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一聲長喊,聶府三進三出的院門齊齊打開,長住深宅的聶氏族人們競相出來送別家主進京。
府門迎着晨光打開,一主八婢踏出硃紅的門檻。門外順次排列一臺八人制式官轎、三輛綠呢馬車和二十八匹駿馬,行李裝了七八車,打頭的是管家和兩個護院,殿後的是八個虎背熊腰的鏢師,加上家僕、車把式、馬車伕、親信官兵、傘夫,一行八十多人,可謂浩浩蕩蕩。大門外官員和百姓聚集,一邊相互寒暄,一邊眼紅心熱。
巷子外,銅鑼敲響,家僕報道:「南京刑部尚書錢斌大人到!」聶貞與髮妻和衆位叔伯告別完畢,停步轎前定定望着錢斌邁着方步走近。自認有多年同袍之誼,最後到了分別,錢斌還是要遲來一步給他臉色瞧。「求仁得仁,聶大人並非是池中之物,終究飛黃騰達了啊!」錢斌笑眯眯道。「以後南京就是錢大人您的掌中之物了。」聶貞低聲道。錢斌沒有反駁,拍乾淨袖子,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昂首轉身。你我之間已無話可說了嗎?聶貞望着他的背影,回想多年相處,不禁有些佩服。南京勢力紛雜,強族相互絞殺,平湖之下暗流涌動,他一介貧寒子弟出仕,能穩坐這位子這麼久,說是庸官任誰也不信。然而南京已是他前途的終點,聶貞頭頂青天,信誓旦旦,「卻是我的開始!」
鞭炮熱鬧地送別隊伍啓程,十步一送別,百步一鑼鼓,引得家家戶戶出來圍觀,都想沾一沾平步青雲的喜氣,此間繁華,正是如此。
今日無風無雨,微冷,車馬行人頗輕鬆地踏上了通往京城的纖道,日落時分已達鎮江。打前站的家僕回稟驛站已準備好,聶貞便引衆人舒服地住了進去。一路上看飽了好風景,頭剛枕到鋪蓋便輕鬆地睡着了。
管家拉上房門,走至院子裏對衆人道:「晚上都警醒着點兒!」又轉頭對鏢師頭子正了正臉色,「內院住有女眷,頗有不便,日落後把院門鎖了,男子一律不得入內,誰敢踏進一步,斷腿來見!」
「是!」衆人齊應。第二天,四更天就開始準備。聶貞和衣坐起,額上全是汗水。婢女茗兒端着油燈掀開紗簾走來,詫異地瞧見他神色恍惚,關切問道:「大人做噩夢了?」
聶貞先搖頭,後又點頭,昨夜似乎陷入一個古怪的噩夢裏,醒來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了。是什麼讓他害怕?枕邊青釉提爐裏焚着檀香,其味寧靜聖潔,他還是心煩意亂,望着茗兒眼下的淚痣越發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怪了!自孩提時代以來還從未有過如此脆弱的感覺,他不禁打了個冷戰。
「茗兒,換件厚點的皮襖來。」「大人冷嗎?」茗兒探了下聶貞的額頭,「沒着涼就好……不知怎麼的,今日天氣突然回暖,奴婢都熱得換成了薄褂子,大人怎會嫌冷呢?」「快去!」聶貞陡然提高音量。向來從容之人突然這麼不耐煩,嚇得茗兒以爲做錯了天大的事,急忙捂臉跑出去。一陣翻箱倒櫃,好不容易找到衣服,又要重新整理箱子,一來二去浪費許多時間,急得管家頻頻看天。等收十妥當上路時,已過五更,只好加緊趕向無錫。
然而,正午一過,陽光漸漸沒了,頭頂紅雲彌散,如燃燒一般欲將蒼穹燒裂殆盡,晦暗得越來越像黃昏。
聶貞掀開轎簾望了下,將管家招到身邊。「怎麼回事?」
