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多米諾空間

1


鍾可用勺子攪動着溫熱的拿鐵,杯中的牛奶和咖啡交織成濃厚的旋渦。鍾可感覺自己的神志也像被捲進了無形的旋渦,使她無法辨別現實與虛幻。

安縝已經離開了,桌上只留下這杯他請客的拿鐵。五分鐘前安縝的一番話還在鍾可腦中迴盪。

「如果我爲你解決這起案件,你能來當女主的聲優嗎?」

鍾可不知該如何作答,她無法判斷對方是出於何種心態說出這句話。是在裝腔作勢,還是在瞎忽悠?難不成這個漫畫家真有把握解決案件?

絕對不可能,連警方都束手無策的案件,僅憑他一人之力能夠破案?

也許,這個人平時就喜歡口出狂言,沒必要太在意。

鍾可苦笑了一下,喝完杯中的咖啡,便起身準備離開。

回想剛纔,提起陸家殺人案時情緒過於激動,鍾可走到門口,在玻璃門前照了照,努力讓自己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

回到悅音,面對肖總監的質問,鍾可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我再考慮一下。」

在肖總監的百般勸說下,鍾可仍是一副消極的模樣。看着不爲所動的鐘可,肖總監也無可奈何,就差給她跪下了。

但最終,鍾可並沒有遞交辭職報告,她的內心確實存有幾分猶豫。

拖着疲憊的身子,鍾可回到了陸家宅。望着眼前的宅子和邊上的胎湖,她百感交集,刻意在門口多瞧了幾眼,也許幾天後,她就會和這裏徹底告別。

女傭小虹爲鍾可打開宅子的大門,微笑着迎接她回家。

「鍾可,有一位客人找你。」小虹對鍾可說。

「找我?」

「對,是漫領文化的安縝老師。」小虹指了指客廳的沙發。

「啊?」倍感驚訝的鐘可順着小虹的手指看過去,安縝確實坐在那裏。

他怎麼跑到這裏來了?鍾可突然有種被纏上的感覺。

「鍾可,我在等你。」安縝站起來打招呼,耳朵裏依然塞着一個耳機。

「你們聊,我去給你們倒茶。」小虹轉身走向廚房。

「安老師……您怎麼……」

「我來兌現諾言。」

「什麼……什麼諾言?」

安縝推了推眼鏡,微笑道:「當然是今天在咖啡館裏說的那件事,解決陸家殺人案,抓住兇手。」

「不會吧……」鍾可驚訝得說不出話。原本以爲對方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的跑到陸家宅來了。「可是……您怎麼自己過來了?」

「其實,漫領文化跟陸家也有一些交情。陸禮是美食專欄作家,漫領曾經把他的文章改編成條漫進行連載,合作得很愉快。而我先前也爲了新作品來陸家取材過,所以跟陸家人也基本認識。」安縝解釋道,「這次我拜託了陸禮,得到了陸家人的允許,我可以來調查發生在這裏的案件。當然,我也答應了陸家,一定幫他們找出兇手。」

「啊!」鍾可想起什麼似的說,「陸哲南說過有一位漫畫家是他的偶像,還和陸家有來往,不會就是您吧?」

「我跟陸哲南確實也認識,上次他還邀請我參觀了他的房間。」安縝承認道。

「好吧……但您說要調查案件……可您並不是警察吧?」

「刑偵工作確實屬於警方的職權範圍,普通公民無法參與和干涉。但是‘解謎’就不一樣了,只要有腦子,人人都可以來解謎。對我來說,案子中的‘謎’纔是關鍵。」

「那……」面對安縝的詭辯,鍾可不知道該說什麼。再怎麼說,一個非刑事人員來調查殺人案,這件事怎麼聽都不靠譜。

小虹將熱茶端上茶几後,安縝從自己的挎包中抽出一本素描本,並取出一支軟炭筆,隨即對鍾可說:「好了,別浪費時間了,我們開始吧。」

鍾可一頭霧水:「開始什麼?」

「把你在陸家掌握的情報全都告訴我,儘量別漏掉任何細節。」

「情報?」

「嗯,關於陸仁被殺案和陸哲南被殺案的一切,鉅細靡遺地說一遍。」

這傢伙是要玩真的嗎?鍾可感到不可思議。這個安縝到底是什麼人?她從來沒想過一個漫畫家會來調查殺人案。

但事到如今,安縝都直接找上門來了,鍾可也難以拒絕。既然他要調查就讓他調查吧,這種活在漫畫裏的人,有一些不切實際的舉動和幻想也能夠理解。等玩膩了,他自然會消停。

於是,鍾可開始複述她所瞭解的案件相關情況。包括陸仁的失蹤經過,呈密室狀態的地下室裏發現陸仁的屍體,陸哲南房間裏憑空出現嬰棺釘,陸哲南提到的嬰咒,以及陸哲南在密室裏被離奇割喉……在講到陸哲南的死亡經過時,鍾可臉上明顯露出驚恐之色。

