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從小就愛聽鬼故事,即便心裏害怕得要命,但還是喜歡聽。我想,大部分朋友都有相同的經歷。但爲什麼會這樣呢?我曾經請教過一個朋友,聽過這麼一種解釋。據說人類的心理有一種特點,就是對恐懼的東西,產生既害怕又嚮往的矛盾心理。因爲恐怖經歷引發了自身的恐怖心理體驗。引起恐懼的原因是未知的,所以我們在經歷恐懼時,會通過消除恐懼來獲得知識。簡單來說,就是可以通過克服恐懼,來強化自信心。
還有一種說法,也比較有趣。在聽鬼故事的時候,人們會處於一種極度緊張的狀態。但聽完之後,心情就會立刻放鬆,這種緊張之後放鬆的體驗,能起到消除心中的壓力,以及舒緩情緒的作用。此外,也有學者提出人在遇到危險時,大腦會分泌一種叫作多巴胺的神經傳導物質。研究發現,一些個體會比普通人對這些多巴胺反應更大。這種情況下,這部分人就會不停地追求刺激,來體驗多巴胺給大腦帶來的快感。如此看來,聽鬼故事也好,看恐怖片也好,只是在模擬險境,同時又能因刺激帶來快感,何樂而不爲呢?正是應了清朝文學家王士禎評價蒲松齡的那句詩:「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
至於世界上有沒有鬼這種東西呢?還真不好說。
受過唯物主義教育的我們都知道,物質世界是客觀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就算鬼魂真的存在,許多問題也不符合邏輯,關鍵是在道理上講不通。關於鬼神,子曰「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也就是沒有形體,看不見也摸不着,那和幻覺又有什麼區別?正如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從現代角度來說就是一場夢遺。物理學告訴我們,無論固態還是液態,物質總有個形態,如果有鬼,鬼是什麼形態呢?清朝大才子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中認爲「鬼有形而無質,純乎氣也;氣無所不達,故莫能礙」,所以是氣態的。這種觀點很有趣,但明顯站不住腳。所以,蒲松齡的《聊齋志異》也好,袁枚的《子不語》也好,都是借鬼來講人間事,筆記小說裏的鬼,仔細看,做的事情、說的話,其實個個人樣。
我們再換個角度來看。美國天文學家卡爾·薩根(Carl Sagan)曾經提出過一個著名的「龍的比喻」。比如一個人說龍在哪裏,另一個人說龍是隱形的。一個人繼續問地上會不會有龍的腳印,另一個人又可以說這條龍是飄浮在空中的。簡而言之,就是在描述者與探究者的對話中,探究者每提出一個檢測方式,都會被描述者用一個理由來規避掉,所以探究者永遠沒有辦法推翻描述者的說法。薩根得出的結論是——這樣一條看不見又摸不着的龍,和「世上沒有龍」之間又有什麼區別呢?薩根的龍喻告訴我們,一個理論只有具備可證僞性才應該被肯定,而鬼的存在是無法證僞的。
綜上所述,在遭遇傀儡村之前,我都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這或許和我那位室友對我的長期洗腦不無關係)。
然而,在傀儡村那一連串詭異的經歷,動搖了我一些固有的觀念,讓我知道世界上有許多事物,都是冥冥中的某種神祕力量在左右。於是,經過再三考慮,我還是打算將發生在傀儡村的恐怖經歷記錄下來。
這一切都要從我和陳爝的老友石敬周說起。
熟悉我的讀者都知道,我的桃花運之差,可以用空前絕後來形容。凡是我看上的女孩,幾乎都會拒絕我,而與我情投意合的,不是已婚就是已育。這令我非常絕望,也動搖了我的自信心。也有不少讀者寫信罵我,說韓晉你見異思遷,渣男一個。今天我就要反駁一下這種說法。三十多年來,我一直保持單身,既然沒有女友,又何來「花心」之說?況且我對每一位我追求過的女性朋友,都報以百分百的熱忱與誠意,沒傷過任何一個女孩的心,這怎麼能算渣男呢?清者自清,相信時間久了,我是怎麼樣的爲人,大家心裏自然會有分曉。
言歸正傳。既然我是單身,所以身邊的一些朋友就會經常替我物色合適的女孩,介紹給我。其中最起勁的便是石敬周。記得是七月末的某天,我正在家中備課,寫筆記,忽然手機振動起來,我略不耐煩地接起應了一聲,那邊就傳來了石敬周的聲音。
「韓晉,你還單身是嗎?」