管家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大人,怕是要下雪了!」
鏢師勒馬停在轎旁,粗聲粗氣道:「大人,前面是哀牢山,過了山口是丹陽,山谷裏風勢與平地不同,說不定會有冰雪暴風,所以下雪前咱們一定得過山口!」
聶貞會意,即刻傳令多賞一倍酬勞,加緊在日落前趕到無錫,車伕們精神抖擻地吆喝起來。可不到半個時辰,雪花就如絮飄落,滲入泥土,化爲漿水,官道變得泥濘難行。入春飛雪算是凶兆,聶貞不願細想,令隊伍繼續向山谷深處走去。
未幾,管家指着遠處兩座筆直朝天的山尖激動道:「快到山口了!」
話音剛落,天邊數道白光突然照在衆人臉上,眼前慘白一片,幾聲驚雷乍起,霎時兩座山上濃煙滾滾,土石草木如流沙般滑向谷底,扯出一道寬闊的煙幕,震得腳下的地面也跟着發顫。
聶貞臉色鐵青地拍着轎窗喊道:「快派人去看看!」
鏢師頭子一騎絕塵,半個時辰後滿臉土灰地跑回來,說是因爲下雪的緣故,脆弱的東南山頭歷經一熱一冷便塌陷了,連帶掩埋了整個山口,非十天半個月的清理不能通行。
聶貞靜靜聽完,反而低聲笑出來。「此非天譴,乃人爲。看來有人不想我進京。」他恢復鎮定,下令迅速返回鎮江。
雪越來越大,漸漸沒過鞋沿,堆在路上變得好走了,只是寒冷難以抗拒。簾外,轎伕的鞋子踩在雪地裏發出沙沙的有節奏的聲響,簾內,聶貞的手跟着這節奏在手爐上敲擊。
是誰?梅川?她顯然已失去將自己逼入絕境的能力。
那還有誰?眼前一切都被風雪模煳了焦點,不想自己進京的大有人在,一路走過來,聶貞的不安愈發深重。
沒多久轎子停了,管家爲難地敲着窗框道:「大人,沒法走了。」
聶貞小心地探出身,立刻被一陣冰涼撲滿懷,站在轎子上放眼望去,天地之間一片雪白,無數冰屑隨風亂舞,猶如置身銀色的波濤之間,無聲無息,亦不狂怒,卻甚爲恐怖。前方有崇山峻嶺阻攔,身後是一座孤單橫跨懸壁兩端的吊橋,這八十多人夾在其中好像一羣孤單的放逐者。
「喂!喂——」雪幕裏忽然傳來微弱的呼喊聲。
衆人面面相覷,聶貞親自下轎迎上前去,一位老嫗跌跌撞撞跑來。她裹着頭巾看不清面目,直抓起聶貞的手,親切道:「官人們,這會兒風大雪大的,暫且到我家坐坐吧!」
沒想到荒山野嶺也有人住,隊伍斜行到老嫗家,然失望地看到兩間低矮的茅屋。聶貞不作聲,自然無人敢抱怨。女眷們被安置到另一間屋裏,管家首先分發乾糧和燭火,老夫妻亦有所得,老頭抱着分得的東西激動得語無倫次:「官人,我家寒……寒磣……官人不要介意……」
「聶某是客,您是主,幸虧您二老在風雪天裏收留,我纔有一塊立足之地,聶某感激還來不及,怎敢不顧禮數放肆。」
一席話老頭聽得雲裏霧裏,只好傻笑。
門簾被掀起,鏢師頭子急闖進來道:「大人,南京急件,不過信鴿被風雪卷得砸到車蓋上,翅膀折了,估計活不了了。」他張開大手,捧着奄奄一息的鴿子。
「信上說什麼?」
「大理寺在江邊發現一些衣服鞋襪,據查是梅大……梅川和葉白的,推測他們已跳江自殺。」
「梅川和葉白?」
「是。」
「列缺呢?」
「信上沒說。」
「愚蠢!胡來!」聶貞呵斥道,「就算梅川跳江也不可能和葉白一起!她要殉情必然是列缺,怎麼會變成葉白?這一定是她爲堵住悠悠衆口、方便消失的權宜之計!雪停後派人帶我口信回南京,讓他們繼續追人!」
鏢師頭子無辜捱了頓罵,連忙縮着脖子退出去。
聶貞捏緊右手扳指,風雪不能冷卻焦慮。梅川不惜假死逃走,很可能來追蹤自己,倘是,那她離自己還有多遠?如今自己在明,梅川在暗,她這步棋走得高明,算準了自己在路上收到消息,從而瞻頭顧尾兩邊不討好,此人不除,他日必是大患。
