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羣像

1


翌日清晨,我醒來之後發現時間尚早,便給自己做了一份簡單的早餐,邊吃邊聽新聞。新聞裏播報河南沁陽市將要迎來一場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降水強度很大,國務院氣象主管機構發佈的預警等級是紅色,也就是最高級。

對於下雨我一直很牴觸,從小就是。念小學的時候,總會發生原本期待的春遊活動因爲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而報銷的事。升初中後,體育課也總是因爲下雨的關係而被迫轉入室內。通常情況下體育課會變成數學課或英語課,如果老師大發慈悲,或許會借一些象棋或是飛行棋給我們打發時間。直到工作後,和女孩子的約會也經常因不合時宜的雨天而推遲,更別提經歷過的幾次暴雨天氣都發生了殺人事件。

吃完煎蛋,我收拾好餐具,然後背起旅行包準備出門。此時的陳爝應該還在臥室呼呼大睡吧?客廳那塊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數學公式,能想象他昨天夜裏因爲工作忙到很晚,應該非常疲憊。

出門後,我就攔了一輛出租車去虹橋國際機場。路上司機小哥很能聊,還問我想不想聽歌?我說想,這樣就可以避免和他尬聊,沒想到他竟然唱起歌來。我忍受着他那走調的歌聲,心裏暗暗期盼快點到達目的地。車在路上行駛了約四十分鐘纔到機場,此時我內心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了。我付了車費,逃也似的下了車。

沈琴已經在機場等我了,我遠遠看見她,衝她招手。她一看見我,立刻笑了起來,笑得我心神盪漾。我告訴她陳爝因爲有些私事耽誤了,所以不能來。沈琴聽了,點點頭,表示沒有關係。從上海到河南需要飛三個小時,登機後我們就開始閒聊,天南地北無所不談。

「你看上去並不像老師。」她很驚訝我從事過教育行業。

「是嗎?好多人都這麼說。」我笑着問她,「那你看我像做什麼工作的?」

她想了半天才道:「說不清楚。你雖然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但骨子裏有狂氣。與其說像教書先生,不如說像一個藝術家。」

「哪有?我一直覺得我沒什麼藝術細胞。」我被她說得心花怒放,飄飄然起來。這話要是被陳爝聽了,一定笑掉大牙。有一次他發現我洗盤子洗得特別乾淨,便認定最適合我做的工作,就是去廁所打掃衛生。

「藝術的審美是需要培養的。我覺得你有潛質。」沈琴調皮地朝我眨了眨眼。

「不過,比起我來,那傢伙更有藝術家氣質!」我感慨道。

「你是說陳爝教授?」

「對啊,就是他。」我擡頭望着機艙天花板,若有所思地說,「雖然他是理科男,按說應該對藝術非常排斥纔對,可是無論西方美術,還是中國古典藝術,他都抱有濃厚的興趣。心情好的時候,他還會彈拉赫瑪尼諾夫或李斯特的曲子。近些日子對篆刻非常癡迷,一直說要替我刻一枚閒章,上面五個字,雙斧伐孤樹。」

「是誤會吧。我接觸過不少理科生,也都很愛藝術啊,無論文科理科,我覺得對美的欣賞是相同的。對了,韓先生知道黃金分割嗎?」

「當然。」我微微頷首。黃金分割就是把一條線段分割爲兩部分,使其中一部分與全長之比等於另一部分與這部分之比。由於按此比例設計的造型十分美麗,因此稱爲黃金分割,也稱爲中外比。雖然我是文科生,但如此淺顯的數學知識,我還是明白的。

「在繪畫、雕塑、音樂、建築等藝術領域中,黃金分割無處不在,這說明人類對美的感受並不是毫無道理的,而是可以用數字來解釋的。所以我才說美是相通的。」

「這個觀點我同意。」

「差點忘了。」沈琴不知從哪裏取出一張摺疊的紙,在我面前將其展開。

「這是什麼?」我看着紙上的圖形,心裏大致也明白了七八分,但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問了她一句。

「弇山村的鳥瞰圖啊,是曾經去過那兒的一位驢友畫的。你瞧瞧,這圖像什麼?」沈琴用帶有一絲期待的口吻說道。

我拿着這張圖上下左右看了半天,忽然發現了其中的祕密。

「這兩棵樹的位置好奇怪,這麼看來,這個弇山村是按照太極圖的樣式建造的?」圖中標有兩棵樹的位置,正是太極圖中的兩條太極魚的魚眼。整個村子形成一個圓形,四周則是被密林環繞。

