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是三顆心不見了,可偌大的天地到哪裏找這小小的丟失之物?
光是紫金山這座小小山頭就找不起。羅恆憂愁地想着,一腳踏進紫金山下直沒膝蓋的草地中,用一支長矛翻找。身後不遠處,十幾個刑部士兵也稀稀拉拉地散在草叢裏,躬身緩慢搜索。
山腳下有一座牧羊人的草亭子,成了他們唯一的休息之所。半瞎陳正照顧昏死的春梅,竹節般的手在她身上上下摸索,似乎對她男子般的身形很感興趣。
羅恆令腳程最快的劉毅回去搬救兵,等劉毅好不容易將四隊刑部士兵帶到山下,下馬卻見他們或在打哈欠,或在喝酒,更有人甩着馬鞭一臉無趣地看着四周風景。劉毅挑起眉頭,強行按捺住不滿:「封山!任何反常之人、反常之事都要報告!不可放過一處蛛絲馬跡!」
見兩隊士兵慢悠悠左右分開前去封山,劉毅眉間的陰雲更重了一層,口吻冷峻地命令餘下的人:「你們隨我搜山,務必找到消失的心臟。」「是。」士兵們有氣無力地答應。整個搜山的隊伍便吵吵嚷嚷地鑽進密林裏,找找停停,停停玩玩。其中一個才十七八歲的少年兵擠到一個瘦子身邊,拿長矛捅捅他:「同哥,嫂子生了沒?」
這一問,同哥反而氣不打一處來:「我怎麼知道!好好的公假,誰想來受這份罪,趕緊天黑,老子要回家!這回還生的不是男娃就全怪他!」他沒好氣地指戳向劉毅的背影,少年兵捂着嘴偷笑,豈料劉毅像聽到這番話一樣,轉頭給了兩人一個輕描淡寫的微笑。同哥和少年兵嚇得趕緊低下頭認真搜索草叢。
在刑部,誰都敢冒犯和善的老好人羅恆,卻絕對不敢跟劉毅這顆硬釘子對着幹。偏偏劉毅又對一文不名的羅恆死心塌地,這可真是天生萬物、相生相剋。「姓羅的主動請命,還不是想立功爬上去。」羅恆聽到了士兵們不算低聲的「竊竊私語」,可這些陳詞濫調他早就聽得麻木了。像在這片荒地裏盲目尋找不起眼的線索一樣,他已在人生的荒地裏找尋存身立命的位置,找了四十多年,仍舊是一枚被人任意安放的棋子。年少時的銳氣他已丟失,但在年老體衰之前,還想盡力守護一點公道。
即使在無人看到的角落苦笑,眉宇間也難掩失落。羅恆已有皺紋的臉上,浮現一種經久不息的滄桑。一分神,一腳踩空。「啊——」羅恆大叫着消失在荒草地裏,其餘人聞聲嚇得趕緊圍上來,結果他又笑着爬起身露出頭來。「踩進黃鼠狼的洞了!我沒事!回去!大家回去繼續搜!」羅恆擦了把臉,定住神,低頭看着自己的鞋,鞋頭裂了,半個腳趾露出來,趾尖還粘着泥土。此時,少年兵從遠方騎馬跑來,呼喊着羅恆:「找到了!羅大人!找到了!」
少年兵帶着羅恆和整隊士兵從仁義堂向北邊的山中走,七拐八拐地走了快一炷香工夫,再沿溪邊竹林而行大約二里路,待大家見到這奇怪的建築,不禁咋舌——密林深處藏着個四四方方的石房子。粗略一看至少三人高,牆外爬滿青苔,兩扇鐵門緊閉,其上掛着一把大鎖。
