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割喉之夜

1


晚上九點半,鍾可和陸哲南一起回到他的房間。

陸哲南從口袋裏摸出鑰匙,打開門鎖。進入房間後,兩人第一時間檢查了屋裏唯一的窗戶。陸哲南打開窗,用力拉了拉外面的每一根防盜鐵欄,手掌上傳來冰冷的觸感。與此同時,他不經意地朝外望了一眼,視線範圍內只有無盡而深邃的黑暗。但他卻彷彿聽見了異樣的聲響,這聲響好似來自潛伏於胎湖湖底的某種躁動之物。陸哲南感到脊背發涼,在確保鐵條全都牢固無損後,他迅速關上窗,鎖上月牙鎖,並拉好窗簾。

隨後,鍾可掃視了一圈整個房間,並未發現什麼異常。引起她注意的只有並排在書桌上的四個小玻璃碟,裏面分別盛放了紅、藍、綠、白四種顏色的巧克力豆,正是陸哲南最愛吃的那種。然而碟子幾乎是滿的,說明陸哲南並沒怎麼吃,可見嬰棺釘對他造成的精神壓力之大。

陸哲南把房間裏的懶人沙發搬到門口,靠在門邊的牆壁上。

「你就坐這裏吧,這個坐着舒服。」說完,他又交給鍾可一個橙色的方形遙控器,上面有一排按鈕。

鍾可接過遙控器,好奇地打量着:「這是什麼呀?」

「這是陸家宅保安系統的報警器,如果你看到什麼可疑的人靠近房間,或者看到有什麼奇怪的東西爬過來,你就按這個按鈕,」陸哲南指着遙控器右上角的紅色按鈕,鄭重其事地交代着,「宅子裏的警鈴就會響起。」

「好的,我明白了。」鍾可把遙控器塞進大衣口袋,同時思忖着陸哲南剛纔的話語。他所說的「奇怪的東西爬過來」是指什麼?鍾可的腦海中頓時又浮現出那個嬰孩殺光村民的恐怖傳說。

「小心點。」

「沒關係。」嘴上這麼說,但事到如今,鍾可也不禁有些緊張、害怕起來,「我先上個廁所吧。」

「廁所在那裏。」陸哲南指了指門斜對面的北側走廊。陸哲南有一個怪癖,他不喜歡臥室裏有衛生間,因此當初裝修宅子時特意將房間和衛生間分開。

廁所位於北側走廊的盡頭,鍾可進入廁所後,順帶也檢查了那裏的窗戶,月牙鎖同樣反鎖着。她放心地走出衛生間,又朝對面陸義夫妻的房間看了一眼。鍾可心想,要是陸義知道兒子現在的狀態會作何反應?不過以陸義的性格,聽到詛咒什麼的一定不屑一顧。所以陸哲南纔會說只相信鍾可一個人吧?

「那麼,到午夜十二點前就辛苦你了,鍾可小姐姐,真的謝謝你。」一切準備就緒後,陸哲南迴到了自己的房間。

外面的鐘可聽見陸哲南將房門反鎖的聲音,定下心來坐到懶人沙發上。鍾可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現在是晚上十點,再熬兩個小時就到十二點了,這期間她會一直守在門口。到時候,陸哲南就會相信詛咒壓根就不存在。





2


女傭的房間也在一樓,範小晴收拾完餐具準備回房時,看見了坐在走廊上的鐘可。詢問之下,鍾可只能解釋說陸哲南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想坐在這邊陪陪他。小晴臉上雖然留有疑慮,但也沒多過問。她給鍾可沏了杯熱茶,就回房間去了。

鍾可拿出剛纔特地帶下來的小說,準備用它打發剩下的時間。這是鍾可正讀到一半的推理小說,名字叫《今夜宜有彩虹》,是個國內作者寫的。然而翻了幾頁後,她覺得根本看不進去,索性放下書本玩起了手機。

「鍾可小姐姐,你還好嗎?」隔着房門,房間裏突然傳來陸哲南的聲音。

「我沒事,你早點睡吧。」

「我有點困,先上牀眯一會兒,到了十二點麻煩你叫我。」

「好的,沒問題。」

之後陸哲南就再也沒說過話。

夜色漸濃,宅子變得像墳墓一樣安靜,鍾可覺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能聽到。走廊裏只亮着一盞燈,昏暗的燈光無力地抵禦着黑暗。夜晚氣溫驟降,室外的寒氣鑽入屋內,縱使宅子裏開着中央空調,仍然無法將寒冷全部驅走。獨自坐在走廊上的鐘可不由自主地裹緊大衣,呷了一口熱茶。