「有事快說,沒事我就掛電話了。」他明知故問,而且語氣中似有調侃的意味,令我有些不快,所以就沒好氣地回了他一句。
「怎麼會沒事?我找你當然有事,而且是大事。」石敬周說完,頓了頓才道,「你還沒回答我剛纔的問題呢!你現在是單身,還是有對象了?」
「單身。」我的回答很短促。
「太好了!我這兒正好有一個姑娘,也是單身,特別適合你。」石敬周道。
「不好意思,我拒絕。」
「拒絕?」石敬周有些驚訝,「你腦子沒病吧,還是鬼上身了?從前你可不這樣,只要給你介紹女孩,每次都歡天喜地地喊我好兄弟長好兄弟短的,就差跪下給我磕頭了。今天怎麼像變了個人似的?」
「因爲我已經不信任你了。」我冷冷道。
「爲什麼不信任我?就因爲我比你帥?哈哈,陳爝比你帥一百倍,你怎麼還信任他?」石敬周沒意識到我真的生氣了,竟然還在那兒揶揄我。
「你當真要聽理由?」
「當然啦。」
「那好,我也就把話挑明瞭。我說石敬周,我們倆怎麼也算小學同窗,這麼多年友誼,你何必這樣作弄我呢?你給我介紹女孩,我十分感動。但見面之後發現,完全和你描述的是兩個人嘛!就說那個姓劉的女孩吧,你說像劉亦菲,結果呢,一張臉比襄陽北路還寬!還有那個號稱徐彙區的神仙姐姐,我的天,我想她是不是對‘神仙姐姐’這四個字有什麼誤解?我戴個假髮都比她美!」
我越說越氣,差一點把新買的手機摔在地上,藉以表達憤怒之情。
「你不是一個都沒追到嘛……」石敬周嘟囔了一句。
其實,這纔是我最氣憤的地方。
「所以說,今後你就別替我操心了。」被石敬周揭了瘡疤,我有些氣急敗壞,「石胖子,我就算單身一輩子,也不願意再和你介紹的女孩相親!」
「消消氣,先別這麼激動。之前呢,確實出了一點小問題,對那幾個女孩的前期考察不嚴謹,我負有絕對的責任,我認錯。不過這次可不一樣,絕對靠譜,你要相信我。」見我態度如此決絕,石敬周口氣更軟了。
見他這樣,我也不忍心再苛責他,因而道:「算了,我原諒你啦。不過呢,介紹對象的事還是算了吧。最近我對這些事的興致也大不如前了,愛情嘛,或許隨緣比較好。」
「這次你不去見見,一定會後悔的。對方可是個大美女。」
我已經習慣石敬周那浮誇的推薦了,之前他對前幾位女孩的外貌描述,個個吹到天上,彷彿都是人間難覓的仙子。那些話,用筆記下來,可以去拿諾貝爾文學獎。我說:「我們可能對‘美女’的定義也有出入,你的審美品位,我不敢苟同。」
「和上次不一樣,這美女我親自見過,是我老婆的閨蜜。你不信,我把照片發你微信上,你自己看,這樣總行了吧?」
石敬周這次給我介紹對象的態度太熱情,讓我感覺這件事有些蹊蹺。按照以往的經驗,他應該有求於我纔對。俗話說得好,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同理可證,世界上沒有人「免費」給你介紹女朋友,所以我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對不起,就算是天仙下凡,我也只能對你說抱歉了。我拒絕。」
「韓晉你怎麼這麼不識好歹?回頭我把人家介紹給陳爝,哭去吧你!」顯然石敬周的耐心也到了極限,下一秒就掛了我電話。
俗事已了,我該專心埋首於工作中了。我想,當時如果不是我手賤,去把手機的微信點開,或許也不會有之後的故事了。可歷史沒有重來,當我點開微信,看見石敬周發來的那張照片後,我整個人驚呆了。
我不算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人,有生之年雖沒交過女朋友,但美女還是見過不少。不過,像照片中女孩這麼漂亮的還真沒幾個。除了鏡獄島上的護士樑夢佳和美女刑警唐薇之外,恐怕也只有黑曜館的女主人祝麗欣能媲美了吧。不,或許照片上的女孩比她們更美。
這張照片並不是自拍,而是友人從側面拍的她。那個女孩端坐在一間咖啡館裏,神情茫然,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她留着一頭中長髮,膚色很白,圓圓的臉型,五官精緻且秀氣,細長的眼角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給整張臉增添了一種女性特有的嫵媚。
清純中帶有一點可愛,她正是我喜歡的類型。
我盯着照片看了許久,內心掙扎過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石敬周的手機。
2