茗兒貼心地端來一杯熱茶,老嫗傻傻盯着那玉杯,像看見一件稀世罕見的寶貝。茗兒故意作弄她調節氣氛,把玉杯左右胡亂移動,老嫗便也瞪圓雙眼滴熘熘看着,那模樣滑稽極了。
「茗兒!」聶貞乾咳一聲,接過玉杯送到嘴邊,孰料老嫗貪看的目光也移過來,他將餘光瞟着她,霎時間看見一張扭曲可怖的臉。毒!直覺嵴背一涼,大口將茶噦出。
「哎呀!」茗兒急忙拿綢帕擦拭茶漬。
回神再看,老嫗呆滯地站着,並無絲毫古怪。看岔了?那麼殺氣從何而來?聶貞急忙至窗前查探,外面風雪未歇,純白一片死寂,他扶住窗櫺,方知幽靈已暗中扼上咽喉。
就在此時聶貞注意到手掌下一塊奇怪的凹凸,擦去其上灰塵,刻的正是熟悉至極的魚紋。冷笑着摩挲刀痕邊緣,如此齊整是新刻的,還能是誰的手法?他來了。聶貞將茶一飲而盡。
但他是一個人嗎?是否已經混進隊伍了?既然對自己的行動瞭如指掌,莫非身邊有內應?聶貞疑慮的眼睛在衆人身上來回掃視。
竈膛裏蒸出了暖氣,茗兒提議把車上帶的飯菜熱一熱,分給衆人飽腹,幾個丫頭聽了愁雲一掃,裏外忙起來,老嫗也樂得幫忙用刀背拍打凍肉,「梆!梆!梆!」不慎一下拍空了,凍肉飛落在聶貞腳邊,老嫗急忙跑來撿。
可她沒放下這把扎眼的菜刀。
殺氣?殺氣!
聶貞凌厲地捏住老嫗的手腕,奪過刀插進其心口,她立時斃命。老頭一見號啕大喊,抄起鋤頭砸向聶貞,聶貞冷靜地抽出刀扎進他的咽喉。
呼吸之間多了兩具屍體,茗兒嚇得全身顫抖。
「這二人是刺客。」聶貞對聞聲趕來的親信解釋。
屍體被草草丟進屋外的井裏,茅屋給焚燬了,衆人迎着風雪繼續上路,雖然都不作聲,但無疑有什麼正在悄悄變質。
一個時辰後夜幕降臨,郊野裏一戶人家都沒有再見到,更遑論能打尖的客棧,入夜後雪勢沒有消減半分,但若在這冰天雪地裏休息,恐怕徒送人命。「繼續往前走。」聶貞道。管家開口便吃了一嘴冷風,應聲被風聲刮散了。前頭的隊伍忽然停下來,鏢師頭子勒馬來報:「大人,有救了!前面有座廟!」他說得眉開眼笑。
水月庵?
一走到大門口,管家便皺眉對鏢師頭子低聲抱怨:「這是廟?分明是個尼姑庵!」
「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差別?!」
庵門開了個縫,一位清癯的師太走出來,肅然道:「阿彌陀佛,貧尼無心,敢問幾位施主踏雪到此有何貴幹?」聶貞回禮道:「打擾師太清修了,今夜雪勢太大,我們一行人走至此地裹步不前,可否在庵中稍稍落腳以便休整?」無心師太望着聶貞身後龐大的隊伍面露難色,「施主,這庵中全是女子,可您隊中全是男子,真要住下於禮教不合,恐怕……」「哎,不妨!男子住前院,女子住後院,中間隔着牆,咱們把院門一鎖,誰也犯不着誰!」鏢師頭子大咧咧一揮手,不顧無心師太阻攔,徑自帶着疲憊的大隊人馬闖進去。
一夜沉沉無聲,看守隔門的兩個守衛聽着後院裏女子的嬉鬧聲睡去,醒來時院中已如雪海。天仍陰着,大雪未斷,佛前的一棵枯瘦的梅樹好似冰雕。家僕們忙着用糨煳和油紙填補牆上的裂縫,鏢師們則佔着院子晨練,出世的尼姑庵一下子看起來像座入世的小村莊。
一連住了兩日,雙方相安無事,各盡賓主之誼。每日寅時,尼姑們準時走出後院,到前院的佛堂裏念晨經,男人們自覺退避,或遠遠偷看,那些千篇一律的聲音在雪天裏聽起來分外寒涼。但從第三夜開始,怪事一件件發生了。
