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陸家宅的北側,距離宅子一百多米遠的地方,有三間方形「吊屋」懸在胎湖的湖畔邊。那是度假園區遺留下來的特色小屋。每間木屋的邊上都佇立着一根類似電線杆的鋼柱,支柱頂部橫插着另一根筆直的鋼架。顧名思義,吊屋是被三條鋼纜吊在鋼架上的。
雖說是木屋,但建造時採用的是鋼結構,也就是先用鋼材料搭建骨架,再在骨架上鋪上厚木板。這樣的屋子結構穩定,不易坍塌。同時,吊屋還有一大特色,就是它的地板採用的是透明鋼化玻璃。
吊屋靠近湖畔,正下方就是湖灘,湖灘的一部分被湖水淹沒。所以待在吊屋裏的人能透過玻璃地板看到下方的湖面。吊屋離湖面大概有兩米高。在靠着岸邊的那一側架設有木梯,從木梯爬上去,就是朝內打開的木門。
吊屋的面積在十平方米左右,屋內有空調、電燈、洗手檯等設施,原本還有一個簡易的廁所,但後來被拆了。小屋側壁上有兩個小洞,一個接進水管,另一個接進電線。從小屋內延伸出來的水管和電線都埋進了邊上的支柱內,支柱上還有個電閘和水閥,可以直接操控電源和水源。自湖心公園廢棄之後,陸寒冰就把其中一間吊屋佔爲己有。他喜歡這種有意思的設計,於是在裏面弄了個柔軟的牀鋪,偶爾在那裏過夜。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陸寒冰卻在這間吊屋內迎來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樑良和冷璇踏入陸家宅後方的這片區域時,感覺像是來到了密林深處。這裏草木繁茂,湖畔還長着一棵老槐樹,粗壯的枝幹擺出妖異扭曲的姿態。
來到湖邊,眼前的景象令人一怔。原本應該懸吊在湖面上的三間吊屋,卻有一間掉落到了湖灘上。由於湖灘略向內傾斜,因此掉下來的小屋也往胎湖的方向傾斜了一定角度。小屋的底部浸泡在湖灘的水裏,看上去就像一艘擱淺的木船。
看見樑良,站在小屋邊的張法醫向他招招手:「樑隊,屍體在裏面。」望見身後的冷璇,法醫又補充了一句:「死狀有點慘,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另外,請換上長筒膠靴吧。」
兩人穿上靴子,在張法醫的帶領下往案發現場走去。只見小屋門口的木梯依然完好地佇立在地上,只不過現在不需要用到它了。三人繞過木梯,直接跨入後方的小屋門。這時樑良注意到,門距離屋子地板有三十釐米左右的落差,需要走下一個臺階才能進到屋裏。
往屋內看了一眼,冷璇才意識到要穿膠靴的原因。屋子裏積了很高的一層水,是從胎湖滲進來的?張法醫蹚着積水,第一個步入小屋,樑良和冷璇緊跟其後。
房間裏很溫暖,左側的牆上安裝了一個空調。天花板四周的隱藏式頂燈發出亮黃色的光,屋內沒有窗戶,感覺有些壓抑。屋裏的積水上漂浮着一些物件,牆角的牀褥已經被徹底泡溼。
然而,屋子裏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具人的軀體——軀體趴在對面的牆邊,光着上身,下身也只穿了一條短褲。在寒冷的冬季,這樣光禿禿的軀體顯得十分怪異,但更怪異的是——軀體沒有頭。