感覺像是置身在夢境中,此時沈琴小姐正在我的對面。而距離我第一次見她照片,才僅過了一個禮拜。多虧了我回撥給石敬周那通電話,且說了許多道歉的話,石敬周才饒過我,同意將沈琴約出來同我見面。
我們約在位於南昌路的一家名叫「Next Time」的酒吧見面。這間酒吧的老闆娘是我的舊友,名叫宋宇,我和陳爝經常來她店裏坐坐。不同以往的是,這次陪我來的人並不是陳爝,所以宋宇接待的時候,起初顯得有些失落,不過一會兒就又來了精神,還問是不是我女朋友?我當然否認,幸好這時又有其他客人需要招呼,才躲過一劫。
老闆娘走後,我們倆就這麼僵坐着,氣氛略有些尷尬。
「你和石敬周認識很久了嗎?」我覺得她的性格可能比較內向,不怎麼說話,所以只能率先發問。至於說什麼其實並不重要,只要不冷場就行。
「也不久,幾個月吧。他女朋友是我初中同學,有時候會一起出來吃飯。」
沈琴說話聲音很輕,如果不把耳朵湊過去,根本聽不清她在講什麼。
「那挺好的。」說完這句話,我沒詞了,一邊拿起桌上的咖啡喝着,一邊搜腸刮肚想話題,希望把良好的交流氛圍繼續下去。
「我聽石敬周說,你寫推理小說?」沒想到,沈琴先開口了。
我點點頭,笑道:「偶爾會寫一點,都是些不上臺面的東西。對了,沈小姐,你喜歡讀推理小說嗎?」
「記得上大學的時候,會從圖書館裏借來看,工作之後就很少了。」
「那你喜歡哪些作家,方便透露一下嗎?」
好不容易找到共同話題,當然不能錯過。在我隨身攜帶的波士頓包裏,還特意放了一本新出的小說《五行塔事件》,如果她真的有興趣,我還能將自己的書送給她。這樣的話,也許會增加她對我的好感度吧?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沈琴聽了我的問題,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歪着頭想了半天,才說:「其實大部分我都忘記了呢。哦,我特別喜歡雷蒙德·錢德勒的作品,他筆下的偵探菲利普·馬洛很有個性!對了,松本清張我也好喜歡,我還記得讀他短篇小說集的那種感覺,真的非常精彩!還蠻懷念那時候無憂無慮的生活呢。」
「松本清張啊……那你有沒有特別喜歡的本格推理作家?」
「什麼是本格推理?」沈琴問道。
「怎麼說呢,就是以解謎爲主的那種推理小說。」我努力想了想,接着說道,「比如《東方快車謀殺案》這樣的作品。」
我儘量舉一些盡人皆知的例子,方便她快速理解。
沈琴恍然大悟,笑道:「我明白了,就是一羣人被困在一座孤島中,或者包含有密室殺人這樣的故事對吧?」
「對,對,就是那種。」
「我感覺這種故事好假啊,所以基本上不讀。兇手製造一個密室自殺的案子,用一堆釣魚線扯來扯去。我每次看了都要笑場。這樣的小說,拍成《名偵探柯南》那種動畫片還差不多,認真去讀,完全無法把自己投入進去。」說完,沈琴笑了兩聲,見我面色有些奇怪,才止住笑意,問道,「咦?韓先生你的臉色怎麼不太好?難道……哎呀,不好意思。難道韓先生寫的推理小說,就是本格推理嗎?」
「不是,我寫社會派推理,就是抨擊當下社會上一些不公正的現象,哈哈。」
我擦了擦額頭冒出的冷汗,心想,這個年代還寫本格推理,可能連女朋友都找不到。
「那就好,我還怕我說錯話,惹你不高興呢。如果是這樣,那我還蠻想讀一讀韓先生寫的小說呢!感覺蠻合我胃口的。」
「對了,沈小姐是從事什麼職業的呢?」我已經不想繼續談論有關本格推理的話題,於是趕緊打岔。
「我是雜誌的記者。」
沈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挎包中取出名片,遞給了我。
我接過名片,掃了一眼,驚道:「原來沈小姐是《神祕探索》雜誌的記者啊?失敬,失敬!這本雜誌我學生時期還訂閱過呢,特別有意思。對了,記得上一次,我的室友陳爝還因爲你們雜誌的一篇叫《地獄的風景》的文章,破獲了一起案件呢!」
念大學時我就非常愛看《神祕探索》這類雜誌。每期雜誌一到,我就迫不及待地一個人跑去自習室看。我記得他們雜誌每期都會做一個專題,內容包括UFO、神農架野人、佈雷路怪獸、天池水怪、天蛾人等未解之謎,而且每次還會指派記者去實地考察,拍攝許多現場的照片,還會有詳細的調查報告,比讀小說更精彩。
只是畢業之後,工作壓力大,自由支配的時間也少,對於這方面的事就漸漸不怎麼關心了。沒想到的是,相親時竟能見到《神祕探索》的記者,忽然從內心生出一股親近感,覺得我和沈琴的這次相遇,冥冥中自有天定。
