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弇山村的第一個早晨,是被窗外的雨聲吵醒的。
醒來後,我便吃力地從睡袋中掙脫出來,感覺四肢都重新獲得了自由。睡袋鑽進鑽出都比被子麻煩,伸胳膊蹬腿也不自由,但是住在這空落落的廢屋中,也沒有其他辦法。我打了個哈欠,發現由於暴雨的關係,天空還是有些灰暗。
可能是因爲白天過於疲勞,昨晚我很快就入眠了。我取出手錶,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九點了。我起身準備去洗臉刷牙,從包裏拿出洗漱用品和毛巾,然後拖着疲乏的身子,緩步朝樓下走去。走到屋子的廳堂我纔想起,這裏根本沒有自來水,最基本的洗漱也只能用飲用水來解決,於是我只能喝兩口水來漱口,再嚼一塊口香糖來去除嘴裏的異味。
頭好痛,像是要裂開一樣。可是我昨天明明沒有喝酒啊。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身後的樓梯又走下一個人,我回過頭去看,原來是趙承德教授。相互問過早安後,趙教授用一種試探的口吻問道:「昨天晚上我太累了,和小季打了招呼,就直接上樓睡覺了。你們呢?你和沈小姐找到傀儡廟了吧?有什麼發現?」
「我們發現了一具屍體。」我故意把這件事說給他聽,看看他會不會有反應。
趙承德很驚訝,立刻問道:「屍體?怎麼會有屍體?你們是在哪裏發現的?」
瞧他那樣子,應該不是裝出來的。於是我耐着性子,將昨天傀儡廟的見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這傀儡廟下面,竟然還藏着一個地下室?」趙承德懊悔道,「當時如果細心一些,再找一會兒,或許我早就發現這個地方了。」
「我們也是碰巧才發現的。」
「看來我還得去一次。」趙承德打定了主意。
「趙教授,我覺得不妥。首先,我們下午就要離開弇山村了,如果去傀儡廟的話,大家還要等您。第二,從法律上講,那間石室現在是命案現場,只能等警察去調查。您這樣貿然闖入,很容易破壞現場證據的。」我苦口婆心地勸道。
趙承德低嘆了一聲,歉然道:「韓先生,你說得有道理,我都明白。可是那石室牆上,畫着很多與傀儡有關的圖形。對我來說,這非常有學術價值,是第一手的資料。你要我不去看,比殺了我還難受。」
這老頭倔得很,眼下我是無法勸阻他了。
「傀儡廟離這兒不遠,來回一個多小時足夠了。」趙承德邊說邊披上雨衣,還帶了手電筒,「待他們醒來,你就和他們說,我去搜集一些資料。」
我定定地望着他,表情一定十分無奈。
趙承德走遠後,我長嘆一聲,苦笑着搖頭。正當我要返回二樓時,金磊和周藝蕾兩人下樓來了。他們似乎正在爲某事意見不合,爭得面紅耳赤。他們身後的季雲璐今天換了一套衣服,但表情看上去並不愉快。
「韓先生,早安。」見到我之後,金磊停下了爭論,與我打招呼,「今天雨勢也很大呢!」
「各位早上好。」我回道。
季雲璐朝我尷尬地笑了笑,但周藝蕾一副壓根不想理我的表情,扭過頭去不看我。
「這麼大的雨,不知我們能否走出那片密林。」金磊有些擔憂。
「希望雨不會給我們帶來麻煩吧。」這確實是我的真心話,現在我情願回到上海,躺在沙發上吃冰激凌,也不願意在這荒山野嶺找什麼見鬼的骨頭。如果不是沈琴,打死我也不會來這鬼地方。不過話說回來,沒有這座廢村,我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和沈琴旅行。這麼一想,心情好了很多。
沒過多久,徐小偉也下了樓,抱怨道:「這睡袋真難受。我也服了我自己,昨天夜裏居然睡得那麼沉。」
「確實,我也睡得很不舒服。不過今天晚上就能在賓館過夜,還有熱水澡洗,想來還是很高興的。」我應和道。
「沒見到老師呢,是不是出去了?」
季雲璐望了一圈,不見趙教授人影,便露出疑惑的表情。
於是,我就把剛纔發生的事和她說了一遍。
「老師就是這樣,想到什麼就會立刻去做,有時候真拿他沒辦法……」季雲璐搖了搖頭。
大家隨便閒聊了幾句,就開始吃早餐。所謂早餐,也不過是一些旅行袋中帶來的乾糧。屋外連夜下着暴雨,我們也無法在戶外生火做飯,只能將就了。反正下午我們就會離開弇山村,回到城市的賓館,到那時一定要大吃一頓,慰勞一下自己的胃。