當夜,隔門的兩個守衛像往常一樣鎖門回房,年少者無意回頭,猝然見一個巨大的黑影映在地上,五指分明,骨節嶙峋,眨眼掠過庭院上空。「鬼!」他一聲驚呼。年長者以爲是惡作劇,不耐煩道:「歡子!你一驚一乍的幹什麼!供奉佛祖的地方能容得下鬼?」「但但……但是……」歡子顫抖地指着庭院空空如也的雪地。年長者啐了歡子一下,拽着他往班房去了。夜裏靜得詭異,歡子從淺睡中醒來後愈發輾轉難眠,他將耳朵緊緊貼着牆壁,總感覺雪地裏有微弱的腳步聲,不知不覺間靠在牆角打起了盹兒。大約在丑時,他突然驚醒,聽到腳步聲越來越沉重,無疑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歡子驚起一身雞皮疙瘩,急忙在黑暗裏小聲呼喚:「楠哥!楠哥!」炕上的楠哥毫無反應,歡子忙不迭爬過去掀開被子,裏面涼涼的,早已沒人。難道已經……歡子忽覺得脖頸上涼意侵人,嚥了口唾沫,悚然明白那東西就在背後。斜了下眼睛,終是不敢回頭,歡子屁滾尿流地爬出去,尖叫着在雪地裏翻滾,迎面撞上一雙遍佈血絲的綠眼睛。
「歡子!」定睛一看,卻是楠哥倒提着一隻黑貓站在面前,他綁着腿腳,一身雪花,風塵僕僕。「你爹怎麼養了你個不中用的東西!黑影是吧!鬼是吧!不就是這東西?!」楠哥把死貓往歡子懷裏一扔,「後山上全被它們佔領了,吵得人睡不着覺,還會裝神弄鬼偷食物!」絨毛尚有餘溫,脖子裏流出的緋色鮮血沾得歡子滿手都是。原來是這樣!他自知荒唐,只好傻呵呵賠笑。二人迅速找了個僻靜角落把黑貓埋了,回到班房倒頭就睡,這一覺心滿意足地酣睡到天明,直到交班的銅鑼響起來才慢悠悠從被子裏鑽出頭來。歡子揉了下眼睛,見楠哥的鋪蓋蜷成一個團兒,人又不在了。「老頭子就是睡眠少,老是起這麼早幹什麼!」歡子一邊抱怨一邊穿衣,將腰帶拴拴緊以防今日雪停上路。雖說天天看守隔門,但是尼姑到底長什麼樣子還沒瞧見,私心想找個落單的機會從門縫裏好好瞅兩眼。想着,少年的嘴角浮上天真的笑容。推開門,被檐上的積雪砸了個滿頭彩,他撓着頭望向院子,恍惚愣住——潔白的庭院裏莫名多了一隻雪人,頂上放着一撮黑色毛髮,細一看,雪人身上的腰帶正是楠哥綁腿的那條。
「……我一直勸他貓是通靈的東西不能惹!可他非要打死,這下好了,把自己搞沒了!一定是被冤魂勾走了!」歡子跪在管家面前連連哭訴。此事透着詭異,管家不敢隨意驚動聶貞,便着人請無心師太來一起商量。無心師太一聽更覺不妙,暗暗抱怨命衰。當初死活要住進來,現在少了人,少不得揣測尼姑庵暗地裏怎麼着了,以後怎得安生?「阿彌陀佛,水月庵是清修之地,得神明庇佑,神明豈會容許鬼怪勒索凡人性命?小施主莫慌,說不定那位施主待會兒就自己回來了。」「師太說得在理,歡子,你且等等吧!」管家料定不會出什麼大事,況且眼下被困在山裏日久,隊伍裏早有流言蜚語,首先得維持人心穩定,此事不宜張揚,便藉口壓下來。未想到這只是個開始。一夜過後,歡子也不見了,院子裏又多了一隻雪人。再一夜,東門的兩個守衛齊齊失蹤,失蹤前正在檐下賭錢,錢財骰子都在,酒還是溫的。
……
每消失一人,院子裏就多一隻雪人,僅僅三日就有六隻之多。衆人惶恐地面對着院子裏這排駭人的雪人,既不知道是因觸犯神明而遭天譴,還是因惹怒厲鬼而被纏上,積累至今的消極情緒眨眼間像浪潮一樣將人心淹沒。