「真的嗎?那期我也有印象,是郭泰麟教授撰文的吧?其實我進入雜誌社工作也不久,去年八月份才入職的。」
「原來如此,現在《神祕探索》雜誌還做不做探險類的專題?」我好奇道。
「做啊,我目前負責的就是這個呢。上一期是去調查一起靈媒附體事件,探訪了當事人和他的家屬。」
「哇,光聽題材就令人十分期待!」
雖然我也想遇見這種「靈媒附體」事件,還想把這種題材寫成本格推理,但眼下卻只能閉口不談。如果被她知道我寫的是這樣的小說,恐怕再也不會和我約會了。
「相比靈媒附體的題材,我更喜歡下一期的專題呢。」沈琴說到此處,頓了頓,並不急着往下繼續,而是賣了個關子。
「下一期?會是什麼樣的題材呢,不知道沈小姐能不能透露一點?」
「不知道韓先生有沒有聽說過傀儡村?」
提出這個問題後,沈琴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傀儡村?完全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我搖了搖頭,表示沒印象,「不過聽上去令人感覺背脊涼颼颼的,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
「在這座村子裏發生的事件,確實非常詭異。」
「是嗎?」我實在想象不出一座普通的村莊,能發生怎樣詭異的事件。
也許是猜出了我心中的疑問,沈琴端正了坐姿,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口吻對我說道:「事件發生在距今二十多年前。原本擁有幾百號村民的弇山村,在一夜之間,村民們消失無蹤。自此之後,弇山村便淪爲廢棄的荒村。」
不少傳統村落大多位於偏遠山區,經濟發展相對薄弱,所以會造成人口不斷外流,常住人口減少,出現人走屋空的現象。據說在十年間,中國消失的古村落就多達九十萬個。這座被廢棄的弇山村,在我看來,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你說村民一夜之間消失?恐怕有些誇大其詞吧?畢竟沒有人親眼所見啊,大部分廢棄的村莊,村民都是逐漸離開的。」
「如果有目擊者呢?」沈琴看着我的眼睛。
「目擊者?」
「當時確實有一位名叫王有德的旅行者,恰巧路過弇山村,並在村子裏住了一夜。可當他第二天醒來,卻發現昨夜見到的所有村民都不見了。整個村子變得空蕩蕩的,連一個鬼影都見不到。」
「怎……怎麼可能……」
簡直像在聽鬼故事一樣。
「這位王有德先生雖然還健在,可惜已神志不清。實際上,他從弇山村回到上海後不久,就開始胡言亂語了,沒過幾年就徹底瘋了。」
「既然是瘋子,那他的話爲什麼要信呢?」我不明白。
「關鍵就在他剛回上海的前幾日,所有的表現都很正常。在弇山村遭遇的村民集體消失事件,他的敘述非常詳細,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精神上的問題。硬要說有的話,就是還能看出這次經歷給他帶來的精神創傷是巨大的。仔細感受的話,能察覺出他非常恐懼。」
「這個王有德講出這件怪事後,警方去調查了沒有?」我有些好奇。
沈琴搖頭道:「根本沒人信他。就連他家裏人都不信,覺得這事情太荒唐了。一個村子裏近百號人,怎麼可能說沒就沒呢?而且是一夜之間!因此,不少人都把王有德的經歷當成鬼故事來講。或許大家都覺得他雖然是編的,但編得還不錯,聽着挺瘮人的。據說還有恐怖故事集收錄了這個故事呢。不過就在去年,又有幾位驢友因迷路誤闖弇山村,才把弇山村已經變成廢村的事捅了出來。」
「爲什麼有人會把去年的事件,和當年的王有德聯繫起來呢?」
「好像在二十年前,有報紙還就此事採訪過王有德。不過當時報紙也當奇聞逸事來寫,把王有德當成一個臆想症患者。微博上有位網友神通廣大,還把當年的報紙找了出來。果然,從王有德口中描述的地理位置和具體細節來看,他確實去過弇山村。特別是弇山村村口的石碑和石像/俑,沒見過的人,不可能編造得出來。」
「我還是覺得他撒謊的可能性更高一點……」
「且不說王有德有沒有說謊的理由,還有一件事特別奇怪。」
說到此處,沈琴故意壓低聲音。
「什麼事?」我把頭湊了過去,爲了聽清她說的話。
「村子裏多出了許多傀儡。」
3
「什麼?傀儡?」
也許是信息量太大,我一下子沒能明白沈琴的意思。
「其實就是木偶啦!」沈琴見我一臉茫然,進一步解釋道,「你知道傀儡戲嗎,就是操縱傀儡進行一些戲劇表演。」
