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是一間老式居民樓的地下室,面積不足二十平方米,每月的租金只要八百元。地下室的牆壁上佈滿黴點,裏面擺着兩張摺疊式小牀,還有一張破舊的方桌。方桌上堆積着各種奇奇怪怪的物件,包括胸口插着銀針的毛線布偶,印着六芒星圖案的羊皮紙,鏽跡斑斑的方釘,蝙蝠標本,裝着不明粉末的缶,被蛇皮纏繞的十字架……進入這裏就彷彿置身於一個低成本恐怖片的片場。
黑暗中,地下室的木門發出嘎吱聲。一束手電筒的光柱穿進屋子,光暈在牆壁上不斷晃動,時不時照到幾張破敗的蜘蛛網。一個人影躡手躡腳地走進來,用手電筒照了照屋子裏的每個角落。
此時,人影注意到摺疊牀的牀頭放着一樣黑色的東西。走近一看,正是他要找的東西。那是一本常見的中學生日記本,側面有個小鎖,但此刻並沒有鎖上。
人影抓起本子,迅速將其翻開。然而,日記本第一頁上赫然出現的文字,讓人影傻了眼。
兇手就是你!
這短短五個字就像五把鋒利的匕首,每一把都直直地刺入人影的皮肉裏。
剎那間,地下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站在門外的,是安縝、樑良、冷璇和鍾可。
「你們……」人影錯愕的表情猶如白日見鬼。
安縝緩緩走上前,說:「我最不希望在這裏看到的人,卻恰恰出現在了這裏。」
人影語塞。
「真兇真的是他?」冷璇向人影投去疑惑的目光。此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張很熟悉的臉。
「我來說明一下吧。」安縝挺直身子,忍受着腰部的疼痛,準備再一次展現其精湛的推理,「首先讓我覺得奇怪的,是陸寒冰事件中被消除的足跡。若按我之前推理的那樣,兇手是走路外八字的範小晴,就會出現一個矛盾的地方。範小晴扁平足的情況比較嚴重,站久了腳底就會痛。這樣的她,真的能靈活地在吊屋上爬上爬下嗎?
「類似的矛盾也出現在了陸哲南的被害現場。先前我根據桌上的巧克力豆得出兇手是紅綠色盲的結論。但是,陸寒冰的一句證詞給了我當頭一棒。他說在陸哲南被害那一晚,他從窗口看到了綠色的鬼火。這鬼火到底是什麼呢?聽到‘火’這個字眼,我們是不是能聯想到什麼?沒錯,就是現場那根燒焦的臍帶。所謂的鬼火,可能就是兇手在燒臍帶時點燃的火焰。當時在門外的鐘可也是突然聞到了焦味,這就證明兇手是在房間裏當場點着臍帶的。
「那麼,火爲什麼會是綠色的?這是個值得深究的問題。是不是臍帶上有什麼成分讓火焰變成綠色了呢?回憶一下高中化學,在焰色反應實驗當中,哪些物質在點燃後會產生綠色火焰?
「不要亂猜。我們回過頭來看看陸哲南命案現場的另一項線索。燒焦的臍帶被兇手放置在櫃子裏,邊上有一瓶翻倒了的模型漆,白色的模型漆沾到了臍帶上。你們不覺得有點刻意嗎?陸哲南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一般來說不太可能沒有擰緊瓶蓋。即使兇手放臍帶時不小心弄倒了瓶子,模型漆又怎麼會灑出來?那麼,如果這一切都是兇手佈置的呢?