用餐到一半,司機王師傅也下了樓。除了沈琴和蔣超之外,其餘的人都圍坐在廢屋的廳堂中一起吃飯。我想沈琴一定是太累了,所以才睡那麼久,至於看上去整日元氣滿滿、似乎精力永無止境的蔣超,不過也是個普通人而已。我嚼着難以下嚥的餅乾,胡思亂想着。
此時,一向不太說話的周藝蕾突然開口道:「你們最好去看一看蔣超。」
「怎麼了?他應該還在睡覺吧?」金磊問道。
「不知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周藝蕾說話的神情變得十分古怪,她的身子在微微發抖,「瞭解蔣超的人就會知道,他是從不會睡懶覺的。」
金磊搖着頭,把一塊餅乾塞進嘴裏,邊嚼邊說:「小周啊,我看是你多慮了吧?昨天跋山涉水的,搞那麼累,多睡一會兒也是正常的。」
周藝蕾沒有反駁金磊,只是將渙散的眼神投向了廳堂的角落,雖然那裏除了灰塵和蛛網,什麼都沒有。
大約又過了一刻鐘,沈琴也打着哈欠現身了,蔣超卻還沒露面。
「要不還是去看看吧?」這次提出建議的人是王師傅,「真是睡覺的話,倒沒什麼,不過最近我一直看網上一些新聞,說城市裏的白領經常加班,以至於過度勞累而猝死。」
金磊十分尷尬地笑了一笑:「老王,蔣超的體質好得很呢!要猝死,死的也是我和你這種人!蔣超的脾氣,你和我都清楚,要是打擾他睡覺,一定會暴怒。到時候我們吃不了兜着走。」王師傅被金磊懟了一通,低着頭不說話,但可以看出心裏非常不爽。
衆人圍坐在一起閒聊,話題天南地北,又過了半個小時,蔣超仍然沒有下樓。
「怎麼回事,還沒醒啊……」金磊用手巾擦拭額頭上淌下的冷汗,惶恐的情緒幾乎寫在了臉上。緊接着,空氣中不安的情緒更濃烈了,大家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我們一起上樓去蔣超的房間看看吧,萬一他出了什麼事就麻煩了!」沈琴站起身來,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說道,「況且再這樣無休止地等下去,行程也被耽擱了。」
此言一出,衆人紛紛同意。周藝蕾不敢上樓,我們就讓季雲璐陪她在樓下等着,其餘人決定隨着沈琴一道上樓看看。我們走到蔣超的門口,門關着,我的心頭突然怦怦跳了起來。這種感覺,實在難以形容。或許是因爲我跟陳爝參與了太多次刑事案件的偵查,總覺得推開這扇門之後,會發現一些不想看見的東西。
比如說人的屍體。
門被沈琴輕輕推開,房間裏除了睡袋和行囊,空空如也。我鬆了一口氣,但與此同時,更多疑惑涌上心頭。
蔣超去了哪裏?
相信在場的人中,有我這樣疑問的絕不佔少數。我甚至能看見金磊的肩膀正在不住顫抖,看見王師傅的面色漸漸蒼白,不知所措。沈琴還是相對冷靜的,開口道:「他不在這裏,我們去其他房間看看。」
大家分頭行動,尋找蔣超。我們一邊扯着喉嚨喊他的名字,一邊推開一扇又一扇門,可終究是徒勞。就算把這棟廢屋掀了個底朝天,我們也沒能找到蔣超的人影。
他就像是一縷青煙,消失在了空氣中。
2
回到廳堂,衆人對蔣超的失蹤百思不得其解。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如果是很早就出門了,也有點奇怪,因爲雨衣、對講機這類出行的必備品都還在屋子裏。難道蔣超是想獨自去採風?卻又不太像。
「終於出現了,附身在傀儡上的怨靈終於出現了。我們誰都逃不了,從踏入這個村子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註定了滅亡。」周藝蕾夢囈似的說道。
「你又在胡說八道些什麼!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鬼!」金磊面色一沉,呵斥道。
周藝蕾呆了半晌,向金磊望去,道:「那請你解釋一下,蔣超爲什麼會失蹤?」
「這……這我怎麼會知道!或許他有要緊的事情辦吧!」
金磊在周藝蕾的逼問下,顯得有些狼狽。
「大家不要再吵了,當務之急是先找到蔣超。以我對這傢伙的瞭解,他不是不告而別的那種人。一定是有突發情況,他來不及通知各位,先獨自去解決了。當然,我們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種可能,就是蔣超遭遇了意外。」
