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燭臺還記得那個灰濛濛的早晨,它被掛在白燈籠裏,主人提着白燈籠穿過百靈街走向通往家門口的凋敝小巷。
透過燈籠紙上的破洞,燭臺隨心所欲地欣賞着外面的景象。巷口住了個暗門子,她是插在來往客商帽冠上的俗豔之花,抽菸時的煙霧比燭臺頭上的蠟燭還嗆人,公鴨般的大嗓門隔着街都能辨識出來。再往裏走,有一間年久失修的草房子,屋主是個孤寡老頭,每天早晨準時噼柴燒水,但某日,他一斧頭下去忽然瞪大雙眼直直倒地,之後燭臺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再走幾步,主人會停在一間舊衣裳鋪子裏,燭臺喜歡看着鋪子裏的年輕男女倚門回首,眉目傳情。不知從何時起對面搬來一間書坊,幾個落魄秀才成天印刷一些奇怪的書,燭臺偶然瞥見其中一本,名字叫作《三國演義》……
燭臺記得最開始主人不住在這裏,原來回家的路往西,要經過一座橋,橋頭有一間牛肉麪館。爲何要搬家呢?燭臺一直不知道原因,正思索着,主人拐了道彎,它遠遠看見家門口的屋檐下站着個年輕人,接着感覺到主人的手顫抖起來。
燭臺剛出生時,泥匠在它底座打上了「弘治」二字,不久「弘治」變成了「正德」,「正德」又變成了「嘉靖」,算如今燭臺來到世上已有一個甲子,身上青色的瓷釉已風化成暖黃色。它照亮過許多臉龐,但沒有一個像他。他眼下有一片病態的陰翳,此刻沉默地笑了笑。
隔着幾步遠,列缺看清楚了老婆子臉上的疤痕,像被篦子所劃,層層疊疊,深深淺淺,令整張臉壞死後向下塌陷,難以分辨出當年容貌。她徑直地走過列缺身邊,打開屋門走進去。
「進來!別站在門口丟人現眼。」她摘掉燈罩,端起燭臺放在桌上,因一時心煩意亂而忘記吹滅蠟燭。列缺走進屋時,她正鐵青着臉攤開一個布包袱,麻利地往裏裝衣服,不時戒備地瞥他。
屋裏鮮有陳設,說是家徒四壁也不爲過,最昂貴的大概是那隻燭臺了。「你真是我的剋星,最後還是來抓我了。等會兒吧,我收十好東西就跟你走。」「我不是來抓你的。」「那你來幹什麼?拿老婆子我尋開心?滾!」她毫不客氣地揮手送客。列缺慢慢走到她身邊,溫柔地握住她粗糙的雙手:「我已經離開得夠久了。」他瞳光幽深地看着她,「真的,太久了。」老婆子霍然擡頭,一時失神。「你還記得我們倆的名字嗎?」老婆子踉蹌着摔倒在凳子上,瞠目面對着列缺,眼淚倏忽從眼中涌出。結痂的傷痕卻像一張人皮面具罩在臉上,使得所有情感最後都變成了一種面無表情。「你……你都知道了?」「我好不容易纔想起一些事情,但不知道怎樣跟你解釋。」列缺搜索枯腸想不起她的名字,也找不到適當的稱呼。老婆子笑了下,哆嗦着伸出手撫上他的身體,令他一驚,僵在原地。她許是想從他身上搜尋舊日痕跡,卻只找到了陌生。不多時,她抱住列缺的臉,像嚴冬裏取暖的姿態。他的臉冰涼,她的手亦如此,但肌膚是何等奇妙,只要相觸就會取得溫度。原來母親是這樣的觸感,列缺不敢亂動。「是嗎?最後你還是想起來了。當初列風帶走你時我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你遲早會找回來的。他把你照顧得真好啊,比我好多了。」列缺愣了下:「這麼多年來你一直知道我身在何處,卻不來找我?」「你是列風的兒子列缺,孝陵衛千戶,少年得志,意氣風發,與老婆子我有何關係?我從沒認過你,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她放下手背過身去。溫暖消失了。「這些我不在乎,難道我們不能相互原諒嗎?」她沒有說話,只是搖頭。列缺如墜冰窟。但她又有什麼錯?自己於她來說跟個陌生人並無二致。重新面對她並不容易,他想令她稍解寬慰,誰知徹底想錯了。他也刻意忽略了一個事實,這個女人曾犯下滔天大罪逃遁,她對自己還會剩下多少感情?
