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傀儡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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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傾盆,瘋狂生長的野草掩蔽了路徑,我們一行人走在這荒草萋萋的廢村中,顯得格格不入。荒蕪的田疇、爬滿苔蘚的土牆頭和殘破不全的門樓,使得這渺無人煙的村莊透着陣陣死氣。弇山村的衰敗與落魄,此刻完完全全地展現在了我的眼前。

沿着石板路走了十幾米,忽然聽見前方的徐小偉喊道:「你們看,這是什麼?」

他指的是路邊草叢中的一個黑色物體。我們湊過去看,發現那是一個長約三十釐米的木質傀儡。那傀儡像祭祀用的紙人,頭扁扁的,五官俱全,神情木然,目光直視前方。也許是因爲表情呆滯的關係,看上去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抽離了靈魂。這傀儡胸口還用硃筆寫上了一行名字,朱升。因爲風吹日曬,這個傀儡有些破舊,像被丟棄般躺在雜草中。

「這裏還有一個!」蔣超高聲道,「不止呢,前面也有好多。」

這些木質傀儡都被隨意丟棄在路邊,每個胸前都有名字,這種詭異的場景,讓我懷疑自己是否置身於恐怖片的拍攝現場。這些零星的傀儡,讓這一派殘破荒廢景象的村莊更加陰森可怖。看來,網上的傳言沒錯,把弇山村喚作傀儡村,可謂名副其實。

我盯着那個叫「朱升」的傀儡瞧了半天,覺得心裏發毛,便別過臉不再去看。從前我一直很奇怪,爲什麼人類會害怕玩偶之類的東西。網上說什麼人偶恐懼症,其實就是恐怖谷理論。這套理論的提出者名叫森昌弘,是日本機器人專家。森昌弘的結論是,隨着類人物體的擬人程度增加,人類對它的好感度亦隨之改變。也就是說,如果一個實體不夠擬人,那它的類人特徵就會顯眼並且容易辨認,產生移情作用。在另一方面,要是一個實體非常擬人,那它的非類人特徵就會成爲顯眼的部分,在人類觀察者眼中產生一種古怪的感覺。另一個說法是屍體跟一些類人機器人有很多視覺上的畸形相似,所以纔會引發觀察者的驚慌和情緒劇變。確實是這樣,眼前這個傀儡對我來說,與其說是玩偶,不如說是一具屍體。

因爲它們都沒有靈魂。

「喂,你在發什麼呆?」徐小偉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事,我就是覺得這裏很奇怪。」因爲暴雨的關係,我儘量大聲說話。

徐小偉笑道:「確實,非常奇怪。所以我覺得如果在這裏取景的話,一定可以拍出一部無與倫比的作品。你瞧地上那些傀儡,看上去多恐怖啊,直接拿來做道具再好不過了。荒廢村莊中的恐怖傀儡,由於怨靈附體,展開對旅行者的殺戮。想想就覺得好興奮!」

「不要說了!」周藝蕾用雙手捂住耳朵,明顯受到了驚嚇。

蔣超道:「好了,當務之急是找個能住的地方。這雨還不知道要下多久呢。」

「說得對,這雨太大了,我們先找個地方躲一下才行。」

金磊也在一旁附和。

商議之後,大家決定分頭行動,在村落中尋找能夠棲身的房子。

這裏大多是土坯房,由於年久失修,不是牆塌了就是房倒了,完好無損的房屋幾乎找不到。放眼四望,整個村子盡是殘破的道路和院落。茂密的雜草和蓊鬱的樹木,肆無忌憚地在村子裏蔓延開來,漸漸將房屋和道路遮沒。找了半天,我都沒見到一間像樣的房屋,正準備放棄的時候,忽然遠方傳來了王師傅的喊聲。

我們循着聲音找到他,見他站在一個大院子裏,面前是一幢很殘舊的紅磚房屋,兩層高。不過,換個角度來看,這也一定是弇山村最氣派的房子。蔣超首先走了進去,緊接着,我們也隨着他的步伐魚貫而入,進入廳堂之中。屋子裏空蕩蕩的,空氣中飄蕩着一股黴味,除了灰塵,還有一些動物的糞便。房間內還剩一兩張木椅,其他的農具和傢俱也許都被鄰村的村民搬走了吧。

「不錯啊,還不漏雨。今晚就住這裏吧。」蔣超很是得意,彷彿這房子是他尋來的。

王師傅和金磊去樓上轉了一圈,然後下樓告訴我們,這二樓有七個房間可以住人,樓下有三個。換言之,我們九個人都住在這裏,也綽綽有餘。

這裏原來一定住了一大家子人。

「不過需要自己整理一下,屋子裏什麼都沒有,而且髒得很。夜裏反正都睡在睡袋中,地上髒點就髒點。對了,每個房間都還有門,可以從內用插銷鎖上。」王師傅道。

「我不要住這裏,陰森森的,誰知道有沒有鬼!」周藝蕾頓足道。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察覺到沈琴臉上掠過一絲不快。

蔣超耐心安撫道:「藝蕾,外面的天氣你不是沒看到,大暴雨啊,就算搭帳篷也沒用。這裏好歹也是個不錯的棲身之地,如果你實在害怕,去房間裏把門鎖上就行了。這世上哪兒來那麼多鬼?不過是個村民都搬走的廢棄村子而已。」

