掛着什麼,我向前跑了幾步,定睛看去。
陡然間,我的身體震了一下。
樹上懸掛着的是一個人。
我張開嘴巴,想喊叫,卻發不出聲音,雨勢太大,雨水隨着狂風灌進了我的口中,嗆得我連連咳嗽。如果不是王師傅拍打我的肩背,我估計還會這麼呆立下去。回過神來,我們三人匆匆跑到樹下,看看懸掛在樹枝上的,究竟是誰。
走近後,才感覺那棵樹極高,起碼有十四五米,擡頭望去。就在它樹冠粗壯的主枝上,懸掛着金磊的屍體。
屍體迎着風雨來回擺動,詭異至極。
2
死去的金磊,此時正以一種古怪的姿態迎接我們。他的脖子被繩索套住,歪在一側,繩子另一頭緊縛在樹枝上,雙手的手腕也分別被兩根尼龍繩綁住,吊着手臂,而繩子一頭纏在樹枝上,像在爲我們展示一場死亡之舞。他雙目圓睜,彷彿在爲自己的枉死而憤怒。
更可怕的是,吊死金磊的樹枝邊上,還懸掛着另一個東西——懸絲傀儡!
——傀儡牽線似月懸,神滅垂絲繞身纏。
如無意外,傀儡人偶身上,應該寫着金磊的名字。
大約過了一分鐘,我的視線也沒能離開過這具詭異的屍體,我無法得知自己是不是流露出了驚恐的神情,但我能感覺到自己雙手開始微微顫抖,遍體生寒。這種本能的恐懼佔據了我的身體,逐步吞噬着我的勇氣和意志力。
弇山村村口那古碑上的文字,又浮現在了我的腦海。
我們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王師傅嚥了咽口水,沉聲道:「傀儡的詛咒看來是真的……」
說話時,王師傅的神色更是難看,面色發白。平時素來沉穩的他,在這時也變得焦急異常,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徐小偉強笑道:「怎麼可能,什麼詛咒,這一定是人爲的。」
王師傅長嘆了一聲,道:「小徐,不是我想打擊你。你看看這棵樹的高度,再瞧瞧樹幹。樹幹這麼溼滑,沒有下腳的地方,一個人爬上去幾乎都不可能,你認爲揹着一具一百多斤屍體的兇手能做到嗎?」王師傅的話不無道理。一棵十多米高的樹,相當於四五層樓這麼高,且不說兇手的體力是否能夠揹負屍體爬樹,單是這個高度,已非常人能及了。
「金磊先生的死法,應驗了弇山村碑文的第二句,是不是?」徐小偉看着屍體問我。
「是的,他的死亡方式和碑文描述的絲毫不差。」我回道。
「爲什麼會這樣……難道我們都會被詛咒殺死……」徐小偉皺着眉頭,面對如此違背常理的殺人場景,他倍感恐懼。
越是在這種時候,人的信念就越不能崩潰。必須要想辦法讓大家重新振作起來。
「先不要慌張,有兩種可能性。」
我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試圖驅走空氣中惴惴不安的氣氛。
「什麼可能性?」徐小偉看向我,眼神像是在求救。
「第一,我們進入弇山村後,確實觸發了這個村子對於外來者的詛咒。蔣超也好,金磊也好,甚至趙承德教授的失蹤,都是因詛咒而起。假設詛咒是真的,而我們又無法走出外面那片樹林,那等待我們的只有死亡,除非我們能化解傀儡的詛咒。對於化解詛咒的辦法,目前我們毫無頭緒。第二,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是人爲的。」說到此處,我故意頓了頓,期待他們有所反應。
果然,徐小偉聽了之後,卻不以爲然,搖頭道:「可是蔣超也好,金磊也好,他們的被殺現場都是無法用科學來解釋的啊!除了超自然的力量,還有什麼能辦到呢?」
我耐心道:「我已經說過了,在推理小說中,有一種類別,叫作不可能犯罪,指在邏輯上不可能發生的犯罪行爲。蔣超遇害的斬首無足跡殺人,以及這次金磊遇害的高樹絞殺事件,其謎面早就在推理小說中出現千百次了,並不新鮮。」
「推理小說?你在逗我嗎?」徐小偉悶哼了一聲。
我放緩了語氣,解釋道:「就我個人的經驗來說,不可能犯罪的案子也見過不少,雖然破案的人並不是我。所以,我想說的是,如果這些超自然現象,是兇手故佈疑陣,那我們就沒必要害怕。只要揭穿兇手的詭計就行了。」