「兇手爲什麼要故意灑一點模型漆在臍帶上?只要聯繫綠色火焰,再把焦點放在模型漆的成分上,謎題就能解開了。白色模型漆裏有一種叫硫酸鋇的物質,因爲其耐磨耐熱的特性,經常被用作穩定劑加入塗料中。而在焰色反應中,鋇鹽在燃燒時會產生黃綠色的火焰,這也正是鬼火的真相。
「那麼,兇手是在臍帶上倒好顏料後,再將臍帶點燃的嗎?如果是這樣,兇手又何必在這之後再把顏料倒到燒焦的臍帶上?這顯然不合邏輯。仔細推敲的話,只有一種邏輯最爲合理。那就是臍帶在被兇手點燃前,上面就已經沾染了硫酸鋇,但兇手並沒有察覺。當他點燃臍帶後,看到綠色的火焰,才意識到臍帶上有硫酸鋇這種物質。於是,爲了掩蓋這件事,他不得不在燒焦的臍帶上倒了一點模型漆,試圖用模型漆裏的硫酸鋇來掩飾臍帶上本來就有的硫酸鋇,這就是所謂的藏葉於林。
「再進一步推理,臍帶上本來就有的硫酸鋇又是哪裏來的?只可能是兇手身上的,兇手是一個跟‘硫酸鋇’有關的人。正是不想暴露這個特徵,他纔要千方百計掩蓋臍帶上的硫酸鋇。到這裏爲止,你們都聽得懂嗎?
「好的,回到綠色火焰的問題。從剛纔的推理中,我們已經知道,兇手正是通過綠色火焰察覺到臍帶上有硫酸鋇的。那麼,這就說明,兇手是一個能分清綠色和黃色的人……他並不是一個紅綠色盲。
「怎麼會這樣呢?無論是陸哲南的被殺現場還是陸寒冰的被殺現場,都出現了兩組完全矛盾的狀況證據。兇手是扁平足,但卻能爬到高處;兇手是紅綠色盲,但卻能分辨綠色火焰——到底哪一組是真,哪一組是假?
「還是說……其中的某一組線索,是真兇爲了嫁禍給其他人而故佈疑陣呢?這樣一想,在第一起水密室案件中,都已經穿上潛水衣的兇手,真的會在塑料布上留下指甲油印嗎?
「好了,我們調轉一下思考方向,再從另一個切入點來看問題——如果說,兇手在現場留下臍帶是爲了營造詛咒氣氛,那麼在第二、第三起事件中,兇手又爲什麼要特意把臍帶燒焦?在陸哲南一案中,我曾經推測,兇手燒焦臍帶是爲了製造能起到遮蔽視線的作用的煙霧,但原因僅僅如此嗎?‘燒焦臍帶’這個行爲是否還隱藏着兇手的其他用意?
「對比第一個案發現場和之後的兩個,就很容易猜到這個‘用意’是什麼。你們想一想,把一樣東西燒焦,除了煙霧之外,還能直接產生什麼呢?答案就是——焦味。是的,兇手正是想用焦味來掩蓋殘留在現場的其他氣味。這個氣味,或許正是來自兇手自身。
「這下,你們知道第一起案件中的臍帶爲什麼沒有被燒焦了嗎?因爲用不着——塑料膜將兇手和現場完全隔開了,自然也不用擔心身上的氣味會跑到屋子裏。而兇手穿潛水衣的目的還有一個,那就是儘可能防止氣味或毛髮之類的細微物證殘留在積水裏。
「好了,到這裏爲止,我們已經推理出兇手的兩個特徵。第一,兇手和硫酸鋇有過接觸;第二,兇手身上有某種特殊氣味。哦,當然還有第三,那就是兇手並非紅綠色盲,腳也沒有任何問題。」
2
樑良、冷璇和鍾可都直視着人影,腦中正把真兇的特徵和眼前的人影一一對應起來。
安縝撥了撥左耳內的耳機,繼續說道:「光憑以上兩點,我基本已經可以鎖定真兇。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讓我無法釋懷——那就是兇手爲什麼非殺我不可?我到底發現了什麼關鍵性的東西,導致兇手兩次想置我於死地?
