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濃密的雲層徐徐散開,升騰的朝陽驅走黑夜留下的深寒,晨曦將胎湖染成耀眼的橘色。籠罩着陸家宅的薄霧逐漸消去,讓這幢百年老宅展露出最真實的面貌。
在這個大多數人還未睜眼的早晨,陸家宅的客廳已經座無虛席。陸義夫妻困頓地半躺在沙發上,身旁的陸禮捧着一杯濃茶連連嘆氣。另一邊的沙發上坐着陸文龍夫妻和憔悴的王芬,邊上則站着管家季忠李。租客鍾可和葉舞坐在壁爐前的兩張椅子上,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剩下沒到場的就是還在睡覺的陸小羽和仍未出院的吳苗,以及兩名不見蹤影的女傭。
紫檀木茶几的正前方,安縝依舊坐在一張輪椅上,他的責任編輯兼助手楊森坐在旁邊,兩人的身後站着刑警樑良和冷璇。
「我說警官啊,昨天搞得那麼晚,今天一大早又把人都叫起來,你們到底在搞什麼西洋鏡啊?」陸義揉了揉有些睜不開的眼睛,語氣極度不滿。
「陸家發生兇案以來,警方一直處於很被動的狀態。即使我們拼盡全力,仍然抵不過兇手的狡詐,每次都被這個擁有惡魔般智慧的兇手搶先一步。因爲我們的疏忽,沒能阻止第二和第三起命案的發生,也在調查上走了很多彎路,爲此我感到十分抱歉。」樑良向陸家所有人深鞠一躬,旋即指着安縝,「這位是警方的外聘畫像師安老師,他同時也是我們的調查顧問。在安老師的協助下,如今,這一系列殺人事件終於有望撥雲見日。安老師將在這裏揭露事件的真相,請大家仔細聽他的推理。」
「推理?開什麼玩笑?」陸義嗤之以鼻,「你們警方居然讓一個外人來玩偵探遊戲?可真有能耐啊,是不是福爾摩斯看多了?」
「陸先生,請你收回剛纔的話!什麼叫讓一個外人……」衝動的冷璇向前跨出一步,駁斥道。
樑良用手臂攔住冷璇,漫不經心地說:「陸先生,是不是在玩偵探遊戲,請先聽完安老師的推理再下結論,可以嗎?」
見樑良護着安縝,陸義也就沒有再發聲。
「好了,我們開始吧。」安縝推了推眼鏡,「希望在我講述的過程中,你們儘量別打斷我。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等我說完再問。那麼,就先從陸仁案件說起吧……」
坐在對面的鐘可嚥了咽口水,作爲見識過安縝推理能力的人,她內心對安縝接下來的發言無比期待。始終困擾着自己的陸家殺人案的真相,接下來就要大白於天下了嗎?兇手到底是如何製造水密室的?陸寒冰又是怎麼被斬首的?最最重要的是,殺人兇手到底是誰?難道就是在座的人之一?帶着這些疑問,鍾可不想錯過安縝口中的任何一個字。
「陸仁案件中最大的難題,恐怕就是案發現場所呈現的密室狀態。地下小屋的入口被積水堵着,而在沒有弄溼小屋地板的情況下,陸仁的屍體奇蹟般地出現在了小屋裏。」安縝頓了頓,「其實,要破解密室,有一種被稱作‘困難分割’的常見思路——只要把看似困難的事情分成幾步來完成,難題或許就能迎刃而解了。這個密室也不例外,我們不妨把‘水密室’難題分成‘陸仁進入密室’和‘陸仁被殺’這兩部分來討論。
「首先,我認爲陸仁在積水形成前,也就是他失蹤的第一天,就已經跑到地下小屋裏去了。他應該有獨自躲在小屋裏喝悶酒的習慣吧?那天,他也和往常一樣,因爲某些心事在小屋裏喝得爛醉如泥,地板上那些空酒瓶就是最好的證明。第二天醒來後,他也沒有從小屋出來,而是繼續用酒精麻痹自己。當晚,持續不斷的暴雨使得小屋門口積滿了水,讓小屋變成了密室。這時,陸仁已經醉暈在地上不省人事。到這裏爲止,‘困難分割’的第一步就完成了。而後,直到第二天半夜,兇手才下手殺了他。」