樑良掃了一眼房間,終於在牀褥旁發現了屍體的頭顱。頭顱正好淹沒在渾濁的積水中,泡在水中的頭髮宛如黏滑的海藻。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的難以想象這是一顆人頭。
陸寒冰在這間屋子裏被斬首了。
2
樑良上前仔細查看了陸寒冰的屍體,發現了更奇怪的東西。屍體雙手被一副金屬手銬束縛在背後,而雙腳的腳腕處也鎖着一副腳鐐。同時,頭顱的雙目被戴上了一個黑色眼罩,嘴上還綁着圓球狀的口塞。這些成人遊戲的道具更給屍體增添了一抹異色感。
張法醫翻開記錄冊報告道:「死亡時間在昨晚二十三點至凌晨一點之間,死因是溺死,屍體的頭頂有被鈍器擊打的痕跡。頭顱是在死亡後被弄斷的,但頸部的斷口並不平整,並非利器所致,肌肉和頸椎軟骨有撕拉的痕跡,更像是被某種外力硬扯下來的。
「屍體的手腳被手銬腳鐐束縛,頭上戴着眼罩口塞。從四肢上的束縛印可以判斷出,死者在被害前就已經戴上這些東西了。另外,兩個腳腕均有骨折現象。除此之外,屍體上沒有特別的傷痕。其他的還要等回去解剖。」
「溺死?」樑良狐疑地看着地面的積水,「是地上的這些水嗎?」
「要檢驗死者肺部的積水才能知道。」
「兇手先用鈍器擊打死者,將死者制伏後再把他溺死,最後砍下頭。行兇過程大概是這樣吧?」
「差不多,但‘砍’這個字眼不嚴謹,應該不是用斧頭之類的器具砍的。」張法醫糾正道,「另外,我還想補充一個信息,發現屍體的時候,這間小屋開着空調,加上屍體一直浸在水裏,所以死亡時間可能會跟初步推斷的有些出入,但誤差不會太大。」
或許是沾染了陸寒冰的血液,屋裏的積水有一股鹹腥味。由於小屋的地面基本都浸泡在水裏,案犯現場遭到了嚴重的破壞。樑良看了幾眼小屋後,就走了出來。小屋的屋頂上,一位鑑定科的同事正在檢查斷裂的三條鋼纜。
「樑隊。」看到樑良,那名鑑定人員急忙報告,「連接小屋的是三條直徑二十四毫米的粗鋼纜,鋼纜都被氧炔焰之類的切割道具弄斷了。應該是有人爬上來,趴在上方的鋼架上,將三條鋼纜一一切斷,木屋才從上面掉了下來。屋頂上還有清掃過的痕跡,應該是兇手試圖掃掉腳印。」
「氧炔焰?」
「嗯,就是乙炔,一種易燃氣體,能在高溫下噴出火焰,工業上經常拿它來切割金屬。」
樑良低頭沉思着一個問題——兇手爲什麼要讓吊屋掉落?
不一會兒,另一位警員走過來對樑良說:「樑隊,我們已經控制了嫌疑人。」
「哦?」
「她是陸家的租客,一個叫葉舞的女子,也是屍體的第一發現人。」
3
樑良和冷璇來到陸家的客廳,見葉舞一臉冷漠地坐在沙發上等待着。這個客廳已經不知多少次成爲臨時審訊室了。
眼前的葉舞要比想象中沉着,一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即使陸寒冰慘死,她也顯得特別事不關己。
「你和陸寒冰是什麼關係?」樑良打量着對方,試探性地問道。
「租客和房東。」葉舞的語氣不帶一絲情感。
「好像不是這麼簡單吧?」
「你是指那方面?」
「哪方面啊?」冷璇有些不解地問。
葉舞冷笑了一聲道:「看來這位警察小姐還太年輕。」她轉而望向樑良,「正如你們看到的,陸寒冰有特殊的性癖,他是一個受虐狂。」
「受……受虐狂?」冷璇一驚。
「沒錯,這類人羣靠被人虐待而獲得生理上的快感,包括束縛、鞭打、羞辱等。」熟知心理學的葉舞講得頭頭是道。
「真的嗎……會有這種人?」冷璇被刷新了三觀。
「所以,是你把陸寒冰的手腳銬起來的?」樑良問道。
「嗯,他喜歡那樣。」
