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羅恆貪睡了半個時辰。起牀之時,天朗氣清,妻女已在勞作。他先清掃院中昨晚的狼藉,扶正桌椅,將門廳到大門之間的空間整理出來以便拜神。昨夜他翻覆至凌晨,最終決定今日就去見聶貞,呈上結案文書。因而在做這些事時,羅恆心裏恢復了異常的寧靜。羅昕竺拎着一隻飯籃走出廚房。「怎麼一大早就出門?」「娘和我熬了一鍋熱湯,想送去給列叔叔他們賠罪。」她呵出的熱氣撲在臉上紅彤彤的,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爹的那份留在鍋裏了,劉大哥的也是!」怪不得說女大不中留。羅恆呵呵笑着,揮手讓女兒快去快回。羅恆家擠在密集的民居區裏,屋子坐東朝西,佛龕便被擺在正廳的長案上。待女兒腳步輕巧地走出家門,羅恆點燃了今年第一炷香,跪在蒲團上,合掌而拜。「佛祖,保佑我一家平安啊。」他虔誠地念了九遍,起身將香火插進香爐。轉頭走向屋外之時,心中忽然涌起極爲不祥的感覺,彷彿被人從身後死死盯着。羅恆緩緩回頭,伸手顫抖地打開佛龕的門扉,霎時面如死灰。佛龕中端端正正地擺着一顆人頭,死魚般渾濁的眼睛正看着羅恆。
猝不及防地對上兩顆渙散的眼珠,羅恆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是當鋪老闆!羅恆認出他來。眼前的場景殘忍至極,他快速從地上爬起來,驚恐地瞪着家中各個角落,掛畫、水壺、茶杯、几案……他慌了,身邊每件東西映在眼裏都像殺人兇手的臉。佛龕中不見了原本供奉的泥菩薩,但昨夜守歲時分明還在。一夜之間,有人悄無聲息地潛入家中,以頭顱替換佛像,又了無痕跡地離開。若此人不是來獻頭的,而是取頭的,會如何?羅恆只覺嵴背發涼,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誰有這種本事?羅恆極力恢復冷靜,眼前浮現出那個來去無蹤的黑影,但他馬上想起來,列缺也可以。劉毅說過,如果列缺是殺手,天下間也許沒有他殺不了的人。
難道列缺真的一邊裝出慈悲的面孔,轉眼就化身惡鬼?!十倍劑量的藥效下沒吐露只言詞組,莫非不是因爲他無辜,而是因爲他太擅長僞裝?羅恆緊繃的身體不禁顫抖起來,耳畔迴響起當鋪老闆的臨行叮嚀:「我若是回不來,您就舉家逃跑吧。」
「逃?天涯海角,我能逃到哪裏去?」
身爲丈夫和父親的本能被喚醒,羅恆決不能讓妻女受到傷害,此念長存於心。他急急走上前去,想合上佛龕的門扉,只聽身後傳來「哐當」一聲,羅恆一驚回頭,見妻子正面色蒼白地扶着門框,眼一翻嚇暈在地。
旋渦是一旦捲入其中就難以抽身而出的!羅恆匆匆安置了妻子,給女兒留下口信,策馬將當鋪老闆的頭連同佛龕一起埋在了東城門外一棵橡樹下,掉頭跑向刑部大牢。他背光而跑,鬚髮倒豎,像一隻壞脾氣的貓。牢門前兩個守衛正在打盹兒,見他突然氣勢洶洶地出現,嚇醒了,「開門!」一向溫和的羅恆連聲音也透着冷峻。守衛們不敢耽擱。