鍾可述說案情的同時,安縝則用炭筆在素描本上描繪着什麼。

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訴安縝後,鍾可好奇地問:「您是在畫畫嗎?」

安縝將素描本翻過來展示在鍾可面前,翻開的兩頁紙上都有好幾格畫,畫面描繪的都是鍾可剛纔敘述的內容。

「把事件用漫畫分鏡記錄下來,這是我思考時的習慣。」安縝一本正經地說道。

「您真細心……」

「好了,從你剛纔的敘述來看,目前最困擾你的,恐怕是陸哲南在你的監視下慘遭割喉這件事吧?」

「嗯……」鍾可實在不願意回想當時的經歷。

「那麼,我們就從那起事件開始調查吧。」安縝看了看錶,接着說:「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

「嗯,我爭取在三十分鐘內解開這個密室之謎。」安縝再一次展現出自信的笑容。





2


安縝興沖沖地走在鍾可前頭,似乎比在這裏住了一年多的鐘可更熟悉陸家宅。兩人很快來到陸哲南房間門口,安縝看了看走廊,問道:「你坐在哪個位置?」

「就坐在這裏。」鍾可指着房門口說,「背靠牆坐着。」

「你當時不會睡着了吧?」

「不會的!」鍾可不想再重複一遍當時的情形。

「去房間裏看看吧。」說着,安縝在鍾可的後背拍了一下。這個動作讓鍾可有些反感,她不喜歡和不熟悉的人有肢體接觸。

這是案發後鍾可第一次踏入陸哲南的房間。房間裏除了屍體已經被運走外,所有的擺設都和案發時保持一致。熟悉的場景再度讓鍾可回想起那個驚魂夜。

安縝在房間裏環顧了一圈,隨即走到牀邊,檢查了屍體曾經所在的位置。用粉筆勾勒的屍體輪廓已經褪色,地毯上只有一圈不明顯的白印。之後,他又四處看了看,同時在素描本上畫出了房間的三維透視圖,這張圖裏甚至連地毯上的美少女圖案都精準還原了。

「我先整理一下這起案件中的幾個謎團,你看看有沒有遺漏。」安縝看着素描本說道。

「嗯。」

「首先,在上鎖的房間裏,陸哲南的牀上憑空出現了一顆嬰棺釘;其次,他當天便更換了新鎖,而當晚,兇手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房間殺害了他,當時你守在房間門口,卻沒有看到任何可疑之人,房間始終處於密室狀態;最後,當你破門而入發現屍體時,這個兇手又像煙霧一樣憑空消失了,房間裏只留下一根燒焦的臍帶。」安縝清了清嗓子,豎起四根手指繼續說道,「歸根結底,這起案件總共有四個主要謎團:第一,釘子是怎麼憑空出現的;第二,兇手是怎麼進入房間的;第三,兇手是怎麼逃離房間的;第四,兇手爲什麼要在現場放一根臍帶。」

「是的……我也知道。」鍾可應了一聲,覺得到目前爲止安縝所說的都是廢話,只不過提煉了一下案子的關鍵點而已。

「我們按照順序,一個個來解決吧。」安縝一邊在屋內來回查探,一邊說道。他走到門旁,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房門,似乎對這扇門異常有興趣。他還彎下腰,翻了翻門後的掛曆,然後把掛曆上方的掛鉤一拔,用手指抹了抹掛鉤後方的膠水。「這掛鉤是用某種強力膠直接貼在門板上的啊。」

「這掛曆跟案子有關係嗎?」鍾可不解地問。

「釘子出現在密室裏的謎團,只是個很簡單的小把戲,就跟這掛鉤一樣。」安縝像是在故意賣關子似的,並沒有往下解釋,轉而又開始檢查房間裏那四個嵌牆櫃。他把櫃子的門一個個打開到最大角度又合上,重複了好幾遍這樣的動作,並自言自語道:「顏色差不多啊。」

