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1


長長的走廊就像一條深邃的甬道,安縝走在這條甬道上,內心五味雜陳。右側窗戶上的鐵條在灰色的地板上形成一排整齊的影子,仿若通往某處的天梯。

安縝的腰已經痊癒了,現在他可以正常走路。感覺走了很久之後,他終於看到「審訊室」的門牌。門口,樑良抽着煙,正在等他。

「你不是戒菸了嗎?」

「這玩意兒,難戒,但總比吸毒好。」樑良吞雲吐霧地說道,「他在裏面等你。」

安縝打開審訊室的門,身穿囚服的楊森坐在裏面,他的身後站着一名警察。

「楊叔。」安縝坐在楊森對面的一張椅子上。

「還叫我楊叔嗎?我現在只是個殺人犯。」楊森微微一笑,恢復了平時的說話語氣。這是楊森兇手的身份被揭穿後,第一次跟安縝講話。

「我習慣這麼叫了。」

「好想回到以前。」

「從你走上販毒這條路開始,你的人生已經毀了。」

「哼,我不想聽你講大道理。」

「這不是大道理,這就是道理。」

沉默良久後,楊森再度開口:「安老師,你過過窮苦的日子嗎?你能明白在垃圾桶裏撿剩飯吃的窘境嗎?就算成爲一名優秀的編輯,就算每天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上班,就算把命都撲在事業上,我的收入還是低得可憐。相比起那些名人、富豪、大老闆,我根本什麼都不是。

「我需要錢,我需要很多很多錢,陸仁給了我這個機會,是他讓我嚐到了揮金如土的滋味,是他讓我要什麼就能買什麼,是他讓我感受到從未想象過的奢華!錢這個東西,真的能解決一切煩惱和憂傷。有時候,它就跟毒品差不多。

「但某一天,正當我準備迎接更多的財富時,陸仁突然告訴我,他想金盆洗手……這算什麼?當初是他把我拉下坑的,現在自己撈到了就不幹了?我質問他,他卻躲到小屋裏喝起了悶酒。藉着酒勁,他告訴我以前做了很多錯事,現在孫子就快出生了,他想積點德,好好償還過去的罪孽。他還說,要去向警方自首,說出一切。

「我絕對不能讓他這麼做,他已經毀了我一次,我不能讓他再毀我第二次!所以,我一定要想辦法殺了他。

「安老師,你的才能真的超出我的想象。我指的不是漫畫才能,而是偵探才能。我怎麼也沒想到,揭穿我罪行的人會是你。我不得不折服在你絲絲入扣的推理下。你的推理大部分都沒有問題,但有一點,我必須糾正一下。」

安縝凝視着楊森的臉:「哪一點?」

「你真的以爲我只是爲了嫁禍女傭才殺死陸哲南和陸寒冰的嗎?」楊森突然擡起頭瘋狂地大笑,「你別忘了,安老師,我可是你的頭號粉絲啊。我早就想當一回你筆下的人物,像他們一樣肆意地殺一回人了!殺掉陸仁之後,我心中的野獸甦醒了,殺戮的天性被釋放了。我渴望犯罪,渴望讓世人記住我。反正陸家的人也該死,所有人都該死!怎麼樣安老師,我有沒有資格被你畫進下一部作品?」

安縝淡然地搖搖頭:「很遺憾,沒有。」





2


幾天後,新聞報刊和網絡媒體大肆報道了陸家殺人案。除了案件本身以外,女嬰被扔進湖裏溺死的黑幕也被徹底曝光,在全國引起一片譁然。警方介入調查後,已將事件相關人員陸義和陸禮拘捕,並將王芬的口述納入定罪證據。同時,吳苗被定性爲殺嬰案的主犯。在警方來到醫院準備將其批捕時,她一邊嚷嚷着一邊站到窗臺上以自殺威脅。結果腳下一個不留神,真的從二十樓摔了下去,摔成了一攤肉醬。