徐小偉也點頭贊同,說道:「是啊,看了那麼多房子,就這裏最好。再說就堅持一晚上,明天我們就回去了。」

周藝蕾見大家都堅持住下,知道多說無益,也就閉嘴了。

我脫下雨衣,發現身上的衣服也溼了大半,索性把外套也脫了下來。蔣超在廳堂裏生了把火,讓大家把溼衣服拿過去烤。我看了一眼手錶,這時已是下午六點多了,雖是夏日,但因爲下雨的關係,從門內向外望去,也是暗沉沉的一片。

「大家先吃點東西吧。走了那麼久山路,不補充點能量是不行的。」趙承德教授建議道。

我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忙舉手同意,可能大家也都餓了,沒有人提出異議。衆人席地圍坐在一起,金磊從行囊中取出乾糧和罐頭食品,分給大家。

「今天夜裏我們就暫時住在這邊,等會兒我的團隊會去村裏走一圈,拍攝點東西。各位就自由活動吧,村裏走走也行,願意待在這裏休息也行。不過要注意安全,哈,我的意思當然不是什麼鬼啊魂啊,就是這邊夜裏沒有路燈,而且有雨,走路小心別摔着。」蔣超用調笑的口吻說道。

徐小偉問道:「雨這麼大,你們還要去拍攝嗎?」

蔣超答道:「不然呢,明天中午我們就要回沁陽市了,必須抓緊時間啊。而且深夜的廢村不是更詭異嗎?這樣放到網上,點擊率才高呢!」

「剛纔確認過了,還是連接不上。這個村子,應該收不到信號了。」金磊向蔣超晃了晃拿在手裏的手機,略帶遺憾地說道。

這時,我也從褲袋裏取出手機。果然是無信號,電話自然也撥不出去。

「金磊、王師傅和周藝蕾,待會兒我們一起去錄一點村莊裏的畫面。」蔣超一邊用勺子挖着罐頭,一邊道,「待會兒大家有什麼安排?是留在這裏呢,還是自由活動?」

趙承德說道:「走了太多路,我還是留在這休息吧。」

聽教授這麼說,季雲璐也忙道:「我也留下陪老師,不出去了。而且我膽子小,大半夜的在這種地方,還是算了。」

蔣超把頭轉向徐小偉。

「這麼大的雨,我也就留在屋子裏吧。」徐小偉打了個哈欠,「而且的確累了。」

我本以爲大家都願意留在屋裏,畢竟戶外暴雨,這鬼地方也沒什麼好看的,所以也想表態不出去。誰知我剛準備開口,就聽見沈琴說:「我要去個地方。」

「喔?沈小姐想去哪兒?」蔣超揚了揚眉毛。

「傀儡廟。」

除了趙承德教授,在座的其他人都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

「傀儡廟?」蔣超重複了一遍沈琴說的話,然後問道,「那東西真的存在嗎?」

「關於這一點,我相信趙教授比我清楚。」沈琴把目光投向了趙承德,並報以淺笑。

「其實,傀儡廟這件事,我本不打算說的。」趙承德教授乾咳了幾下,以掩飾尷尬,「但既然沈小姐都點穿了,那也沒辦法了。沒錯,我初來弇山村的時候,就曾去過傀儡廟。這個發現也令我十分震驚。畢竟來之前已有風聞,不過我也沒把它當回事。」

我有點聽不明白,不過是個廟而已,趙承德何以說得如此沉重。

「這個傀儡廟,究竟有什麼內情?」徐小偉興致勃勃地問道。看來,對傀儡廟不明所以的,不止我一個。

沈琴立時問道:「趙教授的田野調查報告中提到,弇山村曾經用傀儡驅鬼,村民建立傀儡廟是不是有這麼一層關係呢?畢竟傀儡最原始的意義,就是鎮壓邪祟。」

「呵呵,每個地方的風俗不同罷了。」趙承德顯然不想就這個問題繼續討論下去了,低嘆了一聲道,「沈小姐若有興趣,自己去看看就行。那傀儡廟離這兒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步行走過去兩裏多的路。這大風雨裏,恐怕要走上一刻鐘。」

「我陪你一起去吧。」我對沈琴說。

沈琴朝我笑了一下,道:「不用了,其實這次讓你陪我一起來,我內心也有點愧疚。你今天還是早些休息吧。」

「這麼黑的路,你一個女孩子家,我實在放心不下。而且我也想瞧一瞧這傀儡廟什麼模樣呢。來都來了,滿足我這點好奇心,總可以吧?」我把這番假話說得很是懇切。

「一起去也好,這麼黑的天,多個人多個照應嘛。」

可能是看出沈琴有些猶豫,坐她邊上的季雲璐忙勸道。

沈琴遲疑道:「那……韓先生,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怎麼會麻煩,一點兒都不麻煩!」說話的人並不是我,而是一旁的徐小偉,他帶着那種已看穿一切的表情,笑道,「你若把韓先生留在這裏,不帶他去看傀儡廟,那才麻煩呢!」