聽了徐小偉這番話,我不禁皺了皺眉。身處荒村野地,獨自行動非常危險,特別是像蔣超這樣的專業人士,爲何會觸犯這種禁忌?對講機和手電筒不帶也罷了,雨衣和雨傘也沒有帶走,我看着屋外如注的暴雨,心底升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蔣超並不是自己離開,至少離開的時候,已經失去了意識。
屋外的雨點密集地打在泥地上,宛如一挺機關槍正在掃射,發出陣陣的噪音。狂風夾雜着雨絲,從門外吹進廳堂,沾溼了我們的褲管。
「實在不行的話,只有去外面找了。先在聚落這邊找,不見人影的話,再去其他地方看看。」金磊的聲音在發抖,顯然他已經考慮過最壞的打算。「一定要找到蔣超。」
「對,待在這兒等也不是辦法,我們出去找!」徐小偉踊躍道。
計較已定,我們便各自開始準備起來。大家紛紛披上雨衣,攜帶了對講機等通信設備以及軍刀匕首等防身工具。經過商議,季雲璐繼續留下陪周藝蕾,安撫她的情緒。此外,趙承德教授從傀儡廟折返時,季雲璐還可以在這裏接應,告訴他蔣超下落不明的情況。
準備就緒後,我們將現有的隊伍分成三組:我和沈琴一組,往西找;金磊與王師傅一組,往南找;徐小偉獨自一組,走北面。只要發現蔣超,就立刻用對講機通知其他組。商議完畢,我們五個人便在暴雨中四散開來,分頭去尋找失蹤的蔣超。
弇山村廢棄的屋子少說也有上百間,我與沈琴在雨中喊着蔣超的名字,闖入一間間空屋,連他的影子都沒見着。那些廢棄的土坯房裏,每家每戶都放置着寫有人名的傀儡。多的時候一家有五六個,少的時候至少一個。這些形貌怪異的傀儡,令我感到極度不適,但礙於美人在旁,不能表現出懦弱的一面,只能強打精神。
白忙活了半天,沈琴也意識到我們的搜索方案可能出了問題,提議道:「恐怕蔣超不在村落中,我們出去找。」
暴雨中覓路而行,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雖然身上有雨衣,也架不住這樣的瓢潑大雨。我感覺脖子裏面的汗衫都已溼透,膝蓋以下部位也都浸了水。沈琴也好不到哪兒去,被雨水打溼的劉海緊緊貼在她白皙的額頭上,腳上的登山鞋也在往外冒水。
「蔣超不會自己回去了吧?」我對沈琴說出了心裏的疑問。
這次失蹤事件,會不會是一起精心策劃的惡作劇呢?這樣的人應該也很多吧,不知何故,我腦海中竟然浮現出陳爝的臉。
「什麼?」雨聲太大,沈琴聽不清我說的話。
「我說,蔣超的失蹤,會不會是惡作劇!」這次我提高了聲量,希望她能聽清。
「不太像。你看雨那麼大,如果他真要這麼費勁地搞一次惡作劇,理由是什麼呢?我實在想不明白。」沈琴也用同樣大的聲音回覆我。
「那會不會被綁架了?」
「綁架?」沈琴一愣,忽然笑出聲來,「韓晉,你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哪個綁匪這麼蠢,跑到這深山老林裏來綁一個男人?我明白了,也許哪個女野人見蔣超長得俊,把他綁回去做壓寨老公。那女野人沒選中你,是不是有點遺憾啊?」
「當我沒說。」自己的假設被沈琴這樣嘲弄,我感覺很丟臉,忙岔開話題道,「這裏的路好陡啊,每次往西面走都有這種感覺。」
「是雨水的關係吧。」沈琴隨口敷衍了一句,旋即又道,「我發現你有時候腦洞挺大的,不愧是推理小說作家。不如再說說看,說不定對我們的搜查行動有所啓發呢。」
「我不說啦,每次說都被你笑。」我故意板起臉。
沈琴笑道:「哎呀,我之前是開玩笑的啦,你別放在心上。我保證不嘲笑你了,這樣總行了吧?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
「下不爲例!」我也笑了。
腳下泥濘滋積,一步三滑,走得異常費力。泥淖混着雨水,有時會因步幅過大或踩踏不慎而甩到臉上,非常難受。可我心裏卻沒有一絲怨氣,反而有些開心,希望這條路永遠都走不完,我和沈琴能這樣肩並肩永遠走下去。
不知不覺又走了將近一刻鐘,我們來到一片潮溼的窪地。放眼望去,都是深褐色的泥土與被暴雨沖刷折斷的樹木殘枝,一片蕭疏。再往前就是高地,與低窪之間隔着一段極其陡峭的斷崖,高地上都是密林。以目前的情況,我們兩個要攀上高地十分困難。
「怎麼辦?」我轉身去看沈琴,尋求她的意見。
沈琴怔怔地望着前方,柳眉緊鎖,似乎在思考對策。其實此時我心裏早已打起了退堂鼓。畢竟荒山野嶺那麼多隱蔽的樹林,要尋一個人,談何容易?
