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玉足踩在雪地上,風雪中,梅川披着紅色紗衣從梅林深處走來,溫柔地勾住列缺的脖子,她將戴着面紗的臉貼近他冰涼的臉龐。他被這雙含情脈脈的眼睛所征服,情難自制地撫上她光潔的肌膚。
「列缺,就讓我陪你下地獄吧。」梅川倚在他懷中,凌亂的黑髮纏繞住他的手臂,露出從未有過的媚態。他引以爲豪的自制力一瞬間潰不成軍!勐一下扯去紅裳,將脣埋向胸口,享受着一份全無防備的純真。
……
列缺陡得從夢中驚醒。他捏緊跳動的太陽穴,一時蒙了。人確實還躺在自家屋檐下,心已不知飄去哪裏。夢境真實到可怕,溫香軟玉的觸感似乎還停留在指尖,他使勁甩頭想抹滅掉滿腦子骯髒齷齪的妄想。列風在院子裏埋鍋煮粥,乾柴烈火燒得正旺,見列缺突然起身傻傻坐着,倍覺奇怪。
屋檐下種着一簇二月蘭,年後回暖便陸續開放,列缺出神地盯着那片嬌豔的紫色,腦海裏不停浮現夢中梅川的笑容。這笑容出現過,只是被他遺忘很久了,自己也驚愕爲何在夢裏再度想起。
嘉靖二十年,南京曾發生過一件驚天動地的大案。起因是白鷺洲旁的烏橋村丟了一位十八歲農家女蘭心,刑部搜索後仍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半月後,守城衛兵在城門前的路障處發現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袱,裏面裝的正是蘭心的頭顱。隨後四日,城中六處不同地方相繼發現蘭心的屍體碎片,皆被切割整齊放在包袱中。驗屍時,半瞎陳也免不了倒吸一口涼氣,道:「兇手刀功之精細不在我之下。」
那段時間裏城中人人自危,更有傳言說邪教現世作亂,使得盲目的百姓拖家帶口逃出城,十室三空,震驚朝廷,惹得嘉靖火冒三丈。州知府不得不下令封城排查,刑部和大理寺相互推諉,鬥得你死我活,誰也不願接手這塊燙手山芋。最後,梅川挺身而出。然而所有的線索將兇手指向了一個人,一個誰也奈何不了的人——時任刑部尚書曾祁貴之子曾玄。
那日暴雨如注,雨水砸在臉上的力度列缺記憶猶新。當梅川帶着人馬圍住刑部大院時,面對的卻是刑部一字排開的刀劍火炮。曾祁貴寧可與孝陵衛拼個你死我活,也不肯交出罪孽深重的兒子。兩方隊伍在雨中靜靜對峙。
「列缺,你說我們該怎麼做?」梅川問。
「衝進去,銬起來,抓回去。」
「正合我意。」
列缺盯着刑部緊閉的大門,如離弦之箭一般撕開刑部脆弱的防線,踢門走入,在一陣驚心動魄的廝打聲和尖叫聲之後,他將渾身是血的曾玄提熘出來,擡手丟進牢車。衝出大門時,他無意間看到迴廊一角放着把油紙傘,也順手拿走了。「照你這鋒芒畢露的玩法,絕對活不過三十歲。」「無所謂,怎樣都是一生,坦蕩就行。」列缺將傘在梅川頭頂斜斜地撐開,雨水全落在自己肩頭。「不,不只要坦蕩,還要精彩啊。」梅川笑着問,「若是有一天我無家可歸了,你會收留我嗎?」列缺愣了下:「哦,好。」梅川揭開面罩,回頭對滿臉血污的他露出了那樣的笑容。如今想起來,列缺忽然感覺一陣溫暖。列風拎着勺子嚐了口粥,見列缺還沒回過神來,不禁問:「做噩夢了?」列缺搖頭。「總不會是好夢吧?」列缺又搖頭,眼神更迷離。列風湊過去拍拍他的右手:「難不成是……春夢?」