對面的牆壁上正好有一個古舊的掛鐘,指針發出節奏單調的「滴答」聲,記錄着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陸家宅裏的人好像全都入睡了。鍾可打了一個哈欠,感到睡意也向自己襲來。有那麼零點幾秒,她突然恍惚了,不知道自己爲何要一個人坐在這裏。她甚至懷疑起眼前的世界是否真實。夜半時分,昏黃的燈光有如致幻劑,讓鍾可覺得自己仿若置身於一個迷離國度。她用力地揉了揉太陽穴,意識才變得稍微清醒。

越是無事可做的時候,就越容易思緒亂轉。鍾可左顧右盼,一直留意着周圍,像一個警惕的守衛。但她越來越不明白,自己守在這裏的意義是什麼?究竟是要防誰……或者說防止什麼東西闖進旁邊的這扇門?

鍾可想象着一個握着刀的兇惡殺人犯朝自己直衝過來的場景。要是殺死陸仁的兇手真的敢這樣肆無忌憚地跑來犯下第二樁罪行,隻身一人的鐘可絕對無法應付。想到這裏,她不安地摸了摸口袋裏那個可以觸發警報的遙控器。

但如果,闖過來的東西不是「人」呢……鍾可使勁搖了搖頭,不敢往下細想。

十點五十、十一點、十一點十五、十一點半……掛鐘上的指針不斷變換着位置,漫長的兩個小時即將過去。臨近午夜,鍾可感到越來越冷,這種冷無關氣溫,那是一種由心境造成的陰冷。杯子裏的茶也早已涼了,一片茶葉漂浮在上層,像翻倒的小舟。

隨着分針逐漸轉向數字「12」,鍾可也漸漸放鬆起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驅趕睡意,時不時看一眼掛鐘。從陸哲南進入房間到現在,鍾可一秒都沒離開過門口,除了眨眼之外,眼睛也從未合上過。

十一點五十五分。

十一點五十六分。

十一點五十七分。

這不是什麼都沒發生嗎?什麼嬰咒啊殺人犯啊,完全就是扯淡,一切不都好好的嗎?

鍾可苦笑了一下,她覺得自己陪着陸哲南玩這種無聊的遊戲有點愚蠢。

十一點五十九分。

鍾可準備起身去敲陸哲南的房門。

忽然間(真的只是一瞬間),一個黑影以極快的速度從北側走廊躥了過去。鍾可完全沒看清那個黑影是什麼,她甚至懷疑是眼睛產生的錯覺。鍾可還未搞清楚黑影的真面目,陸哲南的房間裏驟然傳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尖叫,這種叫聲就像被人用力扼住喉嚨時強行發出的哀吼,如同墜入地獄時的絕望呼喊。

鍾可倏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腳下卻沒有站穩,一個踉蹌坐倒在地,口袋裏的遙控器也掉了出來。

「咔嚓」一聲,鍾可聽到了門鎖打開的聲音。有什麼東西要從那扇門裏出來了……

鍾可倒吸了一口冷氣。





3


鍾可想逃,身體卻像被定住似的無法動彈。她的雙目直愣愣地注視着眼前的房門,生怕下一秒有什麼怪物從那裏衝出來。她更不敢回頭,剛纔那個詭異的黑影說不定還在自己身後徘徊。鍾可就這麼進退兩難地僵坐在地上,屏息靜待時間的流逝。

三十秒、五十秒、一分鐘……然而,房門那邊沒有再發出動靜,也沒有任何東西從那裏跑出來,包括房間裏的陸哲南。鍾可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從地上站起來。

這是什麼味道?