「這是什麼?」我指着前方問道。
高地的下方,有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圓形洞口。
「是村子的排水管吧。」沈琴解釋道,「以前的農村沒有完善的排水管網,下雨後的污水大部分未經處理就經暗渠或這種水管,直接排入附近河道。」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還是找不到啊……」沈琴嘆道。
「算了吧,這都是命。」我勸慰道,「讓專業的搜救隊來這邊找,一定效率更高。」
沈琴呆了半晌,轉過頭來,我看得出她臉上那種急切又無奈的神情。
「總之也是盡力了。」她淡淡說了一句。
我不知她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我聽。
「走吧。」
正當我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卻看見沈琴的側臉上,現出了十分驚訝的神色來。然後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般,發出低沉的呼聲。
我立時緊張起來,沉聲道:「你沒事吧?」
她還是保持那種表情,伸出手往前一指,道:「韓晉……你……你看……那是什麼……」
順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泥地中躺着一個物體。
我眯起眼睛細看,物體四邊延伸出去的像是四肢,是個人形的東西,卻不見頭部。我揉了揉眼睛,希望是自己目眩,可再看的時候卻更真切了。我把臉轉向沈琴,只見她面色慘白,駭然地望着我。看來,她也看清了那個「物體」的實質。
沒錯,躺在那兒的,是一具沒有頭顱的屍體。
3
不等沈琴有所行動,我便飛快地跑向那具屍體。被雨浸泡的柔軟溼滑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我的腳印。每一次邁步我都異常吃力,暴風驟雨以及泥濘的土地令我跑步的速度減慢。我不顧一切,拼了命地奔跑,希望剛纔的猜測都是錯的。這次來弇山村的人,誰都不要出事,必須安全地回到沁陽市。我一邊奔跑,一邊向上天祈禱着。
跑近後我纔看清,這具屍體上穿的正是蔣超的衣服。他那條牛仔褲我也記得,只是腰後有三根褲襻斷裂開來,不過當時並沒有特別在意。我在離屍體大約兩米的位置停下腳步,屍體的頭部已經找不到了。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頓時感覺無法呼吸。
——兇手真的太殘暴了!
無頭屍體就這麼趴臥在泥濘的土地上,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身上。周邊沒有血跡,即便有,恐怕也被暴雨沖刷乾淨了吧。
我拿出對講機,開始通知另外兩組人,並告知我和沈琴的具體位置。說完後,我發現沈琴依舊站在原地,沒有跑到我身邊。我正覺得奇怪,忽然察覺到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屍體周圍,竟然沒有其他的腳印。
而這場暴雨下了足足有十幾個小時,不,甚至都不止。
也就是說,在蔣超死亡的時候,並沒有人接近他,謀殺他。不然,屍體周圍一定會留下明顯的足跡。眼下,蔣超屍體邊上除了一排我剛纔跑步時留下的足跡之外,並沒有其他的痕跡,連蔣超自己的足跡都沒有。退一萬步說,就算蔣超是被斬首之後,被帶到了這片泥濘的窪地,那麼兇手的足跡呢?難不成他有翅膀,像惡魔一樣翱翔於天空之中?
——這怎麼可能?
顯然,沈琴已經看出這起案件的特殊性了,所以沒有隨我跑到屍體旁邊。否則,泥地上就不只有我一個人的足跡。面對如此可怕的殺人現場,我不禁感到驚詫,身上每一處關節都像是被恐懼緊緊束縛,無力反抗。
——不是人類能夠做到的!
這具無頭屍簡直像從天而降般,出現在這片窪地之中。而周圍除了一道我留下的鞋印之外,再無其他痕跡。不符合物理常識的現象再次出現了。這場面好熟悉,在鏡獄島,操場中央被綁在十字架上的無頭屍,周圍也是沒有任何足跡。
——我是被詛咒了嗎?
大腦在這一刻彷彿停止運轉般,一片空白。
「韓晉!你怎麼了?」
沈琴的喊聲把我從虛幻中拖回現實。
我朝她擺了擺手,表示沒事,讓她待在原地別動。我則站在無頭屍邊上,等其他人來。我擡頭環視周圍的情況,在鏡獄島殺人事件中的無足跡案件,那種詭計無法在這邊使用,條件不允許。那兇手究竟用了什麼魔法,才能在不踩踏周圍泥地的情況下,殺死蔣超,或者將屍體運送至泥地中央呢?