「你們經常玩這種遊戲?」
「只要他給我錢,我就按照他的要求這麼對他。」
世界上居然還有人肯花錢讓人虐待自己?冷璇怎麼也無法理解。
「那麼昨晚你們也在吊屋裏……」樑良觀察着葉舞的表情。
葉舞點點頭:「是的。」
「說說經過吧。」
葉舞就像早就做好準備似的,講起了前一晚的情況:「因爲之前陸寒冰對小晴動手動腳的事被我知道了,他便要我懲罰他。當然,這事是他主動告訴我的,所謂懲罰也是他自己提出的,這都是他自己設計好的劇本,爲的就是沉浸在這種‘被懲罰’的戲碼中。
「於是,昨天夜裏,我命令他脫掉衣服,用手銬和腳鐐禁錮住他的手腳,再給他戴上眼罩和口塞,把他一個人關在吊屋裏。他很喜歡這種被囚禁的感覺,以前我們也在吊屋裏玩過幾次。爲了讓房間更有封閉感,他還把原來的窗戶也封了。」
「你把他關進去的時候,是幾點?」
「大概晚上八點。」
「這之後呢?」
「之後我就不管他咯。」葉舞蹺起二郎腿,「我用掛鎖把吊屋的門鎖上後就離開了。以前也都是這樣,讓他獨自在裏面過夜,身體動彈不得,充分享受被囚禁和被放置不管的快感。一般我會在第二天中午再過去給他送飯。」
「房間裏的空調是你開的?」
「嗯,天太冷了,赤裸着身子,真的着涼生病就不好了。」葉舞嘆了口氣,「畢竟,這只是一場遊戲,很多受虐者更注重精神上的‘被支配感’,而非對身體造成真正的傷害。」
「那今天中午你去送飯了?說下經過吧。」
「我過去的時候是下午一點半,那時我看到吊屋掉了下來,感到有點意外。接着,我就走過去打開了門鎖,發現屋裏都是水,陸寒冰已經身首異處死在裏面了。」
「等等。」樑良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你去開門的時候,鎖是完好的嗎?沒有被震壞之類的?」
「完好的,那種掛鎖很牢固,是在網上特別訂製的情趣鎖。」葉舞點點頭。
「鑰匙呢?除了你還有誰有?」
「只有一把,一直在我身上。」
這一瞬間,樑良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
4
樑良再次回到木屋裏,仔細檢查了角角落落。除了屋門,房間裏沒有任何一個能讓成年人出入的缺口。地板上的鋼化玻璃完好無損,即使受到了下落時的衝擊,也沒有產生一絲裂縫。
屋子側壁有兩個用來引入電線和水管的小孔,此外在靠近地面的位置還有一個小缺口,或許是屋子墜落時震開的。但無論兩個小孔還是那個缺口,大小連一隻手都無法通過。
樑良擡頭瞧了一眼天花板,在靠近牆角的地方有一個十釐米見方的通風天窗,上面安了一塊玻璃,可以用遙控器開啓和閉合。此刻,通風窗是打開的狀態。但無論如何,兇手也難以通過通風天窗殺人,它的大小連一顆頭顱都無法通過。
樑良又查看了木門,門板幾乎沒有破損。在門的邊緣和旁邊的門框上各固定着一個金屬釦環。只要關上門,從外面用掛鎖穿過兩個釦環,就能把門鎖住。
樑良舉起一個證物袋,裏面裝着從葉舞那裏拿過來的掛鎖和鑰匙。掛鎖是愛心形狀,看上去十分精緻。鑰匙的形狀也很特殊,匙柄是彎月形,匙杆呈波浪狀。這種鎖和鑰匙看上去都很難複製。樑良試驗了一下鎖和鑰匙的功能,都沒有異常。
按照葉舞的證詞,從陸寒冰進入吊屋一直到發現他的屍體,這期間門鎖始終沒被打開過。那麼,這個扯斷陸寒冰頭顱的兇手,又是如何進入密閉的吊屋行兇的呢?這之後,他又如何逃離?