「是因爲我從陸寒冰口中得知鬼火的事?還是我察覺了燒焦臍帶的用意?我認爲兩者都不是。兇手這麼想要我的命,一定是我找到了能直接證明他身份的東西。可到底是什麼呢?我絞盡腦汁,卻一直找不到答案。之後,我轉換了一下思路。或許,並不是我發現了什麼,而是兇手誤以爲我發現了什麼。
「當我開始懷疑某人後,又回憶起之前勘查二樓廁所的一幕,才意識到一個小細節。當晚陸小羽在廁所裏目擊到從積水裏爬上來的真兇,隨即關上了窗子。那麼,如果當時關窗子的動靜被兇手注意到了呢?兇手知道自己被二樓廁所裏的某人看見了。而因爲某個原因,他誤以爲當時在廁所裏的人是我呢?兇手以爲我看到了他,所以纔要‘義無反顧’地殺我滅口。」
「等一下安老師……」鍾可有些跟不上思路,「爲什麼兇手會認爲廁所裏的人是你,你又不是陸家的人?」
「我試着站在兇手的角度揣摩了一下他的心思。」安縝指着人影,「兇手認爲當晚廁所裏的人是我,主要基於兩個原因。第一,他以爲我當晚住在陸家;第二,他從二樓廁所的某個特徵推斷出廁所裏的人是我。」
「特徵?什麼特徵?」
「沒有鏡子。」安縝直截了當地說。
「鏡子?什麼意思啊?」
「二樓廁所的鏡子在很早前就被小羽砸壞了,因此那裏沒有鏡子。而那間廁所,是整幢宅子裏唯一沒有鏡子的廁所。」
「我還是沒聽懂……那跟你有什麼關係?」鍾可仍然處在雲裏霧裏。
「因爲,我有鏡子恐懼症。」
安縝的話讓在場的人都無比驚訝。
「你……恐懼鏡子?」就連認識安縝這麼多年的樑良也不知道這件事。
「嗯,從很小的時候,我就開始害怕鏡子,不敢看鏡子,甚至不敢面對反光的物體。但這件事,除了我的父母之外,誰也不知道。」安縝說道。
「天哪……那你這麼多年從沒照過鏡子?你要怎麼看自己的穿着打扮啊?」鍾可感到難以置信。
「用拍立得自拍一張就行啦,現在有了手機就更方便了,閉上眼睛對着自己自拍一張,就能看到自己的樣子了。再說,我不是女生,不需要太考究梳妝打扮。」安縝若無其事地說。
「這也行啊……」
「好了,言歸正傳。」安縝繼續望着人影,「兇手知道自己被二樓廁所裏的人目擊,但卻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於是,他開始思考——二樓每個房間都有獨立廁所,什麼人會特意跑去這間公用廁所呢?當然,兇手不知道陸小羽把那裏當成了祕密基地,由此也可以看出,真兇並非陸家宅裏的人。
「當兇手知道二樓廁所沒有鏡子時,立馬把這個細節和患有鏡子恐懼症的我聯繫到一起——只有害怕鏡子的安縝,纔會特意來這間沒有鏡子的廁所。得出這個結論的兇手便堅信,目擊者就是我。」
冷璇在樑良耳邊嘀咕道:「安老師的腦回路真是……」
「好了,邏輯行進到這一步,我們便可以根據‘真兇的推理’,來逆向推理出真兇的又一個特徵,那就是——他是個知道我恐懼鏡子的人。
「什麼人會發現我懼怕鏡子呢?」安縝轉過頭,冷不防地指着樑良,「樑良有可能會知道,畢竟認識我這麼多年。每次我搭樑良的車,都會坐在後座,那是因爲我怕看見前座的反光鏡。從這一點,樑良很可能會發現我懼怕鏡子。」
被安縝這麼一說,樑良緊張了起來:「喂喂,我真的不知道啊安老師,我一直以爲你坐後座是因爲寬敞……」
「但在陸哲南被殺害的時候,樑良在外地,有着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
「你不是認真的吧安老師?原來我之前也被你列爲嫌疑人了?」樑良哭笑不得。
「除了樑良外,鍾可也有機會發現我的祕密。」安縝轉而望着不知所措的鐘可,「第一次和鍾可在咖啡廳見面的時候,我坐在遠離窗戶的地方,還背對着玻璃門。那也是因爲我想盡量避開能照出人影的玻璃。」
「原來是這樣啊……我當時還以爲你這人比較孤僻。」鍾可恍然大悟。
「但是鍾可也不會是兇手,因爲當木板從高空落下的時候,她跟我在一起,自己還險些被砸到。況且在陸家住了一年,她應該不太會不知道小羽喜歡去二樓廁所玩。」