「你的眼力還真不錯,被你發現啦。」

「是故意爲之吧?」我提問道。

「從風水的角度來講,這叫太極圈堂局。弇山村這種山水環,則形成風水的堂局,堂局就是呈山環水聚的樣子。所以一堂局就成一太極,形成堂局可以藏風聚氣之窩,這個窩就簡稱爲堂窩。但爲什麼要把弇山村佈置成這種風水格局,我還沒想明白。而且弇山村太極暈的位置也很奇怪。」沒想到沈琴對風水學說也有研究。

「什麼是太極暈?」

「堪輿家將結真穴的地方叫太極暈。當然,這都不重要。我剛纔說到弇山村的太極暈,其實並不在村子的中央,這太奇怪了。而且據說村子裏的佈置,都是逆風水的格局,我在想會不會當時堪輿師父這樣安置的目的,是爲了鎮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看樣子,這幾個風水上的問題,沈琴自己也沒想明白。

「真看不出,沈小姐竟然對風水這種玄學瞭若指掌。」我不禁爲她鼓起掌來。

被我這麼一誇,沈琴的臉頰竟然有些微微泛紅,她難爲情道:「其實我也是被朋友拖去旁聽過一些風水學的課程。都是迷信啦。」

我搖頭道:「沈小姐過謙了。風水是迷信,我倒不這麼認爲。儘管現在的科技很發達,不過有些事還存有疑問。風水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簡單歸之於迷信,就太自負了。中國人千百年積累的生活經驗都在裏面,也不能說一點用處都沒有。比如,我以前看過一本書,說在風水中有天斬煞這麼一個格局,就是住宅面對兩幢大樓之間的一道很狹窄的空隙。用物理學來解釋,就是窄管效應嘛,實驗證明,窄管效應可使三級風增大到八級風。美國還有個罪犯利用窄管效應形成的颶風,完成了一起不可能犯罪呢。」

其實,這個故事我也是從陳爝那兒聽來的,也是他在洛杉磯破獲的一起奇案,眼下正好現學現賣起來。

沈琴果然眼睛一亮,驚異道:「看來韓先生對風水也有研究嘛,那我就不獻醜了。」

既然她故意奉承我,我也卻之不恭,心裏非常高興。

與她的這番談話中,提到了太極圖,這令我想起了幾個月之前的一個下午。那天,陳爝也因太極圖發表了一通言論,使我記憶深刻。

那天,陳爝不知從哪裏買了一本八大山人的畫冊,在客廳茶不思飯不想地研究起來。因爲無聊,我坐在他邊上一起看。朱耷的山水雖然師法董其昌,但比起香光居士的畫,他更筆簡意賅,認爲畫以簡貴爲尚,這也是中國傳統文人畫的藝術審美。翻到《荷花翠鳥圖》的時候,我忍不住讚了幾句,就被陳爝白眼以對之。

「韓晉,你怎麼看中國的文人畫?」

「怎麼說呢,文人畫中更帶有一點文學氣質,符合當時文人的趣味吧。與之相比,《滕王閣圖》這種界畫就顯得匠氣與冷靜了。」

「對於一個系統,我們完全可以在某一單純屬性上,就兩個相輔相成的狀態,進行集合分類。事物狀態的存在大部分是在黑白區間內的,當然不是簡單的非白即黑的羅素悖論,而是亦白亦黑。你明白嗎?」陳爝又在說一些我完全聽不懂的話了。

「不明白。」我坦誠地說。

「迴歸到水墨畫,道理也是一樣的。事實上弦、勾股定理和圓的本質內涵是一致的。所謂一陰一陽謂之道,中國的水墨畫就代表這種思想,把黑白定義爲〇和一,那麼,天地就在黑白之間轉化,在〇和一的區間內轉化,那種瀟灑飄逸中呈現出來整個世界的美感,把思維帶入一種難以言喻的美妙境地。換言之,藝術的美和數學的美,可以互通。水墨畫就是一張模糊數學的集合圖。」陳爝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滔滔不絕地說着。

那時的我,還無法體會他的想法。

「再打個比方,比如我們都熟悉的太極圖,是不是很美?但要知道,太極圖的S曲線並不是隨意性的,而是可以被數理方程充分表達的標準圖。玻爾建立的對應原理,以及並協原理與太極圖的聯繫,證明太極圖的原理是具有科學性的。」

太極圖竟然和數學有關,這種理論我是頭一次聽說。雖然將這兩件事硬聯繫在一起說,略顯牽強,不過我總覺得,這兩件事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奇妙的聯繫。現在想來,我的直覺相當準確。弇山村一系列恐怖事件的真相,可以說與之息息相關。





2


下午一點左右,我們抵達了位於河南鄭州的新鄭國際機場。

機場的走廊擠滿了乘客,導致我們倆走得很慢。好不容易離開了熙熙攘攘的人羣,來到機場航站樓的到達出口處,沈琴才發現接機的人還沒有到。原本安排來接我們的司機名叫王建強,沈琴給他打了幾個電話,沒人接聽。