「你說的這種情況我們也討論過。」冷璇還是忍不住打斷安縝,「但此時密室已經形成,兇手要怎麼進入小屋殺人呢?」
安縝卻自信地一笑:「要解開這一點,切入點是現場的某樣物證,那就是死者的手機。」
鍾可回想起安縝當時對手機提出的幾點疑問。
「死者的手機被砸壞了,但兇手並沒有使用放在屋子北側的錘子,也沒有直接把手機帶走,這是爲什麼呢?」安縝的嘴角現出一絲弧度,「光憑這兩點,這個‘水密室’的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了。」
「到底怎麼回事?」提問的還是冷璇。
「答案很簡單——因爲兇手根本進不去。」
2
「因爲兇手進不了地下小屋,所以無法拿到屋裏的錘子,也沒法帶走手機。」
「我有點聽不懂了……」冷璇更加不解,「你說兇手進不去,那他是怎麼殺人的,又是怎麼把手機砸到地板上的?」
「這可完全不矛盾。」安縝點了點耳機,「兇手就是在不進入屋子的狀態下殺死了陸仁,並砸壞了手機。這就是‘困難分割’的第二步。」
現場所有人都眉頭緊鎖。
「只要利用某樣道具,就可以做到。」安縝給身旁的楊森使了個眼色。
楊森配合地拿出一臺平板電腦,打開其中一張照片。照片里正是昨晚從湖裏撈出來的那張透明塑料布。
「大家看這個。」安縝指着電腦屏幕道,「這就是製造‘水密室’的道具,一種以高壓聚乙烯製成的PE複合塑料膜。這種材料的特點是可塑性和柔韌性強,堅固耐用,還有防水的功能,常被當作防雨布或防塵罩使用。只要有了這個,就能夠把入口的積水阻隔在小屋外。
「你們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巨大的塑料袋。首先,兇手潛入水下,把塑料膜沿着門框四周緊緊貼好,使用的是一種在水裏仍然能保持黏性的防水膠帶。需要強調的是,塑料膜是貼在門框外圍的,因此不會影響門的正常開關。這之後,兇手隔着塑料膜,握住門把手,向內推開地下小屋的房門。此時,因爲水壓的關係,塑料袋的內壁則會被推向屋內,形成一個向內擴展的空間。而因爲有塑料膜擋着,屋外的積水並不會流進去。但是,因爲塑料膜已經浸溼了,所以打開門時,還是會有少量的水沾溼地板。不過,這些水有一部分蒸發到了空氣中,還有一部分和酒漬混在了一起,所以事後並沒有使人起疑。
「兇手進入塑料袋的內壁空間後,視線穿過透明塑料膜,看到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陸仁。當時陸仁的位置,恰巧靠近小屋門口。你們還記得陸仁的死亡原因嗎?是捂死造成的窒息……那麼,現在你們知道兇器是什麼了嗎?」
包括陸義和陸禮在內的陸家所有人,臉色全都煞白。
「沒錯,原本用來製造密室的道具,在這一刻,瞬間轉變成了殺人兇器。兇手直接使用向內延伸的塑料膜按壓住陸仁的口鼻,造成他的窒息。旋即,他又隔着塑料膜抓起地上的手機,將它狠狠砸在地板上。但因爲怕手機劃破塑料膜,兇手也沒敢太用力,以至於手機壞得並不徹底。做完這些事後,兇手退回門外,把塑料內壁從屋子裏拽出來,同時隔着塑料膜將房門關上。最後將塑料布和膠帶回收,一起看似不可解的密室殺人就完成了。一言以蔽之,兇手所有的行兇過程,都是隔着一張塑料膜實現的。」
「竟然還能這樣……這真是……聞所未聞的犯罪手法。」冷璇驚歎得語無倫次。一旁的鐘可更是聽得徹底入了神,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震驚。包括樑良在內的其他人,也都舌撟不下。