「真是謝謝你哦,因爲我也是嫌疑人之一,你才把我叫過來的嗎?」被排除嫌疑的鐘可嘟起嘴,好像並不是很開心。
「好了,除了樑良和鍾可之外,最有可能發現我害怕鏡子的,恐怕只有漫領編輯部裏的人了。」安縝直勾勾地望着人影,「編輯部的所有人都清楚我的習慣——不用電腦作畫。即便使用電腦,也只用防反光的霧面屏。還總是拉上窗簾遮蔽住玻璃窗。從這些現象,都能夠判斷出我害怕鏡子的特徵。」
人影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因此,兇手的範圍又被縮小了——他是一個在漫領編輯部裏、接觸過硫酸鋇、身上又有特殊氣味的人。」安縝直指着人影,凌厲的目光中沒有一絲猶疑,「綜合以上這些,符合所有特徵的人只有一個。陸家連續殺人事件的真正凶手,就是你,楊森。」
3
楊森撓了撓貼着膏藥的脖子,眼鏡後方透出陰鬱的目光。這與平時的他判若兩人。
安縝直視着楊森道:「第一起案件裏,兇手用了一張巨大的塑料布來製造密室,當看見從湖裏撈上來的塑料布時,我就覺得最近在哪裏見過這東西。搜索了一番腦中的記憶後,我終於回想起,我正是在你家見過那種塑料布。
「我之前也說過,這種塑料布有防塵作用。就在最近,你家房子重新裝修過,後來我還到你家和你一起大掃除。那個時候,罩在一堆傢俱上的,正是這種塑料布。所以,對你來說,這個道具是現成的。」
楊森像雕像一樣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回想起來,我在休息室裏吃小籠包那天,你問過我,最近有沒有去過陸家。我回答說去過,是在陸家殺人案發生前去的。那個時候,你便誤以爲,在你行兇的那天,我住在陸家。但實際上,我是在更早之前去的。
「那時,我說我在陸家看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後來當你幫我擦拭臉上的小籠包殘渣時,我對你說快點找女朋友,不要讓剛裝修好的房子空着。聽到這些話,多疑的你便以爲,我那晚在二樓廁所看到了你。而故意提到‘房子裝修’,也是在向你暗示塑料布的事。那個時候,你以爲我已經看穿了一切,想要暗示你去自首。但當時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直到後來兩次襲擊我失敗後,我仍然沒有揭穿你,你才漸漸察覺,可能是自己疑心太重了。
「順便一提,那時我吃完小籠包去廁所洗手,出來時臉上竟還沾着紙巾屑。這個細節也能暴露出我不敢看鏡子。平時我跟你私交較深,也坐過你的車,你應該注意到不少類似的細節。所以楊叔,你比任何人更容易看出我恐懼鏡子。」
這時,鍾可發問道:「安老師,那他……他和硫酸鋇又有什麼關係?漫畫編輯會接觸到這種物質嗎?」
安縝微微揚起嘴角道:「那天,楊叔和方慕影來醫院看我,小影帶來了一隻叫花雞。在提到叫花雞的做法時,楊叔說不衛生,說他之前還因爲吃叫花雞得了腸胃炎。」說到這裏,安縝把目光轉向樑良,「樑兄,那件事已經調查過了吧?」
樑良點點頭:「嗯,就在陸哲南被害的當天早晨,楊森確實去醫院的消化內科檢查過。當時醫生給他服用了鋇餐做了胃鏡,診斷結果是急性腸胃炎。」
「這就對了。」安縝滿意地說,「得了腸胃炎的楊叔服下了鋇餐——這就是硫酸鋇的真面目。之前陸文龍在醫學院上課時也提過,鋇餐就是硫酸鋇,是一種檢查腸胃疾病時常用的造影劑,服下後能透過X光診察出病竈部位。
「而因爲鋇餐無法被腸胃吸收,所以直到通過正常排便排出體外前,它會一直附着在腸壁和胃壁上。那天晚上,楊叔殺死了陸哲南。就在取出臍帶時,或許是因爲被腐爛的氣味噁心到,本來腸胃就不適的他不小心嘔吐了。也許嘔吐的量並不多,但還是有少量嘔吐物沾到了臍帶上。嘔吐物中恰巧含有還未排出體外的鋇餐。正是由於沾上了鋇餐,臍帶被點燃後才發出了綠色火焰。」
這一刻,安縝將所有的邏輯點都串在了一起。
「那特殊氣味呢?」鍾可又追問道。
「如果你們湊近楊叔,就能聞到一種特殊的味道,這種味道我身上也有。」安縝神祕兮兮地撩起上衣,露出腰部,「那就是膏藥的味道。」