趁這個空當,沈琴才向我詳細描述了這次弇山村之行的始末。

由於傀儡村的故事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一些戶外運動愛好者便開始在網上散佈一些關於弇山村的靈異事件,但真正有膽量來弇山村探險的人並不多。網上大多都是散佈謠言的人,提供的照片也通常是假的。於是乎,在網上人氣很火的探險家蔣超便向網友宣告,自己將組織一支隊伍,深入傀儡村,拍攝靈異錄像。

說到蔣超這個人,也特別有意思。首先,他以在網上直播廢墟探險名揚天下,成爲炙手可熱的網絡紅人,甚至被網友奉爲「中國廢墟探險第一人」。廢墟探險是近些年纔在國內流行起來的一種戶外探險活動,目的地大多是廢棄的醫院、停業的遊樂園、荒廢的工廠、渺無人煙的荒村等。但凡這種地方,除了沒人之外,通常還伴有古怪的都市傳說或流傳甚廣的鬼故事。人皆有好奇之心,自己不敢以身犯險,但有看別人去冒險的慾望。蔣超的出現,滿足了這一部分人的需求。

迅速躥紅之後,蔣超也確實挑戰了大量廢棄的建築。當然,這份表面風光的工作,也十分危險。有一次蔣超進入了一條隧道,結果兩天後它就塌了。還有一次,在他給一間廢棄工廠拍攝視頻的時候,由於年久失修,工廠地面突然坍塌,蔣超僥倖逃生。但這些危險並沒能阻擋住蔣超的腳步,他越挫越勇,反而敢於挑戰更多的未知。

這一次,蔣超把目光鎖定在了網上熱議的鬼村——弇山村,並在網上招募同行的隊友。

得知這個消息後,身爲《神祕探索》的編輯,沈琴立刻在社交網絡平臺上聯繫了蔣超,表示出了濃厚的興趣。蔣超當然表示歡迎,認爲如果有發行量這麼大的雜誌來進行專題報道,對自身知名度的提高無疑有利無害。經過多次聯繫,敲定了出發時間後,蔣超告訴沈琴,探險隊先在鄭州集合,再驅車一同趕往弇山村。

「最後,他就給了我司機王師傅的聯繫方式,航班我已經提前用短信通知了王師傅,他還回覆沒有問題呢。」沈琴在人羣中極目四望,憂心忡忡地說。

「可能路上堵車,我們再等等好了。」我安慰道。

很奇怪,在等人這點上,我耐心非常之好。也許是因爲陳爝和我約會時經常遲到的緣故吧。我已經習慣了等待,甚至在和別人約會時,我都會早到半個小時,看着時鐘上指針的移動,靜靜享受着等待的樂趣。

沈琴嘆了口氣,道:「算了,我不催他了,希望別在路上出事就好。」

隨後我們又閒聊起了關於旅行的話題。沈琴特別熱愛旅行,足跡遍佈世界各地,但最喜歡的還是歐洲,也許是歐洲的文化底蘊比較吸引她,特別是法國的巴黎,獨自一個人去了好幾次。除此之外,她也十分喜歡冬天去日本泡溫泉。由於害怕坐飛機,我很少出國,我把顧慮告訴沈琴,她不敢相信二十一世紀竟然還有我這種人存在。陳爝也說過類似的話,認爲我活在清朝比較合適。

正聊着,忽然聽見有人喊沈琴的名字。我們回過頭,看見一個矮胖的男子滿臉焦慮地在尋人。他看上去四十歲上下,身高最多一米六,臃腫的身軀令他瞧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了好幾歲,看上去起碼兩百斤。他兜兜轉轉半天,沒往我們這邊看,直到沈琴應了一聲,他才發現我們。

「真是對不起,手機出了點問題,一直聯繫不上你們。」矮胖的男子露出抱愧的樣子,不停地道歉,「給你們帶來麻煩了。」

「沒事,我們也剛到不久。」沈琴輕描淡寫地說道。

「鄙人姓王,王建強,叫我王師傅就行。待會兒我們開車去市區吃點東西,見見其他同行的人。對了,車在那邊,你們跟我來。」

在去往停車場的路上,我發現這位胖司機特別能聊,聽說我是寫小說的,就和我聊小說。他說他是個武俠小說迷,喜歡江湖中的快意恩仇,於是一路和我們討論金庸和古龍的小說。對於武俠我讀得很少,金庸許多原著也沒拜讀過,情節都是從影視劇上了解的,只能附和幾句。反而沈琴和他侃侃而談,金庸古龍都讀過,梁羽生也沒落下,最後還推薦王師傅去看王度廬,說他寫人寫情比金庸好。王師傅搖頭,說武俠小說,世界上竟然有人比金庸寫得還好,不可能,絕不可能。