沈琴聽了這話,突然紅了臉,忙低下頭去,顯出些許侷促不安的樣子。

我瞪了徐小偉一眼,怪他多嘴,然後道:「這場雨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停。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就去吧。」

沈琴點點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已經恢復鎮靜,接着問趙承德:「如果方便的話,趙教授能否告訴我們傀儡廟怎麼走呢?」

「我給你畫個地圖吧,你按這個走。」趙承德從上衣口袋取出一支水筆,然後在記事本上畫出了弇山村簡略平面圖,接着標出一條路線,還很詳細地用漢字寫出周圍建築物的名字。我俯身去看,弇山村的平面圖簡直像一個太極圖。整個村子像被分成陰陽兩儀,我們所在的聚落處於右側的「太極魚」中央,而傀儡廟則建在左側「太極魚」的上方。這不禁令我想起了位於浙江蘭溪市郊的諸葛八卦村。

諸葛八卦村是按「八陣圖」來佈局,正中央有一口池塘,名喚鍾池。而鍾池這口水塘不大,半邊有水,半邊爲陸,形如九宮八卦圖中的太極圖。而趙承德教授所繪的弇山村平面圖,和那諸葛八卦村鍾池,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繪完地圖後,趙承德把紙從記事本上撕下,鄭重地遞給沈琴,道:「沈小姐,見了這廟,恐怕你就會明白,爲什麼我不願意多說了。此外,看完傀儡廟後,萬萬不要逗留太久。天雨路滑,早點回來休息。」他語氣鄭重,與其說是建議,不如說是告誡。

沈琴接過地圖,很有禮貌地道:「明白,我去也是爲了蒐集傀儡村專題寫作的素材,不會待太久的。」

趙承德應了一聲,沒有多說話。我總覺得他臉上的神情十分古怪,但又說不清爲什麼。然而,這一切的緣由,直到我和沈琴到了傀儡廟之後,才明白過來。





2


趙承德教授所說的傀儡廟,位於村莊的西北方位。

我撐着雨傘,沈琴打着手電,兩個人小心翼翼地走在崎嶇的石板路上。雨勢不減,我們鞋子上已經盡是泥土,每走一步都十分費力。大約過了十分鐘,我們已經遠離聚落,行走在一片靜謐無人的小道上。

「沈小姐,你在想什麼?」從村裏出來之後,我就注意到沈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問道。

「我在想趙教授剛纔所說的話。」

「讓我們不要逗留太久?」我簡單回憶了一下。

「不止這個……」沈琴似有難言之隱般,說道,「我總覺得趙教授有所隱瞞。」

我想起了村口兩尊傀儡石像,以及石碑上那三行殺人詩文,正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沈琴。現在看來,趙教授顯然早就知道一些石碑與傀儡廟的事情。

「韓先生,你有沒有覺得這路很陡,很難走啊?」沈琴抱怨了一句。

「大概是雨太大,把土地衝塌了吧。」我回答道。

確實,越往西面,路就越陡,加上大雨使得地上的泥土變得鬆軟,每次踩下去,都要用力拔出陷入泥水中的腳,十分費勁。趙教授說走路一刻鐘能到時雖然算進了下雨這個因素,但顯然對雨勢估計不足。儘管我沒精確計算過,但感覺至少走了半個小時。

就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地,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讓我們到了目的地。

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座破舊的小廟,廟門上面都是破洞,泥牆雖沒塌,也是長滿了青苔。令我特別留意的是廟宇屋脊上佈滿成列的陶藝傀儡。那些傀儡因年代久遠,不是斷手就是斷腳,無頭的都好幾個,遠遠觀之,令人悚然。

如果隨行的換作別人,我一定會勸大家趕快離開。但在沈琴面前,無論如何我都不能顯出害怕的樣子,不能被她瞧不起,硬着頭皮我也要陪她。

沈琴舉起手電,往廟裏面照了照,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清。她轉過頭來,對我說:「走,我們進去看看,怎麼樣?」

我只能點頭,走在沈琴前面,爲了展現自己不怕鬼神的勇敢氣概,一把推開了傀儡廟的門。吱嘎一聲,忽地一陣陰風從裏面吹出來,刮在我臉上,感覺有點涼意。我擡頭往裏邊看了一眼,登時心底發怵,一時無言。原來,供桌上供奉的,並不是什麼神仙或者祖宗牌位,而是一尊詭異的泥塑傀儡像。

那傀儡像雙腿盤坐,雙手向上高舉,託着一把木杆的偃月刀,刀身是銅質的,已是鏽跡斑斑,呈綠色。塑像臉上油彩已褪去許多,身上也塌得厲害,幸而四肢勉強都還在。這傀儡身着官服,相貌可怖不說,還透着一股邪氣。

在我身後的沈琴卻比我膽大,她手持手電筒走了進去。由於破廟屋頂也有漏洞,滴下不少雨水,使得石板磚上也有一層薄薄的積水,沈琴的登山鞋踩上去,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大殿的右側有一個大水缸,可能是用來接廟頂漏水的,可惜水缸太少,屋頂破陋太多,顯得杯水車薪。