感覺列缺僵了一下,快速和衣倒下,背對列風蜷縮起身體。列風心中瞭然,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問:「那,夢裏的姑娘是誰啊?」列缺捂着耳朵不肯理睬,他繼續追問:「是不是羅家的丫頭?還是你揣懷裏那個魚紋耳環的主人?」「不是,都不是。」列風擼起袖子在院中踱步,大笑道:「你爹我這輩子就剩三個未完成的願望,一是要活得比錢文山那老賊長。」列風拍着胸口,「這毫無懸念。二是看你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三是教我孫子習武。可你這小賊不解風情,我一直擔心能不能討到媳婦,現在好了!」列風一掌拍在列缺屁股上,「你爹的第二第三個願望本是一體的,得一起操作,所以你看何時操作操作?」
「想什麼亂七八糟的。」列缺跳起身,坐到鍋旁一連悶喝了幾口熱騰騰的粥。
「少岔開話!那姑娘是誰?看上了我得趕緊提親去啊。」
「爹,不是這樣的。」
列風見他目光閃躲,忽的兩眼一瞪叫道:「難道是男人?!」
「噗——」列缺含在嘴裏的一口粥嗆在嗓子裏。
列風氣得跳腳:「瘋了!瘋了!真是瘋了!」
列缺無奈一聲嘆息:「梅大人。」
「啥?!」
「是梅大人。」列缺低聲道。
一股殺氣忽然瀰漫起來,列風扯起嘴角,將雙手骨節擰得咯吱響,腳帶勁風地向列缺撲來:「看我不打死你這逆子!」
過完年乾元就七歲了。按照靈谷寺的寺規,小沙彌到了七歲便要擇一依止師受業,設立戒壇,舉行受戒,正式成爲僧侶。可是,乾元固執地想選擇寺中最嚴苛的武僧文載長老。自從魚紋洞天一遊,見識了列缺一夫當關的氣概,童稚之心便被點燃了。與其做一個翩然出世的高僧,何不當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乾元渴望像列缺一樣行雲流水地揮舞刀劍。出於如此膚淺的理由,文載自然不肯收他。「你師父是掃地僧!你也去掃地吧!」原本就被地位低微的掃地僧收養,又被文載長老拒絕,寺中的小沙彌們嘲笑了他好幾天。無奈的掃地僧親自帶着乾元去求文載,文載仍不肯鬆口,只說了一句:「此子塵緣未斷,六根不淨啊。」
乾元扁着嘴衝出文載的禪房,跑上鐘樓,拽起鍾杵一陣亂敲,邊哭邊喊:「師父真沒用!只會掃地和敲鐘!」他跑出寺門,靠着一口悲憤之氣毫不停歇地跑到山腳下。可是,能夠去哪裏?在曠野上極目遠望,小小的人影快被四周雜草淹沒。乾元首先想起葉白,可葉白是一片無根的浮萍,並不容易找到。思來想去,他只能依賴那個凶神惡煞的孝陵衛,於是掏出木魚,一邊乞討一邊往城中走去。
近黃昏時,乾元終於找到列缺家。院門關着,但見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少年正趴在門上就着門縫往裏看。「阿彌陀佛!」乾元快速敲了幾下木魚,想引起他的注意。少年一驚回頭,見是個小和尚,極不耐煩地揮了兩下手:「去,一邊兒去!」「施主,你這樣偷看別人家是不對的。」「我說我在偷看了嗎?哪兒來的小和尚多管閒事,煩不煩?!」少年擡起漏風的袖子,「討飯去其他地方,沒瞧見我比你還窮?去去去!」乾元不理睬,徑自走去敲門:「施主!你在家嗎?我是山上的小和尚乾元啊!」少年奇怪地問道:「你認識這家主人?」「那自然。」「太好了!」少年一瞬變了張笑臉,「快帶我去找他!」
