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冷月案,那個使彎刀的少年。」
「這個呢?」
「河西自焚案,我沒料到一個文弱書生會有勇氣同歸於盡。」
「列缺,雖然你帶回了頭顱,但其實沒殺他們,對嗎?」
「但凡需要我們插手的案子就已經是王法也不能判定的恩怨情仇了,既然如此,我應該自行判斷,大人覺得我錯了嗎?」「錯也不錯,不錯也錯。」
……
真真假假摻雜在一起,梅川夢到了很久以前的事,醒來時列缺躺在身邊,只是他沒有知覺,更不會像往日一樣跟她爭辯了。
敷滿全身的藥草使他看似一塊遍佈青苔的頑石,過去的十天裏,她將他小心地藏在哀牢山這洞穴裏悉心照料,若不是胸口的青銅令牌擋刀,他恐怕已命喪當場。可是十天過去了,身上小傷已近痊癒,本人卻一直躺着。梅川猜不出他是暫時沉睡,還是會永遠成爲一個活死人。
「你生來就屬於流浪,所以我一直擔心你離我而去,但是現在這算什麼?」身體留下,心卻死了。梅川撫摸着列缺僵硬的臉,遇到他之前不知道自己心裏原來藏有這麼多瑣細的情感,「列缺,你已經對世間一切感到厭煩了?乾脆就當作聽不見也看不到?這不像你。即便你要離開我,我也無法丟下你不管啊。」梅川伏靠在他胸口,十指相扣,行將墜落一般,一瞬希望能與他一起沉睡離去。
洞口的枯枝積雪颯颯作響,梅川警覺地持劍走去,但沒看到人影。絢麗的朝陽灑滿山谷,積雪融化流入河中,漲滿的雪水奔騰着流下山去,天地像在剝除冰封的外殼,她心中卻悽切多過往常。「你聽不出我的腳步聲?」梅川仰頭看去,葉白站在樹幹上,將一些野味拋下來。「剛剛洞外有別人。」梅川不至於聽錯。葉白意味深長地笑道:「我知道。」谷中蕩起一陣清澈的笛聲,穿透孤零零的樹林擊在葉白心上。他細長的雙眼瞥向遠方,梅川分辨不出他嘴角的微笑是喜是悲。笛聲婉轉中飽含明媚的感情,在山谷裏四處撞擊,找不到出口,漸漸感覺吹奏之人開始煩惱了。梅川道:「去吧,我們在這裏等你。」葉白感激地笑了笑,轉過頭要走。「慢着!」梅川又道,「如果你回不來,你希望我怎樣處理你的屍體?」葉白四下看了一圈,指着河岸的草叢道:「就埋在這裏吧。」說罷,他像猴子一樣飛進樹林間,藉着樹枝的力量從一邊跳到另一邊。從地上走當然更容易些,但化雪時容易留下足跡,他不敢貿然泄露行蹤。
笛聲越來越近,聲源似乎來自半山腰,葉白剛從樹上跳下來,笛聲驟然停歇。樺樹林交錯的長枝在頭頂天空中結成一張碩大的網,斑駁的陽光盈滿葉白眉睫,他繃緊了神經,先聞到的是一陣幽嫺的香氣,慢慢轉身,見茗津握着面具款款走來。
她嫣然一笑拔刀射向葉白,葉白刻意沒動,刀刃掠過眉梢,紮在他腦邊的樹幹裏,將他白皙的臉皮劃開一道細痕。「你如此美麗,卻非要逼我動手打你,這是何必呢?」葉白問。茗津不言不語,握着匕首刺來,宛如揮着舞袖的舞姬,整個人輕盈騰空,迷惑了葉白的眼睛。葉白撥開她的手,另一隻手捏住她纖細的手腕,但被其旋身掙脫。兩人如海燕撲擊海浪,翻滾上前,此起彼伏,一直緊緊銜着對方,然茗津的速度快得出乎葉白預料。不得不認真了,他皺着眉頭展開扇子,一招不慎噼開面具,面具裂成兩半掉在地上,葉白感覺到茗津驟然升騰的怒火,反手割傷她的手腕,卸掉武器,從身後死死抱住她。「葉白,你不愛我嗎?」「愛,真心的。可你只是個愛權勢的女孩兒,聶貞把你賣給誰,你就對誰死心塌地,我再多真心也沒用。」茗津停止掙扎,回頭撫摸着葉白的臉道:「那你帶我走,我就是你的。」她癡癡等着葉白回答,可是葉白將頭埋在她頸間,好一會兒才說道:「無數個夜晚你躺在我身邊,就像現在這樣,極盡溫柔,卻算計着怎樣殺掉我,我何嘗沒有防備?」茗津突然瞪大雙眼,口中吐出大口的濃血,難以置信地低下頭,見聶貞給的匕首正插在自己胸口。匕首是藏在她左袖裏的,她本想趁葉白不備殺了他,誰知被發覺了。
身側樹木搖曳,葉白緊抱住向下癱倒的茗津,輕聲耳語道:「從你爲了聶貞而留在我身邊的那刻起,我就必須放棄你了。我生來帶着一個祕密,不敢與人親近,爲了保存這條性命,母親狠心將弟弟作爲替代品送進了梅家,梅川叫他奴。你聽不懂吧?」葉白吻着她的鬢髮,抽出那支玉簪,「算了,多說無益。玉簪定情,天子美人,這些我原都想給你的。」
茗津撫上葉白的背,好似安慰地拍了三下,「原諒我……」葉白不知該原諒什麼。他能有多溫柔,就能有多狠心,早就明白這一點還要以命試探,她輸了,其實拔刀那一刻茗津就決定了,不會刺出這一刀。當年霜河冷落,聶貞將她這個貧窮女孩從路邊抱起來時,她就錯付了一生。
葉白將茗津埋在水邊,楊柳岸曉風殘月,這裏有她喜歡的景緻。不能立墳,便壓了塊橢圓形的石頭做標記。恨不能,愛亦然,葉白將玉簪放回胸口,裝作平靜地回到山洞。
洞中不見梅川,只有列缺孤零零地躺着,葉白將頭靠在他胸口靜靜聽了一會兒,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在跳動。爲何?葉白苦笑出聲,既然已視而不見,爲何這顆燃燒殆盡的心仍可憐地跳動着?