爲了讓他安心,我又將自己從前和陳爝遇到過的不可能犯罪事件,簡略地講了一些。原本在狂亂的恐懼之中,徐小偉已失去了判斷的能力,聽了我的敘述之後,他的眼睛裏似又恢復了一點希望的光彩,看來我的鼓勵奏效了。
「只可惜你那位朋友不在這裏。」王師傅遺憾道。
「雖然他不在,但三個臭皮匠,賽過一個諸葛亮,我們同心協力,未必不能解開這次的謎團。」我分別看了徐小偉和王師傅一眼,大聲道。
「韓先生說得沒錯,剛纔我也是魔怔了。世界上哪兒來那麼多神神鬼鬼,必定是有人裝神弄鬼!我們想想辦法,把躲在這村子暗處的殺人兇手找出來!」徐小偉在我的鼓舞下,臉上的憂鬱一掃而空,恢復了神采,咧着嘴笑了起來。
如果不是詛咒,而是人爲,那麼兇手當然不是躲在村子暗處,而是在我們之中。這點只有我和兇手知道。當然,我不能保證他們兩人中沒有殺人兇手,所以不能在這個時候說出自己的疑慮,只能假裝不知情。
「那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把屍體搬下來?」
對於王師傅這個提議,我和徐小偉沒有異議。
雖然金磊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讓他就這麼暴屍在風雨中,也有點太過殘忍。
徐小偉在我們之中算比較高的,大約有一米八,我和王師傅讓他踩着肩,去爬這棵大槐樹,試了好幾次也沒成功。樹幹很粗,但樹皮由於連日暴雨,非常溼滑,踩上去根本借不到力,更別說攀爬了。於是我們只能換一種思路,藉助工具。
我們撿了一些比較長的樹枝,然後用細繩將幾段長枝綁成一根長杆,在長杆一頭繫上匕首,去割尼龍繩。刀刃雖然碰到了繩子,卻還是借不上力,割不斷,好幾次刀都掉落了。王師傅又想在長杆上頭點火,去燒繩子。可風雨這麼大,火沒法點燃。最終,我們忙活了大半天,還是沒法將金磊的屍體取下來。
「這怎麼給吊上去的?難道兇手會飛?」徐小偉累得氣喘吁吁,不住抱怨。
「天氣這麼惡劣,如果是人乾的,那他圖個什麼呢?」王師傅也發出了疑問。
他們的問題我暫時無法回答,便道:「既然屍體取不下來,傻站在這兒也是浪費時間。不如我們先回村裏,把金磊的情況告訴季小姐他們,也好讓她們有個心理準備。」
「同意,我們回去吧。」徐小偉附和道。
就這樣,儘管發現了金磊,他卻已是一具沒有生機的死屍,而我們也無法將他從大槐樹上取下來,只有作罷。我們按照來時的路,走了回去。回程更快一些,用了不到去程三分之二的時間就到了村落。我們身心俱疲,想回到廢屋好好休整一下。誰知,我們三人剛踏進院子,便聽見了一聲尖叫!
我連雨衣都顧不上脫,立刻衝了進去。
一進屋,就看見周藝蕾雙手持着一把匕首,對着沈琴與季雲璐二人。她背靠在廳堂的角落,臉上現出兇狠駭人的神態。
「發生了什麼事?」我忙問。
「都不要過來!你們全都是鬼!讓我出去,讓我離開這個村子。否則,我就把你們都殺死!全都殺死!」周藝蕾的雙眼之中射出了兇狠至極的光芒。原本氣質高雅的美女,兩日之內,竟變得如潑婦一般。
我伸出手掌,用輕柔的語氣道:「周小姐,你先冷靜一些,我們都是人,不是鬼。」
徐小偉和王師傅也先後趕到,王師傅見周藝蕾的樣子,神情難過地嘆了口氣。徐小偉則表情凝重地盯着她手裏的利刃,生怕傷到其他人。
我連忙後退了一步,與沈琴並肩,問道:「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沈琴苦笑道:「她剛醒來就搶了匕首,我和小季都來不及阻止。這樣對峙,已經半個多小時了。我覺得她只是害怕,不過你們最好別冒險去奪她的刀,我可不保證她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只是我覺得好奇怪,一個柔弱的女孩,怎麼會突然這樣。」
我理解沈琴,她雖然不怕周藝蕾襲擊,可在瞬息之間,周藝蕾從一個沮喪憔悴的女孩,竟變得如此兇惡,也使我爲之駭然。不過轉念一想,或許是兩日來極度的恐懼,將她最後的心理防線攻破,整個人的精神狀態也隨之產生了巨大的變化。我不想把這種變化稱爲發瘋,因爲每個人都有精神崩潰的時候。