又是一起難以用物理定律解釋的密室殺人……
正當樑良苦苦思索之際,一位鑑定人員提着兩個證物袋跑了過來:「樑隊,你看。」
其中一個證物袋裏裝着一截黑乎乎的東西,彷彿還能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
「又是一截燒焦的臍帶。」
「哪裏發現的?!」樑良十分激動。
「掛在天花板的通風窗上。」
通風窗……那個十釐米見方的通風窗,那個只有嬰兒能夠通過的通風窗。
樑良回想起剛纔踏入小屋時,的確聞到一股淡淡的焦臭味,但被水裏的血腥味蓋過了。
鑑定人員又舉起另一個袋子:「這是我們在陸寒冰房間裏發現的釘子,和前兩次命案中出現的一樣,是嬰棺釘。」
嬰兒爬進通風窗,撕扯掉陸寒冰的頭……
此時此刻,勘查陸哲南死亡現場時的那種崩塌感又回到了樑良身上。望着眼前結起薄冰的胎湖,樑良撥通了安縝的電話。
5
翌日,迫於上級的壓力,警方暫時扣押了葉舞。按照她的說法,有條件殺死陸寒冰的,似乎只有擁有掛鎖鑰匙的她。但關於這一點,樑良持保留意見。同時,因嫌疑被排除,警方釋放了陸禮。然而,痛失兒子的陸禮找了律師起訴警方辦事不力。
第三起命案再次給了陸家沉痛的一擊,身爲一家之長的吳苗因接連失去兩個孫子而崩潰,在家中暈倒後被送進了醫院。
這天中午,樑良又去了趟安縝的醫院。來到病房時,楊森和鍾可正坐在牀邊跟安縝聊天,三人似乎正在討論《暗街》動畫化的事。
「沒打擾你們吧?」
見樑良走進來,楊森和鍾可同時站起身。
「樑警官,案子怎麼樣了?」楊森關切地問道。
「我就是想找安老師聊下案子。」
安縝仍然趴在牀上,但偶爾可以站起來走兩步了,看來醫生的膏藥還是有點作用。在楊森的攙扶下,安縝從牀上坐了起來。
「鍾可,你先回去吧。」他說道。
「好吧,那你保重。」鍾可向安縝揮揮手,便離開了。
「又是一起密室殺人案嗎?」安縝迫不及待地問。
「是啊,還是密室斬首。」
「鎖和鑰匙的來源調查過了嗎?」
「嗯。」樑良翻開記事本,「這種情趣鎖是從國外一家網站上專門訂製的,鎖和鑰匙都只有一隻。我們也讓鎖具專家查看過,這種鎖無法輕易撬開,鎖眼裏也沒有撬動的痕跡。」
「能讓我看看現場照片嗎?」
樑良把一沓資料遞給安縝,安縝認真地看了起來。
二十分鐘後,安縝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
「咦?你知道了?」
「只是有點思路,還需要再確證一下。」安縝賣起關子,「能讓我去現場看看嗎?」
「不行!」楊森連忙制止,「你傷沒好,還不能走路,還是再多躺些日子吧。」
「啊呀沒事的,給我去弄根柺杖。」
「你受傷的是腰,不是腿!柺杖沒有用。」楊森斷然拒絕,「你啊,還是當安樂椅神探吧,讓樑警官把調查情報告訴你,你來推理就好。你是腦力型偵探,不是體力型,別瞎折騰了!」
「我怎麼不是體力型?」安縝立即表現出不悅,「上次是誰去你家幫你大掃除的?你那些沙發傢俱是誰幫你搬的?我體力不行嗎?我現在生龍活虎着呢!不信我把這張牀扛起來讓你看看。」說罷安縝站起身,試圖把牀擡起來。
楊森和樑良連忙制止。
「行了行了,你消停點吧……我知道你力氣大,我家的沙發你一個人就能扛起來,可你現在受傷了呀。」
面對兩人如同小夫妻般的拌嘴,樑良也很無奈。
「對了,對陸仁的調查,今天上午有了一個重大突破。」樑良刻意強調了「重大突破」四個字。
「什麼突破?」
「之前,我們發現有個陌生手機號頻繁和陸仁聯繫。最近,在緝毒組同事的幫助下,我們查出了那個號碼的來源,那是一個販毒集團和外界聯絡時常用的號碼。」