對此,我毫無頭緒。
如果陳爝在這裏,他會如何思考呢?我想,他一定會饒有興致地看着屍體,然後出言嘲諷我觀察力不夠敏銳吧。又或者,他會感嘆兇手擁有惡魔般的智慧,犯下如此具有藝術氣質的謀殺案。總之,他一定會說些出格的話,來引起別人的注意。
想這些也沒有用,陳爝身處一千公里外的上海,手機又接收不到信號,我根本無法聯繫上他。目前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的力量。思及此處,我的情緒便稍稍穩定了一些,頭腦開始恢復運轉,冷靜地分析當下的情況。
屍體周邊沒有兇手的腳印,在推理小說中,屬於無足跡殺人。這種詭計很常見,算是廣義密室的一種。美國推理作家,有「密室之王」之稱的約翰·迪克森·卡爾有不少作品都是以此爲謎團進行創作的,比如《女郎她死了》(She Died A Lady)和《白修道院謀殺案》(The White Priory Murders),此外,新西蘭作家諾曼·貝羅(Norman Berrow)的推理小說《撒旦的足跡》(The Footprints of Satan)也是一本關於無足跡殺人事件的傑作。在日本,挑戰這種謎團的作家更是多如過江之鯽,如島田莊司、二階堂黎人、麻耶雄嵩、法月綸太郎等。
我把這些讀過的推理名作在腦中過了一遍,仍舊找不到一個與此相似的案件。畢竟單純地將推理小說中的詭計套在這次的案件中,似乎有些牽強。小說中描繪的環境大多爲暴雪天氣,雖也有泥地和沙地,但大部分是以雪地密室爲主。既然是冰天雪地,溫度極低,那麼對於腳印的造假手法也有很多(在這裏就不一一舉例,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找一份無足跡殺人的書單,慢慢品味),但暴雨天氣的話,很多手法就行不通。
果然不行,現實與虛構的案件差得太遠,連參考的作用都起不了。明明參與過多次案件的偵查,單獨遇到案件,卻什麼忙都幫不上。這種沮喪的情緒在我心頭蔓延開來。內心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我耷拉着腦袋站在無頭屍旁,對自己感到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金磊、王師傅和徐小偉陸陸續續地趕到了現場。隨着他們從四面八方趕到屍體旁,泥地上的足跡也變得雜亂起來。
「這……這他媽……是怎麼回事……」見到蔣超的無頭屍,金磊哭喪着臉,忍不住破口大罵了起來,「誰幹的?他媽誰幹的!」
我理解他的心情,像蔣超這樣聽話的搖錢樹,想要再找一個,可不是易事。
「誰這麼兇殘?殺了人,還要把頭砍下來。對了,頭呢?」說話的人是徐小偉,相比金磊,他的情緒要穩定得多,但眼圈還是有些泛紅。
「不知道,我到這裏的時候就沒見到。」我如實回答。
「這麼看來,只有一種可能,兇手把蔣超的頭顱帶走了。」
原本站在遠處的沈琴,不知何時也走到了我們身旁。她見到蔣超的無頭屍,似乎並不害怕,這不禁令我感到有些意外。
「帶走頭顱?兇手爲什麼要這麼做?」徐小偉反問道。
沈琴沒有回答,只是聳了聳肩。
金磊伏在蔣超的軀幹上乾號,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剎那間,我甚至分不清他對蔣超的眷戀是出於利益,還是出於真實的情感。或許兩者兼而有之。
王師傅可能是被屍體的慘相驚住了,好半天才緩過勁兒,吞吞吐吐道:「把蔣超的屍體放在這裏被雨淋着也不是個事,不如我們把他搬回村落吧?」
暴屍荒野是對死者最大的不敬,我們聽了王師傅的建議,紛紛點頭同意。
徐小偉脫下雨衣,用王師傅削的兩條粗木,綁成了一個簡易的擔架。我們將蔣超的屍體搬上擔架,四個人分別擡起,準備運回住的地方,隨便找個空屋安置。就在我們準備離開的時候,金磊忽然發出一聲低呼,迅速放下了擔架。
「怎麼了?」徐小偉緊張起來。
金磊跑到方纔蔣超屍體俯臥的位置,從一團泥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是個傀儡!