鍾可有些厭惡這樣的偵探遊戲,這個安縝似乎把查案當成了兒戲。

「您能不能說明白點?」

「首先我要強調一點,目前爲止,陸哲南被害案中出現的所有看似不可思議的現象,都不存在超自然因素,更不是什麼詛咒,所有的一切都是人爲的。」安縝的語氣很堅定。

「那麼,釘子也是有人放進陸哲南的房間的咯?」

「是的。」

「怎麼放的?陸哲南離開房間時,房門是鎖上的。難道是用備用鑰匙?」

「不需要備用鑰匙。」安縝搖搖頭。

「那要怎麼……」

「你摸摸看你的後背。」

「啊?」安縝跳躍式的說話方式總讓鍾可不明所以,「我後背?」她皺起眉頭把手伸向後背。指尖忽然觸及某樣異物,好像是一張紙。

鍾可一陣訝異,猛地把紙拽下來,定睛一看,紙上寫着「笨蛋」兩個字,紙的邊緣還有一小塊雙面膠。

「這是您貼在我背上的?」鍾可回想起剛纔安縝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不禁有些生氣。真沒想到這個人一大把年紀還要搞這種幼稚的惡作劇。

「現在明白了吧?」安縝從自己包裏拿出一卷雙面膠在鍾可面前晃了晃,「這個詭計就和我們小時候玩的惡作劇一樣。」

「什……什麼意思啊?」

「那根嬰棺釘其實是陸哲南自己帶進房間的。」安縝一語道破天機,隨即奪過鍾可手裏那張寫着「笨蛋」的紙,「就像剛纔你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把這張紙帶進來了一樣。」





3


安縝的話終於讓鍾可茅塞頓開:「啊,我懂了!您的意思是……有人趁陸哲南不注意,把釘子用雙面膠之類的東西貼在他的衣服後背上。陸哲南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回到房間,就這麼直接躺在牀上睡覺了。而在他睡眠的過程中,釘子從衣服上蹭了下來,就這麼掉在了牀上。」

安縝點點頭表示贊同:「你終於開竅了,就是這個意思。根據你的描述,嬰棺釘的體積非常小,只要利用一點點膠水就能粘在衣服上,短時間內不會脫落。睡在牀上時,由於陸哲南的牀墊十分柔軟,一時也不會有硌着背的感覺。這就是釘子憑空出現在密室裏的真相,我想警方應該能在釘子上鑑定出膠水的痕跡。」

「原來是這樣……」

「值得注意的是,陸哲南當晚穿的是睡衣,也就是說,兇手是等陸哲南在家裏換上睡衣後才偷偷把釘子貼上去的。」安縝補充道,「由此可見,這個兇手很可能就是陸家宅裏的人。而從此人可以拍到陸哲南的背這一點來看,表示能跟他有一定的肢體接觸……應該是陸哲南比較熟悉的人。」

「真的嗎?!」鍾可感到心臟猛烈地顫動了一下。她不曾想到,殺害陸哲南的可怕殺人魔也許就是陸家成員之一。這恰恰也解釋了警察爲什麼會找不到從外部入侵的痕跡,誰又能料到惡魔其實一直就潛藏在身邊呢?

「那麼第一個謎團到這裏就解開了,我們繼續下一個,兇手是如何進入房間的。」安縝的口吻簡直像在報告廳做演講,「鍾可,你認爲兇手爲什麼要先把釘子放進陸哲南的房間?」

「啊?」被突然提問的鐘可有些茫然失措,「呃……我想是爲了嚇唬他吧。」

「然後呢?」

「然後……讓他產生恐懼心理?讓他害怕?我不清楚……」

「你說對了一半,」安縝繼續說,「確實是爲了讓陸哲南害怕,但除此之外,他最主要的目的,是想灌輸給陸哲南一個印象。」

「什麼印象?」

「他想告訴陸哲南——‘有人可以任意出入你的房間,你的門鎖不可靠。’」安縝推了推眼鏡說道,「這樣,因爲過度害怕,陸哲南便開始懷疑,是不是長久沒換過的門鎖出了什麼問題?這樣的懷疑越來越強烈,最終迫使陸哲南更換了新鎖。然而,這卻恰恰中了兇手的圈套!

「也就是說,嬰棺釘事件其實是兇手整個計劃的一部分。這起事件的目的,是爲了誘導陸哲南換鎖,好讓兇手實施下一步計劃。」

「下一步計劃是什麼?」

「就是潛入房間。」安縝走到門邊,摸了摸門鎖,「當天下午,陸哲南叫來保安公司的人把自己房間的門鎖給換了。但如果這一切都是兇手算計好的呢?那個換鎖的人真的是保安公司派來的嗎?又或者,兇手有沒有可能趁保安人員換完鎖、離開陸家宅後一路尾隨他,偷走了他保管的某把備用鑰匙呢?」

鍾可瞬時感到一陣寒意。

「總之,利用這類途徑,兇手都可以弄到新鎖鑰匙。這之後,兇手一直潛伏在宅子的某處,等待陸哲南離開房間的時機,就可以用鑰匙打開門鎖,直接進入房間。這時機可能是陸哲南出來上廁所的時候,也可能是當晚被你叫出來吃晚飯的時候。」

