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醜話可說在前頭,這故事也是從朋友那兒聽來的,雖然他說是真人真事,但我不敢保證。不過大家都是熟人,他也犯不着騙我不是?總之甭管真假,信則有,不信則無。我呢,姑妄言之,您呢,就姑妄聽之,怎麼樣?把那煙遞給我一支,讓我再抽口兒。哎喲,我說你這煙勁兒可真大,嗆得我咳嗽,吭吭。

咱們閒話少敘,言歸正傳,這個故事還得從一個名叫王有德的人說起。

王有德人長得特普通,滿世界好像都他這張臉,瞧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唯有膽子大,富有冒險精神,算得上優點。早些年頂替他父親的工作,在鋼鐵廠裏開航車,做工人。開了幾年又因與工友打架被趕了回去,自此整日無所事事,閒蕩在家。也不知他哪根筋搭錯了,突發奇想,說要去步行走遍中國。現在你們年輕人把這叫窮遊,我們那會兒,叫盲流,是要抓起來的。不過王有德可不管,他這人性子直,脾氣犟,要做的事情就一定會去做,父母也管不住他。於是他備了點盤纏,背起行囊就出發了。

他這一路走走停停,錢不夠花了就在當地打打工,攢夠了繼續走,就這樣三四個月過去,生活倒還能維持。事情發生的這天,他正要趕往河南焦作。同往常一樣,王有德捧着地圖尋着路,走着走着,覺得不對勁兒,哪兒不對,又說不上來。那條林間小道,他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就是走不出去。他心下生疑,撿起地上一塊石頭,在走過的樹上做了標記,接着繼續朝前走。果不其然,又繞回了那棵做過記號的樹邊上。

王有德心中一凜,知道自己撞上了「鬼打牆」,運氣要差些,繞着圈子走死也走不出這片林子。眼瞧這天漸漸黑了下去,他擡頭四望,盡是虯枝密林,若再找不到個落腳點,今兒晚上恐怕要睡這荒郊野嶺了。王有德不信鬼,他記得毛主席曾經說過,徹底的唯物主義者無所畏懼,所以索性定了定神,打算先保存體力,再尋思解決的辦法。

他坐在地上,想來想去,茫無頭緒,正自煩悶,忽地記起小時候,聽上歲數的人說起過,遇到了「鬼打牆」不用慌,是有東西在幫你躲不乾淨的東西,爲了不讓你遇上它。要解決也不難——就地撒尿。念及此處,王有德忙解開褲襠,暢快淋漓撒了一泡尿。便在此時,怪事發生了,他剛提起褲子,右手邊就出現了一條路。順着這條小路望去,遠處飄着煙。王有德心想,有煙,說明有人做飯,有人做飯,纔會有炊煙。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吃東西了,身上帶的乾糧也早就吃完了,此時肚子正咕嚕咕嚕叫呢。

臨近黃昏,王有德拖着疲憊的身軀朝冒炊煙的方向走去。行了幾百米,隱隱能見到一個破敗的村落。勝利在望,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走到村口處,王有德發現兩尊古怪的石像,那石像不同於尋常的模樣,倒有幾分形似木偶戲裏的角色。兩尊石像中間有一塊古樸的石碑,上面刻着幾行碑文。也許是太餓了,王有德根本沒興致把時間浪費在這兩塊破石頭上,碑文刻了什麼也不看。儘管這兩尊石像像是在鎮守着什麼,但眼下他只想趕緊去討些吃食,祭自己的五臟廟。

進了村,左右見不到人,王有德放慢了腳步。他覺得這村子陰仄仄的,讓人不舒服,而且有點古怪。王有德從小跟着爺爺,雜書看得多,風水術數也略知一二。這村子裏房屋的朝向犯了黃泉煞。正所謂庚丁坤向是黃泉,坤向庚丁切莫言,意思是庚丁向的房屋忌在坤向開門見水,反過來,坤向的房屋忌在庚丁向開門見水,否則,將犯八四黃泉而會遭遇無妄之災。而八四黃泉,正是黃泉煞的一種,大凶。這種逆風水格局,王有德從前也曾有耳聞,今天算是第一次見到,也是開了眼。

他繼續環顧四周,越看越覺得蹊蹺,覺得村子裏透着古怪。就在他推敲其中緣由時,忽然肩膀被人重重一拍。這一拍,當真把王有德嚇得汗毛豎起,渾身一哆嗦。只聽身後有個男人的聲音在說:「你是什麼人?來這裏做什麼?」王有德轉過頭,見到身後站着一個年約六旬的老者。他見是人非鬼,驚魂甫定,纔將自己在這山路上遭「鬼打牆」迷路的事說了一遍。老者聽了半聲不響,帶他進屋,蒸了幾個紅薯給他吃。