「你們瞧,這上面還有名字。」金磊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們幾個湊近一看,果然,傀儡上用正楷寫着兩個大字——蔣超。仔細再看,這個傀儡的頭部竟然同蔣超一樣,被人用利刃削去,空留軀幹。
——傀儡斬首作兩段,魂歸寥廓魄歸泉。
村口碑文上的詩句,忽然在我耳邊響了起來。
「這……這不單單是一起不可能犯罪,更是一起模仿推理小說的童謠殺人!」我立時喊道。這個想法脫口而出,且音量極高。
見我如此失控,大家都有些意外。沈琴更是帶着疑惑的眼光望向我,問道:「韓晉,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們?」
「一切都是有預謀的犯罪。」我喘息着道,「我們陷入了一個圈套!」
「韓先生,你先別激動,把話慢慢說清楚。」徐小偉關切地望着我,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即將發瘋的人。
「傀儡斬首作兩段,魂歸寥廓魄歸泉……」
「你說什麼?」王師傅表情皺成一團,完全無法理解我話中的意思。
金磊則緊張地握着拳頭,等我繼續說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竭力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接着緩緩道:「我們剛進入弇山村的時候,在村口發現了一塊石碑,大家是否還有印象?」
「就是邊上有兩尊傀儡石像的石碑?」沈琴還記得。
「沒錯,就是那塊石碑。」我繼續道,「那時,大家可能都沒注意碑文上的字眼,只有我和趙教授見到了。那石碑上刻有三句詩文。」
大家全都陰沉着臉色望着我,等待着我說出那三句碑文的內容。
這幾句詩文,窮我一生,恐怕都忘記不了。我朗聲道:「傀儡斬首作兩段,魂歸寥廓魄歸泉。傀儡牽線似月懸,神滅垂絲繞身纏。傀儡重刀血未乾,羣盜兇渠破膽還……」
待我背完這幾句碑文,他們皆露出驚訝不已的神色。
金磊的面色最難看,他冷冷地望着我,問道:「碑文的第一句是什麼……」
「傀儡斬首作兩……」
還未等我說完,金磊便踏出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呵斥道:「胡說八道!你在胡說八道!寫小說的,我警告你,如果再編這種沒有根據的東西,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我極力控制着心頭的怒火,沉聲道:「這種事,我有必要撒謊嗎?如果你不信,大可回到村落時去問趙教授!」
徐小偉抱臂沉吟道:「如果韓先生說的都是實話,那麼蔣超的死,就只能歸結於弇山村的詛咒了?所以,現在只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我們受到了埋伏,有人躲藏在這村子裏,設局獵殺我們,以配合弇山村古老的詛咒;第二種,這個村子確實有一種現代科學解釋不了的力量,亦即傀儡的詛咒,對於我們這種不守規矩、誤闖村莊的人,進行制裁。」
「什麼詛咒!都是他編的!」金磊不屑地望了我一眼。
我也不與他計較,對徐小偉道:「說到科學無法解釋的力量,我剛見到蔣超屍體的時候,周邊沒有任何腳印。」
「什麼?你確定?」徐小偉整個人緊張起來。
我正想回答時,沈琴已經開口,道:「我和韓晉親眼所見,沒必要編造謊言來騙你們。撒謊對我們有什麼好處?」說完,她朝金磊狠狠地瞪了一眼,像是爲我打抱不平。
金磊冷哼一聲,別過頭,也不理睬。
「那就是人力無法辦到的事吧?這……這就有點麻煩了……看來,這個村子確實詭異,我們不如趁天還沒黑,離開這裏吧?」原先平靜的徐小偉,這時也不禁慌張起來。
我點頭表示同意,道:「不管怎樣,我們先把蔣超的屍體搬回村落。至於頭顱,還是等警方來尋吧。」
金磊不說話,我們就當他默認。於是四個人齊心協力,把蔣超的軀幹擡了回去。我們在路上沒有交流,大家都低着頭,各懷心事。發生了殺人事件,我的心亂成一團,當下只想快些離開這座詭異的村莊,回上海去。
當時沒想到,另一件更麻煩的事正在等着我們。
4
回到村落,我們將蔣超的屍體放置在離我們所住的廢屋不遠的一間土坯房中。聽聞蔣超的死訊,周藝蕾雙手捂着臉,哭了起來,季雲璐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悲哀中還帶着幾分驚恐。至於金磊,一到廢屋就直接上了樓,不知回房去做什麼。