「這……你是說,兇手是在那個時候溜進房間的?那……那這之後呢?」

「這之後,兇手就一直潛伏在房間裏,比如……躲在牀底下。在陸哲南被害前,你檢查房間時,並沒有特意留意牀底下是否藏着人吧?」安縝指了指黑壓壓的牀底說,「總之,兇手一直在房間裏待到深夜十二點,而後便動手割斷了陸哲南的脖子。」

鍾可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你的意思是,當我守在門口的時候,兇手已經在裏面了?」

「是這樣沒錯。你仔細想想,當你在門外的時候,曾突然聽見門鎖被拉開的聲音,那應該就是兇手乾的。至於他這麼做的目的,我一會兒再解釋。總而言之,這就表示,兇手當時就在房間裏。」

鍾可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4


「那麼到這裏爲止,關於兇手如何進入房間的謎團也解開了。我相信以上兩個謎團,憑藉警方的實力也並不難解開。」安縝感到有些口渴,便從挎包裏拿出一罐檸檬汽水,咕嘟咕嘟喝了起來,「接下來纔是整個詭計中最離奇、最出彩,也是最天馬行空的部分——兇手要怎麼從密閉的房間裏消失?」

鍾可嚥了咽口水,她現在十分緊張。究竟從安縝的口中會蹦出什麼驚人的結論呢?如果這是一次魔術秀,那麼魔術的祕密馬上就要被揭開了。

「爲了證實我這個有些異想天開的推理,我還想再確認一些事情。」說完,安縝走到房間中央,「鍾可,案發當晚,從你打開門走進房間,到發現屍體後離開,你能重新在這裏演一遍整個過程嗎?你當時站在哪裏、行動路線、每一個動作、視線方向,儘量都和當時保持一致,請你努力回想一下。」

鍾可猶豫了幾秒後還是照做了。她一邊回想當時的情景,一邊重現了好幾遍自己的行動過程,而一旁的安縝則是默默觀察着。

「奇怪。」鍾可站在牀邊,目光直視着房門的位置,察覺到一絲異樣。

「怎麼啦?」

「總覺得那邊怪怪的……又說不出來。」

「這就對了。」安縝卻露出早已看透一切的笑容。隨即,他走到書桌前,指着桌上的那幾碟巧克力豆道:「奇怪的地方不只一處。」

鍾可湊了過來,觀察着巧克力豆,的確注意到一處奇怪的地方。原本,四種顏色的巧克力豆都按照不同顏色分別放在四個碟子裏,這是陸哲南的習慣。但現在,紅色巧克力豆的碟子裏混着一顆綠巧克力豆,而放綠巧克力豆的碟子裏,也混着一顆紅巧克力豆。

「怎麼混到別的碟子裏去了?」鍾可不解,「可這又說明什麼?」她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安縝。

「說明桌子被移動過。」安縝直截了當地說出結論。

「被移動過?」

「嗯,兇手搬動過桌子,致使桌上的巧克力豆撒了一些出來。」安縝拿起一粒巧克力豆解釋道,「但是,兇手不想讓人知道桌子被移動過的事實,所以把撒出來的巧克力豆又重新放回碟子,但其中有兩粒豆子沒有放回原來的碟子,留下了破綻。」

「那兇手幹嗎要移動桌子?」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兇手做這件事,是爲了讓自己憑空消失。」安縝又開始說讓人聽不懂的話了。

「安老師……我一直跟不上您的思路,您能不能照顧一下我的智商……每次都講清楚一些。」鍾可抱怨道。

「其實,兇手當時就躲在房間裏的某處——這就是密室消失詭計的真相。」

「不可能啊,這裏的一切盡收眼底,兇手能躲在哪裏?我進來時真的沒看到兇手。您是說他躲在桌子底下?可這桌子沒有遮擋的地方……還是說他一直躲在牀底?但牀底有陸哲南的屍體啊,我後來也看過……」

「不是,兇手既沒有躲在桌底,也沒有躲在牀底。」

「那躲在哪裏?」

「兇手,」安縝直指着房門,「就躲在門後。」





5


「躲在門後?不會吧!」鍾可緊鎖眉頭,「我進來的時候,門大概開了九十度,所以當我站在牀邊時,是能看見門後的……那裏真的沒有人。」

本來還以爲安縝會說出什麼驚天詭計,沒想到他的結論竟然是「躲門後」?這個假設當初早已被鍾可推翻。這種三流推理電影中常出現的手法竟被安縝擺上檯面討論,鍾可有些不屑一顧。