取了車,行駛了半個多小時,我們纔到達目的地——位於金水區政二街的一家豫菜館子。王師傅說,這兒是當地老饕經常光顧的地方,汴京烤鴨一絕,如果不是蔣超,普通食客還訂不到位呢。此時我已飢腸轆轆,聽他這麼說,肚子叫得更響了。在停車場停了車,我和沈琴就跟着王師傅進了餐廳,上了二樓包廂。

推開門,包廂內坐着兩男一女三個人。正中央的那位戴着MLB棒球帽的青年應該是蔣超,我曾在網絡上見過他的探險視頻。

「沈小姐,你好,長途跋涉一定很累吧?」蔣超見我們進屋,立刻起身迎接。站起來後,才感覺到他特別高,起碼有一米九以上。身高在視頻上感覺並不明顯,出現在我面前,才令我體會到一種強烈的壓迫感。不過也有網友傳言,他只是在虛張聲勢,其實身體早就垮了。他很多年前膝蓋受到了嚴重的創傷,現在超過一百斤的東西都扛不起來。

「還行,不累。」沈琴朝他笑笑,隨後引薦我道,「這位是我的朋友韓晉,是個作家。」

「久仰,久仰!我特別崇拜知識分子,真的,雖然我自己沒什麼文化,但對你們這些教授啊作家啊,特別崇拜。」蔣超和我們分別握手,看上去相當隨和,「對了,這兩位也和我們一起去弇山村。大家認識認識,喂,你們兩個,也自我介紹一下吧。」

其中有一位五十歲左右,身高一米六上下,體格羸弱的中年男子,穿着一套筆挺的深灰色西服,梳着一頭油光鋥亮的三七分。他站起身,滿臉堆笑道:「我是蔣超的經紀人,叫金磊,平時他們都叫我老金。蔣超前幾次探險,視頻都是我幫他拍攝的。所以呢,也算半個攝影師吧,哈哈。」說完,他就乾笑了幾聲,發現沒人應和,就不笑了。

坐在金磊邊上的,是一位妖豔的長腿美女,目測身高有一米七以上,看上去才二十多歲。不過呢,這類美女是網絡上十分多見的網紅臉。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漂亮是漂亮,但總覺得缺少一分靈氣。

這位美女似乎對我沒什麼興趣,也不正眼瞧我,只瞥了幾眼沈琴。她說話時並不起身,只坐在椅子上冷冷道:「我叫周藝蕾,是蔣超的助手。」

「她以前是個主播,有點名氣。」將超補充了一句,見我們並沒興趣,於是又道,「還有三位同行的人,吃過飯後我們會在沁陽市和他們聚首,再一起前往弇山村。所以大夥兒多吃點,晚上我們會在弇山村過夜。嘿嘿,想想還是蠻刺激的。」

蔣超一說完,周藝蕾就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這次一共多少人去那邊?」我問了一句。

「加上王師傅,一共九個人。」蔣超可能也瞧見了周藝蕾的表情,繼而道,「放心啦,之前老金已經派人去那邊調查過了,沒問題的。沈小姐是自己人,我也不說二話,這次我們只要完成拍攝,一定會火的!畢竟現在網上都在傳傀儡村的鬼故事,但又沒人敢去。」

「這次是錄播還是直播呢?」這次換沈琴發問了。

金磊解釋道:「其實我們的本意是在公衆平臺直播。現在通信商架設基站的時候,一般採用的是蜂窩小區的框架構建的,理論上講,弇山村向西的公路邊上有基站,可以接收到信號,可實際操作起來又不一定。弇山村是否在基站的覆蓋範圍內,目前還說不準。於是我們做好兩手準備,如果信號不佳的話只能進行錄播。」

看來蔣超團隊對於這次廢墟探險活動,還是做了功課的。

「是用手機拍攝嗎?」我好奇道。

「以現在的手機性能,拍攝沒問題。當然,我們也帶了便攜式數碼攝像機,到時候可以靈活操作。」可能是長相的關係,金磊看上去不太可靠,給人油滑的感覺,可說起話來卻是有理有據,不慌不忙。這讓我對他的好感度有所提升。

「這次探險活動爲期一天,我們第二天中午就離開弇山村,回到鄭州。」蔣超又說了一句,然後拍了拍手,笑道,「大家別站着了,先坐下,我們邊吃邊聊。」





3


用過餐之後,已經是下午三點半了。

王師傅開的是一輛七座商務車,六個人都能坐下。我們從鄭州出發,前往沁陽市。途經鄭雲高速和長濟高速,一共一百二十公里左右。我好久沒坐那麼久的車,而且王師傅開得又快,不免有些暈車。路上,話最多的還是蔣超,老金偶爾會附和他幾句,周藝蕾在路上沒有說話,讓人感覺她的神經一直緊繃着。沈琴則戴上耳機,閉着眼聽歌,顯得很悠閒。