整個屋子都沉浸在一種衰頹的氛圍裏。
「我們離開這裏的時候,是不是也該把蔣超帶走?」
周藝蕾漸漸地收住了哭聲,提了一個要求。
「不行,屍體太重了,還下着暴雨,我們要走很遠的路到接應地點,根本擡不動。」徐小偉直搖頭。我能看出,說這種話,他的心裏也不好受。
「你們打算把他晾在這裏?」周藝蕾帶着哭音叫道。
王師傅安慰道:「周小姐,你先別哭。我們一出這村子,一到有信號的地方就報警。讓警察來接蔣超,你看成嗎?」
周藝蕾到底不是傻子,也能看清形勢。在人困馬乏的情況下,還要擡着一具屍體走山路,無疑是不明智的。
「還有件事,我想和大家說。」季雲璐走到我們面前,臉上充滿猶豫的神色。
「怎麼了?」徐小偉問道。
季雲璐的聲音很急促,道:「韓先生說,趙老師他一大早就去了傀儡廟看壁畫。按說時間過了那麼久,早就該回來了。可現在已過了正午,卻還不見人影。如今蔣超出了這種事,我……我有點擔心……」
此時,我不自覺地與沈琴對視一眼,我們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無論怎麼算,過了這麼長時間,趙承德教授爬也該爬回來了。難不成遭遇了意外?那陰森的傀儡廟中,究竟又發生了什麼?在那一瞬間,我心中的疑惑,實在是難以言喻。
「傀儡廟離這兒也不遠,不如我去看看吧。」
徐小偉把被雨淋溼的上衣脫去,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
王師傅忙道:「一個人去太危險,我陪你一起。」
徐小偉點頭道:「好,我們現在就出發吧。再晚的話,恐怕今天就出不了村子了。」
兩人隨便吃了點東西,喝了水,準備出發。沈琴很詳細地向他們描述了一下傀儡廟地道與石室的情況,徐小偉連連點頭,說都記下了,然後披上雨衣,取了對講機和手電筒,同王師傅一起衝入屋外的暴雨之中。
他們一走,我顧不得地上有多厚的灰塵,直接癱軟在地。這兩天實在太累了,方纔又走了那麼遠的路去找蔣超,感覺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我真羨慕徐小偉,總感覺他活力無限,身上有用不完的能量。
我發了一陣呆,渾渾噩噩中,忽然有個古怪的想法在我腦中產生。
「你說兇手爲什麼要砍下蔣超的腦袋?」
見沈琴正坐我邊上,微微皺眉,像是哪裏有些不適,不過我並沒有太在意。
沈琴理所當然道:「因爲要配合傀儡的詛咒啊。難道不是?」
「我說不清楚,按理說應該是。畢竟這碑文應該是很久之前便存在了。不過我那個室友曾經對我說過,兇手不會做無謂的事情,每一個看似無用的動作,其實包含了許多信息。如果反向思考,就有可能看破兇手的意圖。所以我就想,兇手砍下蔣超的頭顱,會不會還有其他目的?」
「我倒沒往這方面想。」說話間,沈琴臉上那種痛苦的神情又出現了一次。
「你怎麼了?」我忙問。
沈琴弓起背,將腿部彎曲,然後雙手撫摸着左腳踝,露出一抹苦笑,道:「剛纔擡蔣超屍體的時候,不小心崴了腳。剛開始沒放在心上,現在好像越來越疼了。」
「讓我看看,可以嗎?」我關切道。
「嗯。」沈琴低下頭,臉頰有些泛紅。
我用手托起沈琴的小腿,小心翼翼地替她脫下登山鞋和襪子。她的腳掌小巧而勻稱,腳背白皙,甚至可以看見青色的筋脈,腳趾秀氣白淨。我不忍多看,稍微撩起她的褲管,見到腳踝附近腫了一大塊,看來傷勢蠻嚴重的。
「先不要亂動,把腳放平,不要使勁。」我一隻手托住她的腳腕,另一隻手掌貼着她的腳掌心,輕輕向上轉動。
沈琴微微蹙眉。
「這樣疼嗎?」我問道,「如果能動的話,說明骨頭關節沒有問題,只是軟組織受傷。」
「腳踝可以轉動,就是很痛。」沈琴咬着嘴脣道。
「這麼嚴重啊,我去樓上給你拿點藥酒。」
季雲璐見沈琴腳踝扭傷了,便上樓取了紅花油來,沈琴向她道了謝。
接過紅花油後,我倒了一些在掌心,替沈琴按摩受傷的部位,直到腳踝開始微微發熱。接着,我又讓季雲璐找來綁帶和木板,給沈琴做了一個簡易的夾板固定。
「麻煩你了,真的不好意思。」沈琴有些害羞。
我笑道:「哪裏,舉手之勞而已。你現在行動不便,待會兒我們離開村子的時候,我揹着你走吧。」
「不,還是我自己走好了。讓你背……這怎麼行……」沈琴用力搖頭,堅決不肯。
「沒事,待會兒走的時候,我幫忙扶着沈姐就行。」
「那就麻煩你了,謝謝你,小季。」沈琴朝季雲璐頷首道謝。
這樣一來,我倒顯得有些自討沒趣了。
周藝蕾哭了半天,見沒人理她,也覺得無趣,自顧自上了樓。我們三人則坐在一起聊天,主題還是圍繞蔣超被殺的案子。畢竟大家都缺乏安全感,身處詭異的廢村之中,心裏到底還是害怕的。在一起聊聊天,感受會好很多。