「啊!原來是膏藥!」
安縝注視着楊森的頸部:「楊叔因爲頸椎不好,脖子上一直貼着緩解痠痛的膏藥貼。這種藥貼貼久了,身上就會出現一股味道。而且,這種味道是滲入皮膚的,就算洗澡也很難洗掉。如果突然不貼,又會顯得很奇怪。
「第二起案件,兇手曾在陸哲南的房間裏躲了很長時間,很難保證身上的膏藥味不會殘留在現場;第三起案件,兇手爬上吊屋,通風天窗附近也有留下膏藥味的可能。所以,用臍帶的焦味來遮蓋輕微的膏藥味,還是很絕妙的計策。
「那天,殺手來到我病房時,我也隱約從他身上聞到了膏藥味。但因爲我自己身上也貼了治療腰傷的膏藥,所以並沒有太在意。現在轉念一想,兩種氣味還是有細微差別的。從這一點,也證實了想殺我的人正是楊叔。我想,那個冒充換鎖工的男人應該也是他。
「對了,在陸寒冰被殺的第二天下午,楊叔來醫院看我時黑眼圈很重。我想,那是因爲前一晚一直在吊屋那裏實施斬首計劃——又要灌水,又要等冰凍結起來,幾乎整夜沒睡吧?現在想來,指向真兇的線索還是挺多的。」
雖然楊森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但爲了防止他突然逃跑,樑良還是上前給他戴上了冰涼的手銬。
4
這時,樑良的手機發出收到新信息的提示音,他點開屏幕,看了一眼後說道:「緝毒組那邊有消息了。」
安縝接過樑良的手機,端詳着屏幕,轉而望向楊森:「楊叔,你果然就是陸仁買賣毒品的中間人。這就是你的殺人動機吧?」
楊森別過頭,被銬住的雙手握緊拳頭。
「這樣一來,製造密室殺人的理由也說得通了。」
「密室殺人的理由?」鍾可疑惑不解,「不是爲了迎合詛咒嗎?」
安縝搖搖頭:「你真的以爲,兇手這麼大費周章地製造三個密室,真的只是爲了配合詛咒、製造恐怖氛圍這種幼稚的目的嗎?」
鍾可啞口無言。
「和之前兇手所有的行爲一樣,陸家殺人案中的每個密室,都有其用意。我來試着還原整個案件的全貌吧。」安縝可能站得有些累了,徑直往摺疊牀上一坐,「我想,整起事件的開端,應該要從楊叔成爲毒品中間人說起。
「因爲陸禮和漫領文化一直有合作,身爲責任編輯的楊叔也經常與陸家走動,跟陸禮有些私交。通過這層關係,陸仁也結識了楊叔。近幾年,出版行業不景氣,導致作家的壓力越來越大,不少作家成了癮君子,開始購買毒品。作爲一個資深編輯,楊叔自然認識不少作家。陸仁正是看中了這條渠道,開始籠絡楊叔成爲他的中間人,爲其擴大買家資源。我不知道陸仁具體是怎麼說服楊叔的,總之,楊叔這幾年一直在幫陸仁販毒。相信他的收入一定很可觀,最近還買了新房和奧迪轎車。
「但同時,楊叔自然也一直提防着陸仁和整個陸家。這幾年,他通過各種各樣的調查,將陸家每個成員的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包括他們的作息、生活習慣、癖好等,甚至連女傭是色盲和扁平足的信息也全都掌握了。而在最近,楊叔去陸家做客時,無意中看到女傭房間的一本日記本。通過日記內容,他得知陸家的一個驚天祕密,知道兩名女傭就是當年被丟棄的嬰兒,而她們正在謀劃殺死陸家成員。
「但是,你們看看桌上的這些東西,再看看劉彥虹的那篇日記……她們真的殺人了嗎?或者說,她們真的懂得怎麼把人殺死嗎?在日記裏,劉彥虹也說,她們要用‘嬰咒’把人咒死……也許,這就是字面的意思。劉彥虹和範小晴所指的殺人,就是把人咒死。在她們的認知裏,是相信‘咒死’這種殺人方法的。
「某一天,陸仁和楊叔因爲毒品的事產生了糾紛。陸仁躲到地下小屋裏喝悶酒。楊叔用手機聯繫陸仁,得知他躲在小屋裏。當天夜裏,楊叔驅車來到陸家宅附近,悄悄潛入湖心公園,來到陸家宅後方的地下小屋,想找陸仁談判。但這時,小屋的入口已經被雨水淹沒。無奈之下,他只得暫時離去。但第二天,陸仁還是沒有從小屋出來。
「這時,楊叔對陸仁萌生了殺意。他要想個辦法殺死陸仁,並獨佔他身上的毒品。這下,你們知道製造水密室的動機是什麼了嗎?