牢內瀰漫着污濁氣味,原本吊在屋檐上的三人早先就被放了下來,現在分別被關在囚籠中,已經奄奄一息。羅恆快速掃視後,先將江二三拖了出來。「告訴我,我究竟錯在了哪裏?」羅恆掐住他的臉憤然問道,「我只是想破案,想還仁義堂的被害者們一個公道,想將這場風波平息下去!可爲什麼你們所有人都與我作對?」江二三不耐煩地睜開眼睛,見羅恆正火冒三丈,便別過臉想躲開。案發以來的輪番折騰讓他本就枯瘦的身體變得更嶙峋,幾乎輕得人一隻手就能提起來。「羅某求求你,你隱瞞了什麼就說出來吧,就算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會爲你們求得公道!羅某雖是一介小吏,也知這世上至少還有善良值得堅守。」江二三翻了個白眼,茫然問:「公道……公道是什麼?善良是什麼?」羅恆耐住性子,扶住江二三的肩膀道:「如果你們因爲害怕某人而不敢開口,不用怕,我一定護你們周全。只要真兇落網,你們就自由了。」「可是我該睡覺了。」江二三打了個哈欠,丟下羅恆,徑自往籠子裏爬去。羅恆記得那日列缺與江二三談話時,江二三中途突然變了個人,如果同一軀體內存在兩個不同人格,很可能其中一個並不知道真相。於是羅恆拽住江二三的腳將他拖回來按在地上。「你是誰?」「江二三啊。」他用手指比畫自己的名字。「叫另一個出來。」「誰?」江二三的眼珠滴熘熘地轉,「噢,你想見江雁那渾蛋?我叫不動他,他自己想出來的時候自然就出來了。而且我纔不想把身體讓給他,上次我回來的時候全身是傷,疼死了……」
羅恆打斷他無休止的絮叨:「以前聶大人教過羅某一個詞,玉石俱焚,說得是有一種人不惜賠上性命也要將別人拉下水。今天我收到一顆人頭,明天可能自己也身首異處,你覺得你能躲得過去?被這麼明目張膽地警告,我當真不怕嗎?我怕得快要瘋了啊!即便如此我依然在堅持!今天是你最後的機會,再不招,就只好跟我搭伴兒走這條黃泉路了。」羅恆從懷裏掏出摺疊的文書,扔到他臉上,「認字兒嗎?」
江二三撿起文書,左看右看看不懂,一擡手扔了,嘿嘿笑道:「江雁認字,我不認。」
羅恆冷着臉蹲下身,拿文書敲着他的腦袋:「這是結案文書,兇手寫的是你們三人。」
江二三嚇得捂住耳朵。
羅恆比畫了個砍頭的動作,靠近江二三耳畔輕聲道:「會死的。」
「不是我!我沒罪!我不認!」江二三大喊大叫起來,哭着往羅恆懷裏鑽。
羅恆撫摸着江二三的頭:「乖孩子。我是唯一能救你們的人,只要你肯招供,告訴我,列缺與此事有何關係?除此之外我也沒辦法了。」「我說,我說……列缺他,他是……」江二三陡然大笑着跳起來,「他是誰?跟我們有屁關係!你真好騙!」
羅恆頹敗地閉上眼睛,腦中充斥着江二三無知的吵鬧聲,從未有過的憤怒衝散了理智,霎時眼眶中血絲纏繞,他一下暴起狠狠踢向江二三的腹部,一腳將他撂到幾步外。江二三疼得滿地打滾,羅恆還不解氣,追着一腳一腳地往他身上招呼,嚇得兩個守衛面面相覷。
江二三捂着肚子癲狂大笑,似乎很享受。「打!繼續打!還不夠狠!哈哈哈——!臭老頭兒越來越沒力氣了!我想起來了!兇手是你!對!兇手是你!」「今天我就打死你這條瘋狗,替天行道!」
江二三的嘴角溢出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身下的地上,他捂着腹部,疼得臉皺成一團。
兩個守衛一看不對勁,真弄出人命自己也難辭其咎,忙拉住羅恆。「不要拉我!他一心求死,我成全他!」江二三喘息抗議:「你就會欺負老實人!你打不動初九,也不敢打七七,所以只打我!咳咳咳……」說着,吐出一口濃血昏死過去。羅恆握緊拳頭,幾將骨節擰碎。
「我都說了八百遍了,我是仵作!伺候死人的!你們瞎了眼才老把我當赤腳醫生使!要不要我給你們來一刀!」半瞎陳破口大罵,被兩個守衛急匆匆扛進牢房。羅恆獨自站在牢門口,周遭的空氣像凝固了般。日斜午後,他絲毫感覺不到太陽下的暖意,還沉浸在剛剛的憤怒裏。既無法忠於本職,也無法忠於本心,羅恆正彷徨着,陳謙領着一個一身華麗錦緞的太監走來。「羅主事!新年一切如意啊?」陳謙詭笑着行了個禮,閃身介紹太監,「這位是宮裏來的馮公公。」