「是不是就類似於布袋戲那種?」
我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一個叫《霹靂布袋戲》的動畫片。
「對啊,那種叫布袋傀儡,還有杖頭傀儡、懸絲傀儡、藥發傀儡等各種形式的傀儡。」沈琴見話題扯遠了,忙接上道,「剛纔我說還有一件事特別奇怪,其實就是和傀儡有關。弇山村村民集體消失後,按說廢村裏應該沒人才對。可當那些驢友誤闖進弇山村後,卻發現村裏到處都有傀儡,少說也有百來個,而且那些傀儡身上都刻有名字。後來,經過周邊村莊村民回憶以及覈實發現,這些傀儡身上所刻的名字,都是當時失蹤的弇山村村民的。」
「也就是說,消失的村民都變成了傀儡,再現人間?」我驚愕得張大了嘴巴。
「是不是特別奇怪?」可能是看見我被嚇着了,沈琴露出一抹淺笑。
「嗯,不過我也懷疑,這會不會是人爲的。」
從理性角度出發,無論如何都難以相信消失的村民會化身傀儡。
「我當然也這樣想過,只是,有必要嗎?」
「什麼?」
「我覺得沒必要吧,做這種事。」沈琴微微皺眉,不解道,「誰會做這麼無聊的事呢。就算是惡作劇好了。可那是上百個傀儡啊,要製作這麼多傀儡得花很多時間吧,而且製作者也無法預測什麼時候會有驢友闖入村莊啊。弇山村荒廢二十年了,就算再有耐性恐怕也等不了這麼久吧?」
沈琴這麼說也有她的道理。不過我總覺得不妥,可能漏掉了什麼。
「所以這次《神祕探索》的專題就是弇山村消失的村民?」
「是的。」
「明白了,至於網上爲何把弇山村稱爲傀儡村,也正是因爲村民消失之後,廢村內出現了大量的傀儡,是吧?」我確認道。
「可以這麼說,但也有其他理由。」
「什麼理由?」
沈琴先從挎包中取出了一沓厚厚的資料,看來她爲了這次專題做了相當多的準備工作。她從中取出一份材料,然後遞給了我,說道:「其實在村民集體消失事件之前,弇山村就已經被人稱作傀儡村了。」
她遞給我的,是一份關於弇山村木偶戲的田野調查報告。我粗讀了一遍。原來弇山村最早就以製作各種傀儡著稱,因爲手藝精湛,做工精良,直到民國時期,尚有不少劇團經常會去村裏採購,所以當地的傀儡文化才得以流傳下來。
在我閱讀田野調查報告的同時,沈琴也沒閒着,繼續道:「弇山村製作木傀儡以及演繹傀儡戲的歷史有兩三百年,起源於清朝康熙年間。到弇山村村長李富安這一輩,已經是第八代了。根據當時的縣誌記載,當地人多信奉神道,不信醫藥,每於節例,常常端木偶於肩膊,男女巫唱答爲戲,曰驅魔妖,習以爲常。所以傀儡戲對於弇山村的意義,除了藝術欣賞外,還有驅魔的實用價值。其實從民俗學的角度來解釋更直觀一點。史料記載,最初弇山村村民每逢災害或病禍,就擡着神像、燒着高香繞村遊行,試圖用唸咒跳舞來驅趕鬼怪,後來才慢慢變爲演出傀儡戲來祈福的傳統習俗。」
「竟……竟然有二三百年曆史?」
聽到這裏,我心裏竟然有些難過。在中國,有多少像弇山村的傀儡戲這樣的傳統文化正在逐漸消亡。這不禁讓我想起了鄰國日本,不少中國古代的技藝被他們完好地保存下來,並發揚光大。茶道如此,香道也是如此。在我們讚歎日本匠人精神的同時,爲何不能回頭看看曾經屬於我們的技藝。中國也許就像一個紈絝子弟,因爲太富有,所以太過揮霍。
「對啊,我記得乾隆年間還有一個文人看了弇山村的傀儡戲,專門寫了一首詩呢。我只記得其中兩句:登臺漫作侏儒舞,過眼堪憐傀儡忙。不過新中國成立之後,由於某些原因,傳統的傀儡戲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現在雖然有不少木偶劇團,但和以往的傀儡戲表演可大不相同了。」沈琴萬分感慨道。
「傳統傀儡戲和西洋木偶戲有什麼區別嗎?」我提出了一個外行的問題。
「儘管都是演員在幕後一邊操縱木偶,一邊演唱,但區別還是很大的。先不談操縱技術和演繹方式,在中國,光是傀儡戲的種類就很多,而且各地都有自己獨特的表演方式。傀儡戲的曲調和唱腔一般都與當地的民間音樂風格相接近,不少也用其他的戲曲腔調,像漢調、山歌、皮黃、梆子等,大家看傀儡戲的同時,還能欣賞家鄉的音調。」
可以看出,沈琴爲了這次專題,查閱了許多這方面的資料。我不禁讚歎:「不愧是《神祕探索》的記者!看來,你已經成爲傀儡方面的半個專家了。」
沈琴擺了擺手,赧然道:「哪有,只是一些皮毛而已。想了解這方面的知識,還是要請教大學裏那些民俗學教授。」