此時,鍾可靈敏的鼻子嗅到了某種氣味,那是一種混雜着腐臭的焦味。這味道越來越濃,漸漸在走廊裏瀰漫開來。鍾可吸了吸鼻子,斷定氣味的來源就在陸哲南的房間裏。

到底是怎麼回事?陸哲南到底怎麼了?門鎖是他打開的嗎?既然打開鎖又爲什麼不出來呢?剛纔聽到的叫聲又是……

驚魂未定的鐘可腦子裏有一連串疑問。她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理性告訴她,房間裏除了陸哲南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人。躊躇了十幾秒鐘後,鍾可終於鼓起勇氣,決定過去一探究竟。她在心裏祈禱着,希望一切都只是自己多慮了。

鍾可緩緩靠近房門,先是將耳朵貼在門板上,但並未聽到房間裏有什麼動靜。旋即,她怯懦地握住門把,向下壓了壓。

門鎖果然已經打開了。

鍾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

鍾可迅速推開了房門。

剎那間,一股濃烈的焦味撲鼻而來,房間裏瀰漫着煙霧。鍾可用力咳嗽了幾聲,使勁揮了揮手,試圖將煙霧揮開。

房間裏亮着燈。鍾可的視線首先落在陸哲南的牀上,奇怪的是,明明說好要睡覺的陸哲南竟沒有躺在牀上,凌亂的被子就這麼隨意地攤着。

就在下一秒,鍾可的視線驟然間捕捉到了牀下的某個肉色物體。那好像是……是人的軀體!觸目驚心的是,軀體下方的地毯被什麼東西染成了鮮紅色。

鍾可立即衝進房間,走近牀鋪。靠近之後她終於看清,那軀體不是別人,正是仰躺在地上的陸哲南。

「啊!」鍾可捂住嘴,下意識地尖叫了一聲。

陸哲南躺在牀底,胸口以上的部分暴露在牀緣外,能看出整個上半身赤裸着,露出白膩膩的肥肉。他雙目緊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上去就像睡着了。在他粗肥的脖子上有一道長長的裂口,此時此刻,那裂口還在向外淌着鮮血。血液像紅色噴泉一樣噴出,弄溼了地毯,有些則濺到了牆壁上。

鍾可呆立在原地,她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鮮血。這代表死亡的紅色以驚人的速度在房間裏擴散的景象,已嚇得她魂不附體。

陸哲南無疑已經死了。

幾小時前還在跟自己聊天的一個大活人,如今卻成了一具血淋淋的屍體。

爲什麼……是誰幹的?

站在房間中央的鐘可感到一陣眩暈。她快速掃了一眼整個房間,根本沒有別人。她還特地拉開窗簾留意了一下窗戶,月牙鎖好好地扣着,窗戶也完好無損。

這不可能……

兇手是怎麼進來的?

自己明明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門口,明明沒有看到任何人出入……

兇手爲何能像幽靈一樣潛入房間,殺死陸哲南?

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鍾可努力回憶着陸哲南進入房間後的所有事情,甚至懷疑大腦中有一段記憶被抽走了。事實上,鍾可的記憶沒有出錯,讀者諸君也沒有看漏情節。

兇手的確順利進入了這個一直處於鍾可嚴密監視下的房間,並在殘忍殺害了陸哲南之後又立刻人間蒸發。

鍾可嗅了嗅房間裏還未散去的焦味,驟然想起剛纔打開門時看到的煙霧,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殺人兇手說不定化作了一陣青煙,就這麼消失在了陰冷的空氣裏……

鍾可再也忍受不了一個人待在這裏,連忙逃也似的飛奔出房間。





4


樑良和冷璇來到陸家宅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

兩人的臉色都十分凝重。令樑良始料未及的是,時隔半個月,陸家居然再度發生殺人事件,這次被害的是陸家次子的兒子——陸哲南。

望着血跡斑斑的案發現場,樑良有些自責。前一天,陸家宅裏一位叫鍾可的租客明明聯繫過自己,表示陸哲南的狀況不太對勁,但當時他並沒有重視。如果當晚能派警察保護陸哲南的話,可能就不會發生這種悲劇。

當然,這件事也不能全怪樑良,畢竟鍾可在電話裏說的事情太過玄乎,而且也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更何況,當時樑良正在追蹤一條和陸仁有關的重要線索,確實也脫不開身。陸仁被害之後,公安技術組通過電信公司調查到,在陸仁生前,有一個神祕手機號一直跟他保持着密切聯繫。通過深入調查,警方得知註冊該手機號的是一張假身份證,目前只知道那是個來自外省市的號碼。樑良正是爲此特意跑了趟外地。