王有德見這屋子有些破敗,不像有人常住。老者見他神色遊疑,笑着問:「是不是覺得這村子有些不對勁?」王有德哈哈一笑,擺手說沒有。老者說:「前清那會兒,被長毛屠過村,所以村子陰氣重。」長毛,自然指的是太平天國軍。這句話王有德聽着覺得用詞不妥,但也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老者又告訴他,這裏是焦作沁陽市郊外的弇山村,他是這裏的村長,名叫李富安。因爲處於深山內,平素並沒有什麼人會經過,和周邊的村子交流也不多。不過村子裏倒還住了七八十口人。

聽到這裏,王有德皺了皺眉,心想剛纔進村時,怎麼連個鬼影兒都沒瞧見。李富安像是能看穿他的心事,又補了一句說:「等你吃完,我帶你到村子裏轉轉。」他話剛說完,屋子內間就有了動靜,鑽出來一個六七歲的女孩。那女孩擡眼見了王有德,猛地一驚,立刻轉身躲了回去,像是見到了什麼怪物。李富安怕他生疑,笑說:「女娃,沒見過世面,怕生。」王有德隱隱約約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但也不方便當面反駁村長。

吃了幾個紅薯,力氣也慢慢恢復。李富安拖着王有德的手,去見其他村民。說來也怪,剛纔見不着的人,一出李富安的屋子,都出現了,有二三十個人。那些村民看上去面相都很和善,他們熱情地擠在一起看王有德,有幾個老婆子還很親切地上前拉着他的手說話,問他從哪兒來的。王有德很耐心地一一回復。

正當王有德和村民天南地北瞎聊的時候,他注意到人羣后,有個鬼鬼祟祟的高瘦男子,正隔着人羣窺視他。這人目測二十多歲,臉頰凹陷,眼球突出,長相很奇怪,不過精神狀態非常飽滿。兩人目光一碰,高瘦男子就衝他搖了搖頭。王有德聽不明白,皺起眉。那高瘦男子的表情似乎有些焦急,張口說話,卻沒聲音,但這一下王有德從他的口型上看明白他想要表達的意思了——離開這裏!王有德定眼再看,那人繼續用口型來傳信,說了一句「請救救我」。這讓王有德更迷糊了。

當下村民中就有人注意到了王有德不尋常的表情,於是順着他的視線望去。不知是不是錯覺,那些村民臉上原本親善的表情,彷彿在轉瞬之間變得猙獰起來。躲在人羣后的高瘦男子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忙低頭疾走離開。他剛走,身後便有幾個面露兇相的青年緊隨他而去。也許是爲了吸引王有德的注意力,村長李富安當即開口說道:「我瞧着天色也不早了,如果小王你不嫌棄,今晚就住在我們村子,勉強對付一晚。」其實這時夜幕已經降臨,對於王有德來說,除了在此地住下,沒有更好的選擇。這時,王有德不經意間瞥見村民中,有一個黑臉漢子朝李富安使了個眼色,而李富安則轉過頭,裝作沒看見。這一細微的小動作,卻沒有逃過王有德的眼睛。

種種反常的現象,令王有德提高了警惕。這弇山村究竟是個什麼地方?爲何處處透着詭異?這些村民顯然正在隱瞞什麼,村長似乎也是,那究竟在隱瞞什麼呢?無數的問號在王有德腦中盤旋。但他清楚,即便開口問了,也不會有人給他答案。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個村子不乾淨。

夜裏,李富安將王有德安排在他家的一間草房中。王有德進屋前,還看見方纔的那個小女孩,正躲在角落裏窺伺自己。至於她想做什麼,他完全不明白。進屋後,王有德才明白什麼叫家徒四壁。除了中間有一張頹殘的木板牀,什麼都沒有,連把屋子從內上鎖的門閂都斷成了兩截,沒法再用了。王有德帶着一肚子疑問,盤腿坐在地上,心裏發怵。

自己難道進了賊窩?又或者,村民們想謀財害命?

乍聽上去極有可能,可轉念一想又不對。自己都是快餓死的人,要多窮有多窮,哪裏還會有人想要打他的主意?那爲什麼他們會有這種表情?王有德又回憶起那黑臉漢子的眼神。這裏面所包含的意思,王有德想不明白,他唯一明白的是,晚上他可睡不了太平覺。因爲沒有門閂,任何人都能在他熟睡的時候進屋,於是王有德便把木牀拖移到門口,抵住木門,讓外面的人沒法一把就推開門。就算推開了,木牀腳也會因爲和地面青磚的摩擦,發出巨大的噪音,這足以引起王有德的警惕。