安縝的臉上卻仍然掛着自信:「不,兇手的確就躲在門後,一個你看不見的門後。」

「什麼意思?」鍾可十分困惑,「我看不見的門後?可這裏只有一扇房門啊……哪來其他……」頃刻間,鍾可感覺一股洪流衝擊着她的大腦,某個點在她的腦中不斷放大。

「你也意識到了吧。」安縝微微一笑。

「不可能的……」

「這個房間可不只有一扇門哦。」安縝轉過頭,細長的手指像魔法棒那樣在房間裏劃了半個圈,「這裏一共有五扇門!」

安縝所指的,正是那四個嵌進牆壁裏的櫃子。的確,這個房間裏,加上四個嵌牆櫃的門,總共有五扇門。

「我……」鍾可的舌頭開始打結。

「魔術的真相往往都很簡單,只是很多時候,人們不願往那個方向思考。因爲誰都不想承認,自己能被這麼簡單的把戲欺騙。其實,你所看見的‘門後’,正是兇手想讓你看見的,他利用房間裏現成的東西,製造了一個‘假的門後’。」

「是……是利用嵌牆櫃嗎?」

「沒錯,爲了方便說明,我們把這四個櫃子做個編號。」安縝首先走到西側牆上的那個櫃子前,「這個離門最近的就叫‘櫃子1’。」旋即他又站到北側牆上的那三個櫃子前,「這邊並排的三個櫃子,從左到右,依次是‘櫃子2’、‘櫃子3’、‘櫃子4’。

「好了,現在讓我們重現一遍兇手的詭計。奇蹟就在眼前,不要眨眼睛。」安縝來到門口,先將房門向內打開到九十度左右。然後他又拉開「櫃子1」的門,讓櫃門緊緊靠在房門後方,並使門緣對齊。再接着,安縝將之前拔下來的掛鉤貼在櫃門內側,把掛曆掛了上去,高度和位置都與先前保持一致。然後,安縝像魔術師一樣轉過身面對觀衆,道:「這,就是兇手想讓你看到的‘假門後’。」

「這……」鍾可實在無法想象,當晚面對的竟會是兇手如此大膽的表演。

「這扇深黃色的房門,無論是高度、寬度還是顏色,都和嵌牆櫃的木門一致。真兇就是這樣,將‘櫃子1’的門打開,使它與開啓的房門併攏。讓作爲目擊者的你,錯把‘櫃門的內面’當成了‘房門的後門板’。而房門和櫃門之間的狹小空間,就是兇手縮着身子躲藏的地方。當然,原本一直掛在門後的醒目掛曆也相當有效地起到了障眼法的作用,它讓你先入爲主地以爲,自己看到的就是後門板不會錯。」安縝邊解釋,邊在紙上畫了一張解說圖。

圖三 多米諾空間詭計解說圖



「可是,如果‘櫃子1’的門用來冒充了房門,那麼‘櫃子1’要怎麼辦呢?我不就會看到‘櫃子1’的門不見了嗎?」鍾可提出一個漏洞。

「不是還有邊上的‘櫃子2’嗎?」安縝漫不經心地說,「把‘櫃子2’的門向外打開九十度,用來代替‘櫃子1’的門,將‘櫃子1’遮擋住;然後,再把‘櫃子3’的門向外打開一百八十度,用來替代‘櫃子2’的門,以此類推,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產生連鎖效應。」

「啊!」鍾可恍然大悟,「就像鈕釦系錯位一樣!這裏四個櫃子的門全都一模一樣,門板內外的顏色也一致,又沒有門把,所以裏外看起來沒什麼區別……而且除了‘櫃子2’之外都能打開到一百八十度。我看到的所有櫃子門,其實都是旁邊的櫃子的!但是……最後‘櫃子4’要怎麼辦呢?」鍾可指了指靠牆角的櫃子,思緒再度碰壁,「‘櫃子4’的門給了‘櫃子3’,那要用什麼遮擋‘櫃子4’?」

安縝走到陸哲南的牀邊,將還沾着血跡的牀簾唰地拉了起來。

謎底瞬間被揭開。

「啊!我想起來了,是牀簾!當時這個位置的確拉着牀簾!」鍾可尖叫道。

「是的,將牀頭部分的牀簾拉起來,就能輕易遮住後方的‘櫃子4’。但因爲櫃子4的門被牀抵着,所以要打開‘櫃子4’,就必須把牀往南側移一點,但南側又有一張書桌……」

「所以兇手纔會搬動書桌!」跟隨安縝的思路,鍾可覺得案情逐漸變得明朗起來。

「沒錯。搬動書桌是爲了移開牀;移開牀是爲了打開‘櫃子4’的門;打開櫃子4的門是爲了遮擋‘櫃子3’……最終用‘櫃子1’的門來冒充房門——從書桌到房門,這纔是當晚發生在這個房間裏的整套多米諾效應。而你,恰恰走進了兇手精心佈置的‘多米諾空間’,從而迷失了方向,也失去了判斷力。」