「陸仁販賣的是一種叫‘乾果’的毒品,這種毒品的特性你們還記得嗎?那就是不能浸泡在水裏,否則就會變質。楊叔覺得,陸仁的身上以及地下小屋裏可能藏有‘乾果’。他想確認這件事,但從南側的小窗口無法看見小屋的全貌。而如果直接打開地下室的房門,積水和雨水則會一下子涌進去,若是把毒品泡壞,將會造成巨大的損失。
「這時候,楊叔靈機一動,翻出了之前打掃房間時用到的塑料膜,同時潛進陸家宅,從三樓儲藏室偷走陸寒冰的潛水裝備。深夜,他穿上潛水衣,拿着塑料布,再次來到地下小屋,將塑料膜作爲阻隔工具貼在門的四周,然後潛入水下,打開了房門。這一切都是爲了防止積水漫入小屋毀壞毒品。一開始,他想先通過塑料膜觀察一下屋內,看看是否真的藏有毒品。若是有,他便會另想他法把毒品弄出來。可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空蕩蕩的小屋裏並沒有‘乾果’。這時,楊叔發現陸仁恰恰就躺在門口附近,他便又隔着塑料布摸索了一遍陸仁身上,同樣沒找到‘乾果’。
「於是,楊叔決定直接殺死陸仁,便用塑料膜捂住他的口鼻,使其窒息。如果到這裏爲止,楊叔撕下塑料膜立即離開現場。那麼這之後,陸家也就不會發生那麼多事了。但某個瞬間,楊叔的腦子裏浮現出一個惡魔般的計劃……
「他想到了女傭的那篇日記,想到了嬰咒,想到了復仇……爲何不把這件事變成一起因復仇引起的連續殺人事件呢?眼前有現成的殺人動機,有現成的替罪羔羊,爲什麼不拿來利用呢?爲了脫罪,楊叔決定把一切都嫁禍給劉彥虹和範小晴。
「第一步,先要讓陸仁之死變成一起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密室殺人。於是,楊叔先砸壞陸仁的手機,裏面可能有對他不利的照片或錄音。接着關上門,回收塑料膜,悄悄地離開。隨後,他連夜駕車趕到陸文龍任教的醫學院,偷走那裏的三根臍帶標本,並把其中一根臍帶掛在小屋的窗外。讓一切都看起來像詛咒顯靈的樣子。
「事後,楊叔把塑料膜丟進胎湖,還特意在上面留下了範小晴的指甲油印。後來,也是楊叔指引我們搜索胎湖,警方纔發現嬰兒屍骨和塑料膜的。順帶一提,行兇時穿在楊叔身上的潛水裝備則被他另外處理了,畢竟潛水衣內側容易留下自己的DNA,不能像塑料膜那樣扔在湖裏讓警察找到。
「然而,劉彥虹的日記裏寫到,陸家必須死三個人,她們才肯罷休。完成心願後,劉彥虹就會和範小晴一起自殺。爲了把女傭嫁禍成兇手,再讓她們畏罪自殺,楊叔必須再殺兩個人。他選擇了陸哲南和陸寒冰。
「這之後,楊叔開始制訂整套殺人計劃。他要設一個‘雙重局’。一方面,針對女傭,把每個案發現場都佈置成違背常理的狀態。案件越玄乎,女傭也就越相信詛咒的成功。這就是現場非得是密室的原因。而另一方面,楊叔又針對警察,安排了各種諸如指甲油、巧克力豆、掃除腳印這樣的假線索,試圖把警方的視線引向女傭。