安縝看了眼陸文龍,繼續說道:「現在,你們明白小羽口中的宇宙人是怎麼回事了嗎?」
「是潛水衣!」鍾可搶先說出了答案,「小羽說宇宙人‘全身都是黑的’,其實是看到了穿着黑色潛水衣的兇手從積水裏爬出來的一幕!」
「沒錯,要實現這個詭計,兇手必須潛入兩米深的水坑。另外,你們還記不記得小羽說過,宇宙人是坐火箭來的。那應該是把兇手背在身後的氧氣瓶當成火箭了吧。」安縝補充說明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小羽並沒有撒謊,他那晚真的看到了兇手。我錯怪他了。」陸文龍略顯懊悔地搖了搖頭。
「好了,關於水密室的謎團已經解開了,到這裏爲止沒什麼疑問了吧?」安縝看了看衆人。
也許大家還沉浸在安縝剛纔的推理中,都沒有作聲。
安縝便繼續說道:「關於陸哲南被害案,相信各位都已經知道‘多米諾空間’詭計的真相了吧?那麼,我們迅速來破解陸寒冰被斬首的密室之謎吧。」
3
衆人努力跟上安縝快節奏的思路,屏息靜待着他接下來的發言。
安縝清了清嗓子說道:「其實,解開斬首密室的關鍵點和水密室一樣,只要弄清殺害陸寒冰的兇器,密室的真相也就昭然若揭了。你們覺得是什麼兇器弄斷了死者的頭呢?」
這種露骨的解說方式顯然讓陸禮有些不適,但他仍然選擇聽下去。
見沒有人回答,安縝繼續說:「驗屍結果表明,頭部是被硬生生扯下的,腳腕還有骨折的跡象。通過這兩點,我們很容易想象出這樣一個畫面——死者的頭和腳被同時向兩邊拽,最終頭顱被扯下,腳腕也受了傷。」
「難道是怪物乾的?」陸義故意插了一句。
「不,這不是奇幻故事,不存在怪物。」安縝推了推眼鏡,「我們還是分兩個部分來討論吧。首先,拽住腳腕的東西很容易想到,那就是束縛在死者腳上的鐐銬。那麼,另一端拽住死者頭部的又是什麼呢?」他再次向衆人投以詢問的目光。
「難道是口塞?」冷璇提出自己的看法。
「不對,口塞並沒有戴在脖子的位置。」安縝搖搖頭,「你們再回想一下死者的死因是什麼?死者是溺死的,這就說明……他的頭曾經浸在了水裏。所以,拽住死者頭部的東西就是……」
「難道……是水結成的冰?!」又是鍾可搶先說出答案。
「正確!就是冰。兇手這次同樣是在不進入密室的狀態下殺害了陸寒冰,他正是利用了冰和那座吊屋的特性完成了他的殺人計劃。可以說,殺人兇器就是整間木屋!」
「安老師,能再解釋得詳細一點嗎?兇手是利用小屋佈置了一個機關?」楊森一臉不解地問。
「那我按順序來說明。首先,我想陸家的各位應該也都知道,陸寒冰有特殊的癖好,經常跟租客小姐玩一些刺激遊戲。這一點兇手肯定也知道。」說這句話的時候,安縝斜睨着葉舞。
對面的葉舞卻滿不在乎地蹺起了二郎腿。
「當天夜裏八點左右,葉舞將陸寒冰的手腳束縛起來,把他關在那間吊屋裏。陸寒冰靠坐在屋角的牀鋪上,或許之前吃的晚餐裏被兇手放入了安眠藥,他便在小屋中睡着了。一小時後,兇手開始行動了。
「兇手爬到了吊屋頂上,天花板上的通風窗正好在陸寒冰牀鋪的正上方。這時候,兇手從通風窗放下一根鐵鏈組成的吊鉤,小心翼翼地鉤住陸寒冰腳鐐之間的那根鎖鏈,隨即猛地向上拉起,將陸寒冰整個人倒吊起來。此時,陸寒冰或許會從睡夢中驚醒。兇手便立即放下吊鉤,讓陸寒冰重重地摔在小屋的地上。因爲砸到了頭,陸寒冰再度失去意識,這就是屍體頭部有鈍器擊傷的原因。
「接下來,兇手重複剛纔的動作,再度將陸寒冰倒吊起來。事前,兇手已經在吊屋旁的老槐樹上綁了一圈鐵鏈。拉起陸寒冰後,兇手就將吊鉤的另一端固定在槐樹的鐵鏈上,穩固住陸寒冰的身體。就這樣,陸寒冰被鐵鏈吊着,一直維持着頭朝下抵着地板的姿勢。因爲他的雙手也被手銬反綁在身後,所以這時手臂並不會垂到地上。