「但是,我還有很多疑問……」鍾可努力回想着當時的情景,一一覈對細節,「我那時聽到了陸哲南的慘叫,沒過多久就進去了,兇手有那麼多時間佈置現場嗎?還有那時,房門是我打開的呀,難道那時候兇手就已經躲在了門後?」

安縝答道:「慘叫應該不是陸哲南發出來的,兇手很早就殺死了他,接着將屍體搬到牀下,移動書桌和牀,佈置好所有的櫃子門,再用手機下載了一段尖叫音頻,當場放出來。這是爲了吸引你去開門。

「另外,還記得兇手當時打開了門鎖嗎?這也是必需的,如果當時門鎖着,這個詭計就無法實現了。當你推開門時,兇手確實已經站在了門後。等房門開啓後,他就順勢握住門後的把手,稍稍調整房門和櫃門的角度,使它們儘量完美吻合,把自己夾在中間。也就是說,兇手是在你的眼皮底下完成了這個魔術。

「而你進門後,馬上就被陸哲南血淋淋的屍體吸引了過去,當時你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屍體上,因此沒有顧及身旁的門的動向。而待你走到牀邊,瞄到‘假門後’沒有人時,兇手的計劃也算成功了一半。接下來,等你因害怕而離開房間後,他才從門後出來,以最快的速度把現場還原,再悄無聲息地帶着兇器離開房間。這樣,一場‘兇手憑空消失’的魔術秀就完成了。

「順便說一下,兇手把陸哲南的屍體搬到牀下,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是爲了強調‘兇手沒有躲在牀底’而讓密室成立;第二,當然是爲了方便移動牀,畢竟一個體重超標的人壓在牀上,要移動起來還是很吃力的。幸好,牀和桌子本身比較輕,加上房間裏鋪着地毯,兇手搬動時纔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讓守在門口的你起疑。至於爲什麼要脫掉死者的衣服,或許也是爲了達到‘奪人眼球’的效果,讓第一個進入現場的你能夠立刻走向屍體,而非在門旁逗留太久。

「當然,這個詭計還是有許多無法避免的漏洞。比如說,房門和櫃門雖然顏色一樣,但靠攏在一起後,門緣之間其實是有角度的,並不在同一平面上,以及櫃門的內側並沒有門把手,但房門卻有。還有,真正的房門和櫃子之間其實隔了一段牆壁,但假房門是緊貼着櫃子的。而且從某個角度看過去,兩扇門總會有一些空間差。這就是爲什麼你剛纔會有不協調感。

「但幸好,你住進陸家宅以來,也沒怎麼來過這個房間,因此對房間格局並不熟悉。另外,兇手特意燒焦臍帶,讓房間充滿煙霧,也起到了一定的視線遮擋作用。還有當時向你洶涌襲來的驚恐感,也一時剝奪了你冷靜思考的能力。」

「可這也太冒險了吧……」鍾可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現在仔細想想,兇手要冒的風險實在太大了。如果陸哲南那天沒有換新鎖呢?」

「那兇手就會等到他換鎖的那天再行兇。如果他一直沒有換鎖,那兇手就會另想一個計劃。這對兇手來說並不冒險。」

「那如果我那天跟陸哲南迴到房間時,檢查了牀底呢?還有,如果我因爲好奇心仔細檢查了門後的話……另外,如果發現屍體後我沒有立即離開房間,而是一直在房間裏等着……」

「那麼,兇手就會立刻殺掉你。」安縝的語氣並不像在故意嚇唬鍾可。

「什……什麼?!」

「從目前的狀況來看,兇手很執着於將現場佈置成一個無懈可擊的密室。我想,他原計劃是殺死陸哲南後,使用新鎖的備用鑰匙將房門反鎖,從而讓現場呈現密室狀態。但是,當兇手潛入房間看到那些現成的‘道具’,並知道你當晚會守在門口時,他瘋狂的大腦中立刻衍生出一個新計劃,也就是這個升級版躲門後詭計。與其說殺人,兇手更渴望跟世人玩一場遊戲,一場設謎和解謎的角逐遊戲。他無論如何都想親自嘗試一下這個前無古人的犯罪計謀。

「但是,對兇手來說,在遊戲進行時,自己的身份絕對不能曝光。一旦你或陸哲南提前看穿了他的計劃,或者發現了他的蹤影,他便會立刻展露出惡魔本性,直接將你們殺掉。所以對兇手來說,新計劃是能夠隨時中止的。在殺掉你們後,可以重新迴歸用備用鑰匙佈置密室的原計劃。這對兇手來說沒什麼損失,他早給自己留好了後路。

「所以,與其說兇手運氣好,倒不如說是你運氣比較好。」

聽完這番話,鍾可感到頭皮一陣發麻。她不知道該慶幸自己逃過一劫,還是該擔憂自己是否會成爲兇手接下來的目標。

而這個時候,安縝卻一臉平靜地看了看自己的電子錶,道:「超了十分鐘,果然是解說太長了嗎?」





6


這個安縝到底是何方神聖?