我見她進了小廟,立馬跟上。

這是一間頗爲寬敞的大殿,可以想象出剛建立時的氣派,只不過現在卻是另一番面目。牆角也好,屋頂也好,都滿是厚厚的蛛網和灰塵,滿目狼藉。

「這……這到底怎麼回事……」我有點緊張。

沈琴用手電照了一下供桌上這尊傀儡像,臉色刷一下變白了,發出了極短的驚呼聲,半天才緩緩道:「這……這東西不是人……」

「我知道啊,就是一個恐怖的人偶娃娃。當然不是人。」我聳了聳肩,雙手一攤道。

「不是。」沈琴用力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

沈琴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拿着手電筒,上前幾步,仔細端詳了這尊傀儡像。我被她這一連串的舉動搞得莫名其妙。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追問道。

「這是一間淫祠。」沈琴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尊傀儡塑像。

「淫祠?」我突然明白了,「你是說類似於祭拜五通那樣的淫祠!」

所謂「淫祠」,是與「正祠」相對的一種稱呼。而提到淫祠,就不得不說一下中國民間的「邪神崇拜」傳統,特別是我剛纔向沈琴提到的五通,亦即五通神。

五通神乃是盛行於江浙一帶的淫祠神,關於其來源衆說紛紜,有認爲是山魈的,也有認爲是佛教的五通仙。五通作爲邪神,爲求祠,爲求血食,可謂不擇手段。根據南宋人洪邁編寫的《夷堅志》中關於五通神的故事來看,差不多每篇都涉及淫祠崇拜。

沈琴點點頭:「正是。這間傀儡廟,恐怕拜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什麼?」我驚愕道,「你是說,這弇山村的村民搞的是邪神崇拜,拜的是鬼?」

「我終於明白趙教授那些話的意思了。他其實早就知道弇山村搞的是鬼神崇拜,所以一直諱莫如深。可是我想不明白,趙教授爲何不在他的那些學術著作中公佈這些事呢?」沈琴皺眉道,「看來只有親自問他,才能知道了。」

我完全想不到,弇山村村民的習俗,竟然是親鬼?他們供奉着這樣一處廟宇,供奉的不是佛也不是神,而是一個詭異的傀儡。如果真如沈琴所判斷的,那麼,這個傀儡就不是神像,而是鬼像,也就是說弇山村拜的,可能是鬼。這讓我想起,曾經聽朋友說過,東南亞某些地方也有養小鬼的傳統。此種養鬼術乃衍生自泰國一帶,用死嬰的屍油來煉,七七四十九天後,這個嬰魂就能聽命而供差遣行事了。

「所以說,我們一直搞錯了。」沈琴表情鎮定地說。

「搞錯什麼?」

「我們一直以爲,村落裏那些散落在四處的傀儡,是爲了鎮壓邪祟而準備的。因爲古代的時候,傀儡就是這個作用。可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這個村子的祕密,弇山村村民拜的是鬼,所以那些傀儡並不是鎮邪用的,本身就是邪祟!」

「沈小姐,你的意思,那些傀儡就是作祟之物?」我遲疑道。

沈琴低聲道:「不,是附體之物。」

「爲什麼?」

「因爲傀儡上都有名字。如果我的猜測沒錯的話,那些名字就是弇山村村民的名字。」沈琴又指了指供桌上貼着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紙片,「你看這邊,紙片上寫的都是人名以及生辰八字,太奇怪了……」

「村民把這些東西貼在這兒,想做什麼呢?」我腦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可能是我剛纔說的那樣,散落在村落中的傀儡,是供村民附體用的。」沈琴嘆道,「或許是當地的一種巫術。具體情況,也許趙教授比較瞭解。」

「附體?我不明白,你是想說靈媒那種附體嗎?」

我撓了撓頭,表示不解。

「不,和那種東西不是一回事。我覺得可能類似於一種入殮的方式吧。」沈琴用不確定的口吻說道,「弇山村可能有一套與傳統風俗全然不同的葬俗。比如新中國成立前,在有些地方的村子,也會有人把家裏死去的親人埋在院子旁或自家田間。我猜想這裏的村民會不會爲了留住親人的陰魂,轉而去製作傀儡,將親人的魂魄封印在裏面。當然,這只是我的聯想,具體如何,還是要詢問當地人才行。可是弇山村的村民早在二十年前就集體消失了,這個祕密恐怕再也沒人知道了。」

「那不是和我們中國輪迴轉世的思想衝突了嗎?」

「或許吧,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特色的民俗,每個村子也都有自己的規矩。」

不知是這個傀儡廟太過邪門,還是受驚過度,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沈琴的視線從供桌上移開,手電筒射出的光線,又朝大殿的兩邊打去。牆上盡是用油彩畫出的傀儡圖案。有身上懸絲的,也有布袋的,各種類型的傀儡,那些圖案中,還有許多我難以理解的詭異內容。圖中的衆傀儡則表情木然地朝向一個方向,亦即大殿中央供奉的那尊大型的傀儡像。

「要不我們先回去吧?我總覺得這裏怪怪的,感覺不對勁。」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手心在冒着汗。身邊陰風陣陣,甚至還有些寒意,我的手心卻在冒汗,可見當時我的緊張程度非同一般。

「嗯,那我先拍幾張照。韓先生,你等我一下。」

沈琴說着,就把手電筒遞給我,然後從挎包中取出一臺數碼照相機。她咔嚓咔嚓拍了好幾張,隨着閃光燈的明暗,更能讓我看清這古廟的一些細節。但看得越是仔細,心裏就越慌,整個氣場都透出一種陰森感,壓得人喘不過氣。反觀沈琴,雖然是一個女孩,卻比我沉穩許多,專注做自己的事。我還恬不知恥地認爲是來保護別人,到頭來害怕的還是自己,想來真是有些可笑。

拍完照後,沈琴轉過頭對我說:「搞定了,我們走吧。」

忽然間,一種奇怪的感受瀰漫在我心頭。

「韓先生?」沈琴又喊了我一聲,用疑惑的目光注視着我。

但我沒有迴應他,因爲,此時我心中的驚疑實是到了極點!