大約在傍晚五點四十分的時候,我們才抵達沁陽市。

沁陽是個縣級市,隸屬河南焦作,也是晚唐大詩人李商隱的故鄉。文學史上,李商隱詩才一流,人品卻一直被後世史家詬病,大抵是因爲背棄了有恩於他的令狐綯,轉投其政敵王茂元門下。此外,在《紅樓夢》中,林黛玉也表示不喜歡他,只愛「留得殘荷聽雨聲」這一句。爲什麼呢?說法很多,但有一種解釋特別有趣——林黛玉說謊。爲什麼說謊?因爲從李商隱去世到明末的八百年中,李商隱的詩品和人品一直受到貶低,沒有受到應有的待遇。但是在《紅樓夢》成書的清初,李的詩逐漸被認可。林黛玉是貴族,作爲有身份的知識分子,自然不會輕易去承認他。就算心裏覺得好,嘴上也不能說,承認一兩句寫得好,已是最高的評價了。

我不由得想到了國內文壇的情況。不也是這樣嗎?或許很多被埋沒的佳作,只有等到在國外拿了獎,纔會受到國人的認可吧。就像陳爝說的,中國人驕傲了幾千年,直到鴉片戰爭被甩了一個耳光,甲午戰爭又被打斷了骨頭,對外國人從瞧不起變成了崇拜,卑躬屈膝起來。工業革命,讓中國從原本文化和技術上的自信,變成了全面自卑。這種情緒到現在還沒去除,包括文藝創作者。國內的評論家們,不太會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國內這些作品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扯遠了,我們言歸正傳。

由於時間比較晚,而且這裏離弇山村尚有七十幾公里的路程,於是蔣超決定在沁陽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再趕路。他打了個電話給另外三位,約定明早碰面後,便讓王師傅開車去了懷府東路的沁陽市賓館。到達後,我們先在賓館附近找了一家餐館解決晚飯問題,用餐後纔去了賓館,在前臺辦理入住手續,訂了三間標房。蔣超和金磊住一間,沈琴和周藝蕾住一間,我和王師傅住一間。分配妥當後,各自拿了房卡,回房休息了。

可能是白天太疲憊了,我和王師傅各自洗漱完畢就睡了,一夜無夢。

醒來後,我們一行人又在賓館餐廳一起吃了早餐。正聊着,忽然從門外走來一個年長的男子和一位嬌小的女孩。年長男子穿着一件格子襯衫,身高約有一米七五,戴着黑框眼鏡,一隻手捧着一本厚厚的書籍,用謹慎的眼神打量着我們。我注意到他的頭髮已經有些灰白,臉上也有些深刻的皺紋,但整體看上去很精神,我推測他年齡應該在五十歲左右。那位女孩大約一米五,戴着一副無框眼鏡,雖然算不上美女,但五官端正,很文氣。

蔣超站起身來,很快地摘下棒球帽鞠了個躬,再把帽子戴上。他鞠躬是爲了向對方表示尊重。鞠躬完畢後,他又和對方握手,並向我們介紹道:「這位就是河南師範大學的趙承德教授,是中國歷史民俗與信仰民俗研究方面的專家。這次專程請趙教授與我們一同探險,是想請教授提供給我們更多專業的指導。當然,趙教授也不是第一次踏足弇山村,在很早之前就曾經研究過那邊的傀儡戲文化。」

經他這麼一說,我纔想起沈琴曾經給我看過的那份關於弇山村傀儡戲的田野調查報告,就出自趙承德教授之手。金磊也上前和趙承德教授握手,寒暄了幾句。

「這次去弇山村,原本是爲我最近寫的學術報告做一些補充。正巧蔣超先生邀請,那是再好不過了。」趙承德面帶微笑,朝我們頷首示意,接着爲我們介紹他身邊那位戴眼鏡的女孩,「她叫季雲璐,是我帶的博士生。」

「大家好,給各位添麻煩了。」她對大家鞠了個躬表示感謝,讓人感覺很有教養。

蔣超很客氣地請他們倆入座,繼續商議下午弇山村之行的事宜。

「趙教授好,我讀過您關於中國傀儡戲的論文,覺得非常有意思。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就是皮影戲這種也是利用偶人進行的表演,算不算傀儡戲呢?」

趙承德教授剛坐下,沈琴就忍不住發問。

「應該算。傀儡戲實際上包括木偶戲和影戲兩種表演樣式,古人稱木偶爲傀儡,因此先前的木偶戲就被稱爲傀儡戲。後來出現的影戲也是用傀儡進行表演的藝術,區別只在於木傀儡和平面傀儡。所以明清時期,人們將兩者混稱作傀儡戲。不過,木偶戲和影戲事實上是兩種不同的表演方式,具有不同的表現手段。」