「如果按照你所說的,碑文中描述了三種殺死傀儡的方式,那麼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兇手還想奪取至少兩個人的性命,才肯罷休?」沈琴用手託着腮,沉吟道。
季雲璐眼中流露出驚慌的神色,道:「不會吧,你說還會有人死?待會兒找到趙老師,我們不就離開這裏了嗎?」
沈琴道:「碑文的詛咒可沒說是在村子裏殺死我們,還是在其他什麼地方。或許就像某些恐怖片裏演的那樣,回到城市之後,該怎麼死,還是會怎麼死。」
聽她一說,季雲璐不住地搖頭,嚇得連說好幾聲不要。
「這地方邪門得很,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但是趙教授怕引起大家的恐慌,不讓我把事情說出來。早知道會發生殺人事件,我應該第一時間告訴你們。這樣的話,蔣超也許不會遇害……」我內心有些愧疚。
沈琴見我灰心喪氣,便寬慰道:「這不能怪你,發生這種事,誰也不想的。」
季雲璐也道:「沈姐說得是,唉,如果大家知道會死人,恐怕這次行程都得取消了。」
確實如季雲璐所言,本來好好的廢墟探險和學術考察,轉眼變成了一部三流恐怖片的情節。這是當初誰都預想不到的。
季雲璐突然問道:「韓先生,你是推理小說作家,應該見過很多類似的不可思議的案件吧?」
「也不是很多吧,大部分都是小說中的情節,與現實差距還是挺大的。」
我嘴上雖這麼講,但心裏卻想,如果推理小說裏的方法能夠解開案件的謎底,那還需要警察做什麼?當然,這句話我並沒有說出口。
「那一般在推理小說裏面,兇手用什麼方式抹去足跡呢?」季雲璐還在追問。
「太多了,我隨便舉個例子。比如有人明明是遠距離謀殺,卻故意讓人看上去像近距離下手的,可以用弓箭射出匕首之類的。另外還有一種是在時間上動手腳,早一步行兇或晚一步行兇都可以。最常見的還是用某種方式讓腳印消失,當然,那些手法在這個案子中都不能使用。我說過,推理小說最多的還是雪地密室,和泥地有很大的區別。」說完,我雙手一攤,表示無能爲力。
「對了,我還想到一種可能!」季雲璐興奮得漲紅了臉。
「什麼?」
「其實腳印是留下的,可惜在暴雨的沖刷下,消失了!怎麼樣,是不是很合理?」
我聽了哭笑不得,唯有苦笑道:「雖然降雨量非常大,但窪地異常泥濘,一腳踩下去,很大一個坑,幾乎到了與腳背持平的地步。好,就算雨水沖走了大部分鞋印,至少還會留下幾個吧?但現場一個鞋印都沒有。所以,這是不可能的。」
「好吧,果然是我想多了。」季雲璐失望道。
「所以案件最令人費解的地方就在這裏,如果不是詛咒,那麼兇手是如何辦到的?」
對於此事,我心中充滿了疑惑。
「你覺得這真的是村莊的詛咒嗎?」季雲璐輕聲問道。
這個問題我應該如何回答纔好呢?我思索了好一會兒,才道:「說實話,我寧願相信蔣超被殺是人爲的。我不是宣揚迷信,可蔣超的案子,奇怪的地方太多了,加上這村子我總覺得有點陰森可怖,越來越覺得這個案子十分怪異。」
也許沒聽明白我話中的意思,季雲璐只是「嗯」了一聲,便不再提問。
「別沮喪了,事情既然發生了,我們就要擡起頭去面對。等趙教授回來,我們就立馬離開這個村子。」沈琴拍了拍手,像是給我們打氣。
季雲璐用力點了點頭,露出淡淡的笑容。
忽然,對講機中傳來緊急呼喊,我忙拿起對講機,聽見了徐小偉的聲音。
「找不到……到處……都……找不到……沒……沒見到……趙……趙教授的……人影……請問……他……他有沒有回到……你們這……這邊……」
我看了一眼季雲璐,發現她開始緊張起來,於是我把對講機湊到嘴邊,大聲喊道:「隧道里檢查清楚了嗎?還有石室?」
「全都……檢查過了……隧道……裏也都掃……掃了一遍……不可能有人……不會遺漏……就是見……見不到人……沒人……我先回來……再說……」
對講機接收信號很弱,徐小偉的聲音一直斷斷續續的。
「你們都聽到了。」我用極其乾澀的聲音說道,「趙教授失蹤了。」
聽見這樣的壞消息,季雲璐的臉上滿是驚恐和疑惑。她擡頭向我望來,眼神無助至極。沈琴走到她身邊,抱住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
這時,我不知何故,竟想起了刻在村口石碑上的第二段詩文。
——傀儡牽線似月懸,神滅垂絲繞身纏。
剎那間,我自頭頂至腳踵,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恐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