宮裏來的,莫非是東西二廠?羅恆的心迅速提起,緊張地盯着馮公公圓潤光亮的下巴。這年頭有兩種人不常見到,但一旦見到,可能離死期就不遠了,一是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二是懷揣腰牌、頭戴冠帽的東西廠太監。
馮公公一步上前,拱手笑道:「羅主事,工部尚書嚴大人遣咱家來給您送個請帖。」他從袖籠中拿出一張考究的紅帖遞向羅恆。工部尚書嚴世蕃?!羅恆恐慌地看了眼陳謙,見他輕輕點頭,只好接過紅帖,打開一個字也看不懂,又尷尬地合上,侷促問道:「敢問馮公公,嚴大人爲何給在下送帖子?」「咱家只負責送,其餘事一概不知。」馮公公攥起手乾站着,帶着檯面上的笑容,並沒有立即離開的意思,這令羅恆更慌。陳謙一目瞭然,從懷中拿出一隻刺繡錢袋躬身遞給馮公公。「勞煩公公您走一趟了,鄉野之人不懂禮數,這點兒車馬費還請笑納。」羅恆嫌惡地垂眼瞟了下卑躬屈膝的陳謙。馮公公一邊推說「這怎麼好意思」一邊接下錢袋掂了幾下。其實在某些俗事上,陳謙比羅恆看得更透亮。「羅主事,這帖子尋常人可收不到,咱家先行恭喜了!」馮公公通完氣,樂呵呵離開。待其背影消失在畫壁後,陳謙急急勾住羅恆肩膀:「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陳某看你平日裏老實巴交的,竟然有本事搭上嚴世蕃的路子?這可是條通天大道,世事真他孃的無常!」羅恆心裏的疑問一點不比他少,忙展開請帖讓他念念。陳謙無奈嘖了一聲,念道:「謹擇今夜酉時,紅館與衆一聚,敬請候教。」「什麼意思?」「讓你今晚酉時去紅館見他。」陳謙拍着羅恆的胸口,湊近耳邊低聲道,「羅主事,古老命題,苟富貴,莫相忘啊!」羅恆哆哆嗦嗦地抓着請帖,指甲像死人一樣泛白。「有一件事我早點告訴你,你得心裏有數。火災一事查完了。」陳謙吞了口唾沫,盯着羅恆焦慮的雙眼,「是人爲縱火。起火點是東北角,順著書簡蔓延成災。你可記得東北角放的是什麼?」
「刑部早年結案文檔?」
「對,那個角落長年累月沒有人跡,乾冷陰暗,連個燭臺都沒有,竟能燒這麼快,燒到磚石盡裂。這些痕跡說明犯人極可能潑了燭油。」
天邊驟然響起沉悶的雷聲。
夜幕剛落,羅恆便裹着蓑衣急匆匆走過石橋向紅館趕去。樹梢上如漣般滴着水珠,秦淮河籠罩在一層白霧之中,眼前的萬物都看不真切。
紅館是金陵城達官顯貴的頂級去處,坊間傳聞這座九層高的硃紅色樓臺連門檻都比尋常人家高一些。二十八年前,年幼的嘉靖皇帝以地方藩王身份入主天子之位,即位之初,曾爲改換父母的問題與權傾天下的四朝老臣楊廷和爭執不下,羣臣譁然。嘉靖幸得小小南京禮部侍郎張璁相助才贏,而張璁那封名震天下的「繼統不繼嗣」上疏便是於紅館內寫就的。那是金陵城的輝煌時代,那時羅恆也年輕,佩服這位少年天子即便立於九天之上,亦不嫌棄出身根本,除舊立新,天下幸矣。反觀今日朝政腐朽,前塵種種如過眼雲煙,令羅恆唏噓不已。
雨點爲紅館內的鼓點伴奏。
羅恆拘謹地踏入門檻,一位衣着華貴的歌姬微笑着迎上來,領着他往裏走。
廳中彩燈通明,不聞窗外雨聲,已有許多官員在此等候,言笑晏晏,都是熟人面孔。羅恆不願引起別人注意,連忙低下頭,靠着牆邊往裏繞,忽的被一具肥胖的身子攔住,擡頭一看是頂頭上司錢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