「現在傀儡戲當然是用於娛樂表演的,宋朝時這種表演就已經風靡。但弇山村的傀儡文化似乎與鬼神文化有一些關聯。那麼趙教授您認爲,木偶人爲什麼被稱爲傀儡?說句外行話,請不要見笑,傀字中有鬼,是不是因爲古時候用於祭祀或者鎮壓邪祟?」這個問題,恐怕纔是沈琴真正想問的。

沈琴說完後,現場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特別是周藝蕾,顯得更加侷促不安。

也許是覺得這個問題相當有探討價值,趙承德教授調整了一下坐姿,認真道:「確實,傀儡最早應該是用於喪祭,代替活人來殉葬,春秋時已經成爲風氣。至於傀儡是怎樣和木偶結合起來的呢?這個就說來話長了。我們都知道,傀儡原爲形容詞,意爲雄壯而醜惡。傀儡與鬱壘、畏壘、鬱律、族壘,皆系一音之轉,具有相同語義,都是古代凶神。漢代王充《論衡·訂鬼篇》引《山海經》曰:‘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間東北曰鬼門,萬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鬱壘,主閱領萬鬼。惡害之鬼,執以葦索,而以食虎。於是黃帝乃作禮以時驅之,立大桃人,門戶畫神荼、鬱壘與虎,懸葦索以御。’‘大桃人’即用桃枝做成的木偶人傀儡,這裏桃木傀儡被賦予驅祟逐疫的含義,和神荼鬱壘一道發揮驚嚇鎮闢的功能,已經與巫儺之祭結合了。」

不愧是教授,果然對傀儡文化了然於胸。

沈琴接着問道:「《山海經》大約成書於戰國時期,也就是說,在當時民間已經流行這種習俗了嗎?」

「是的,當時桃人、神荼、鬱壘和虎被用作鎮宅守戶的四大凶神,或於歲除被置於宮門戶側以避邪祟。按東漢泰山太守應劭所著的《風俗通義》的說法,木偶戲原來是在喪葬時所唱的輓歌,到了東漢時,因爲它的表演性質受到普遍歡迎,才被移用在宴會上了。」

「原來漢代就有木偶戲表演了啊!」金磊聽得入迷,情不自禁地感嘆了一句。

「漢朝的木偶可以動嗎?」這次輪到蔣超提問。

趙承德答道:「當然。一九七九年,山東省萊西市西漢墓出土了一具懸絲木偶,全身各部關節都能活動,能坐、能立、能跪,腹部和腿部都有穿線用的小孔,說明這具木偶已經可以由人操縱而進行表演。」

蔣超表情誇張地說:「我的天,真難以想象!」

趙承德笑道:「永遠不要小瞧咱們祖先的智慧。」

閒聊間,忽然賓館外傳來一陣騷動,然後傳來罵人的聲音。蔣超把頭伸出窗外瞧了一眼,大喊一聲,就跑出了餐廳。我也隨着蔣超跑了出去。到了賓館大廳,只見一個體格強壯的保安正將一個瘦弱的青年按在地上,並讓他老實一點。

青年剃着板寸,披着一件破舊的牛仔外套,下面套了一條深綠色的工裝褲,整體給人吊兒郎當的印象。青年的身高應該不過一米七,在強壯的保安大哥面前,顯得異常羸弱。當時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就是愣在原地,蔣超立刻上前給保安大哥賠不是,說這人我們認識。被按在地上的青年雖然手腳受限,但嘴裏還是不乾不淨地在罵。保安聽了蔣超的解釋,這纔將信將疑地鬆了手,把青年放了。

「真是不長眼,我哪裏像小偷了?」青年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蔣超說,「不就是在門外張望了一會兒嘛!至於嗎?」

「就你這賊眉鼠眼的模樣,不抓你抓誰?」蔣超也幫着他撣去灰塵,看來兩人關係不錯。

「我賊眉鼠眼?開什麼玩笑!」

蔣超把青年推到我面前,介紹道:「差點忘了給你介紹,這位是韓晉,知名作家。這位呢,是我的發小,徐小偉,是一位青年導演,當然,他拍的都是一些不上臺面的恐怖電影。」

「恐怖電影怎麼就不上臺面了?是你沒見識。」徐小偉回了句嘴,然後把目光轉向我,面帶微笑道,「你好,叫我小徐就行啦。」

我們倆友好地握了握手。





4


所有人都到齊後,蔣超吩咐賓館服務人員給我們租了一輛寬敞的商旅車,而王師傅的車先留在沁陽市賓館的停車場。送我們去弇山村的,也是沁陽市賓館外派的司機。

從沁陽市到弇山村,直線距離其實不遠,但走公路卻需要八十幾公里。路上一共花費兩個半小時,我們終於到了弇山村的鄰村雨臺村。和弇山村不同,雨臺村並沒有荒蕪,還有村民居住,而且有電。賓館司機就讓我們在這裏下車,約好第二天的下午回到這邊,接我們回賓館。下車之後,我們就詢問當地人去弇山村怎麼走,可雨臺村村民一聽是要去弇山村,便紛紛閉口不言,有些則慌張地走開,根本不搭理我們。