「金磊被殺了!」我決定下一記猛藥,便對着周藝蕾喊道。
「你……你說什麼……」
不出所料,周藝蕾嘴角抽動,對我說的話有了反應。
「他被殺死了。不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殺死他的是人,不是鬼。如果你繼續這樣,不讓我們幫助你,最後你的下場會和他一樣。」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大聲說道。
「胡說!你們都是兇手!你們想殺了我!」她衝着我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大手一揮,冷笑道:「不信也沒關係,這種與世隔絕的困境,我也不是第一次碰上。周小姐,如果你堅持己見,一定要離開這裏,我保證你活不過今天晚上。」
「你……你威脅我?」
周藝蕾的語調開始緩和,對我來說,是個好兆頭。
我立時大聲叫道:「如果你放下匕首,我親自來保護你,怎麼樣?今天晚上,我就守在你房間的門口,如果有動靜,你可以大聲呼救,我就來救你。」
「你不會騙我?」周藝蕾悲切地望着我。
沈琴故意道:「韓晉先生曾經協助上海警方破獲過不少刑事案件,還將案件資料改編成紀實小說出版,在業界非常有名,如果說我們這裏有誰最可靠,那一定是他。」
接下來是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我緊張得幾乎不敢出氣。如果她拒絕,我只能冒着生命危險上前奪刀,萬萬不能讓她孤身離開這裏。像她這樣嬌弱的女孩,獨自走出這裏,必會迷失在迷宮般的樹林中。到時只有死路一條。
過了片刻,周藝蕾才擡起頭,看着我道:「好,我相信你。」我長舒一口氣。懸在心頭的石塊,總算落了下來。
3
下午時分,大家都有些倦了,特別是周藝蕾,經過一番鬧騰,已是筋疲力盡,休息去了。陪她回房間的是徐小偉,我答應在夜間守在她的門口,白天的時候,則由在場其他人輪流守護,這樣周藝蕾才安心。
早上出去尋人,忙活了半天,我的襯衫已被汗水浸溼,貼在皮膚上十分難受,我便回房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套上乾燥的衣衫,渾身上下透出一股輕鬆的感覺,這時我意識到肚子餓了,便打開拎包,取了包餅乾來吃。這時,忽然聽見門外有人喊我的名字。
聽聲音,應該是沈琴。
「剛纔真是驚險,我都嚇蒙了呢。」推開門之前,沈琴用手輕叩了三下門板,聽見我應聲後,她就走了進來。
「我也嚇了一大跳呢!」
「幸虧你機靈,想出了這麼一個好主意。有人保護她,周小姐自然不怕啦。」沈琴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看來腳踝的傷勢還在。
我做了一個手勢,請沈琴坐在一張墊子上,然後笑道:「算了,大家都在共患難,就當互相幫助了。而且,周小姐從進村的時候,就一直表示要回去,但蔣超堅決不同意。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我們拖累了她。」
「韓先生可真是溫柔呢,對誰都很不錯,像中央空調一樣。如果周小姐不是美女的話,你還會這麼殷勤嗎?」沈琴揚了揚眉,似乎話中有話。
我呆了半晌,忙解釋道:「我對周小姐沒有那種意思的。只是單純地想幫忙而已,你千萬別誤會啊!」
「沒誤會啊,我只是想來提醒你一下,三更半夜的,屋裏睡了個大美人,怕你忍不住犯錯誤。作爲朋友,我覺得我有義務提醒你一下。」沈琴似笑非笑地朝我眨了眨眼睛。
「這……這怎麼可能……我可以發誓!」
說話時,我的呼吸有點急促,可能是因爲太緊張的關係。
誰知沈琴哈哈笑了起來,道:「我跟你開個玩笑,瞧把你嚇得。我當然信你是個正人君子啦!周小姐也信任你,我能看出來。女人的直覺是很準的。」
「原來你在耍我啊……」我又好氣又好笑。