「隨後,兇手拆下延伸在吊屋外的一截水管,重新接了一根長的軟管,並將軟管的另一頭繞過屋頂,插進通風窗裏。接着,兇手打開支柱上的水閥,水流便會通過軟管,從屋頂的通風天窗灌輸進屋子。
「是的,兇手開始向整間屋子灌水。由於地板是鋼化玻璃,屋子的密封性強,房門底部和地板也有高度差,於是灌進去的水會在地面形成一定深度的積水。吊屋的面積在十平方米左右,若要剛好淹沒一個人的頭,則需要三十釐米左右的深度。也就是說,兇手必須往屋裏灌三噸左右的水,才能剛好讓積水沒過倒吊着的陸寒冰的頭。
「家用水龍頭的流速一般在每小時零點五六立方米左右,但直接連接在支柱上的水管要比水龍頭管子粗一些,如果將水閥開到最大,流速能達到二倍左右。這樣估算下來,要在屋子裏灌滿三噸水,大概需要三小時。在這期間,陸寒冰因爲口鼻被積水淹沒,早已溺水而亡。
「當水面與陸寒冰的脖子持平時,兇手關掉了水閥,抽走軟管。那時或許是凌晨十二點左右。這之後,一切就交給夜晚驟降的氣溫了。最近上海的冬季晝夜溫差特別大。我記得那天夜裏很冷,當時我在住院,晚上還多問護工要了一條毛毯。兇手肯定也是特意選擇天氣最冷的這一晚實行他的計劃的。因爲過於寒冷,小屋裏的積水結成了冰,就這麼凍住了陸寒冰的頭。
「當然在這之前,兇手已經用相同型號的遙控器伸進通風窗關掉了屋內的空調,不然室內溫度過高,水就無法結冰了。那一晚,胎湖的湖面應該也像小屋裏一樣,變成了冰。總之數小時過後,已經凍得很結實的冰牢牢卡住了死者的頭。接下來,就是整個詭計最高潮的部分……
「一切準備就緒後,兇手便爬上鋼架,用氧炔焰割斷了三根鋼纜,應該是先切斷邊上兩根,再切斷最中間那根。當然,兇手已經在很早前更換了水管、木梯螺絲和電線。在割斷鋼纜前,他拆下了水管,卸掉了木梯,好讓吊屋落下時不受任何阻礙。
「那時候,陸寒冰的腳腕自始至終都被吊鉤和鐵鏈固定在槐樹上。就在兇手切斷最後一根鋼纜的瞬間,在重力的作用下,木屋墜落而下。驟然間,整間小屋、包括冰塊的重量完全施加在陸寒冰的頭部。由於冰塊卡着頭,在小屋下墜的同時,便硬生生地把他的頭拽了下來,腳腕在鐐銬的拽拉下也造成了骨折。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兇手就是這樣,把那間吊屋硬生生地變成了一個斬首刑具。」
圖四 吊屋斬首詭計解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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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以上這些,安縝翻開自己的素描本,將其中的某一頁展示在衆人面前,那上面是一幅詭計演示圖。
望着這張一目瞭然的解說圖,現場所有人都瞠目結舌,他們驚歎着這空前絕後的殺人手段,因此沒有任何人提出任何問題。甚至在這一刻,連呼吸聲都無法聽到。
安縝整了整領口,繼續說道:「弄斷陸寒冰的頭後,兇手放下死者的身體,將鐵鉤和鐵鏈回收。這之後,兇手又爬上屋頂,用遙控器打開屋子裏的熱空調,爲的是加速冰塊的融化。這就是兇手不能讓小屋斷電的原因。同時,兇手又用斧子之類的工具在小屋側壁砸開一個洞,這樣融化後的水就能從屋子裏排出。當然,因爲早晨氣溫轉暖,原本結着冰的胎湖湖面也逐漸融化,小屋裏的積水便和湖水混在了一起。這也是個很好的障眼法。即便我們看到屋子裏有水,也只會順理成章地以爲那是胎湖的水從側壁的裂縫滲進去的,根本不會想到小屋裏原本就有積水。