鍾可再度定睛打量眼前這個散發出異樣氣場的男人。她完全沒有想到,那個曾經日日夜夜困擾着自己的密室謎團,竟會在頃刻間被這個男人破解。

這個人絕對不簡單,他真的只是一個漫畫家嗎?

正在這時,門口的走廊裏傳出一陣腳步聲。緊接着,兩個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是樑良和冷璇。

「安縝,真的是你!」看到安縝後,樑良臉上露出欣喜。

「樑兄。」安縝打了聲招呼。

樑良上前拍了拍安縝的肩膀,感覺兩人十分熟絡。

一旁的冷璇不解道:「這是?」

「哦,我正式介紹一下。」樑良對冷璇說,「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擅長破解密室案件的專家——安縝,安老師。」

冷璇和鍾可都一臉詫異。

「安縝?」冷璇不敢相信地打量着安縝,「是那個漫畫家安縝嗎?」

「沒錯,安老師的本職工作是漫畫家。」樑良解釋道,「但他還有個隱藏的兼職,他是我們警方的外聘畫像師。」

「外聘畫像師?」

「嗯,在我們公安系統裏,有一種職務叫‘模擬畫像師’,這你知道吧?他們能夠根據證人對嫌疑人的外貌描述,或者模糊不清的監控畫面,用筆畫出嫌疑人的模擬畫像。這會給警方的偵察工作帶來很大幫助。」樑良把目光轉向安縝,繼續說,「而安老師之所以能成爲警方的外聘畫像師,是因爲他對信息的捕捉能力特別強。一般來說,模擬畫像和真實嫌疑人能達到百分之七十的吻合度,就已經很成功了。但是,安老師的畫像,和嫌疑人的吻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三。至少在國內,目前還沒有人能超過這個數字。」

鍾可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沒想到這個安縝還有另一重身份……難怪有傳聞說,安縝總是出入警局,看來他跟警方的關係還挺密切。

「因此,安老師也協助警方破獲過不少疑難案件,算起來也是警界的一分子了。」樑良補充了一句,「剛纔同事打電話給我說,有個奇怪的漫畫家來到了陸家宅,我就猜到是安老師,哈哈。」

「那麼請問安老師,您來這裏是想協助警方偵破陸家殺人案嗎?」冷璇的語氣略有一絲挑釁意味。

安縝忙搖搖手:「不不不,協助不敢當,畢竟我不是警察,我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來解開案件中看似違背科學常理的謎團。」

「那麼,您解開了嗎?」

「他解開了……」說話的是鍾可,「陸哲南被殺案中的所有謎團,他都解開了。」

樑良和冷璇都臉上一驚。

於是,安縝又在兩位刑警面前,把剛纔的推理耐心地複述了一遍。

「真不愧……是安老師。」在聽到兇手憑空消失的真相後,就連身經百戰的樑良也目瞪口呆。

「居然還有這種手法……這個兇手真是個瘋子。」此刻的冷璇仍然在回味安縝剛纔的敘述。她終於意識到,能被樑良賞識的人,絕非等閒之輩。「安老師,有一點我不明白。當初樑警官邀你來協助破案的時候,你是拒絕的。但是,這次你爲什麼又妥協了呢?」

安縝望了眼鍾可,氣定神閒地說:「爲了她。」

兩位刑警的目光同時轉向臉上微微浮現出紅暈的鐘可。





7


四個人回到客廳裏後,坐在沙發上繼續商討案情。這次換女傭範小晴爲四人倒茶。自上次壽宴被吳苗斥責了之後,小晴已經把頭髮染回黑色,指甲油也全部擦掉了,只是走路外八字的習慣一時沒能糾正過來。