沈琴也瞧出了我的異常,柔聲道:「韓先生,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你別慌亂,也不用怕,慢慢告訴我。」

我緩緩舉起右手,指向她身後的那尊傀儡像,聲音沙啞地說道:

「它……它好像動了一下……」





3


也許是我的錯覺,傀儡像的那張詭異邪惡的臉孔,似乎正咧嘴對着我獰笑,令我一望之下便心生厭惡。但沈琴的柔聲細語,讓我從極度詫異的情緒中慢慢恢復過來。沈琴起初沒明白我的意思,但她轉過頭去看了幾眼,立刻懂了。

我們剛進這座廟的時候,傀儡像的中軸線是在供桌偏左的位置,可沒多久,待我們要離開的時候,那塑像竟然「跑」到了正中央。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難不成這傀儡廟鬧鬼了?

沈琴膽子大,從我手裏取過手電,走近塑像,用光去照傀儡像的底座。

「原來如此。」沈琴看着我,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沈小姐,你別嚇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生怕沈琴被什麼妖魔鬼怪迷了心竅,此時已神志不清了。

「好啦,我不嚇你了。」可能是瞧見我驚恐萬分的表情,沈琴朗聲道,「其實是屋頂。」

「屋頂怎麼了?」

我擡頭看了一眼,除了有點漏雨,其他沒有問題。

沈琴耐心道:「就是因爲今天突然下了暴雨,這座古廟又漏雨,於是雨水就順着破洞滴落到了傀儡塑像上。這尊塑像的底座也被雨水浸泡,變得溼滑。所以,塑像並不是自己動,而是因爲雨水的關係,從祭壇的左邊滑到了右邊——」

話音未落,沈琴就呆住了。

因爲,她自己也意識到,這個解釋是有問題的。就算底座再溼滑,一尊這麼重的塑像,在祭壇上從一邊到另一邊,也需要一個推動塑像的力量。

那麼,推動塑像的力究竟是什麼呢?

「只有一種可能。」這次換我說話了,「如果不是鬼神作祟的話,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性了,這座傀儡廟原本就是傾斜的,所以纔會導致傀儡像的位置發生了偏移。」

「不,韓先生,你錯了。廟宇建築並沒有傾斜。」沈琴說着,用腳踩了踩供桌下鋪陳的石板,「傾斜的只有這一片區域。」

我走過去細看,果然,沈琴踩踏的位置,石板有些凹陷。地面的不平整,直接導致祭壇變得歪斜,加之雨水的潤滑,整個傀儡像就從一邊滑到了另一邊。

如果留個心眼再看,整個祭壇包括供桌這一片區域,鋪在地上的石板都是凹陷的,一點也不規整。我學着沈琴的樣子,也擡起腿,用力地踏了兩下。誰知我用力過猛,只聽嘩啦一陣聲響,我們所踩的地方,泥土碎石紛紛掉入一個深坑。原本有些凹陷的地方,被我踩踏之後,塌成了一個漆黑的洞穴。也許是年久失修,日曬雨淋,傀儡廟地上的青石板變得很脆,而且下面又別有洞天,是以我一腳下去,纔會有這樣的效果。不然以我的力氣,給我個大錘子都敲不出這麼一個洞來。

塌方造成的洞口大約有一人寬,沈琴拿手電照過去,竟然照到一條通道。我和她對望一眼,瞧出了她的心思。想想看,在一座荒村的廢棄鬼廟中,發現了一條深藏在地下的古道,作爲《神祕探索》的記者,她怎麼會放過這麼一個好機會?而對我來說,這不啻一個壞決定。不過聰明如沈琴,怎會不懂我的心思。「韓先生,你在上面等我就行,我下去瞧瞧,拍幾張照片就上來。」

「這怎麼行?這下面不確定因素太多,太危險了,你還是別下去了吧!而且趙教授早就吩咐過我們,此地不可久留。」我苦勸道。

誰知沈琴根本就不理會我,雙手撐在洞口兩邊,整個人就已經跳了進去。這一下,我算是被頂在槓頭上,想不進去也不行了,心想,怎麼說我也是個爺們兒,拼了。於是一咬牙一閉眼,也隨着躍入黑洞之中。