幸好在村裏還有個剛從鄭州回家探親的大學生,不是特別迷信,就給我們指了一條山邊的小路。當然,他也囑咐我們小心,長居這裏的村民都覺得弇山村晦氣,平時都不會主動提及。道謝後,我們再度上路,沿着崎嶇的山路走了大約兩個小時,還是沒見到村子的影子。隊伍中有人開始慌了。

最開始是周藝蕾鬧着要回去,蔣超好不容易纔勸下,可那邊徐小偉又不幹了,說想退出,覺得這裏氣氛有點陰森。大夥兒鬧了半天,沒辦法,就先找個地方坐下歇歇腳。深山裏手機信號幾乎沒有,彷彿與世隔絕。

「我覺得有些古怪。」說話的人是趙教授的學生季雲璐。

「什麼古怪?」金磊問她。

「這裏我們剛纔來過。」

說這話的時候,季雲璐鏡片後的眼睛透出一股機警。

「你……你不要胡說!危言聳聽!」周藝蕾發起脾氣,「還嫌不亂嗎?我們要是走不出去,唯你是問!」

「不,季小姐沒有胡說,我也有這種感覺。」徐小偉站起身,目光變得敏銳起來,環顧四周,像是在找尋什麼。

沈琴問趙承德道:「趙教授,您曾經來過弇山村,對這裏還有印象嗎?」

趙承德搖頭道:「當時我是被當地人帶着來的,而且我們還帶了很多定位設備,不太會迷路。不過我對這條小路有印象,按說沿着小路走,就能看見弇山村的入口。」

「當時這條路走了多久?」我插嘴問道。

趙承德呆了片刻,才道:「不足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的路程,何以需要走兩個小時?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了——我們在山裏迷路了。我儘量壓抑着心頭的驚訝,不表露在臉上。可週藝蕾又按捺不住了,竟大聲號哭起來。蔣超則束手無策地站在一邊,看着她哭鬧。

「煩不煩!」金磊衝她吼了一聲,「要滾自己滾回去!」

可能是被金磊的樣子嚇到了,周藝蕾從原本的啼天哭地變成了低聲抽泣。

「你們過來看。」徐小偉像是找到了什麼線索一般,向我們招手。

除了周藝蕾和蔣超,其他人都聚攏了過去,把視線投向徐小偉所指的方位。

儘管很淺,但也能看出那是一排鞋印。

那是我的鞋印。

我擡起腳,在那排鞋印邊上,又踩了一下。比對過後發現,果然一模一樣。

「這……這……」金磊往後退了一步,語無倫次起來。

「這說明,季雲璐小姐並沒有說錯,剛纔這條路,我們確實走過。」徐小偉的聲音,變得十分低沉。

「鬼打牆。」一直沒有說話的司機王師傅低聲說道。

這時蔣超也走了過來,相比其他人,他沒有表現出驚惶的神態,而是先看了一眼腳印,然後對金磊說:「老金,把我們包裏的紅布條拿出來,給經過的樹枝綁上,這樣的話應該就不會再走岔了。」

不愧是有經驗的探險家,遇事不慌,沉着冷靜,想到用紅布條做記號來辨路,令我刮目相看。金磊按蔣超說的做,把一條條紅色布條從包中取出,攥手裏,在我們所站立的小道邊上的樹上綁了幾條。

蔣超朗聲道:「這些紅布都是在廟裏請大師開過光的,所以大家別怕,就算有不乾淨的東西,也會避開我們。」

這個舉動令在場的衆人稍稍安心,稍事休息後,大家起身繼續趕路。

我注意到沈琴的表情也有些不安,剛纔就一直沒說話,因此我便放慢腳步等她,直到和她並肩,纔開口道:「別怕,可能是我們自己走岔了。」

「你不覺得蹊蹺嗎?」沈琴皺眉道,「如果說走岔路,起碼也要有岔路吧?可是我們走的小道,完全沒有岔口啊。」

直到沈琴這麼說,我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看來我是太遲鈍了。一條路,總有開頭和盡頭,不可能無限延伸下去,除非它是個圓形。其實我內心也有點發虛,但畢竟在沈琴身邊,不能表現得太懦弱,只能強打精神。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會想到陳爝,如果他在此地,會對我說什麼呢?不用想,必是先數落我一頓,再把事件的真相緩緩道來吧……