「我並無惡意,只是來看看你好不好。」
「你想原諒我嗎?」
「你畫地爲牢這麼多年,已經在償還自己的罪孽了。」我沒有恨你的立場,但要說我原諒了你,那是自欺欺人。這話列缺無法說出口,他向她張開右手虎口,頓了頓又道,「我會馬上離開,只是還有一件事想問清楚,小亮在哪裏?」
乍聽到這個名字,老婆子一愣,茫茫然回過頭。
「你說什麼?」
「小亮是壞孩子,所以要拋棄他?」
「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很清楚。告訴我你把小亮……給誰了,好嗎?」列缺費力地捨去那個字眼。
「小亮?小亮?!」她好像聽到一句笑話,「我以爲你已經變好了,可原來還跟當年一樣!真是天性難改!」
「我必須找到他,他是仁義堂挖心案唯一的線索了。」
列缺將竹筒遞給她。她打開筒中字條,見白紙黑字上清晰地寫着個「亮」字,禁不住雙手一抖,接着發出一陣瘮人的低笑聲。
「問錯了問題,怎麼找得到答案?」
列缺不解。
「你不應該問小亮在哪裏,而應該問小亮是誰。」她直勾勾地看着他,彷彿洞穿了他的心思,「你要小亮?小亮就在這裏。」
列缺感到戰慄。
老婆子擦去淚痕,大步走到列缺面前,突然惡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還不明白嗎?小亮就是你啊!」
「胡說!」列缺惱怒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頂着你哥哥的名字生活了十多年,連自己原本是誰都忘了?真以爲自己是小光?不,你是我的傻兒子小亮啊!」她戳着列缺的腦袋冷酷地笑着,「你哥哥教會你裝成他,教會你活得像個人,我全然沒發現,還把他當成你給送走了。」她捏起列缺的嘴角扯出一道醜陋的笑容,「笑一點吧!說過多少次讓你笑!你們倆笑起來才一模一樣!」她掐住列缺右手的虎口,「就只有胎記不同,所以你哥哥給你燒了這樣一道傷疤。他那時不過六歲,聰明吧?」
列缺像做夢似的看着她,異樣的眼淚忽然落下。她卻面露鄙夷。
「哭什麼?該哭的是你哥哥啊,他把整個人生都換給你這個廢物了!他在乎你勝過我這個親孃!而你呢,就像喪星轉世,定要把身邊所有人害死才甘心,如果沒有你,我們一家不會落到這個地步!」老婆子癱坐在列缺腳下,揪住他常服的衣角哽咽道:「所以你不配,你不配啊……他才應該是這樣……」
「啊——」列缺嘶吼着推開她,大步後退。
天外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驚雷聲,電光閃在兩人臉上,一切都丟失了真切的細節。
葉白終於按捺不住破門而入,攔在兩人之間。
一見多了個人,老婆子戒備更甚,撿起手邊的東西一股腦兒往兩人身上招呼,衣服、剪刀、茶杯、瓷碗……列缺沒避開,一隻破碗砸中他的額角,一道鮮血從發間流至下顎。
「住手!慘兮兮的給誰看?!」葉白大聲道。
「把他還給我,你把他換回來吧!求求你去把他換回我身邊……」她每一個眼神都令列缺絕望。列缺是愛她的,從得知往事的時刻開始他幾乎就歸屬於她了,這是血濃於水的天性,可惜被她生生推開,扯爛了心。
回憶和普通瞬間並沒有區別,除非它們真的留下傷痕纔會被記住。那些傷痕不僅留在他的回憶裏,也在她心裏盤桓不去。她越像孩童般哭鬧耍狠,就越虛弱,絕對的弱者什麼都恨,最恨的還是自己,而他是她唯一的傾瀉口。
「好,我去換他。」列缺低聲道,頭也不回地走出去。「真是天大的玩笑,爲何要你原諒我?是我!是我從來沒有原諒過你!」她衝着他的背影喃喃念着。可等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門外,她又像散盡最後一口氣般悲傷地癱軟下來。葉白默默將地上的東西一一撿起,扶她坐到凳子上。他蹲在她身邊,盯着她的眉眼看了好一會兒,竟看不出仁義堂裏那張溫柔的臉孔究竟像誰。他笑時,天地晴明。葉白懷疑那個人心裏究竟抱有多少光明,才能笑得那麼美好。「我是個外人,在我看來,給了他們生命的雖是你,但令他們活在地獄之中的,也還是你啊。」葉白拍拍她的手背,推門而出。