「在往小屋灌水的時候,從通風窗流入的水會打溼陸寒冰的身體,但因爲最後屍體本身就浸泡在積水裏,所以也不會顯得不自然。
「湖面融化後,因爲河灘是傾斜的,小屋便會朝胎湖的那側傾。屍體和頭顱也因此滾到小屋裏端。這樣的話,屍體就不會出現在通風天窗的正下方,詭計也就難以被識破。
「那三間吊屋平時除了陸寒冰和葉舞之外,不會有什麼人去,最後能發現屍體的,只會是手持吊屋鑰匙的葉舞。葉舞每次囚禁陸寒冰後,都是翌日中午過去給他送飯的。那時,冰塊也早已融化。就這樣,兇手再一次上演了密室殺人的魔術秀。
「另外,我相信那一晚,陸家宅裏應該有人聽到了小屋墜落時的巨響。但當晚你們的飯菜裏或許都被下了安眠藥,所以即使聽到聲音,也會以爲是自己意識不清醒時產生的錯覺,自然也就不會大半夜跑到吊屋那邊去查看。」
「我確實聽到了……」鍾可這才從安縝驚濤駭浪般的推理中緩過神來。
「安先生,你說往屋子裏灌三噸水……這太誇張了吧?小屋能承受得住?」此時的陸義提出了質疑。
安縝又字正腔圓地解釋道:「小屋骨架採用的是鋼結構,底部也是鋼化玻璃,實際上非常牢固。而連接小屋頂部的是三根直徑二十四毫米的粗鋼纜。即使剪斷另外兩根,這種鋼纜單根的承重也可達七千二百一十五千克,也就是七噸左右的重量。除了三噸水以外,就算加上小屋本身的重量,也是綽綽有餘。」
「真的嗎?」陸義依然半信半疑。
「這些數據是新華大學一位物理學專家測量得出的,不會有錯。」安縝補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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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自己兒子慘死的全過程,陸禮的情緒幾近崩潰,他捂着漲紅的臉,身體微微顫抖着。
作爲一個敘述者,安縝只是把自己的推理用最理性的方式說了出來,因此這中間,他也實在無暇用委婉的說辭來修飾殘酷的真相。但看到陸禮的樣子,他又十分自責。
「說了這麼多,那個變態殺手到底是誰?」陸義追問道。
「嗯,我接下來就要公佈兇手的身份。」安縝環視在座的人,「首先,在陸哲南案件中,我根據案發現場的巧克力豆,推斷出兇手是一個紅綠色盲。當時,警方根據這個特徵把陸禮先生當成了嫌疑人。而其實……在陸家,除了陸禮之外,還有一個紅綠色盲。」
說完這句話,陸家成員互相投去猜疑的目光。
這時,安縝把目光轉向鍾可:「鍾可,你來說明一下吧。」
所有人都注視着鍾可,這讓她有些緊張。
「哦……呃,是這樣的……」鍾可吞吞吐吐地說道,「那天在壽宴上,陸禮伯伯因爲分不清紅綠蠟燭,我就認爲他是色盲。但其實,當時還有一個人暴露出了色盲的特徵……那就是站在陸禮伯伯身後的小虹。」
「小虹也是色盲?」陸義問道。
「是的。」鍾可點點頭,「在陸禮伯伯搞錯蠟燭之後,明明站在身後的小虹卻沒有第一時間提醒他。這就說明,小虹也無法分辨紅色和綠色。而且在這之前,當吳苗阿姨詢問小虹黃水晶手鍊和綠翡翠鐲子哪個顏色好看時,她也是面露難色。因爲紅綠色盲同樣區分不出綠色和黃色,在她眼裏,手鍊和鐲子的顏色都是一樣的。」
「居然還有這麼一出……」陸義不敢相信地搖了搖頭,「這麼說,我們家女傭小虹是殺人兇手?!」