現在,殺害陸仁的兇手沒抓到不說,第二起殺人案又接踵而來。這簡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比起陸仁的「水密室」死亡現場,這次案發現場的狀況似乎更爲不可思議。樑良做了個深呼吸,準備迎接新的挑戰。他現在必須對陸家案件投入十二分精力。如果能確認兩起案件的兇手爲同一人,那麼案子就可定性爲「連環兇殺案」,指不定還會出現第三、第四個受害者。樑良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陰雲密佈的早晨,樑良在陸哲南的房間裏來回踱步,臉上也蓋着一層陰雲。他在趕來陸家宅的路上已經基本知曉了本案的大致情況。身旁的冷璇則根據照片比對着現場。陸哲南的屍體已經被昨晚第一批趕到的調查人員運走,由法醫做進一步解剖。根據初步的驗屍結果,陸哲南是因被利刃割喉,失血過多而死,兇手的手法非常乾淨利落,幾乎是一刀斃命。而在現場沒有找到兇器。

「這真是一個標準的宅男房間。」冷璇環顧了一圈房間,被目不暇接的ACG收藏品震驚到了。

樑良一直板着臉沒有說話,看起來心情十分糟糕。他走到牀邊,卡通圖案的牀鋪和被子上分佈着大量噴濺狀的血跡,但因爲牀單圖案顏色太鮮豔,血跡看上去不是那麼明顯。地上,被血跡覆蓋的地毯上已經用白色粉筆畫出了屍體的輪廓。

「奇怪。」樑良直視着地面,若有所思地喃喃着。

「怎麼啦?」冷璇湊過來問道。

「你看,」樑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了指屍體輪廓,「死者陳屍的位置非常不自然。假設死者是在睡覺的時候遭到兇手的突然襲擊,就算在掙扎的過程中被拖到牀下,屍體的胸口以下爲什麼會全部伸進牀底呢?」

「也許他是想逃跑,所以往牀底下鑽?」

「不對,要逃跑也應該是往門口逃呀,鑽到牀底下豈不是更走投無路?」

「所以你是想說……是兇手把屍體塞進牀底的?」

「我認爲是。」

「他爲什麼這麼做?」

「我還不知道。」樑良撓了撓黝黑的鼻子,一臉苦相,「還有,你看這件睡衣。」他拿起扔在牀上的死者的睡衣說道,「上面的鈕釦掉了好幾個,衣領這裏還有撕扯的痕跡。屍體赤裸着上身,這就說明,這件睡衣也是被兇手特意扒下來的。」

「兇手殺死陸哲南之後,先是脫下他的睡衣,再把半裸的屍體塞到牀底下……確實好奇怪啊。」冷璇的腦筋也開始快速轉起來,「難道兇手有什麼特殊癖好嗎?比如說喜歡陸哲南的裸體之類的……」她瞟了眼房間裏的其他調查人員,意識到不該在這麼多人面前口無遮攔。

「還不能妄下判斷,但我認爲這其中一定有兇手這麼做的理由,這理由無關癖好。」

說完,樑良環顧四周,繼續探尋這個非同尋常的案發現場。陸哲南的房間裏有四個嵌入牆壁的大櫃子,其中一個在西側牆上,挨着房門,另三個並排在北側牆上。這些櫃子都埋在牆壁裏,相當於直接在牆壁上挖出一個儲藏櫃,非常節省空間。每個嵌牆櫃都和房門差不多高,裏面用隔板隔出四五層,堆着陸哲南的部分儲藏品和雜物。

樑良的目光被北側的某個嵌牆櫃吸引了過去,只有那個櫃子的深黃色木門向外敞開着。樑良走過去,摸着內外顏色一致的光滑門板,心想着上面會不會留下兇手的指紋。而引起他注意的東西就在這個櫃子的第三層,那裏躺着一根黑乎乎的條狀物,就像一條躲藏在櫃子裏的黑色毒蛇。他湊過去仔細打量着那東西,鼻子馬上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焦味。

「樑隊,法醫已經證實了,這是一根臍帶。」身後的冷璇向他報告,「而且被火燒焦了。」

圖二 陸哲南被害現場略圖





5


又是臍帶……

樑良深邃的目光直視着櫃子裏的臍帶,眼角微微顫動了一下。

先前在陸仁的死亡現場,也有一根臍帶掛在地下小屋的窗框上。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的臍帶被火燒過。難道,臍帶是這個兇手留在現場的某種「標記」?就像許多連環殺手都有自己的「簽名」一樣。著名殺手「惡魔的門徒」理查德·拉米雷斯,每次都會在殺人現場留下一個倒轉的五角星;還有尤·奈斯博的犯罪小說《雪人》裏,那位兇犯總是在犯罪現場堆一個雪人。