我倆進去之後,沈琴就舉起手電筒往四周照,只見前方是一條走道,三邊則都是用石磚壘起來的牆,磚面已經腐朽不堪,隨時要掉落的模樣。

沈琴見我跳下來,也沒說什麼,像是早就預料到的樣子,又或許她的心思都在這密道上,沒工夫理我吧。總之,她拿手電在前,我殿後,我倆都弓着背,往隧道深處走去。空氣不流通的關係,感覺胸有些悶,不過倒不像其他地下室那麼潮溼。我們頭頂上,也是用磚收攏成弧形的樣子,其中夾雜着樹根莖,不時還會掉下一些泥土。

「這廟下面,怎麼會有這樣一條隧道?」我問沈琴。

「可能與祭祀有關吧。」沈琴只是含糊說了一句。我知道,其實她心裏也沒底。

我倆繼續前行,越往前,隧道就越寬敞。

「這是什麼?」我拍了拍沈琴的背,指着地上一塊褐色的印記。

沈琴把光照在那塊印記上,然後用食指搓了一下,低聲道:「像是幹掉的血跡。」

「血跡?」我心裏打了個突,「難道這裏曾經……用活人來祭祀?」

「吃不準,還是要到裏面去看看。」

「不如我們回去吧,再往前,萬一有危險怎麼辦?」我擡頭看了看這隧道的頂部,「這雨下得太猛,萬一隧道塌方了,我和你都要埋這裏了。」

誰知這時沈琴忽然對我一笑,溫言道:「我們一起死在這裏,不是挺好嗎?」說完繼續往前走,頭也不回。我來不及琢磨她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心頭一熱,心跳加速,生死都可以棄之不顧了。

又走了一段距離,大概是我速度太慢,沈琴在前不停地催促我。走着走着,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感覺身後有人跟着。可回頭看,又沒發現什麼動靜。我想可能是自己聽錯了,也就沒放心上,繼續跟着沈琴往隧道前方走去。這隧道像是走不完一般,加上走道中不見天日,時間越久,心理壓力也越大,漸漸地,體力也有點跟不上。

可沈琴卻像打了雞血一般,越走越快,只覺她腳下生風,我都快跟不上了。如果前面的人是陳爝,我一定會讓他歇一歇。這一天幾乎沒停過,腳上都磨出水泡了。不過沈琴身爲一個女孩子都沒說累,如果我要求休息,就顯得太沒男子氣概了。考慮了半天,我還是忍住沒說,只能強打精神跟着她繼續走。

「韓先生,我們出來多久了?」沈琴問道。

「大約一個小時吧?」我憂心忡忡道,「不知道還要走多久,爲什麼我感覺這條隧道沒有盡頭呢?」

「我覺得應該快了。」沈琴這句話,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安慰自己。

說話間,我們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隧道的盡頭。沒想到這古廟下面的隧道,竟然通向這麼一個巨大的石室。石室目測足有三百平方米,到處是厚厚的塵土,角落裏也掛滿了灰,空氣中充滿了發黴的味道。石室的牆壁上繪着各種傀儡的圖形,不過與廟裏不同,這裏的傀儡似乎都被肢解成好多部分,並不完整。

「這裏竟然有個石室?」我因爲走了很久,腿腳有些酸,真想席地而坐,休息一會兒。

「嗯,不知道當時建廟的時候,爲什麼會在廟下面通這麼一個空間。韓先生,我想把這些壁畫拍下來。」沈琴用手電環照了一圈,然後取出相機,給牆上的圖案拍照。我則接過她的手電,站在一邊給她打燈光。

瞧着這些牆壁上的圖形,我心裏也暗暗稱奇。弇山村這麼普通的農村,竟還隱藏着這麼多祕密。他們在這裏修建密室,究竟想要做什麼呢?還有散落在村子各處的傀儡,難道真的是冤魂附體之物?二十年前弇山村村民集體消失的事件,又如何來解釋呢?想到尚有如此多撲朔迷離的未解之謎,我的心情就有些不安。

正當我思索着弇山村祕密之時,忽地聽見沈琴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驚叫。

「怎麼了?」我忙把手電筒的光束朝她周身照去。

「我踩到一個……一個人!」沈琴嚇得面色慘白,身子忙從剛纔站立的地方跳開,哆哆嗦嗦指着身旁的一團黑影。光線照射下,我終於看清了那團黑影的真面目。

打死我也想不到,沈琴踩到的,竟然是個死人。





4


說是死人,其實並不嚴謹,應該說是一具骷髏更合適。由於年代久遠,屍體已經嚴重腐爛,只剩下一堆枯骨了。當然,骷髏身上還穿着衣服和褲子,但不知是否被蟲鼠噬咬,布料已破爛不堪。我沒想到這具骷髏竟然能夠嚇到沈琴,還把她嚇成這樣。

「從衣服來看,應該是個男性吧?」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也……也許吧……」沈琴驚魂未定,胸口隨着喘息而起伏,說話也結巴了。