「我是個快八十歲的老人了,我不能坐牢!」

「你只是個殺人犯。」

匆匆趕到火車站時,樑良腦中仍然迴盪着自己和吳苗最後的對話。

檢票口前,劉彥虹和範小晴提着行李箱,準備回到各自養父母的城市。

看到來送行的樑良,劉彥虹掛着彩虹般的燦爛笑容道:「樑警官,謝謝你。」

「請幫我們照顧王阿姨。」邊上的小晴也向樑良點了點頭。她又把頭髮染回了自己喜歡的黃色,雙馬尾髮型充滿活力。

「我會的,你們往後要好好生活,再見。」簡短的告別後,樑良向兩人揮揮手,目送她們進入站臺。

冷璇捧着一杯熱咖啡,出現在樑良身後。

「樑隊,不起訴她們嗎?」

「命運已經對她們夠不公了,在我們有限的能力範圍內,只能儘可能地去糾正錯誤的命運啊。」樑良說了一句不像他說的話。

這時,冷璇和樑良的手機同時響起。接聽完電話後,兩名刑警趕赴新的案件現場。

舉國震驚的陸家殺人案,終於落下了帷幕。





3


一個晴朗的下午,安縝再次來陸家宅拜訪,接待他的是陸文龍。

「安老師。」陸文龍跟安縝握了握手,「這次真的多虧了你,案子才能破。爸爸和兩個弟弟終於可以沉冤得雪。」

「哪裏。」

「但我真的沒有想到,父親會去販毒。」

「我想,你父親也以自己的方式,承擔了這一切的後果。」

現在的陸家宅,只有陸文龍一家與管家,以及鍾可住在裏面。陸寒冰離世後,葉舞也從這裏搬走。大白天,屋子顯得冷清又空蕩。不過這冷清馬上被陸小羽發出的吵鬧聲打破了。

「聽說孩子出生了?」

「嗯,是個女孩。」陸文龍露出高興的笑容。

「女孩?」

「是呀,我對家裏沒有女嬰出生的事,早就抱有懷疑了……」陸文龍深沉地說道,「所以之前拜託產科的醫生,讓他給我弄了份假的B超報告,來瞞過奶奶她們。我想等孩子出生後,就從這裏搬出去。」

「原來如此,那要祝賀你喜得千金。」安縝作揖道,「孩子叫什麼名字?」

「陸橙。」

「好聽的名字,以後一定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謝謝您。」

「安老師。」這時,鍾可從樓梯上走下來,跟安縝打招呼。

「那你們聊吧,我得去醫院看張萌了。」陸文龍匆匆走出大宅。

「肚子餓嗎?一起吃點下午茶?」安縝提議。

「好!就上次那家日料吧。」面對美食,鍾可當然是欣然答應。





4


「我真沒想到,你的責編會是兇手。」鍾可把一隻天婦羅炸蝦送入嘴裏,腦中回憶起陸家殺人案。

「我一開始也沒想到。」每當提起這事,安縝的心裏總是有些難受,「不過,雖然案子破了……還有一些謎題沒有解開。」

「哦?什麼謎題?」鍾可瞪大眼睛,投來好奇的目光。

「劉彥虹和範小晴說,她們當時都收到一封陌生人的來信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安縝飲了口檸檬汽水,皺起雙眉,「這個陌生人是誰呢?他又是怎麼知道陸家的這個祕密的?我已經問過王芬,她說信不是她寄的。」

「嗯……」鍾可一邊嚼着蝦肉,一邊仰望天花板思考着,「會不會是神的指引?」

「我是無神論者。」

「不過,說到沒有解開的謎團,我也想起一件事……」鍾可突然戰戰兢兢地說,「那一晚,我守在陸哲南房間門口的時候,曾瞥見一個黑影竄進北側走廊……如果當時兇手已經躲進房間的話,那個黑影又是什麼東西呢?該不會……真的是嬰兒的亡靈吧?」

「應該是你太勞累造成的錯覺吧?加上你是近視,容易引起眼睛內的玻璃體混濁,有時能看見漂浮的黑影。」安縝馬上做出解釋。

「真的嗎……」鍾可仍然有些無法釋懷。她總覺得那個黑影並非視網膜上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安縝嘆了口氣:「算了,別去想這些了,現在一切都風平浪靜,你的煩惱也解決了,我們是不是該正式弄《暗街》了?」

「好呀,我已經練過臺詞了,明天去悅音試下音?」鍾可終於重新投入到她熱愛的配音事業中。

「這次挺積極的嘛。其實我第一次邀請你接下角色的時候,你心裏就很高興吧?真是傲嬌體質。」

「我纔不是傲嬌!」不一會兒工夫,裝着天婦羅的盤子已經空了。「第一次見你,看你鬼鬼祟祟坐在角落,就覺得你是個奇怪的人。我倒真沒想到,你會害怕鏡子。」

安縝無奈地搖搖頭。

說到這個話題,鍾可饒有興致地追問道:「安老師,你爲什麼會怕鏡子啊?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很小的時候吧,可能是從十二歲之後……完全不敢看鏡子。」

鍾可突然停下手裏的動作:「十二歲?是不是你目擊鄰居被死亡速寫師殺害的那一年?」

「對。」

「會不會跟這件事有關……比如說,鄰居的房間里正好有一面鏡子。」鍾可提出這個假設。

安縝努力回憶着:「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一面梳妝鏡。但是……就算現場有梳妝鏡,又怎麼會引起我對鏡子產生恐懼感呢?」

鍾可的腦中瞬間迸發出一個大膽的推論:「安老師,會不會你當時從鏡子裏看到了死亡速寫師的臉?你看到了他的樣子!」

「這……」

「從此之後,你便將這段記憶封存了起來。你不敢面對鏡子,是因爲你怕再次看到那張臉……很有可能,那是一張你熟悉的臉。」鍾可吞了吞口水,「死亡速寫師,是你身邊認識的人!」

安縝頓時像觸電般感到全身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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