她說完這句話,我們之間忽然冷場了十幾秒鐘。或許因爲我們聊得熱火朝天,完全忘記了這次出來見面的目的。沈琴好像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面色微微發紅,乾咳一聲,拿起桌上的飲料喝。放下杯子之後,她似乎做了一個決定,開口問我道:「韓先生,你是不是經常出來相親?」
突然聽到這個問題,令我有些意外。我忙道:「並不是經常,只是偶爾。」
沈琴衝我一笑,說道:「沒事,我也經常相親。只不過我覺得有些事,還是說清楚比較好。不然耽誤韓先生時間,我也會過意不去的。」
「沒關係,沈小姐如果有什麼話,但說無妨。」我心跳加速,不知她會說出怎樣的話。
「其實我是一個不婚主義者。」沈琴小心翼翼地說出這句話。
完了,我被拒絕了。還沒表白就被拒絕了。只是用這種藉口,未免有點把我當傻瓜。但是爲了裝出很有風度的樣子,我還是保持笑容,對她說:「沒關係,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實像沈小姐這麼優秀的女孩,我也不敢奢望你對我有什麼想法,只是……」
「韓先生,你誤會了!」沈琴瞪大眼睛,緊張道,「我並沒有拒絕你的意思,我只不過表達了一下我的婚姻觀。」
「婚姻觀?」我更糊塗了。
「是的,我覺得作爲一個嚮往自由的人來說,婚姻不適合我。當然,我想我也不會生小孩。或許很多人不能理解,包括我的父母,不過我想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而且你別看我這樣,生活中特別懶,自己都照顧不好,更沒精力照顧小孩了。但是,我對戀愛並不反感,如果找到對的人,我想我們可以一輩子相愛。一張結婚證,根本代表不了什麼。韓先生,你不覺得這樣很自由嗎?」
我沒想到,這個外表看上去很傳統的女孩,思想竟然這麼前衛。
「是……不過我好像還沒往這方面想過呢。」我用手撓了撓頭,不知該如何作答。但我轉念一想,她似乎並沒有拒絕我,只是不想結婚而已。換句話說,只要不結婚就行了,我還是有機會的。其實我個人對婚姻的態度,一直都是可有可無,而且同居室友陳爝也是一個不婚族,這種思想對我來說沒什麼稀奇的。
「很奇怪對吧。」沈琴笑道,「千萬別被我嚇到!我就是這麼一個怪人。」
「沒有,我也覺得可以接受不婚。」我大聲喊道。鄰桌的顧客紛紛轉過頭來看我們,弄得我們倆很是難爲情。站在遠處的老闆娘宋宇也看着我們,捂着嘴笑。
剛纔那聲叫喊,像是在表白。其實意義也差不多。
沈琴見了我的窘態,忍住不笑,臉頰有些泛紅。過了一會兒,她才道:「看來韓先生和我是同道中人呢。」
「是,是,同道中人。所以……」
「所以什麼?」沈琴問道。
我鼓足勇氣,但這次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儘量壓低音量道:「所以,沈小姐你覺得我可以嗎?如果和我交往的話,你願意嗎?」
「可……可是我們才認識一天啊……」沈琴顯然被我的熱情嚇到了。
「對不起,我可能有些着急。不過我對你真的是一見傾心。」我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忙調整了一下坐姿,「不知道明天或者後天,沈小姐有沒有時間呢?我想邀請你去看一場電影。請你不要誤會,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勉強的。」
「不勉強啦,只不過……」沈琴似有難言之隱。
「怎麼了?」
「只不過我明天可能就要出發去弇山村了,可能沒有時間。如果韓先生願意的話,等我五天後從河南迴來,可以再約。」沈琴如實回答。
我能看出她並不討厭我,甚至略有好感。然而要讓我再等五天,就有點難熬了。這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點子。此去弇山村,路途遙遠,而且那廢村還鬧鬼,如果我陪在她身邊,豈不是更有希望呢?我曾經聽說過一種叫「吊橋效應」的情緒理論,說的是當一個人過吊橋的時候,由於危險的情境,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這個時候,碰巧遇見一個異性,那麼他會誤以爲眼前出現的這個異性就是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半,故而對對方滋生出類似愛情的情愫。提出這個理論的研究者認爲,危險或刺激性的情境可以促進彼此的感情。而眼下,還有什麼比一個鬧鬼的廢村更令人感到刺激的呢?