沈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啊了一聲,緊接着道:「對了,我來找你,是想請教你一個問題。剛纔雖然簡略說了一下金磊被殺現場的情況,但並沒有講得太細,所以想當面瞭解一下。」
「怎麼,你也想當一回偵探?」我調笑道。
「就胡思亂想唄。」
「好啊,想問什麼,我知無不言。」
「你說金磊是被兇手吊在一棵十多米高的樹上,沒錯吧?」
「沒錯啊。」我不知道她想問什麼,完全抓不到重點。
「你們走向那棵樹的時候,由於暴雨的緣故,也是滿腳泥濘,是不是?」
「對,甚至比上次發現蔣超屍體的時候更嚴重。」我回憶道,「那又如何?」
沈琴頓時表情嚴肅起來,沉聲道:「高樹周圍,除了你們三人的腳印外,還有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腳印?」
我伸手在額頭上,重重拍了一下,道:「我怎麼把這點給忘了!沈琴,你可真了不起,當時那棵大槐樹周圍,只有我們三人的腳印。我絕對不會記錯!」
「太奇怪了……」沈琴眉間透出一股憂慮。
我當然明白沈琴在思考什麼。殺死蔣超和吊死金磊的兇手,彷彿沒有雙腿般,在任何地方都不會留下足跡。如果是人類的話,絕對辦不到。除非,他長了一雙可以飛翔的翅膀。
「也許是兇手使用了什麼詭計!」我道。
「類似本格推理小說中的犯罪手法嗎?」沈琴擡起頭看我。
「是的,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沈琴換了個坐姿,饒有興致地問道:「那你有頭緒嗎?比方說,哪些詭計可以用在這兩起殺人事件上?」
這個案子之奇特,甚至動搖了我的無神論觀念。可一想到從前與陳爝攜手破獲的那些案子中,也有不少類似的事件。無足跡也好,密室殺人也罷,他總能從細微的線索中,找出兇手的破綻,使得本來茫無頭緒的疑案真相大白。想到這裏,我也便有了一些信心。陳爝即使不在身邊,我也可以靠自己的推理來破案。
可是,如今雖有一些思路,想將這些零散的直覺串聯在一起,卻還是不行。越是心急,越是抓不到案件的重點,急得我不斷撓頭。
也許是看出了我的苦惱,沈琴同情地望了我一眼,安慰道:「不必想太多,我也就是問問。畢竟現實中的兇殺案,與推理小說中的相去甚遠。生搬硬套肯定不行。但如果,這些匪夷所思的不可能犯罪案件,果真是有人犯下的,那我還有點佩服他了。」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殺人之後,不留下足跡,簡直是惡魔的智慧!」
「現在不是誇獎兇手的時候啦!我們好像在爲他開表彰大會!」沈琴攤開雙手,苦笑道。
聽她這麼說,我也哈哈笑了起來,暫時忘卻了自己還身處險境之中。
「如果他在就好了……」笑完後,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你是說陳爝教授嗎?」
「是啊,有他在,什麼案子都破得了。當然,我這句話要是被他聽見,他一定會嘲笑我的。他總是嘲笑我,非常討厭!」
「好朋友不就是這樣嗎?」沈琴疑惑道。
「纔不是呢,好朋友不應該互相鼓勵嗎?他總是指出我的缺點,從不掩飾對我某些行爲的厭惡。這怎麼能算是朋友!當然,往好了說是心直口快,開門見山,可有時真的很讓人不舒服!畢竟我也是成年人,有自尊心的嘛!」
「淨說好話纔不是朋友之間的相處之道!」沈琴想了一想,繼續道,「我記得有個初中的朋友,直到現在都經常聯繫。因爲我們都會對對方講真話啊。雖然聽上去令人不舒服,但可以讓你明確地知道,哪裏出了問題。好的朋友,應該是一面鏡子,可以照出自己的不足。如果身邊所有的人都在哄騙你,聽上去是很令人高興,事實上是有害的。」
「說得也有道理……可是……」
「剛纔你不是說,如果他在的話就好了嗎?這說明,你還是很認可他的能力。而且,你也很信任他。」沈琴一面說,一面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禁問自己,真的信任陳爝嗎?