「難道陸仁和販毒集團有關係?」
「嗯,不光是‘有關係’這麼簡單。」樑良鄭重其事地說,「近幾年市面上出現了一種代號爲‘乾果’的新型毒品,是一種高純度致幻劑,只需吸食一次就能上癮。由於純度高、致幻力和成癮性強的特點,價格特別昂貴。但這種毒品不易保存,長時間浸泡在水裏就會失去其原有的化學性質。
「根據緝毒組的調查,‘乾果’就是由這批販毒集團研製並投放到毒品市場的。經過長時間的蒐證,今天上午,緝毒組終於搗毀了該集團的老巢。並且,他們從集團成員口中得知一個驚人的消息——陸仁也是團伙成員之一,本市及周邊地區所有的毒品買賣,都由他掌管。」
「堂堂慈善家,居然販毒?」安縝感嘆。
「慈善家的身份只是一個掩飾,他所有的金錢收入,都是靠販毒獲得的。」樑良補充道。
邊上的楊森表示不解:「真沒想到啊,道貌岸然的外表下,陸仁居然做着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你說這個陸家到底還有多少祕密啊?」
「我們也沒想到。」樑良攤手道,「據悉,陸仁在本市還有一箇中間人,這個人一直在幫助陸仁尋找買家,爲其散貨。目前警方正在調查這個中間人的身份。」
「買家都是癮君子嗎?」
「除了本身就有吸毒史的人,還有一些是因爲精神壓力過大而首次沾染‘乾果’的,甚至包括一些上流社會人士。」樑良露出無奈的表情,「記得在陸家案件之前,我辦過一起自殺案,死者是一個推理作家。因爲犯了毒癮,他踩着一沓稿紙上吊自殺了。這位作家當時吸食的,就是‘乾果’。」
「連作家都開始吸毒了嗎?」楊森苦着臉,「那我們編輯估計也快了。」
安縝問道:「毒品的事跟陸家案件有關係嗎?」
楊森接過安縝的話:「難道是販毒集團乾的?但販毒集團會用這麼麻煩的方法殺人嗎?一般不都是一槍爆頭嘛。」
「現在還不知道有沒有關聯。」樑良搖搖頭,「但至少讓我們看清了陸仁的真面目。我總覺得再深挖下去,會發掘出更多陸家的祕密。」
6
下午,天氣開始轉暖。陸家宅後方的樹林裏,陽光穿過樹木的間隙灑在土地上。樹蔭下,一把輪椅赫然出現。坐在輪椅上的人,正是安縝。
「你現在是名副其實的安樂椅神探了。」楊森推着輪椅苦笑道。
「閉嘴,當好你的華生吧。」
樑良帶着兩人前往那間墜落的小屋,現場還有兩名警員駐守。
「話說,你那位女警官助手呢?」安縝突然問道。
「你說冷璇?」樑良回過頭,「她去調查臍帶的事情了。」
「這次的案件也出現了臍帶和嬰棺釘。」安縝陷入沉思,「懸吊的屋子代表‘天空’,所以,兇手這次算是完成了‘天咒’。」
「那陸家不會再死人了吧?」楊森問道。
安縝沒有說話。
因爲輪椅不方便推進屋子,安縝執意要站起來走到屋子裏看一看。無奈之下,作爲「華生」的楊森只好一路攙扶着安縝。
安縝在積着水的屋子裏徘徊,同時和之前一樣,用炭筆在素描本上畫了現場的三維透視圖。屍體位置、側壁的缺口、引入水管和電線的小孔、天花板上的通風窗等細節都在圖上一一體現。
「去外面看看吧。」安縝忍受着腰部的疼痛,步履蹣跚地走出小屋,在外圍轉悠了一圈。
「這後邊就是胎湖啊。」他喃喃着,隨即繞到屋子的支柱旁,檢查了上面的水閥開關和電閘。然後,他又查看了從屋子裏延伸出來的水管和電線。水管已經從支柱的連接點上被卸下,而電線因爲長度足夠,即使屋子落下來,也沒有將它扯斷。「這截水管顏色有些新啊。」安縝注視着水管和電線。
「小王,你去把季管家叫過來。」樑良看出了安縝的疑慮。