「石室裏怎麼會有死人?看來這個傀儡廟果然有古怪!」我略停了一停,又道,「不管怎樣,既然發現了屍體,我們就要通知警方了。」

「可是我們的手機都沒有信號,所以只能等到明天中午,回到沁陽市才行了。」沈琴看着骷髏,眼神中流露出懼意。沒想到,不怕鬼不怕妖的沈小姐,竟然會怕骷髏。

「只能這樣了。反正這裏也不會有其他人來,現場也不怕受到毀壞。」

我嘴上說着話,眼睛卻沒有離開那具骷髏。

「死得真慘……」

「韓先生,你說什麼?」沈琴彷彿沒聽清我說的話。

「因爲我有一位公安局刑事顧問的室友,所以對殺人案有點了解,也會涉獵一些法醫學方面的書。」我拿手電筒朝那具骷髏照去,同時往前走了幾步,「我們姑且認爲他是男性吧。你看他的脛骨、股骨、尺骨、肋骨和肩胛骨都有嚴重的骨折,脊柱也有不同程度的受傷,頭骨也有骨裂的痕跡。所以我說這個人死的時候,一定萬分痛苦。」

「渾身上下怎麼會有那麼多處骨折?」

「結合這裏周圍的環境,我們基本可以排除他從高處掉落摔死的可能性。」我覺得,此時我說話的口吻像極了陳爝,「那麼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

沈琴瞪大雙眼,彷彿在等待我的答案。

既然如此,我也不賣關子了,直接道:「這個人,是被活活打死的。」

「你是說把渾身的骨骼都打碎嗎?」沈琴用手捂住了嘴,「這麼殘忍……」

「而且隧道里的血跡,恐怕也是他的。」我推理道。

「兇手爲什麼要這麼做?」沈琴深深地吐了口氣,「爲什麼打碎他每一塊完整的骨頭?」

我把視線投向了石室牆上的壁畫,忽然有了一種極其恐怖的想法。

沈琴望了我一眼,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問道:「韓先生,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那個想法太血腥,可能會讓人產生生理性的反感,所以該不該說出來,我不禁有一些猶豫。不過看見沈琴熱切的眼神,我也不好意思隱瞞,便道:「關於兇手爲什麼要打碎死者的骨頭,我覺得還有一種可能吧。」

「哪種可能?」沈琴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這裏是祭祀傀儡的廟,也就是一間淫祠。立祠受饗,對神祇來說是最爲重要的事情。但有些非興雲播雨以福佑百姓的正神,就是邪神,便不能像正神那樣,享受百姓們定期的公開祭祀。《禮記》裏面說‘非所當祭而祭之’,便是這個道理。這屬於民間私祀,不被官方認可。而邪神祭最恐怖的,便是‘人犧祭’了。」

「‘人犧祭’是什麼?」沈琴問道。

「所謂‘人犧祭’又可以稱爲‘人牲祭’,乃是採用活生生的人作爲祭品,殺人爲犧牲以祀鬼。在揚州有人目睹過‘人犧祭’的場面,據說廟內堆積白骨無數,甚至有人殺孕婦取其腹中雙胞胎,烹以祀鬼,手段十分殘忍。」

沈琴驚道:「韓先生的意思,這個被人敲斷骨頭的死者,很可能是被用來祀鬼的祭品?」

「因爲我看見這裏畫在牆上的內容,傀儡們幾乎都被大卸八塊。我就在想,是不是祭祀傀儡的時候,也需要把人體的骨骼都敲碎,來模仿傀儡的樣子。畢竟傀儡的手腳,本沒有筋骨相連,只不過是零碎拼接起來,靠線棍之類的東西使它行動的。」我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說道,「當然,還有一種更恐怖的可能。」

「還有比敲碎所有骨骼更恐怖的事?」

「當然,比如說打折骨頭,是爲了剝皮的時候更方便。」我語氣冰冷地說道。

「我的天!」沈琴被我這番言論驚得目瞪口呆,「兇手剝皮做什麼?也是爲了祀鬼?」

「沒錯,而且是爲了製造一個更好的祭品。比如,做一個人皮傀儡。就像布袋傀儡那種樣子,其實只有一層皮而已。」我故意在「人皮傀儡」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其實說到這裏,我已經有點惡作劇的意思了。

沈琴聽不下去了,不住搖頭:「希望這麼變態的事情,別讓我遇上。」

我笑了笑說道:「放心吧,就算遇上了,我也會保護你的。」

沈琴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石室裏的骷髏赫然在目,散發着陰冷的氣息,我們倆都不想在這古怪的地方多待一秒。待她把相機收回包中,我們便從原路折返,準備回到村落中和大家聚首。由於發現了石室裏的無名骷髏,我們對這傀儡廟心有餘悸,走得更快了。這條隧道來時耗時甚長,返回卻用了沒多久。等爬上傀儡廟,陰風呼呼,吹得我心中發怵。沈琴不怕鬼,倒是被死人骨頭嚇得不輕,也是面無人色。我們兩步並一步,離開了這鬼廟。

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各有心事,等快到村落的時候,沈琴纔開口說道:「韓先生,謝謝你陪我走這一趟。」

我擺了擺手,歉然道:「客氣什麼,以後你叫我韓晉就行,別韓先生長,韓先生短的,聽上去多見外。」

沈琴答應道:「行,我叫你韓晉,那你也叫我沈琴,別叫沈小姐了。」

這樣一來,感覺我和沈琴之間的距離更近了。

弇山村不通電,所以我們所住的房子從外面看也是一片漆黑,偶爾有幾個房間閃爍光亮,也是因爲點蠟燭的關係。我和沈琴進屋後,見到徐小偉和季雲璐正聊得熱火朝天,見我們進屋,忙站起身來。