答案確實如此。我們一同經歷了那麼多令人難忘的事,甚至可以說出生入死。可是,這次我邀請他與我同行,他卻拒絕了。大概是因爲這樣,我纔在沈琴面前否認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纔會覺得陳爝並不關心我。
「我是信任他,這點我承認,可我認爲他並不信任我。」
「有些事,不要看朋友怎麼說,要看朋友怎麼做。在你危難的時候,真的朋友並不會只說鼓勵的話,努力站起來啊,加油啊之類的,而是用實際行動來幫助你。」沈琴以一種慰勉的眼光看着我。
「總之他會不會幫我,怕是永遠不知道了。畢竟這裏沒有信號,也不能打電話。」我聳了聳肩,言語中頗有些無奈的意味。我說這些話的同時,又從口袋中取出手機,放置在了我和沈琴的中間。這個動作本無意義,只是在談話中提到了手機,所以拿出來讓它亮一下相而已,誰知竟有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發現。
「怎麼有個未接來電?」沈琴指着手機,瞪着眼睛看我。
我原以爲她又在惡作劇,誰知低頭一看,竟是真的!手機屏幕上顯示有一個未接來電,是刑警唐薇打來的。她是我和陳爝的老朋友,我們曾在鏡獄島上幫助過她,所以遇上什麼棘手的案件,她都會來思南路找我們。
「竟然是真的!我再試試!」
我從極度的驚愕之中回過神來,但撥回去卻發現依舊沒有信號,只有忙音。屏幕左上角也顯示手機信號的強度幾乎爲零。
這種感覺,像是從天堂墜落到了地獄!
「可惡,陳爝說得一點沒錯,我真是個白癡!」
我感到十分苦惱,不斷嘆氣,而且不斷敲打自己的額頭,像是在懊惱自己不夠細心,竟然漏聽這麼一個重要的電話!倘若能和唐薇連上線,那解弇山村之圍便有希望了!
與我的焦躁不同,沈琴顯得異常冷靜。她拿起我的手機看了一眼,問道:「上午十點左右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應該在尋金磊吧?正因爲這樣,纔沒聽見唐薇打來的電話。」我隨口敷衍了一句,內心正在爲自己的粗心懊惱。
沈琴提高了聲音:「仔細想想,這個非常重要!」
見她這樣認真,我愣了一會兒,有氣無力地道:「上午八點半左右我們三人從廢屋出發,前往窪地的大槐樹。步行的話,路程要大半個小時左右。十點的時候,我們應該正在想辦法將金磊的屍體從大槐樹上取下來吧?」
沈琴一頓足,高興道:「那就是了!她撥你電話的時候,你應該是在大槐樹附近,所以有信號,能打通!」
「你的意思是……」我目瞪口呆,像一個傻瓜。
「既然大槐樹附近有手機信號,也就是說,你去那邊給唐薇撥電話,也有很高的概率可以打通!韓晉,我們有救了!」沈琴說到這裏,面色散發出紅潤的光澤,她此時的心情,一定激動至極。
「太棒了!我……我這就去那邊再試試!」我心中狂喜不已,興奮得大叫起來。
進入弇山村的第三天下午,我終於看到了一線希望!
4
迎着暴雨,我又來到了這棵大槐樹下。樹枝上高懸着的金磊,依舊在風中搖擺不定,令人不適。我拿出手機,儘量不去看樹上的屍體,從通訊錄中找出了唐薇的名字。
希望這一次,不要令我失望。
撥出號碼後,我把手機放在耳邊,靜靜等待奇蹟的出現。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聽筒中沒有傳來任何聲音。等了片刻,還是很安靜,彷彿我從未按下過撥號鍵。我的心漸漸沉了下去,隨之而來的是洶涌的絕望感。
便在這時,忽然傳來了聲音!
嘟——
嘟——
嘟——
我的心狂跳起來——大槐樹底下確實有信號!這意味着,我撥通了唐薇的手機,只需等待她接起來,和我說話。
嘟——
嘟——
嘟——
我手心開始滲出汗水,真是漫長的等待。
「喂,是韓晉老師嗎?」
電話那頭傳來了甜美的女聲,我忙用手捂住嘴,感覺淚水都快涌出眼眶了。
是的,我成功了!
我們有救了!