蠟燭倏一下燃到盡頭,燭臺模模煳煳想起來一些往事。曾經主人身邊有很多人,她的臉被名叫眼淚的水浸泡久了才變成現在的樣子。曾經住的房子裏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孩子,溫柔快樂的哥哥,冷漠無神的弟弟。
有一天,燭臺驚訝地看到哥哥抓住弟弟的手塞進鍋底熾熱的炭火裏。
「忍一忍,很快就會好!我們一模一樣了才能騙過娘。」
「疼……」弟弟忍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哥哥一定會回來接你,假如我沒來,你就來找我。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疼……」
「很快就好了,沒事的,再忍一忍!」
……
弟弟遲鈍得不懂哭鬧,只會喃喃念疼。眨眼手被火舌舔舐得鮮血淋漓,任他咬緊牙關倒抽冷氣,額上冷汗直流,哥哥也狠着心沒有放手。在漸重的抽泣聲裏,燭臺只聽清了「會再見的」這幾個字。
不久,哥哥穿着弟弟的衣服走了。再不久,被留下的一個習慣趴在窗口等另一個回來。後來,燭臺見證了一場謀殺。如今,燭臺又見到了那個孤寂的孩子,但不是歸人。燭臺以爲自己還能活下去,見證更多事,窺視更多風景。就在這時,它被一雙冰涼的手抓住,在一陣天旋地轉中撞在牆上,頃刻摔成碎片。爲何主人要拋棄自己呢?燭臺想不明白。看來沒有多年以後了,燭臺迎來了安息。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清脆的童聲伴着木魚聲在院子裏迴盪,乾元至少將《金剛經》 唸了十遍,可列缺仍未回來。烏雲遮蔽了午後陽光,他忽聽到一陣腳步聲,正要興奮地跳起來,原來是列風提着一籃冬筍回來了。
列風一進院子便瞧見兩人齊齊坐在屋檐下,頭更大。「還不走?」「師父讓我們在此等他。」小紺道。「他怎麼可能肯收下你們?他是能自己死在角落裏就絕對不麻煩別人的性子,豈會爲了你們兩個毛頭小子費神?小小年紀淨說謊!」「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非也非也,知子莫若父!」列風連連搖頭。小紺笑道:「師父親口說收我們爲徒,他既認了我們做徒弟,我們自然要尊稱您一聲師爺爺。現下師父不在家,師爺爺再不相信也得等師父回來問個清楚。不過,師爺爺總該賞徒孫們一口飯吃吧,否則餓死了我們,師父回來也不好交代,對吧?」「餓不死你們!」列風從簸籮裏抓起一把茱萸果走進廚房。
小紺得意地望向天空,此時烏雲涌動,如浪潮般在金陵城上空翻滾,雷聲隱隱,大雨在即,頗爲駭人。他伸出一隻手指戳戳乾元的肩膀:「喂,佛祖讓你幫我一起收十院裏的東西。」誰知乾元甩開手臂不理睬,鼓着腮幫子似乎在生悶氣。「不幫拉倒!只要你不念經就成,整天嗡嗡嗡跟蒼蠅一樣沒完沒了,我頭都快炸了。」小紺正欲端起簸籮回屋,乾元摸出懷中的青銅令牌,憋着勁兒勐一把扔向竹林,啪一下砸在竹竿上,掉進窸窸窣窣的落葉堆中。「喲,這生的哪門子氣啊?」小紺抱臂笑道。「騙人!他一定不想收下我們,騙我們留在這裏,自己跑了!」竹林裏傳來幾聲纖弱的嗚咽,時近時遠,似弱還虛。兩人愣着聽了會兒,循聲找進竹林裏,見落葉堆中倒扣着一隻小小的鳥巢,令牌壓在其上,聲音便是從其下傳出的。小紺仰望四周竹竿,果見其中一枝上留着清晰的傷痕。大概令牌不幸砸中了這隻鳥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乾元蹲下身,就在他想撿起鳥巢的剎那,嗚咽聲停了。小紺按住乾元顫抖的肩膀,道:「唸吧。」
此時在兩人頭頂的天空裏,一隻爪上塗有紅漆的白鴿拼命揮舞翅膀,衝破墨色雲層飛向孝陵衛大營,降落在梅川手中。信曰:東風已動,望君保重。落款是一枚嘉靖通寶的圖案。嚴世蕃已按預想行動,錢瞻不負所托。梅川藉着燭火將信燒乾淨,轉身令下:「整兵。」沒有鼓聲號令,沒有炮火爲援。大營登高望遠,天地轟鳴,雨水氾濫,一切在沉默無聲中有條不紊地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