蒼老的季忠李依然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見到樑警官,他有些緊張。
樑良將季忠李帶到小屋的側面,指着那裏的水管問道:「季管家,最近更換過這裏的水管嗎?」
季忠李彎下腰,摸了摸那截水管,皺起眉頭道:「奇怪了,這根水管好像挺新的,但最近應該沒有換過啊。」
安縝連忙又問:「季先生,您再看看這根電線,原來就有這麼長嗎?」
季忠李搖搖頭:「這根也不是原來的電線,沒這麼長的。」
「所以電線和水管都被換過了?」
「我想是的,但肯定不是我換的。」季管家堅定地說。
「謝謝,你先回去吧,有需要我們再找你。」樑良示意警員將他帶離。
腰部有些吃不消的安縝坐回輪椅,對楊森指示道:「楊叔,推我去木梯那邊看看。」
「你當我是用人啊。」嘴上雖然不樂意,但楊森還是照做了。
安縝擡起頭,眯起眼睛觀察着木梯的上端:「那裏的螺絲是不是被擰掉了?」
樑良答道:「是的,原本木梯是和木屋的底部相連的,但有人弄掉了螺絲,這樣小屋墜落的時候也就沒有波及木梯,它還是這樣佇立着。」
安縝突然嘴角上揚:「原來如此。」
「安老師,你是不是又想到什麼了?」樑良再次看穿了安縝的心思。
安縝卻模棱兩可地說道:「只是離我的結論又近了一步。你們仔細想想,把水管卸掉也好,把電線換掉也好,把木梯的螺絲弄掉也好,如果這些都是兇手乾的,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楊森和樑良都屏息靜待着安縝接下來的話,他們知道安縝這是在自問自答。
果然,還沒等兩人開口,安縝就點了點左耳上的耳機,繼續說道:「事先把水管換掉,是因爲能更方便地拆下,這樣屋子墜落時就不會受到金屬水管的阻礙;把木梯的螺絲擰掉,是爲了讓木梯和小屋分離,這樣屋子墜落時就不會受到木梯的阻礙;把電線換成更長的理由也差不多,這樣屋子墜落時就不會扯斷電線。兇手做這些事情都只爲了一個理由——讓這間屋子順利墜落,而且必須是不受任何阻礙地垂直降落。
「但有一點值得注意,就是更換電線。如果單單不想讓電線成爲屋子墜落時的阻礙,只需像拆掉水管那樣,把電線剪斷就好了。但兇手偏偏換了更長的電線,這是爲什麼?兇手一定是出於某個理由,不想讓小屋斷電。這個理由就是破解這起密室斬首事件的關鍵。」
7
「所以兇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楊森很急切。
「我大概明白安老師的意思了。」一點就通的樑良逐漸看清了真相。
「你們倆真默契啊。」
「別吃醋,你雖然是個特別優秀的編輯,但在破案方面,道行還不夠。」安縝半開玩笑地對楊森說,「再推我去胎湖邊看看吧。」
楊森表現出不情願的樣子推着輪椅來到湖邊。此刻,經過上午陽光的照射,湖面上的冰已融化。
「這湖真大,爲什麼會是胎兒形狀的呢?」安縝望着湖面,做了個深呼吸。
「據說是自然形成的。」樑良感慨地說,「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
楊森走到安縝身旁,靜靜地欣賞着泛着漣漪的湖水:「總覺得這湖裏藏着什麼東西呢。」
「嗯?藏着什麼?」
「哦……我隨便說說的。」楊森擺擺手,「因爲小屋裏滲進了湖水,我就想,會不會也有什麼屋子裏的東西被衝到了湖裏……」
樑良卻彷彿受到了這句話的啓迪:「楊森,你說得有道理,我一會兒派人潛到湖下面看看。」
「我們去附近轉轉吧。」安縝提議道。然後他望了望四周,指着離吊屋不遠的一棵樹道:「去看看那棵槐樹吧。」