呷了一口濃茶,樑良從包裏抽出一個公文袋,裏面裝着陸家案件最新的調查資料。其中某些信息連冷璇都還不知道。

「你要不要先回避下?」冷璇看了看鐘可,問道。

「沒關係,鍾可也是案子的重要證人,讓她在場興許還能再想起些什麼有用的信息。」安縝提議道。

冷璇看了一眼樑良,見他不反對,也就沒再說什麼了。

「根據鑑定科的報告,那枚在陸哲南房間裏發現的嬰棺釘,以及睡衣背後都檢測出少量膠水。同時,我們還發現,陸哲南的手機裏安裝了一個竊聽軟件。」樑良開始分享調查情報。

「所以,兇手是通過竊聽軟件得知他打電話給保安公司要求更換新鎖的?」冷璇問道。

「是的,應該是有人黑進了他的手機,竊聽軟件捆綁在一個少女偶像組合的MP4音樂文件裏。」樑良繼續說道,「另外,我們也派人去查過保安公司。案發當日的下午,陸哲南確實給保安公司打過電話,要求他們上門更換新鎖。但是沒多久之後,保安公司又接到另一通來電,電話裏的人自稱陸家的管家,表示要取消剛纔的換鎖預約。所以,保安公司最後壓根就沒派人去陸家換過鎖。」

「但是,下午確實有人來換了鎖……」鍾可立刻提出疑問。

「那人很可能是兇手的同夥,或者就是兇手本人。」樑良一針見血地說,「當然,我們問過管家季忠李,他並沒有打過那通電話。那個手機號碼我們正在調查。保安公司的人說,電話裏是一個沙啞的男聲,所以很可能是兇手使用變聲器打過去的。他先是取消了保安公司的預約,然後自己冒充換鎖人員潛入陸家,爲陸哲南的房間換上一把新鎖。當然,他自己也持有這把新鎖的鑰匙,這樣便能輕而易舉地闖入陸哲南的房間了。」

「真是周詳的計劃……」冷璇咬了咬嘴脣,頓感這次的對手真是無比狡猾,「那麼,有人見過那個換鎖的人嗎?」

「只有女傭劉彥虹見過。」樑良說道,「她作證說那人穿一身藍色工作服,頭上戴着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女傭並沒有看清他的臉,只大概知道此人身高在一米七以上,身材不胖不瘦,性別應該是男性。」

「據我所知,在陸家成員裏,符合這個特徵的,大概只有陸文龍和陸寒冰。」安縝冷不防地插話道。

「你對陸家人還挺了解的嘛。」冷璇略帶揶揄地說。她對安縝那獨斷專行的作風還是有些看不慣。

「你們難道還沒有察覺嗎?」安縝的語氣嚴肅了起來,「這個在陸家犯下一系列罪行的兇手,很可能就是陸家成員之一。無論是瞭解陸哲南的生活習慣和愛好,還是能夠一直潛藏在陸家不被發現,所有的狀況證據都表明,此人是陸家內部人員可能性極高。」

「對此我們當然也有懷疑。」樑良嘆了口氣,「之前給陸家全體成員做了尿檢,發現他們體內有安眠藥成分。一定是有人在當天的飯菜裏放了安眠藥,以至於陸哲南被殺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熟睡。所以當時鍾可去敲女傭和陸義房門時,他們都沒有反應。兇手早就計劃好了一切,就算鍾可當時按了報警器,我想,大概也沒有人能聽到。這就說明兇手一直潛伏在陸家。但是,目前我們還沒辦法鎖定具體目標。」

「不,已經可以鎖定目標了。」安縝的話又讓在場的人爲之一振。





8


「安老師,難道……你知道兇手是誰了?」樑良迫不及待地問。

冷璇和鍾可也投來迫切的目光。

「我並不知道。」安縝攤了攤手,「但是,從陸哲南被害現場的狀況,我們可以推理出兇手的一個特徵。」

「什麼特徵啊?」

「我們已經知道,兇手在實施密室詭計時,爲了移動牀不得不搬動房間裏的書桌。」

「是啊。」

「而書桌在被搬動的過程中,放在桌上的巧克力豆撒了出來。之後,兇手爲了掩蓋這一點,把巧克力豆重新放回了玻璃碟子裏。但是,兇手卻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有一粒紅色巧克力豆和綠色巧克力豆分別放錯了碟子。你們覺得這是爲什麼?」安縝以詢問的目光掃了一眼衆人。

「原來是這樣!」只有樑良一個人想到了答案。

「什麼情況啊?」冷璇眨巴着眼睛,焦急地問。

「紅綠色盲。」安縝一語道破天機,「這是一種伴隨X染色體的隱性遺傳疾病。‘紅綠色盲’其實是‘紅色盲’和‘綠色盲’的統稱。本案的兇手應該是一名紅色盲。在他的眼裏,紅色和綠色都會呈現暗黃色。正是因爲無法區分紅綠巧克力豆,兇手纔會把餐盤搞錯。這就是兇手的特徵。」

「紅色盲……」冷璇喃喃。

「陸家成員中的紅色盲,就是犯下這一連串殺人案的真兇。」安縝的語氣堅如磐石。

籠罩在陸家的迷霧似乎正逐漸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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