「四周都是密林,特別容易令人迷亂。不過我相信我們總能找到那個村莊的。」我給沈琴打氣,同時也給我自己打氣。

「蒙上眼,人是無法走直線的。」沈琴呆了片刻,突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

「韓先生,你知道嗎?如果把人的眼睛蒙上,讓其在一個開闊的地方走路,是沒法走成一條直線的。不是偏左,就是偏右。你知道爲什麼嗎?」

我搖了搖頭。

「因爲生理上來說,人的兩側肢體長度是不一樣的。普通人能走直線,是因爲有眼睛和參照物的輔助,如果失去視力,就等於沒有了參照物。所以說,如果把人的眼睛蒙上,然後在開闊地上嘗試走直線,一定會失敗,因爲這個軌跡就是一個圓,也就是最終會回到原點。」

「原來如此,‘鬼打牆’的祕密就是這個嗎?」

「可是問題還在啊,畢竟兩側肢體差距不大,真的要出現圓形軌跡,也必須要很長的距離才行。而且,我們雙眼也並沒有問題……」

正在我們說話間,忽地狂風大作,頭上的天也陰沉下來,像要塌了一般。周遭彷彿是被調暗了。我擡起頭,見到一大片烏雲急速涌動。林子裏的樹也被吹得沙沙作響,驚得一羣鳥飛起,樹葉也隨之盤旋在半空。

「要下大暴雨。」趙承德幾乎是在喊,「大家趕緊把雨衣披上。」

他話音甫落,天上轟鳴聲起,豆大的雨點開始落下,從疏到密,只用了幾秒鐘。我們慌忙套上雨衣。整個天地已被風雨連成了一片,雨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從天邊狂瀉,彷彿銀河決堤一般。瓢潑大雨劈頭蓋臉就澆了下來,我們苦不堪言,土地也變得泥濘,每行一步對我們來說都顯得很困難。我聽見身後的周藝蕾哭得更傷心了。

「大家跟着我,別掉隊!」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蔣超,說話時,整張臉都被雨點打溼了。

我見沈琴鞋陷入泥中,用力拔腳時險些摔倒,便伸手去扶她:「沈小姐,你還好嗎?」

「我沒事,就是路有點難走。」

暴雨中的視線總是模糊不清,但我們走着走着,卻發現走到了一個與之前略有不同的地方。前方竟然立着一塊頗有古韻的石碑,而石碑兩邊,則有兩個如衛兵般的雕塑守着。蔣超顯然也注意到了,朝石碑小跑過去。

我們越走近,越發現沒錯,這一定是我們沒走過的那條路。

蔣超來到石碑前,彎腰看了半天,接着轉身衝我們揮手,興奮地呼喊道:「到了!我們找到了!」

「找到什麼?」徐小偉有些激動,「是弇山村嗎?」

「是的,我們找到了!」蔣超舉起一隻手放嘴邊,大聲喊,「弇山……不!是傀儡村!」

傀儡村!

我們走到前方,視野豁然開朗起來,百餘間明清年代建築風格的房屋坐落於此。破敗的房屋上長滿了綠色的攀緣植物。土牆已經有點發黑,斑斑駁駁的,房門有的已經沒有了,有的屋子的牆塌了,屋頂也沒了。這荒寂恐怖的村莊,已經死了。

衆人穿過村口的石碑,向村落的方向走去,這時,趙承德教授忽然停下了腳步。他走近石碑,用手掌輕輕抹去石碑上的雨水,透過鏡片,凝眼細看。

「這上面寫了什麼?」我靠近他問道。

趙承德教授指了指石碑上的三行字,解釋道:「石碑上刻的,好像是一首叫《傀儡吟》的詩文。你自己來看。」

當我彎腰去看這首《傀儡吟》的時候,一股涼意從我背脊升起。

傀儡斬首作兩段,魂歸寥廓魄歸泉。

傀儡牽線似月懸,神滅垂絲繞身纏。

傀儡重刀血未乾,羣盜兇渠破膽還。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也許是驚愕過度,我說話有些結巴。

「可能是某種詛咒。」趙承德教授直言不諱,「是對誤闖這個村子的外來者的警告。」

我與趙承德教授互望了一眼,心裏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在這種時刻,最好不要讓同行的夥伴看見這種晦氣的詩文,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想到了周藝蕾,她要是看見這充滿戾氣的文字,非嚇瘋不可。至於古時候,弇山村的村民們何以要刻下這樣一塊石碑,我不得而知,或許並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而是有其他含義也未可知。

達成共識後,我和趙承德教授便加快腳步,跟上了大部隊。和大家一起進入了這座傳說中的廢棄村莊——傀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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