劉毅已經在門口等候許久。「大人,我們搜查仁義堂四周時無意間發現一條小路,每到拐彎處就刻意以大樹做標記,方纔一路跟到這裏。」羅恆拿起鐵鎖,極爲沉重,鎖槽附近遍佈劃痕,也沒有鐵鏽,看來經常使用。「羅大人,這麼大一把鎖,裏面不會關着野獸吧?說不定有鬼怪!」少年兵企圖大笑緩解氣氛。「打開看看就知道了。」羅恆退讓幾步,對劉毅道,「把它砸開。」劉毅拔出劍砍下去,鐵鎖發出一聲尖銳的震顫,但沒開。劉毅握緊劍,鉚足力氣繼續砍了幾下,鐵鎖依然紋絲不動。劉毅瞪着那鎖,滿臉尷尬,難以置信。羅恆拍拍劉毅的背,才覺得這案子不同尋常。黑暗的牆內悄無聲息,只見鐵門顫動,門上灰塵紛紛落下,門外傳來有節奏的撞擊聲,一聲比一聲高亢強烈。「一二三!一二三!」少年兵有節奏地喊著號子。撞擊聲伴隨着回聲越發可怖,再一下,鐵門支撐不住倒下來。羅恆等人抱着大木頭還沒剎住撞擊的動作,一個接一個飛撲在屋內的地上,嗆了滿臉灰。
「老天哪!」同哥望着屋內大嘆一聲。羅恆揮揮衣袖掃清視界看向屋內,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兩邊是三層一模一樣的小格子房間,一個挨着一個,足有百個之多,塞滿屋中的裏外四周,好似一個個牢籠監獄。定睛一看,裏面關着的並非野獸,也並非鬼怪,而是人,活着的人。活着的人,卻沒有活着的氣息。他們縮在黑暗的角落裏捂着眼睛,像麻痹自己隔絕外界。偶有幾個抓着柵欄看着這些闖入者,眼中只有混沌不安的恐懼。羅恆和劉毅面面相覷,仰頭看向高高的屋頂,那裏有一扇小窗透着亮光,可光太弱了,照不亮這一整個房子濃重的黑暗。屋內瀰漫着一股難以忍受的臭氣,士兵們不禁捂起鼻子。羅恆走向他們,見牢中人目光渾濁、臉色泛黃,口中唸唸有詞卻也辨不清說着什麼,時而做出一些古怪遲緩的動作。一個胖子眼神詭異地盯着羅恆,待羅恆行至,突然齜開牙齒,將某物向他砸去,幸虧劉毅眼疾手快地抓住羅恆閃開,卻正中跟在身後的同哥的臉。同哥撿起那東西,原來是隻沾了屎尿的破草鞋。「我幹你孃!」同哥氣憤得一抹臉,把草鞋摔在地上,衝上去要揍胖子。衆人一看趕緊拉住,但這些牢中人仍舊沉默躲避着。
天色慾晚。一排囚車被拉到此處,士兵們費力地將牢中人從房子裏拖出來押上囚車。羅恆在旁皺眉看着,不解他們爲何要掙扎反抗、大吵大鬧。不像被救,卻像要被殺。劉毅從房子角落裏翻出大量記錄,也一併裝上馬車。他拿繩子捆着這些被老鼠咬得七零八落的書籍,時而看看羅恆乾瘦的背影。這幾年大人蒼老得很快,脾氣越來越溫和,心裏話也越說越少,可白髮倒在不聲不響之間多了幾圈。天邊,愁雲晚霞如燃燒。
入夜後,紫金山的天空比思婦更陰鬱。清冷無人的山中升騰起霧氣,涼薄之意籠罩了原野。草亭子裏,羅恆躺在地上閉目養神,劉毅懷抱重劍靠着一根柱子守夜,面前的火堆中還剩幾點亮光,不遠處紮了一排帳篷,士兵們已休息了。「大人在想什麼?」劉毅問,他知道羅恆是不會睡着的,尤其在這樣的夜裏。羅恆翻了個身,嘆息道:「頭緒一大堆,反而不知道從哪裏開始想了。這座山自古以來就是個大墳頭,冤魂多得估計鬼差都忙不過來。我是老了,越發害怕活人,反而不怕鬼。你看這夜冷成這樣,是不是冤魂正與百鬼夜行呢?若是葉大夫的魂還沒走,不妨來提點提點我吧。」
話音剛落,一陣冷風颳過。風中傳來幾聲奇怪的鳥叫,夾雜着過於輕巧的腳步聲,羅恆勐地睜開眼睛,見劉毅靠着柱子一動不動,手中握緊了劍,隨時準備出鞘,眼神向後瞟,向羅恆輕輕搖頭。
羅恆會意,稍微側身,只見劉毅身後的荒地裏,不知何時多了個似人似鬼的黑影。