列缺撿起腳下一塊朽木,飛身跳上溪邊的千年樹,在碗口粗的樹幹上屈身坐下。刀尖在朽木上劃出不盡如人意的刻痕,他的心亦不在手中的工作上,幽深的目光時而落在不遠處石橋對岸的公告欄上,那裏已經聚集了許多百姓和看客。
被圍在中間的傳令官打開告示文書,朗聲念着:「仁義醫館,滅門慘案。死者已矣,生者尤追。屠夫初九、妓女七七、秀才江某,智力不足,癡纏癲狂,害人性命。人命至重,不可復生,三覆奏畢,秋後處決。」完畢,又用淺俗的方言解釋了一遍。
人羣裏傳來此起彼伏的歡呼聲,百姓們爭相慶幸此案了結。千年樹下,祭壇裏的青煙已經散去,木屑紛紛落進樹邊的水裏隨波遠去。列缺緊緊攥着朽木,裝得波瀾不驚。他料到是這樣的結局,孝陵衛無實權,死刑複覈權屬於刑部,對那三人的處決無可避免。這案子如一條不繫之舟駛向深淵,他從後緊緊拽住纜繩,也不過是稍微延緩了出發。
傳令官將白底黑字的文書貼在告示欄上,依稀可見左下方刑部尚書錢斌的鮮紅印章。竟是前輩先妥協放棄了……列缺不甘地想,深吸了一口氣,並沒放鬆手中的刀。在確定人頭落地之前,他必須懷抱一線生機。眼下沒時間妄自菲薄,判決書上寫「秋後處決」,但那三人能不能活到秋後都是問題,保不準被人在牢裏黑了,這類事向來見怪不怪。
這半個月來,列缺默默查探了許多事。
最先,他想到化身送菜的小販潛入聶府打探。近來嚴世蕃居住在聶府別苑,聶府守衛森嚴,女婢僕人皆訓練有素,一點口風也探不到。不過守菜園子的老伯嫌日子無聊,幾杯酒下肚還是走漏了點消息。列缺那天在聶府巷子遇見的三夫人閨名聶瓶,乃聶貞親妹妹、嚴世蕃寵妾。聶冰名義上是聶貞和聶瓶的族妹,實際是偏房妾室帶進來的孩子,與聶家並無血緣關係,下嫁葉君行後偶爾回府,與本家關係更是若即若離。
聶瓶囂張跋扈,但聶冰生性溫婉,自幼體弱,八歲時曾大病一場,幸得一遊方道士畫了只魚紋道符燒了沖水喝才救回性命。此後,本家仿照符文雕了只一模一樣的玲瓏魚紋玉佩給她作護身符。
列缺在地上畫下魚紋,老伯紅着眼一看,正是。
可以確定聶冰不簡單,至少郊外魚紋洞天和人血饅頭與她有脫不開的關係。
順着這條似有若無的線索,列缺以治癆病爲由獨自排查城中的大小藥鋪,然而人血饅頭彷彿一夜間從世上消失了。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他遇到一個在街角擺攤的赤腳神醫。神醫稱有這神藥,約定第二日在後街小巷帶錢交貨,但到了第二日,神醫卻帶了七八個流氓堵住列缺搶錢。列缺不敢打草驚蛇,只好佯裝不懂武藝被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臨了,神醫嘚瑟笑道:「仁義堂都完了,哪兒還有神藥?!肺癆鬼早點死算了!」
一身傷痕至今都沒痊癒,列缺倒不覺得疼痛,可遲遲抓不到聶家的馬腳,鎮定如他也不免漸漸心急起來。
不過在父親列風看來,兒子這幾日出奇的乖,一點也沒亂走。因爲列風也是列缺的監視對象之一。
一陣微風吹得樹上的枝條簌簌作響,列缺擡頭往自家院落望去,沒看見父親,卻看見乾元和一個少年正沿着河邊斜坡向自己飛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