漫漫長夜對王有德來說非常難熬。白日裏的長途跋涉讓他的身子骨開始發酸,哈欠連天,就想睡覺。可門外那些村民也不知是敵是友,這村子也詭譎得緊,萬一躺下去睡死了,給人做了人肉叉燒包怎麼辦?王有德想起小學時讀的《水滸》,孫二孃張青夫婦開在十字坡的那家黑店,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驅散了睡意。

時值廩秋,朔風呼呼地吹,透骨的寒冷讓王有德縮成一團,靠在牆根。他心裏想的是那個在人羣中提醒他的男人。瞧那人的相貌和打扮,完全不像當地人。村民的反應也很明顯,他們不想讓王有德和那個人接觸。究竟是爲什麼呢?不知道。他挨着牆躺在用乾草打的地鋪上,輾轉反側。想着想着,眼皮漸漸沉重起來,意識開始混沌。睏意侵襲下,王有德就這麼恍恍惚惚地睡着了。過了約莫一刻鐘,呼嚕聲便響了起來。這時,那草屋的門驀地動了一下,是有人在屋外推,可因木牀頂着,沒能推動。這一下之後,屋外就沒人推門了,睡得死沉的王有德,自然也不知道這件事。

第二天一早,王有德被肚子裏的尿憋醒,起身想找個地方解手。他睡意矇矓地推開木牀,打開門,在屋外方便。隨着尿液被排出體外,王有德的意識也開始慢慢甦醒。草房子外空氣清新,鳥鳴聲入耳,似乎可以驅走昨日夜裏那不安的氣氛。方便完,他抖了抖身體,拉上褲子,往李富安的屋子走去。屋門竟然沒關,他直接擡腳進屋,嘴裏喊:「村長,昨日叨擾,不好意思。」話說了三遍,沒人應。

王有德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桌子上還放着兩碗小米粥和幾個紅薯,他伸手託了一下碗,還溫熱。可屋子裏就是找不到人。他準備折返出門的時候,發現長椅上有個東西。王有德俯身去細看,是個傀儡。傀儡就是木偶,用木頭雕成的小人,古時候就有人用這玩意兒演傀儡戲,據說宋朝就有。王有德拿起傀儡,湊近看,這傀儡模樣瘮人,臉上沒有表情,笑就一直笑,哭就一直哭,散發着一股死氣。看久了,王有德也覺得晦氣,想放回去。便在此時,他瞄到了傀儡戲服上的三個字。不看不打緊,一看之下,嚇得他頭皮發麻。

那三個字刻的是:李富安。

昨天還好好的一個人,怎麼變成傀儡了?王有德手裏拿着傀儡,心中生出寒意。他丟下傀儡,倒退幾步出了屋子,來到室外。弇山村一片死寂,沒有人聲。他扯着嗓子喊了幾句,也沒人應他。王有德心想,村民都去哪兒了?會不會是村民惡作劇,開他玩笑?這大白天的難道還見鬼不成?想到這裏,他略微定了定神。

接下來,王有德懷着忐忑的心情,一間間房子去敲門,都沒人。他進去查看,每家每戶都空着。古怪的是,幾乎所有房子裏都有幾個傀儡木偶,並刻有村民的姓名。王有德心裏琢磨這事,越想越感到不對,這村莊裏的人,怎麼一夜之間都消失了呢?難不成這整村的人都變成了傀儡木偶?又或者……

王有德不敢繼續想下去了。縱使他膽大包天,這時也不敢託大,忙撒開腿就往村外跑。他不敢回頭去看,只顧拼了命地跑,慌不擇路,只想早日離開這詭異的村莊。也不知跑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時,也可能是一小時,王有德沒空去算時間。也正是因爲王有德跑得快,他才逃過一劫,沒讓傀儡給換去命。

後來啊,王有德來到鄰村,說起這段經歷,村裏老輩的人聽了,對他說,弇山村早就不是一個村子了,那兒是一片亂葬崗!天災人禍,鬧饑荒啊,餓死了半個村子的人。活着的人把那些餓殍就地埋了,陸續離開了村子。不過這村裏的冤魂作祟,迷死不少過路人來換命。後來有個懂風水的先生指點,說要「鎮陰魂」。所謂鎮陰魂,就是爲每個死去的村民做個傀儡,刻上名字,放置在他們生前的屋子裏。從今往後,這邊的人都喊那個廢村叫傀儡村,路過時都繞着走。民間說餓鬼要投胎轉世,必須把活人迷住,活活餓死才行。王有德一聽,嚇得人從椅子上摔到地上。

得嘞,故事說到此處,算是告一段落。你瞧這天色也暗了,也該早點回去了。什麼?王有德回城裏後有沒有出事?我可不知道。要問,你自己去問王有德本人。或者,你實在有興致,膽兒夠肥,親自去傀儡村跑一趟也成啊。哎喲,這個點我再不回去,晚飯可就沒着落了。這樣吧,咱們下回有緣再見,見了再聊。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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