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希望(下)

半晌,他似乎不敢相信一般,掉頭離開了長壽殿。
第二日早朝,祁鎮便提出了為宮女、太監設立就醫辦之事。豈料竟引來了以汪國公為首的大臣們一致反對。
「皇上,忠言逆耳。您萬不可因為專寵後宮女官,就改了祖宗成法啊!」原來汪國公設了眼線在御藥房裡,早就知悉了此事,現下已有了對付允賢的打算。
祁鎮大怒:「你們從哪裡聽來的流言?」
一老臣跪在地上:「臣拚死上奏,望皇上納諫!臣聞有後宮女官杭氏,倚仗聖寵,胡作非為。自在宮中掌管御藥房以來,更是行為顛倒。不僅常常與內監肌膚相接,還不避嫌疑,親手為多名內監私密之處換藥!此等淫穢之事,臣聞所未聞,如今皇上聖年已長,卻至今無並無皇子,想必亦是因此妖女狐媚惑上之故……」
「閉嘴!」祁鎮操起龍案上的硯台擲了下去:「杭女官不過是以醫者仁心,對所有病患一視同仁。怎麼到了你們口中,就如此下賤了?御史王德超,肆意侮辱宮中女官,其心可誅。拖下去,杖責三十!」
「臣不服!臣是御史,有風聞上奏之權!皇上怎可為一女子隨意欺侮大臣?」
「堵上他的嘴,給朕再加二十!」
曹相憤然出列道:「臣等聽聞皇上還有意將此女冊為郕王之妃?杭氏初入宮中,便四處生亂,且德行有虧。切不可冊為親王之妃!」
不少大臣跟著跪下。
「臣等附議!」「臣等附議!」
祁鎮氣得目瞪口呆,頹然一笑:「好啊!你們這是成心跟朕對著做了?王振!把凡是跪著的人都拉出去,廷杖五十!」
王振正待遵旨,只見孫太后快步走上殿來。
「皇帝,你發瘋了不成,既然為一女子要廷杖半數當朝大臣?哀家要再不管,只怕你能做出烽火戲諸侯的事情出來!擴建御藥房的事就此作罷。再有議者,殺無赦!退朝!」
堂下眾臣先是一愣,接著山呼「萬歲」,魚貫而出。孫太后隨即也拂袖而去,只餘下祁鎮愕然留在御座上又急又怒。
允賢呆滯地坐在案前,喃喃自語:「我不過想多救些人,怎麼就惹出這麼大的禍事?現在連皇上都被我連累成……」
丁香心直口快道:「你一會聰明,一會糊塗。皇上是個炮仗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你偏偏要去惹他!仗著跟皇上過去有交情,就胡亂攬事上身。你也不想想,要不是因為皇上,太醫院能讓你參加入院考試?你能管得了御藥房?你呀,不知不覺就指揮著皇上行事了,就連皇后娘娘也不敢這麼做呢。」
允賢咬唇道:「是我太衝動了。」
丁香正想說什麼,祁鈺已出現在了門口。
允賢一見祁鈺就委屈得紅了眼眶,傷心道:「那幫大臣和我素不相識,怎麼能夠空口白牙地就說我壞話?我明明只是想幫人而已!」
祁鈺一下子心軟了:「別哭了,一切有我呢。」
「現在事情鬧這麼大,我該怎麼辦?」
祁鈺柔聲道:「這件事,其實不是要不要擴建御藥房那麼簡單。朝中老臣們本就對皇兄近來處置政務的做法頗有不滿,才會藉機發作,你不過是正巧站在了火坑上而已。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置身事外。」
允賢點了點頭。
「你最好立即跟皇后娘娘辭官,退出宮中,離這些事越遠越好。」
允賢猶豫道:「出宮?這怎麼行?御藥房的有好多事。還有皇后娘娘,我答應過,一定要幫她懷上小皇子的……」
祁鈺突地就怒火中燒:「那些事,難道比我們的婚事還重要嗎?允賢,你自打去了御藥房,就越來越不把我放在心上了。」
允賢驚疑地看著他:「你……莫不是也相信那些謠言了?」
「我相信你。可你說和皇兄只是朋友,朋友要親密地拉著手說話嗎?你在永慶庵的時候,皇兄就三天兩頭去看你。就算我相信你們之間是清白的,可別人會怎麼想?」
允賢又驚又氣,落下淚來:「朱祁鈺!是,皇上是去過永慶庵,可我身邊不是有靜慈師太就是有紫蘇!連錢姊姊都相信我們之間清清白白,可你竟然這樣懷疑我?」
祁鈺這時才覺得後悔,忙道:「我一時失言了。允賢,你聽我說!」
允賢避開道:「丁香!」
丁香推開門:「殿下,現在已經不早了。您既這麼擔心我們大人的私譽,就不應該待在這裡!」