三人移步到這座湖心公園裏唯一的一棵百年老槐樹前。這棵樹的樹幹非常粗壯,樹根深深扎入土裏。因爲冬天的關係,樹葉已經全部凋零,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周圍一片荒涼,扭曲的古樹顯得尤爲詭異。樑良望着這棵樹,腦中回想起幾年前發生在本市的「天蛾人事件」,但跟如今的陸家案件相比,那起案件或許只是小兒科。
安縝注意到,在離地一米高的位置,樹幹上有一圈像是被繩子勒過的印記。
「這是什麼?」安縝指着印記問道。
樑良答道:「應該是近期被什麼東西勒的,當時也讓鑑定科的同事檢查過,但不確定是否跟案子有關。」
「如果我的推理正確的話,這個痕跡應該是……」話說到一半,安縝又陷入沉思。
「安老師,你看那裏。」在安縝思忖的同時,楊森突然注視着樹旁一塊不自然的地面,叫道,「那裏的土好像被鏟子鏟過啊。」
「的確。」在楊森的提醒下,安縝也注意到了。
樑良走過去看了看被鏟開的土,揉了揉下巴道:「如果兇手來過這棵樹的周圍,那麼……他是不是想剷掉自己的腳印?這裏的土非常鬆軟,確實很容易留下腳印。說起來,吊屋頂上也有掃帚掃過的痕跡,應該也是爲了消除腳印吧?兇手爲了切斷鋼纜,以及把臍帶放到通風天窗上,曾經爬上去過。」
「有這種可能性。」安縝摸了摸鼻樑,「但是,他爲什麼要消除腳印呢?如果只是怕暴露腳的大小或鞋底的紋路,那一開始換上一雙自己平時不穿的大碼鞋不就好了嗎?」
「也許……兇手並不是爲了掩蓋腳印本身。」樑良若有所思地說。
「而是……爲了掩蓋獨特的步伐!」順着樑良的話,安縝說出自己的推斷,「只有步伐,即使換了鞋子也無法掩蓋。留在現場的足跡會暴露兇手的身份,所以只能將泥土全部剷掉、將灰塵掃除乾淨。」
8
樑良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是某部日劇的主題曲。
「喂,小冷啊。好的,我馬上過來。」
「是冷璇?」安縝期盼地望着樑良,「臍帶的調查有進展了嗎?」
「對。」樑良把手機放回口袋,掏出車鑰匙,「我得去一趟醫學院。」
「我跟你一起吧。」安縝決定跟過去。同時,他不想再麻煩楊森,便轉身說:「楊叔,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楊森瞥了眼安縝的腰,「誰給你推輪椅啊?」
「我來就好,楊先生,麻煩你了。」樑良接過輪椅道。
「走吧走吧,你還有一堆工作呢。」
「那好吧……」楊森拗不過安縝,只得放棄陪同,「對了,陸禮被釋放了是吧?我一會兒去找他聊聊吧,也安慰一下他。畢竟漫領跟他有過合作,我和他也算有些交情。」
「好的。」樑良點點頭,「他情緒很不穩定,你自己小心點。」
「明白。」
跟楊森告別後,樑良駕駛着一輛SUV來到離陸家宅不遠的青安醫學院。途中,坐在後排的安縝一直緘默不語,像是在思考重要的事情。安縝有一個習慣,就是每次搭車都喜歡坐在後座。他在搭乘樑良和楊森的車時都會保持這個習慣,即使副駕駛空着也不例外。這種在常人看來略顯不禮貌的行爲,他的兩個朋友卻不介意。
校門口,穿着高跟鞋的冷璇等在那裏。見到樑良從車上搬下一把輪椅,她很是意外。
在樑良的攙扶下,安縝走下車,小心翼翼地坐在輪椅上。
「樑隊,你怎麼把安老師也帶來了?」冷璇一臉好奇地走上前。
「醫生允許我出門兜兜風。」安縝開了個玩笑。
在冷璇的帶領下,樑良推着輪椅走向醫學院內的一棟教學樓。夾雜着白髮的安縝坐在輪椅上,莊嚴肅穆的醫學院瞬間有了養老院的感覺。