「喂?聽得見嗎?」唐薇又問道。
我生怕她掛斷這來之不易的通話,忙應道:「聽得見!我能聽得見!」
唐薇「咦」了一聲,說道:「韓晉老師,你的聲音聽上去怎麼這麼奇怪啊?是不是感冒了?也不對,像是在哭……啊!你在哭對不對?」
「沒有,我沒在哭。」我逞強道。
「騙人!」
「唐警官,快救救我們!」我單刀直入,生怕信號突然中斷,「我們被困在河南沁陽市郊的一座村莊裏了,村莊的名字叫弇山村,這裏發生了連環殺人事件!請你快點替我們報警!」
或許是信息量太大,唐薇一下子無法接受。她先是一愣,接着以詢問的口吻道:「你說什麼?被困在村莊裏?沒開玩笑吧?」
「不,你要相信我!真的有兩個人被殺死了,而且這裏還有詛咒,總之快點報警,不然我怕我都沒命回去了!」
情緒太過激動,令我語無倫次。
「韓晉老師,先彆着急,我知道你去了弇山村,陳爝都告訴我了。但是你們被困,而且還發生殺人事件,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去找過陳爝了?」我問了一句。
「是的,就在今天。手上正好有一件案子,想聽聽他的看法,不過說來也巧,他和我說你去了弇山村,我就給你打電話了。」
唐薇的話,讓我聽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找陳爝協助破案,爲什麼又來找我呢?
「陳爝既然在,你還找我做什麼?」我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也知道陳教授很忙啊,我去思南路的時候,他正處於餓死的邊緣,是我救了他的命,請他吃飯。總之,在餐桌上我聽了一些他給的建議。不過當我知道你去了弇山村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激動嗎?」
隔着手機,我也能感受到唐薇的興奮之情。
「抱歉,我真聽不懂,你能說得詳細一點嗎?」我道。
「可以啊,我這邊正在調查的案件,恐怕和你那邊有點關係。」唐薇神祕兮兮地說。
「什麼關係?」
「就是我想找的人啊。」
「找人?」我聽了之後,感覺更糊塗了。
「我想找的人,就在弇山村。」
「搞了半天你不是找我?」
「不,我也是找你。但也要找另外一個人。」
「你現在說話怎麼和陳爝一樣,聽上去好難懂。」
唐薇彷彿知道我的心思般,耐心道:「總之,你先讓我把話都講完,自然會明白啦!在此之前,我想聽聽你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弇山村發生了不可能犯罪……」
「我說韓晉老師,你怎麼盡遇上這種怪事?」
我聽見唐薇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我也不想啊……總之就是很棘手啦!」
「不急,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給我說一遍。關鍵你那邊發生了什麼,我都不瞭解,到時聯繫河南警方,我總要把那邊的情況交代清楚吧?另外關於案件方面的問題,我想不明白沒關係,我可以讓陳教授幫你想辦法啊!」
「唐警官,求求你,先替我報個案行嗎?」我懇求道。
「姐姐我就是警察,你不就在報案嗎?」
唐薇的話沒毛病,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
「可是……」
我心中紛亂如麻,而且發生在弇山村的事,我也不知道該怎樣敘述才合適。
「別可是了,快點告訴我,弇山村發生了什麼!」
面對唐薇的逼問,我十分無奈,只能投降。於是,我將弇山村發生的一連串恐怖事件,非常詳細地敘述了一遍。從沈琴的相親說起,直到撥通唐薇的電話爲止。唐薇很用心地聽着,不時會插上一兩句問題,我也會耐心地作答。當然,我在敘述的時候,也會把一些觀察到的細節一併提出來,任何細小的問題都沒漏掉。
等到我講完,唐薇才總結性地說道:「韓晉老師,看來你遇上了一個大麻煩。」
「是啊。」我很沮喪。
「而且陳爝又不在你身邊,你是不是感到很孤獨?」
「和他沒關係啦,而且我也並不覺得他有多關心我。就算知道我身處險境,恐怕也會笑我不自量力吧!」其實這次弇山村之行,陳爝也確實阻止過我,但我不想告訴唐薇這件事。
「如果你這麼想,那就說明你根本不瞭解陳教授。」唐薇嚴肅道。
「爲什麼呢?」
唐薇沒有正面回答我,而是說:「弇山村的情況我是瞭解啦,看來問題比我想象得更嚴重。而且還被陳爝言中了呢!」
「嚴重?」我重複道。
「是啊,就是我剛纔和你說的,我也遇到一件奇怪的案件。而且這個案件,和弇山村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聯。怎麼樣,要不要聽一下?」
我剛要點頭,纔想起她看不見,忙道:「好啊。」
「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從哪兒說起呢?」
唐薇在那兒想了半天。
「從最開始說起吧。」我建議道。
「好的,就從一場簡單的意外開始說起吧。嗯!」
唐薇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始滔滔不絕地向我敘述起她的經歷。我仔細聽着唐薇的敘述,沒有插嘴。但越聽越覺得奇怪,直到謎底揭曉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唐薇找我的原因。
毫不誇張地說,最後的真相,實在令我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