「當陸哲南和陸寒冰都死了之後,女傭便會心甘情願地自我了斷,警方同時也會把她們列爲重大嫌疑人。這時,楊叔再找個機會把日記裏的那封‘自白書’撕下來,偷偷放在她們房間裏,一切就大功告成了。比如昨天下午,他聲稱去安慰陸禮的時候,就可以趁機溜進女傭房間。
「第一起案件曝光後,劉彥虹得知陸仁在呈密室狀態的小屋裏慘死,現場還留有一根臍帶,便自然相信詛咒實現了。我想,就在殺死陸仁後沒多久,楊叔一定馬上和女傭進行了接觸。某一天,他寄給女傭一封信件,信裏面,他以‘巫師的使者’或類似的身份自稱。他告訴女傭,身爲‘使者’,他已經幫她們實施了‘嬰咒’中的‘地咒’,成功咒死了陸仁。信中應該詳細描述了陸仁死亡現場的細節,還預言了女傭接下來的計劃。這使得女傭迅速深信了自己的‘法力’,之後便對他言聽計從。而這以後,楊叔便一直通過信件的方式指示女傭們協助自己犯罪,並從她們那裏取得陸家的即時情報。當然,在女傭的認知裏,這些工作都是施咒的必備條件。
「譬如,以‘釘子最好接觸到身體’的理由命令她們在陸哲南背上貼嬰棺釘;以‘施咒時不能被任何人打擾’的理由讓她們在飯菜裏下安眠藥,讓劉彥虹在晚飯後一直待在房間裏不要出來;以諸如‘關閉結界’之類的理由讓她們在自己離開陸家宅後鎖上所有門窗等。同時,楊叔還以這重身份向劉彥虹討來日記本,命令她之後不能再寫日記。只要隨便編個諸如‘需要從日記中吸取你們的怨念’這樣的理由就可以了。對於女傭這樣相信詛咒和鬼神力量的人來說,只要適當地運用心理學技巧,就能操控她們做很多事情。這同時也加重了她們的嫌疑。當然,所有的信件最終都在楊叔的指示下被女傭燒掉了。」
在安縝說完這番長篇大論後,樑良、冷璇以及鍾可的腦海中,整樁陸家殺人案的全局終於明晰起來。
「爲了讓你自投羅網,我設了一個局。」安縝站起身,走到楊森旁邊,「今天早上,我在陸家發表了一番推理演說,如你所願指出女傭就是兇手。但其實,在昨天夜裏,警方已經把她們保護起來了。在我和樑兄的勸導下,她們也說出了真相。今天在樹林裏,我讓她們演了一場戲。她們裝成屍體躺在樹下,爲的就是讓你目睹這一幕,堅信她們真的畏罪自殺了。
「之後,我又讓冷璇故意提出收據和日記本的疑惑,讓你也懷疑,女傭真的有另一本日記。你擔心她們會在日記裏提到有所謂的‘巫師的使者’跟她們接觸的事,同時也怕她們沒有燒掉你跟她們聯絡的信件,這樣你的計劃就會泡湯。於是,你跑到這裏來,想趕在警方找到這裏之前,把日記和相關證據處理掉。
「這間地下室是劉彥虹和範小晴曾爲了研究各種超自然的殺人方法專門租的地方。你也看到了,這裏全是這種奇奇怪怪的道具。你之前調查陸家的時候,跟蹤女傭來過這裏吧,所以也知道這裏的位置。
「最後我想說,楊叔,其實我的內心一直不希望真兇是你。但是,現實真的很殘酷,這就是相比起現實,我更喜歡漫畫故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