想到此處,我忙道:「明天正巧,我也有空,不如陪你一起去弇山村採訪吧?人多一點,路上也好有個照應。我還有一個室友,是個數學教授,對這種奇怪的事件特別有興趣,腦子也很好用。不如也帶上他,怎麼樣?」
沈琴點頭道:「好啊,那就一起去!」
我本以爲隨口一說,沈琴不一定會答應,甚至會心生反感。誰知她的迴應竟非常爽快,完全超乎了我的想象。
4
那天晚上,我回到思南路的住所後,將這些事告訴了陳爝。
聽完我冗長的講述後,陳爝似乎並沒有特別大的興趣,只是架腿坐在沙發上,喝着冒熱氣的茉莉花茶。他總是這個樣子,對我愛理不理。不過我瞭解他的爲人,所以並不怪他,雖然表面上很冷淡,但內心深處,他還是一個很柔軟的人。
在這裏,我覺得有必要先給讀者簡單地介紹一下陳爝這個人。他曾經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擔任數學系副教授,同時又是洛杉磯警察局的「犯罪刑事顧問」。回國之後,偶爾也會協助上海警方偵破一些惡性案件。而我作爲他的室友,在空閒之餘,也會將他介入的案件整理之後出版。當然,爲了避免當事人難堪,我會做一些技術上的處理,讓這些案件看上去更像是一部部推理小說。陳爝對於我的做法,一開始持強烈的反對態度,認爲我侵犯了他的隱私,但時間久了,也聽之任之,放棄了抵抗。
「是不是很奇怪?一夜之間,村民全部消失,是不是特像恐怖電影中的情節?」我故意用很誇張的語調來引起陳爝的注意。
「恐怖?我只覺得好笑。」陳爝冷笑一聲,「我說韓晉啊,你應該成熟一點。」
「什麼?」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的網名叫‘疾風之狼’吧?」
「很早的事了吧!這和我成熟不成熟有什麼關係?」
「不覺得很蠢嗎?」
「不覺得!請你解釋一下,爲什麼認爲我不成熟?」
「在二十一世紀的當下,你竟然還會相信這種無根無據的超自然現象,我該說你天真還是愚蠢呢?」陳爝說完便站起身,去廚房拿了電水壺給茶杯續水。
陳爝的藐視激起了我的好勝心,於是我拿出手機,一邊翻閱回家路上在網上搜集的資料,一邊對他說:「弇山村發生的集體消失事件,在歷史上可不是孤證。比如說一五九〇年羅阿諾克村民神祕消失事件。當時這個村莊正在英國的殖民統轄下,英國士兵經常會去那兒掠奪一些資源。在一個夜晚,一隊英國士兵悄悄地進入村莊。當他們來到村莊的時候,發現村民每家的門都是開着的,但是詭異的是,羅阿諾克村總共一百一十六個居民,以及家畜等活物,居然全都消失了,像突然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士兵們還發現餐桌上燃燒的蠟燭,竈上做好的飯菜都還熱着。在這個村子裏唯一留下的線索,就是在教堂附近的一棵樹上刻出來幾個不知其義的字母。就在這年,英軍派去了四支搜尋隊,卻都沒有發現一點線索。」
「也許是村民的惡作劇呢?」陳爝衝我笑,表情像是在戲弄我。
「怎麼可能有那樣興師動衆的惡作劇?你別打岔,我還沒說完呢。除了羅阿諾克事件,還有一九三九年發生在也門一個熱帶部落的神祕失蹤事件,也和弇山村的故事很像。在以前這裏也是英國的一個殖民地,到一九三九年的時候這裏仍然駐守着英軍。這一年八月的一天,在這裏一個叫作拉達的部落,全體居民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一天,英國士兵像平常一樣來拉達吃他們盛產的棗子,可是,卻發現家家戶戶都不見了人影!沒有動亂的痕跡,一切都保持着原來的樣子,很多戶家裏的桌上甚至還擺放着準備好的飯菜。如果是大規模的集體遷移,爲什麼沒有收拾好行囊?」爲了說服陳爝,我又從網上讀了一個故事給他聽。
「這茶真不錯,清香撲鼻,口感柔和,不苦不澀,原料的嫩度也很好。對了,是宋伯雄隊長託唐薇送來的,你要不要嘗一口?」聽了我的敘述,陳爝還是無動於衷,整個人似乎都陶醉在茉莉花茶的香氣中。
「你有沒有聽我說話?你知不知道這樣很不尊重人!」我有點生氣了。
「我在聽啊。」陳爝態度極其敷衍,「這茶應該是福建產的吧?在這杯花茶裏,我可以聞到春天的氣味。」
說起福建,在清朝道光年間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件。
根據網上的描述,福建省晉江深滬鎮坑邊村畲下自然村,村民也是在某一個晚上集體神祕失蹤。據說村莊裏有很多姓謝的村民,事件發生後,多名謝姓先祖,只有生辰,死亡日期卻留下了空白。當然,這個故事我並沒有說出口,因爲陳爝壓根兒沒興趣聽我講。
「我在和你談論村民消失的事件,你卻和我談茶?」
「韓晉,我覺得與其和你談這些子虛烏有的事,聊聊這杯茉莉花茶更有實際意義。」
「你憑什麼認定這些資料都是假的呢?」
「人類集體失蹤事件在歷史上太多了,不勝枚舉,有時候真假難辨很正常。不過,我認爲這都是因爲信息不對等所造成的。換句話說,如果條件完備,真相完全能夠推理出來。」陳爝言之鑿鑿,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樣子。
「我有時候覺得你太自大了,對不瞭解的事就妄下斷言,而且不尊重人,你這種性格會遭人唾棄的!」
聽我這麼說,陳爝不怒反笑。
「妄下斷言?哈哈,好吧,我承認。且不論你那些所謂證據的真實性,就單說弇山村事件,你認爲真的會有不可知的力量帶走村民?這可能嗎?其實你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如果不是那位貌美如花的沈琴小姐,恐怕你對這件事的熱情也會打折扣吧。韓晉,你這樣會遭到很多女性讀者的唾棄喔,簡直像電車癡漢一樣。」