「喲,回來啦。」徐小偉見我們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溼,忙道,「趕快先回房換件乾淨的衣服吧,這樣容易感冒。」

「行,我和沈琴先上樓換個衣服。」我甩了甩身上的雨珠,又問道,「對了,蔣超他們幾個回來了沒有?」

季雲璐搖頭道:「沒有,去了得有兩個多小時了吧?」

「不會出什麼意外吧?」徐小偉流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怎麼會呢,他們四個人同行,能出什麼事?」沈琴撐開雨傘,放置在廳堂的角落,然後走上樓梯,「我先去換身衣服。待會兒下來,我們有事要宣佈。」

「趙教授呢?」我問道。

「老師他有點累,回房休息去了。」季雲璐道。

我點點頭,也隨着沈琴上樓,回自己房間換了身衣服。

待我們下樓的時候,蔣超他們正從外面進屋,每個人都渾身溼透。周藝蕾滿臉委屈,進屋什麼話也不說,直接上了樓,回了自己的房間。金磊和司機王師傅則面無表情,站在一旁脫雨衣,只有蔣超看上去心情不錯,應該是拍到了自己想要的影像。

「今天見到鬼火了哦!」蔣超興奮地揮舞着拳頭。

「不是鬼火啦!」王師傅糾正他,「大概是什麼夜裏會發光的蟲子,這裏沒墓地,怎麼可能會有鬼火?」

「是什麼都沒關係,最重要的是拍到了奇怪的畫面。」蔣超搓着雙手,十分得意。

我清了清喉嚨,雙手做了一個向下壓的姿勢,示意大家安靜,然後道:「我和沈小姐剛纔去了一趟傀儡廟,有了一些發現,想向大家宣佈一下。」

說完這句話後,除了沈琴,衆人都用一種困惑的眼神望着我。

我繼續道:「傀儡廟距離這邊約有一公里,不算太遠。那邊的廟,根據我和沈小姐的觀察,是個淫祠,拜的是邪神。當然,這都不重要。建淫祠在中國各地的農村都很常見,何況弇山村是以製作傀儡聞名的。只是,我們在供桌下方發現了一個暗門,進去後,是一條長隧道,隧道盡頭有一間很大的石室。」

「能不能簡明扼要一點?」徐小偉有些不耐煩了,「聽到現在我還不明白這傀儡廟有什麼問題,難道還有鬼?」

「鬼當然沒見到。」我把視線轉向他,冷冷道,「只不過發現了一具屍體而已。」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水的炸彈,激起了在場衆人心中的千層浪。原本表情散漫的大家,這時都收緊了目光,面色凝重。

「雖然屍體已經有些年月,風化成了枯骨,但我們不能坐視不理。明天離開這裏之後,我們就要報警。」我不緊不慢地說道,「據我觀察,屍體身上多處粉碎性骨折,生前一定是受到了嚴重的虐待。換句話說,屍體的主人是被謀殺的。」

「可……可要是報警了,我們不是自找麻煩嗎?如果你們沒去那鬼廟,屍體也不會被發現啊!要是報了警,回頭我們都得去做什麼筆錄,耗時耗力。而且人都死了那麼久,就算報警,抓到兇手的可能性也極低。我看還是算了吧。」金磊不同意。

「那怎麼行?這是殺人事件!」他這種不把人命當回事的態度,讓我有些生氣了。

「你們先別爭論,聽我說一句。既然韓晉老師都發現了屍體,那當然不可能坐視不理。這件事必須通知警方,不僅如此,我們還要通知媒體。」

蔣超一反常態,竟然不支持金磊,反而支持我,他這個舉動,讓我一時摸不着頭腦。但轉念一想,我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如果在弇山村這種鬼村中發現了無名屍體,對他來說,不啻一個免費的大廣告。媒體會蜂擁而至採訪他,這樣,蔣超作爲「中國廢墟探險第一人」的稱號不僅能夠坐實,還會更上一層樓,成爲擁有千萬粉絲的網紅。

聰明如金磊,當然也聽明白了蔣超話中的意思,忙點頭道:「是,你說得也有道理。作爲奉公守法的公民,見到這種情況,第一選擇一定是報警。在這個問題上,我犯了原則上的錯誤,請韓晉老師原諒。」

我沒有空理會這一唱一和的兩人,轉過頭對徐小偉說:「總之,明天中午離開這裏,到有手機信號的地方,我們就立刻報警。」

「那是一定的,這個村子太詭異了,讓警察介入調查一下也好。」徐小偉連連點頭。

沈琴看着我們說話,並不插嘴,只是把雙手環抱在胸前,想着心事。季雲璐聽見在鬼廟中發現了屍體,嚇得瑟瑟發抖,躲在徐小偉身後。金磊和王師傅則面面相覷,緘默不語。唯有蔣超臉上洋溢着興奮的神色,感覺在場的所有人都各懷心事。

蔣超拍了拍手,似有鼓勵大家的意味,大聲道:「好啦!如果沒有其他問題,大家都回自己房間休息吧。明天雨勢減小,我們就早些出發,回沁陽市報警。」

那個時候,蔣超自己還不知道,這便是他在人間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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