「不止。」安縝調整了下坐姿繼續說,「在陸寒冰案件中,吊屋頂上和老槐樹附近都有清除腳印的痕跡。兇手這麼做,顯然是爲了掩蓋自己走路時獨特的步伐……在陸家,誰有着與衆不同的步伐呢?」
「難道……是範小晴?」陸文龍想了想回答,「她走路一直外八字,壽宴當天還被奶奶說了,一直沒糾正過來。」
「沒錯。」安縝贊同地點點頭,「那天,陸寒冰在二樓娛樂室調戲範小晴時,脫下了她的鞋襪,那時,我注意到範小晴的一個特徵——她有扁平足。」
「扁平足?」
「人類的腳掌其實並不是平整的,腳底有一塊凹進去的部分,稱之爲足弓。有了足弓,走路時就能吸收掉地面對腳的衝擊力。」陸文龍醫生向大家科普道,「但扁平足的足弓是塌陷的,走路時整個腳掌都會接觸到地面。一般來說,扁平足不需要治療,但也有一些情況比較嚴重的,在長期站立或行走後,足底內側會產生疼痛感,甚至引起關節腫脹。另有一些會步態異常,比如走路外八字等。」
安縝坐直身子,吐字清晰地說道:「所以,陸家連續殺人事件的兇手,就是女傭劉彥虹和範小晴!」
正式聽到兇手的名字時,陸家人臉上都現出深深的疑惑。
「第一起案件中,範小晴捂死陸仁時,不小心在塑料膜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甲油印,相信鑑定報告出來後,能成爲一項重要證據。而作爲犯罪必備道具的潛水衣和氧氣瓶,在陸家也有現成的——陸寒冰有一項愛好是潛水。昨天我已經跟陸禮先生確認過,陸寒冰有一套潛水裝備,全都存放在三樓西側的儲藏室裏。然而,警方搜索後並未找到這些設備,應該是被兇手拿去使用了,行兇後大概已經處理掉了。
「第二起案件,鍾可曾經說過,在陸哲南吃晚餐時,明明只吃了鍾可夾過的菜。那麼,他又是怎麼服下安眠藥的呢?那是因爲安眠藥直接被下在了陸哲南的飯碗裏。能做到這件事的,恐怕只有當時爲陸哲南盛飯的小晴了。而那時候,劉彥虹並未出現在客廳裏,因爲她當時已經躲進了陸哲南的房間,準備實施殺人計劃。第三起案件,兩人同樣在所有人的飯菜裏放了安眠藥,接着在深夜合力殺害了陸寒冰。事後,小晴怕暴露外八字的步態,便消除了所有足跡。
「順便說一下,在每個死者房間裏放嬰棺釘,並在案發現場放臍帶的,也是她們。密室殺人是爲了製造詭譎氣氛,迎合詛咒的同時擾亂警方的視線。」
「她們跟陸家人到底有什麼仇啊?爲什麼要這樣下殺手?!而且就憑這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的……」陸義實在不敢相信擺在面前的這個結論。
「她們跟陸家的仇可大着呢!」安縝的視線轉向王芬,「陸家的女傭和陸禮先生都是紅綠色盲,你們覺得會有這麼巧的事嗎?」
「難道……」樑良終於也發現了真相。
「之前在討論色盲基因遺傳問題的時候我說過,如果女兒是色盲,那麼父親也一定是色盲。」
聽到這裏,陸禮終於坐不住,他突然站起身,激動地大叫:「不可能!這不可能!」
安縝卻仍然自顧自地說道:「還有,陸醫生剛纔也說了,扁平足有時會伴有腳底疼痛的症狀。」旋即,他打量着一臉驚駭的陸義,「陸義先生,記得那天我來陸家宅調查的時候,你說你腳痛要回房休息……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是不是也是扁平足呢?」
「我……」陸義的額頭直冒冷汗。
「扁平足屬於常染色體上的不完全顯性遺傳。也就是說,除了遺傳因素之外,扁平足還可能由其他後天因素造成。但是,在陸家同時出現兩個扁平足……這是不是也有點太過巧合了呢?」安縝的雙目始終審視着陸義。