「你胡說什麼!事情一碼歸一碼,我不否認我對沈小姐有好感,但對於二十多年前弇山村發生的事,我也有相當濃厚的興趣。你不是好奇心也很重嗎?怎麼樣,陳爝,想不想一起去一探究竟?」我慫恿道。
「不去。」陳爝的回答很乾脆。
「爲什麼?」
「沒有爲什麼。」
「你……你怎麼能這樣?去年你說要去鏡獄島,我二話不說陪你去,這次我邀請你去弇山村,你反倒不願意了?有點不公平吧?」我氣急敗壞道。
「二話不說?」陳爝揚了揚眉毛,「如果不是我威脅你,你會答應和我同行?韓晉啊,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顛倒是非黑白了?」
「不管怎麼樣,總之我陪你去了。這次你也要答應我。我們明天就出發。」
我的語氣很堅決,容不得他拒絕。
「不去。」但陳爝還是拒絕了。
「你明天有事嗎?」
「沒事啊。」
「那爲什麼不去?」
「沒有爲什麼。」
陳爝說完,放下茶杯,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
我站起身來,不滿道:「想不到你這麼不夠兄弟,虧我還把你當最好的朋友呢。」
「看在你把我當作最好的朋友的分兒上,我也提醒你一句。離那個沈小姐遠一點。」陳爝面無表情地看着我,「我怕你被她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你又沒見過她,憑什麼這麼說?」心上人被陳爝污衊,我很氣憤。
「韓晉,這麼講吧。你認爲她對你說弇山村的故事,意欲何爲呢?」
陳爝的表情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就是閒聊啊。」
「閒聊嗎?你們可是在相親啊!應該談情說愛才對,爲什麼會特別說起這麼恐怖的事呢?」陳爝又問了一句。
「因爲她是《神祕探索》雜誌的編輯,弇山村正巧是她要去做採訪的地方。」
「說到底,她在和你相親的時候,還是在談工作,對嗎?」
「這有什麼問題?陳爝,你是不是又在懷疑什麼?沈琴可是石敬周的女朋友介紹的,能有什麼問題?」
「你認爲,她是真的不瞭解嗎?」
「什麼意思?」
和以往一樣,我總是抓不到陳爝言語中的重點。更多時候,我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總之,你自己多留個心眼。我感覺這個女孩子,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簡單。」見我一臉木然,陳爝也像放棄教育般,又躺回到了沙發上。
「哼,每次與我交往的女性,你都沒一句好話,我已經習慣了。多謝你的忠告,你慢慢品茶,我要先上樓了。」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上樓梯。
「真的不要來一杯嗎?」陳爝在我背後喊道,「如果這次你死在弇山村,可就再也喝不到這麼棒的茉莉花茶了!」
我轉過頭,看見他衝着我高舉茶杯,臉上帶着戲謔的表情。
「沒胃口。你還是自己喝吧。」
「要不要和我打一個賭?」陳爝忽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什麼賭?」
陳爝不緊不慢地說:「等你從弇山村回來的時候,我就把弇山村村民集體消失的真相告訴你。當然,如果你死在弇山村,那就沒辦法了。」
「難……難道你已經知道真相了?」我瞪大雙眼,驚愕地看着陳爝。
他不像在開玩笑。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神仙。」陳爝攤開雙手,「不過呢,只要給我一點時間,應該就能明白二十年前的那一晚,弇山村發生了什麼。」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是不是怕了?」
「開玩笑,我會怕?你說賭什麼!」
我胸中豪氣頓生,說話聲音也比往常大了幾分。
「如果你贏了,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用房租的事來打壓你。而且所有的家務,我都包了,韓大作家只要專心創作就行。」
「我輸了呢?」
「這纔是最好玩的地方。」陳爝露出頑童般的表情,像是在策劃一場惡作劇,「如果你輸了,那必須放棄追求那位沈小姐,就算在一起了,也必須和沈小姐分手。」
「這……這太惡毒了吧!」
「如果不敢的話,那就算了。我無所謂。」
「賭就賭!」我咬牙道。
「願賭服輸?」
「願賭服輸!」
現在想來,我還是太幼稚了,被他隨便一激就上了鉤。
回到房間後,我開始收拾行李,還特意查了天氣預報,據說河南西北部在未來幾天會有大到暴雨,於是乖乖地把雨傘也塞進了包裏。雖然忙碌,可腦海中想的,還是沈琴。
我對她,心裏充滿了柔情蜜意。
也許這就是愛情了吧。
想着想着,我又不自覺地笑了起來,像個傻瓜。
雖然陳爝不願去弇山村,我對此有些失望,和他這些年一起經歷了不少事件,漸漸對這位充滿自信的室友有了一點依賴,總覺得和他在一起比較有安全感。不過反過來想,陳爝的拒絕也許並不是一件壞事。如果他在我身邊,一定會在路上喋喋不休地嘲諷我,挖苦我。這種畫面,是我不想讓沈琴見到的。
行裝整理完畢,我就在寫字檯前坐下,翻開日記本,用充滿溫情的筆調,記下了這一天發生的事。那個時候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次弇山村之行竟會如此兇險。
當時我腦子裏盡是沈琴的倩影,完全失去了思考其他事的能力。
然而,與我不同的是,陳爝彷彿早已洞見了將要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