一陣寒意竄上心頭,他再看劉毅,劉毅那目光好像正責怪他的烏鴉嘴。萬籟俱寂。半瞎陳突然掀起帳篷,光着腳跑出來大叫:「那婆——」然而半瞎陳也看見了那黑影,腦子一愣,嘴呈圓形僵在原地,機械地轉動眼珠看看羅恆,又看看劉毅,不免冷汗直流。三人目光交纏。羅恆緊張地嚥了口唾沫,鼓起勇氣再望過去,黑影已不見了,剛想鬆口氣,卻見半瞎陳正對着自己擠眉弄眼。
羅恆一頭霧水,半瞎陳更加面目扭曲地看着羅恆身後,嘟着嘴脣比畫什麼。羅恆正想罵半瞎陳,突然明白了,倒吸一口涼氣,靜默幾秒,豁出去般勐轉身,追向不知何時移到自己身後的黑影。
劉毅也疾步跟上去。「婆娘不見了!」半瞎陳跳腳大喊。兩人追到黑影處,卻什麼也沒有,喘息着茫然四顧。風吹過成片草地,月光下像一陣陣波浪。突然,羅恆悄悄拉了下劉毅的衣袖,劉毅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草地中正涌過一道逆風的波浪。剎那,兩人雙雙拔刀追砍,而那道波浪更快速地衝向山上的樹林,越來越遠,最後從草地裏竄出一個黑影,消失在樹林的瘴氣之中。等兩人追至,見是去仁義堂和石房的方向,但究竟去哪一處?「分頭!你去石房!」羅恆斷然分兵。劉毅追向病人村,羅恆即刻跑向仁義堂。跑着跑着,爛鞋底支撐不住整個從羅恆腳上掉下來,他索性穿着一隻鞋追,等跑到仁義堂附近的竹林,忽然神色一凜,停住腳步。耳邊竹枝颯颯地響,羅恆握住腰間匕首緩緩轉身,那黑影就站在近處,背對着自己,看不清面目,但無疑是一個裹在黑色披風裏的人。「轉過身,拿下帽子。」黑影不爲所動,羅恆幾乎聽不見他的呼吸。「是人是鬼?不說話嗎?」黑影卻輕盈地躍上竹竿,準備飛身離開。羅恆越追越近,此時黑影扔出兩枚青綠的竹葉,如暗器般直刺羅恆的眼睛,羅恆沒來得及完全躲開,竹葉從臉頰劃過一道長長的傷口,鮮血直流,趁羅恆在此分心的瞬間,黑影折斷竹竿,旋轉身體落向地面。羅恆伸手去抓黑影未果,卻拽下他腰間某個冰涼的東西。然而黑影已落地遁逃而出,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羅恆站定,惱恨地跺着腳,張開手,是一枚古樸的魚紋玉佩。
「不好!」
羅恆慘叫一聲,不顧一切地跑進仁義堂。
春梅已仰面死在院子裏,如出一轍的死亡方式:雙目瞪大,面目扭曲,丟缺心臟。羅恆壓住胸口苦悶,跪在春梅的屍體旁:「姑娘,羅某沒用,沒保護好你啊……」春梅的身旁燃着一堆紙錢,還沒燒完,一隻草鞋遺落在她手邊。羅恆想,這傻姑娘大概是趁夜偷偷祭拜自己枉死的主人的吧?「大人!」劉毅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見到這一地的血污大驚。羅恆撫摸着春梅的臉,覺得有些不對勁,捏住下顎打開口腔查看,果然含着什麼。羅恆掏出來見是一把大而怪異的鑰匙。劉毅看了看:「是那把大鎖的鑰匙?」羅恆合上春梅的眼睛,撿起那隻草鞋攥在手裏,怒氣衝衝地走出去。他記得一清二楚,這種草鞋是那些牢中人穿着的!營地的火把點亮了,牢中人的腳被依次拽出來檢查,尖叫聲、哀鳴聲又依次打擾了平素安靜的山。令羅恆意外的是,只有白天對同哥扔草鞋的胖子缺了一隻,其餘人穿的好好的。劉毅不免氣憤地一拳砸在囚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