聶貞聽完管家事無鉅細的交代,久久陷入不安。他不認爲列缺懂得玩弄人心,但這些舉動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地摻雜在一起,意圖昭然若揭——將自己逼入絕境!也許列缺現在正匍匐在雪中窺視,靠着庵堂和黑夜的掩護尋求機會將衆人各個擊破。雪勢雖有稍減,貿然離開並非明智之舉,可聶貞已別無選擇。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誘導他至野外圍殺。
前幾日的平靜果然是鏡花水月,聶貞經歷着無盡等待的焚燒之火,敵人依然蟄伏,抓不到影子,自己卻像暴露行蹤的獵物一樣被玩弄着,這令他氣憤不已,他幾乎懷疑列缺已化成這場大雪,籠罩在天地之間,滲透到他每一次呼吸裏,令毛孔也緊張得顫抖。
安排完啓程瑣事,又令人把水月庵裏裏外外翻了一遍,瘋找了一個下午,仍然沒有線索,聶貞感到忍無可忍的焦躁,獨自走了百步,來到佛堂前。山中夜色料峭清寒,可惜在臨走的前夜才邂逅這份美麗。一轉身,被樹梢上盛放的梅花奪去注意力。無心師太走出佛堂,輕聲笑道:「阿彌陀佛,這棵樹死了十二年,十二年不開花,聶大人一來就突然開滿了,大概是緣分吧!」「師太有所不知,聶某跟這個梅字犯衝,梅花是斷不懂欣賞的,有緣無分還差不多。」不覺間聶貞走到佛堂廊下,擡眼見風燈飄搖,雪從院子上四方的天空往下落,除了屋檐角落裏暗得一點也看不清楚,其餘地方亮如白晝。
無心師太以爲他想留下賞雪,便好心端了只火盆出來,拿火鉗撥去上面的灰燼,「大人往這裏取暖吧,傍晚時有位年輕施主也藉此烤火,貧尼看他臉色蒼白,凍得跟個冰人似的,真嚇了一跳!」
「誰?」聶貞一愣。「似乎從是山上來的。」聶貞騰地起身,向走廊盡頭緊走幾步,兩邊都是漆黑一片,並無人跡,他方覺自己疑神疑鬼得太失身份,又重新坐下來。這時,對面檐角下劃過一道黑色人影,悄無聲息地來到院中。茗兒正巧提着燈籠從側門走入,臂上搭着送與聶貞的裘衣,拐過屋角,見一位陌生的青年靜靜立在梅花樹下。「你是誰?」茗兒問。他側頭向茗兒看過來,鬢髮凌亂,眼神清冽,腰間的黑色長刀透着某種火一般灼熱的情緒。聞聲望見的瞬間,聶貞震顫地僵在原地,隔了幾念,忽叫道:「列缺——」兩人終於正視到對方,列缺扯開嘴角閃進黑暗裏,很快消失在偏門後面。「混賬!」聶貞繃緊的神經驟然斷裂,怒眉倒豎地抽劍追上去。
列缺像一隻奔跑在風雪中的孤狼,一邊引誘聶貞追來,一邊思索着戰機。多日以來他不吝將自己變成一場鏡花水月,掩藏蹤跡,算計着聶貞傾盡全力撈取他的影子,現在他帶着必死的信念現身了。
風雪呼嘯着從身邊刮過,列缺不慌不忙地停下來,背倚崖壁盯着聶貞步步緊逼。此地離水月庵不遠,還能遙望到星星點點的燈火,但聶貞眼中更亮的是列缺的雙眼,他的呼吸深沉而寧靜,只是眼裏全然沒有理智。「在黑暗裏算計了我這麼久,卻先把自己逼瘋了?」聶貞問。列缺紋絲不動地舉着刀,飄落的雪花積在他頭頂、眉上和手上。一陣狂風掠過,更快的是聶貞攻來的劍刃,列缺接住時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刀劍相撞的瞬間使他尚未痊癒的虎口涌出鮮血來。刀劍像獸齒緊緊咬合,列缺突然縱身踢向聶貞心口,竟被晃過。贏了!聶貞看透他強烈的信念和力量之下的脆弱。「世上有千萬條路,你偏選了最爛的這條。想必死去時,你會非常後悔。」列缺倔強地咬着牙齒,並非不想答話,而是根本沒聽到聶貞的聲音。假如世上有什麼能償還人命的話,那就只有人命,他不想再陷在情與法、理與罰、罪與惡的痛苦圈套裏。至今除了失去,便是錯過,他的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是破綻!聶貞眼神一亮,刺中列缺左胸,眨眼間血花四濺。二人你來我往,招招奪命,凌厲如閃電,列缺虛弱的身體完全暴露在聶貞面前。