祁鈺還想解釋,允賢扭過頭去。祁鈺只得一跺腳,奪門而出。
允賢一下子趴在丁香懷中,號啕大哭起來。
突然,門外有人宣旨。
「女官杭氏,接旨!」
允賢剛走出院子就嚇了一跳,孫太后竟然冷著臉站在院中。
「宣旨!」
玉香展開一卷旨意,顫聲道:「女官杭氏,肆意干政,有違祖制。即賜御酒一杯,以儆效尤!」
立即有兩個太監撲了過來,制住允賢。
丁香嚇壞了,大叫道:「太后饒命!」
允賢大驚:「娘娘,我沒有幹政,我真的沒有!」
孫太后冷冷道:「皇上為了你,居然可以和滿朝文武作對。要是再容你活得久一些,你豈不就真成了紅顏禍水了!」
太監要給允賢灌酒,允賢奮力掙扎。
「皇后娘娘駕到!」
錢皇后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見狀,當即跪下道:「母后息怒!臣妾可以作保,杭氏並不是狐媚之人。求您念在她為您治過病的分上,饒她一條性命!」
「哀家已經瞧在過往的分上,留她全屍了。」
錢皇后急著一下子抱住孫太后的腿:「母后不可!」
孫太后不快地甩開她,錢皇后一個不穩,竟向後跌了過去,頭撞在了宮階上。
如香上前驚呼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流血啦!」
這下驚得非同小可,允賢掙開太監撲過去扶起錢皇后,並拚命按著她的人中。
「娘娘,娘娘醒醒!」
錢皇后呻吟了一聲,微微張開眼來。
孫太后這時已經顧不得允賢:「皇后,你怎麼樣了?」
「母后,您不要賜死允賢……」
允賢拉著錢皇后的手,切起脈來。
「啊!」
孫太后驚慌道:「怎麼了?」
允賢半天才吐出一句話:「太后娘娘,得馬上宣太醫們過來看一下。皇后娘娘像是……有喜了!」
錢皇后順勢虛弱地說道:「母后,杭司藥一直為臣妾調理身體,臣妾要是離了她,定會龍胎不保,母后萬萬不可……」
未及說完,她已暈了過去。
祁鎮、孫太后和一眾太醫焦急地守在床畔。
「……母后,不要賜死允賢……她不是妖女……」昏迷中的錢皇后就已經開始呢喃。
祁鎮臉色大變,他看看一邊狼狽的允賢,對著孫太后怒聲道:「母后,您要賜死杭司藥?」
孫太后冷冷道:「她任意干政,狐媚君王。難道哀家除她不得!」
「只要朕還是皇帝,就不得!」
「看在皇后有孕的分上,看在龍胎的分上,今天哀家就暫時放過她。」
祁鎮厲聲道:「太后,朕也放一句話在這裡!要是以後她出任何一點事,朕也同樣不會放過安和郡主!」
孫太后渾身一震,轉身拂袖而去。允賢雙腳一軟,跪在地上。
祁鎮心痛地正欲去扶起她,祁鈺卻一陣風地奔了進來。
「允賢,允賢!」
允賢本就又驚又怕,被祁鈺一把抱在懷裡,即刻痛哭失聲。
祁鈺又驚又悔:「別哭了,是我不好。允賢,我再也不會跟你亂發脾氣了……」
祁鎮伸出去的手,慢慢縮了回來,心底掠過一絲涼意。
回到長壽殿,丁香見祁鈺和允賢有話要說,便退了下去。
兩人對視了好一陣子,祁鈺一把擁住允賢:「我那些話都是氣話。一想到別人那麼汙衊你,我就生氣。對不起,以後我再也不會這樣了。原諒我,好嗎?」
允賢含著淚,點了點頭。
「宮裡太危險,咱們馬上回郕州,好不好?」
想到今日的遭遇,允賢又是驚恐又是難過:「好,我聽你的。等錢姊姊的胎相一穩定,咱們馬上就走。」
「我跟皇兄都安排好了,半年前於大人回京後,皇兄就派了人照他說的路線去江南尋岳父和奶奶了。兩個月前已尋到了他們,這會兒他們該是快到京城了。等他們一回來,咱們走得遠遠的,再不要跟這些血雨腥風纏在一起了……」
允賢突然覺得脖子後面有些涼,她一下反應過來:「祁鈺,你哭了?」
祁鈺摟緊她:「別動……允賢,我剛才真的很害怕……我只怕晚一步,就見不到你了……」
看到祁鈺如此傷心,又想到兩人一路走來的難處,允賢也止不住地流下淚來,當下便下了離開紫禁城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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