王芬突然擡起驚愕的臉。
「面對現實吧各位,劉彥虹和範小晴,正是陸禮和陸義的親生女兒,是二十多年前被你們丟棄在胎湖裏的那兩個女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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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夠了。」陸禮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五官極度扭曲。
「是她們……真的是她們。」王芬的情緒也逐漸失控。邊上的陸文龍不停地安撫着她。
安縝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也許,小虹和小晴已經認不出當年救下她們的王阿姨了,當然王阿姨也認不出她們。」
聽到事實後,陸義和陸禮同時惡狠狠地瞪向王芬。
「總之,兩位當年差點被殺死的女孩,通過某些途徑混入了陸家,在二十多年後成了陸家宅的女傭。我想,來到陸家後,她們一直在伺機報仇。她們要用自己的方式,向當年遺棄並試圖加害自己的陸家報仇。她們是被詛咒的孩子,現在,要反過來詛咒陸家的所有人。這就是殺人動機。」
衆人一陣沉默,所有人的表情都異常凝重。一時之間,人們心中用來衡量是非對錯的那根標杆傾倒了,世間彷彿被混沌的灰色填滿。
就在這時,一名警員急匆匆地奔進客廳:「樑隊,發現兩名女傭了……她們……」
「慢慢說,怎麼了?」樑良轉過身問道。
警員喘了幾口氣,壓低聲音說道:「她們死了。」
在警員的帶領下,樑良和冷璇走在前頭,楊森推着安縝的輪椅走在後面,陸家的其他人也緊隨其後。一行人來到陸家宅後方的樹林裏。就在靠近胎湖的一棵樹下,範小晴和劉彥虹躺在地上。兩人的脖子上都纏着繩圈,繩圈連接着同一根斷裂的枝幹。
樹的周圍攔着警戒線,樑良穿過警戒線向一名警員詢問情況。
「樑隊,是十分鐘前發現的屍體。」警員指着地上報告着,「樹上有攀爬的痕跡,應該是兩人爬到樹上之後,用繩子上吊自殺,但樹枝承受不了兩人的體重斷裂了,致使兩人摔了下來。但在此之前,她們都已經窒息而死。」
樑良蹲下來稍微查看了面部已喪失血色的劉彥虹和範小晴,隨後命人把兩人擡走。
之後,警方在女傭的房間裏搜到一張從日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有一段潦草的文字。經鑑定,筆跡屬於劉彥虹。
2月3日 晴
現在回想起來,在孤兒院第一次遇見小晴時,我就有一種熟稔感,我們的命運似乎早就交織在了一起。我的整個童年都在孤兒院度過,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父母爲何將我遺棄。小晴也和我一樣,我們活得很彷徨。
12歲那年,我被一戶好心人家收養,比我大兩歲的小晴也同時去了另一戶人家。這之後,我和小晴偶有聯繫。但畢竟相隔兩地,我們的聯絡越來越少,漸漸疏遠了。直到有一天,我和小晴同時收到一封陌生人的來信,信的內容讓我們極爲震驚。
信裏竟然記錄了我和小晴的悲慘身世。在上海的郊區,有一戶姓陸的人家。長久以來,但凡有女嬰出生,這家人就會把嬰兒扔到宅子旁的湖裏淹死。而我和小晴,居然就是當年被扔進湖裏的棄嬰。我們是堂姐妹?信裏還說,我們是被好心人救起,才被送進了孤兒院……
只因我們是女孩,就要接受被拋棄甚至被殺死的命運?