爲何尋死?疾風和暴雪都在耳邊叫囂,列缺充耳不聞,寧可靈魂極速燃燒至自我毀滅。耳畔血脈汩汩流動,周身的熱度都集在掌心一點,刀也是自我延伸出的一部分,身體在雪中消逝,心像雪一樣超脫,天地變得很慢很靜,慢到他有無限時間去看清每一個細節。
想來,無常曾是人,因緣所生,漸而破壞,最終沉冤,修成陰間神祇,才能引渡哀痛亡魂。
驀然間,萬物驟然流逝,聶貞的劍刺到眼前,意識先於理智迫使列缺將刀揮出……
慘叫聲刺破雪夜,聶貞如松柏般挺直的身體突然折斷,踉蹌着跪倒在地,胸口的血從指縫裏噴涌而出。
一股難以言喻的死寂瀰漫在兩人之間,列缺還沒放棄瞪着聶貞,竟沒意識到自己的右眼也被砍中,血從衣襟一路染至地面。聶貞看着這張浴血的臉孔,長長吐出口氣,咣噹一聲,劍從手中滑落。
「爲什麼?」聶貞用好似呻吟的虛弱聲音問道。
「爲了善。」
「那是什麼?」
「什麼也不是。」
聶貞轟然倒下,仰天大笑着死去。
「對你來說什麼也不是,對我們來說卻是一切。」列缺喃喃道,將刀對準聶貞的脖子。
亥時一到,癱子乞丐準時從破屋底下爬出來,果然看見那冷淡的青年回來了,仔細一琢磨,今日他手中提着這麼大個包袱,看來有東西能飽餐一頓。
乞丐原本是丹陽縣外亂葬崗裏的一具屍體,可是沒死透,雨一淋又活了過來,雖然雙腳殘廢好歹保住了命,因不滿七歲又無人認領,就成了亂葬崗的守墳人,幾十年吃百家飯過活。五日前,他在枯林裏撿到奄奄一息的列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拖回來,沒想到是個啞巴。看他不像壞人,乞丐便讓他留下了,一個癱子,一個啞巴,湊合着也能一起過日子。
不過今日列缺還沒靠近,乞丐就聞到濃重的血腥味,他手中包袱像是在往外滲血,再看看臉上那道劃開右眼的猙獰傷口,乞丐忙揮手讓他離遠點,直覺他哪裏不同了,周身平靜得可怕。
「吃的呢?!」
列缺搖搖頭,跪到乞丐身邊,取下肩頭的皮裘遞過去,驀地,低聲說了一句:「我罪孽深重,該走了。」
走?這冰天雪地的要走到哪裏去?乞丐不明所以地罵道:「呸!你不是啞巴啊!」他將皮裘裹上身嘖嘖稱歎,「這是什麼?真暖和!」
列缺淺淺一笑,迎頭栽倒在地。
「死了?」乞丐玩笑着拍拍他的臉,這才驚覺他氣若游絲,嚇得慘叫。
夜幕裏傳來嗒嗒的馬蹄聲,一男一女從風雪裏出現,不等乞丐求救,女子率先撲到列缺身邊。
「快救他!他死了!」乞丐哭道。
葉白撕開列缺胸前的衣服,豁開的傷口中露出白色肋骨,觀之觸目驚心,不由得看了梅川一眼,梅川正埋頭尋找破裂的血管,極力想抓住列缺流逝的生命,但列缺只記得抓着溯生。
水月庵中空蕩蕩的,武夫們都抄傢伙出去了,茗兒抱膝坐在檐下等候消息。啊嚏!她揉着鼻子往火盆湊近了些,見火盆底下露出紙張一角。「哪個傻子把信放這裏了!」打開一看,只一句「他們在西廂密室」。茗兒茫然握着紙條,望見庵門外火光如晝,接着傳來男人們的號啕哭聲。
魚紋洞天裏,無眉收到了報酬——聶貞的項上人頭。他抱着包裹一陣盤算,轉手賣個什麼價合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