「嚴世蕃正瘋了一樣滿天下抓你,你倒睡得安穩。我看這次通緝畫像至少跟你有五分相似,若不是你被聶貞砍成豬頭,一露面必然會被發現……不過列缺,你繼續逃避吧,這副害怕的躲在夢裏瑟瑟發抖的樣子實在難看。」葉白一邊盯着列缺的臉一邊絮叨,原本就缺乏表情,現在更像刀刻的石雕。他這算是生是死?生死界限何在?這種無望的日子要持續到何時?不覺間葉白捏緊拳頭,揪住衣領將列缺提起來,「列缺,我承認我欠你!我欠你們所有人!但你也不能這麼懲罰我啊!」
無論葉白怎麼使勁搖晃,列缺始終沒有反應。「在黑暗裏苟延殘喘一定非你所願,我成全你。」葉白甩開扇子,將刀刃對準列缺的心臟刺下去。一隻手忽然擡起,大力掐住葉白的虎口,葉白一愣,但見列缺仍閉着眼。「別走……」列缺沙啞地呢喃,擡起的手又垂了下去。「喂,瘋子?醒過來!」葉白急得拍打他的臉,拼命要抓住這道無端的奇蹟,「我聽見你的聲音了!快給我醒過來!」睫毛顫動了幾下,列缺慢慢睜開眼,望着葉白慵懶地笑了。然而,視線對上的剎那,葉白愕然立在原地,如被驚雷噼中。待到梅川端着食物回來時,葉白正坐在灰色中發愣。「我記得你,你是孝陵衛指揮使梅川。」列缺面對遲疑着走來的梅川露出那般善意的笑容。「列缺?」「我在。」葉白向梅川無奈搖頭,令她瞬間感到被擊穿。洞口枯藤隨風窸窣作響,梅川不免想起十二年前初見的情景,少年列缺的身影依稀在眼前搖曳。列缺無法補贖過去,就讓自己回到了過去,十二年裏山高水長,竟在他心裏煙消雲散了。
這是一個冷酷的時代,這是一個迷失愛的時代,這是一個必須僞裝才能活下去的時代。比起知曉幸福,知曉痛楚更重要。而我,靈魂已裂,想衝破幽明的吶喊,被寒冷凍結得衰落無聲。讓我就此沉睡,如此一來往事自然消失。假如你執意喚我醒來,希望已是一個沒有鐵屑味的世界,寧可你放下憤怒和殺伐,我願陪你哭泣。
一個月後。三人攜令牌跋涉至京郊的風波口,徐階一身客商打扮,早已站在棧道盡頭等候多時。連綿的沙漠孤山下一處村莊也沒有,熱風夾着沙石滾滾吹過,一如擊打礁石的海浪般擊打着胡楊和荒草,也擊打着衆人的精神力,於離亂中再度相逢,皆感慨不已。「將忠魂送歸故鄉吧。」徐階將夏言的骨灰交到梅川手中。「大人保重,我們在江湖等候您的好消息。」梅川鄭重道。
此番時機已盡,人世仍然很長,大可從頭再來。等待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再堅固的惡都會有裂隙,那就是光照進來的地方,徐階在列缺無憂無慮的笑容裏看到了那縷希望之光。列缺叼着一枝枯草站在風中,見徐階慈藹地看着自己,便也笑了,這一眼,彷彿光與暗不可思議地掉轉了兩面。梅川釋然道:「如此便好。」徐階臨別叮嚀:「不怨霜露,而怨春風,見盛之始,已伏衰機。」一望無垠的荒漠上掠起三行灰塵,梅川再度穿上黑色披風,一馬當先奔向南方。「葉白!」列缺回頭大喊。現在的列缺像一滴水,反而不像以前那麼有趣了。葉白悠悠然跟在二人後面,忽見梅川將一件東西丟給列缺,轉過列缺的手,又拋向自己。那是一件孝陵衛的披風,此時迎風展開,如一隻奮力飛舞的雄鷹。葉白躍馬接住。「生死開道——」三人策馬歸隱去,大漠殘陽。
究竟會走向哪裏呢?這天地間無盡的善惡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