「樑隊,青安醫學院的負責人前幾日向警方反映,原本保存在標本室的三瓶臍帶標本不見了。」冷璇翻開記事本報告着,「但由於標本是不定期清點的,臍帶具體是什麼時候被盜的,他們也不知曉。」
「管理得也夠鬆的。」
「接到報案的警方立刻聯想到了陸家命案,於是聯繫了我們。」冷璇神色興奮地說,「樑隊,你猜猜,這所醫學院的附屬醫院是哪家?」
「不會是陸文龍工作的醫院吧?」樑良馬上猜中了答案。
「對!身爲在職醫生的陸文龍,也會來這裏當老師講課。今天正好有他的課,我想我們可以找他聊聊。」
三人來到一間階梯教室的門口,現在離下課還有十分鐘。樑良朝教室內窺視,看到陸文龍正繪聲繪色地講解着關於消化道疾病的知識,底下的學生都聚精會神地聽着。
「硫酸鋇是一種口服造影劑,特點是在胃酸中不會溶解,能黏附在胃壁上。如果你們的病人腸胃有損傷或潰瘍,硫酸鋇就無法黏上。那麼,在進行X光檢查時,因爲X光無法透過硫酸鋇固體,便能顯現出病竈部位。這就是鋇餐檢查的原理。」正專心講課的陸文龍並沒有注意到門口有人。
下課鈴聲響起後,學生們紛紛走出教室,樑良叫住了最後走出教室的陸文龍。
「樑警官?你們怎麼找到這裏來了?」見警察找到學校裏來,陸文龍有些詫異。
「有些情況想找你瞭解下。」
「去我辦公室談吧。」
三人被陸文龍帶到辦公室。雖然並非正式教師,但這裏仍有一張陸文龍的專屬辦公桌。
「怎麼了?找到殺害我父親還有兩個弟弟的兇手了嗎?」在樑良開口前,陸文龍搶先一步問道。
「還沒有,我們會盡力的。」樑良頓了頓,「我這次來,是想問臍帶的事。」
「臍帶?」
「聽說這所醫學院的標本室被盜了,少了三根臍帶標本。」
「是嗎?」
「你不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只是偶爾來這邊上課。」
「我們懷疑,被盜的三根臍帶,就是出現在陸家宅命案現場的那三根。」
「哦?」陸文龍的眼鏡片上反射出一絲寒光,「所以你們懷疑跟我有關?」
「不是懷疑,只是覺得有些巧。」
「我跟這件事沒關係,我甚至都不知道這個學校的標本室在哪兒。」陸文龍一口否認。
「你覺得陸家有誰知道這裏有標本的事?」
「不太清楚。」
「好吧……」眼看這樣下去也問不出什麼,樑良換了個話題,「小羽最近還好吧?還聲稱見過宇宙人嗎?」
「勞您關心,小羽嘛,還是很調皮,現在看到不認識的人,都說是宇宙人。」一提到陸小羽,陸文龍馬上苦惱地捂着頭。
「你太太怎麼樣?」
「快到預產期了,一想到馬上要多一個小祖宗,我就頭痛。」
「祝順利。」
隨便聊了幾句後,三人就告辭了。之後冷璇帶着樑良查看了標本室,然後一行人便離開了青安醫學院。
此時已臨近傍晚,樑良決定帶安縝和冷璇先祭一下五臟廟。他開車來到九亭附近,那裏有一家特別好吃的烤羊腿店。
「我覺得這個陸文龍有點可疑。」冷璇邊說邊豪放地啃着羊肉,「之前我去他的醫院調查過,有個護士說陸醫生的行徑很古怪,經常偷偷摸摸往產科跑。」
「產科?」樑良苦思冥想着這會和案子有什麼關係,旋即把目光轉向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安縝,「安老師,你從去醫學院開始就沒怎麼說話啊,怎麼啦?」
安縝點了點耳機,淡然地說:「沒事,我只想好好享受這頓羊肉。」
正在此時,樑良的電話響了,他接起後神色突變。
「你說什麼?!」
電話那頭的警員忐忑地說道:「樑隊,湖裏面……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