信裏的每一個字我都不敢相信,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慘無人道的事情?寄信的人又是誰?帶着一連串疑問,我聯絡了小晴,她也很困惑。一番商量後,我和她來到這座城市,來到陸家宅,決定追尋真相。
在想方設法成爲陸家的女傭之後,我們漸漸感受到這戶人家的不尋常。家裏從來沒有誕生過一個女嬰,以及那個叫吳苗的老太太對女性的態度,都讓我們不敢細想……而當我見到一個叫陸禮的人時,內心深處又涌起一股道不明的感覺……
經過長期的潛伏,我們漸漸相信,信裏所說的內容恐怕都是真的。
我和小晴的心裏都很難受,但更多的是憤恨和不甘。爲什麼命運要這樣捉弄我們?爲什麼上天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們要報仇,我們要以牙還牙。絕對絕對不能讓陸家人好過!
在設想了不下1 00種復仇方法之後,我們最終選擇了「嬰咒」這種最適合陸家的死咒。陸仁、陸義和陸禮三家人裏,都必須各死一個人,再讓餘下的人活在恐懼與痛苦中,我們才甘心。就在今天,我們開始實行計劃。在打掃時,我已經把第一枚嬰棺釘放進陸仁的房間……看來從這一刻起,我們的生命中也只剩下復仇了。
剛纔和小晴說好了,等陸家的三個人全都付出生命的代價後,我就和她一起自殺了斷。希望上天寬恕我們,不要讓我們
下地獄。
「二月三日寫的,這算是提早把遺書寫好嗎?」樑良審查着皺巴巴的紙張。
「至少可以當作兇手的自白,這樣案子終於水落石出了。」安縝在輪椅上長舒一口氣,「爲了復仇,兩名兇手殺害陸家三人後又畏罪自殺。」
「真是個悲哀的故事。」身後的楊森嘆息道,「鬧了這麼久,現在總算破案了,真不愧是安老師。」
這時,正在搜索女傭房間垃圾桶的冷璇有了發現,她從垃圾桶裏揀出一張收據說道:「樑隊,你看,這是一張文具店的收據。」
「文具店?」樑良接過收據,定睛望着。
「我覺得挺奇怪的。」這一刻,冷璇果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這封自白書是在所有案子發生前寫的,並沒有詳細記述整個殺人計劃的實施細節……我覺得除了這封以日記形式寫的自白書之外,她們可能還寫了別的日記。
「這張收據解開了我的疑惑,就在昨天,她們從文具店裏買了一本帶鎖的日記本。我想,她們是想在自殺前把所有的犯罪過程記載在這本新日記本上。但日記本目前沒有找到,也沒有出現在自殺現場。所以,我懷疑劉彥虹和範小晴還有別的住所,日記本或許就在那裏。」
「有長進啊小冷。」樑良豎起大拇指,「雖然這種可能性不大,但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有必要查一下兩人在陸家宅之外的住所,或許能找到新日記本。」
冷璇點點頭。一旁的安縝和楊森都沒有發表意見。畢竟,憑藉過人的洞察力,漫畫家安縝已經用縝密而大膽的推理接連破解了三起密室殺人,併成功揪出了隱藏在重重迷霧下的兩名兇手。接下來,只要找到那名冒充換鎖工和刺殺安縝的男性共犯,陸家連續殺人案似乎就能徹底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