可是,爲什麼是臍帶呢?爲什麼要把臍帶放在殺人現場?兇手想表達什麼?兇手又是從哪裏弄到臍帶的?一系列問題躥上樑良的腦門。他目不轉睛地望着現場的臍帶,突然注意到上面沾着些許白色物質。而在臍帶邊上,有一個翻倒的塑料小瓶。樑良拿起瓶子查看了一番,發現這是一瓶用來給模型上色的模型漆。

兇手一定是將臍帶放到櫃子裏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旁邊的瓶子,導致裏面的白色模型漆灑在了臍帶上。

樑良很快得出了這個結論。這說明兇手當時很匆忙。但是,爲什麼還要費事地把臍帶燒焦?

面對一大堆疑問,樑良的大腦完全是一團亂麻。

樑良轉身走向書桌,桌上那四碟巧克力豆也引起了他的注意。四種顏色的巧克力豆被分別放在四個碟子裏,但只有一粒紅巧克力豆和一粒綠巧克力豆被錯放進了對方的碟子裏,這個細節意味着什麼呢?會和案子有關係嗎?樑良暫時想不到。這種巧克力豆他也買過,但他覺得不好吃。

「樑隊,你來看。」這時,一位正在檢查陸哲南電腦的技術組同事似乎有所發現,「這是死者這幾天的網絡搜索記錄。」

樑良湊過去盯着電腦屏幕。歷史記錄裏幾乎全是「嬰咒」「嬰棺釘」「解咒」「破除詛咒」這樣的關鍵詞。這讓樑良想起昨天鍾可在電話裏說的事情。說實話,樑良是一個實幹型警察,雖然有時也會產生一些脫離現實的幻想。但實際辦案時,他不太喜歡把殺人案件和怪力亂神牽扯在一起,他認爲能喚起殺意的只有人類自己,跟鬼神沒有任何關係。

技術組的同事又打開了電腦E盤裏一個名爲「ZK」的加密文件夾,裏面儲存着一百多張照片。照片裏都是一個女性的身影,有從遠處拍攝的全身照,也有某些身體部位的特寫,包括裸露在衣襟外的胸口、被頭髮半遮的脖子、裙襬下的大腿等,任何角度都有,拍的似乎都是同一個人,被拍者的衣着也涵蓋了四季。而照片的背景似乎都在陸家宅裏,包括客廳、餐廳、樓梯、走廊等。但奇怪的是,沒有一張照片裏的被拍者是正眼看着鏡頭的。

「這些都像是偷拍的。」技術人員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真是變態,噁心。」冷璇雖然也懂什麼叫「死者爲大」,但在這個時候她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

樑良從其中一張拍到該女性臉部的照片裏認出了被拍者,她就是這裏的租客鍾可。文件名也是鍾可名字的拼音縮寫。原來這一年來,陸哲南一直在偷拍鍾可,並把這些照片存在了電腦裏。而鍾可或許對這件事還渾然不覺。

人哪,光鮮的外表下,永遠不知道有一顆多麼齷齪的心。樑良望着這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皺起了眉。

「把這些都刪了。」他向技術人員命令道,旋即轉身詢問冷璇:「那個叫鍾可的女生呢?」

「她在自己房間裏。」

「去找她吧。」樑良走出房間,往客廳的樓梯走去。





6


客廳裏,失魂落魄的陸義坐在沙發上,妻子駱文豔陪在他身邊。另一張沙發上則坐着陸禮父子,兩人都面無表情地等待着警察問話。

看到樑良走過來,陸義激動地站起來,上去就拽住樑良的衣領:「警察先生,是什麼人殺了我兒子?是什麼人啊?!你怎麼還不去抓兇手?這家裏都死了兩個人了,你們……你們是幹什麼吃的呀!難道要等陸家人都死光再破案嗎?」

身後的陸禮和駱文豔連忙拉住陸義,勸他不要衝動。沒想到陸義回過頭,一把推開陸禮,面紅耳赤地指着他的鼻子說:「是不是你乾的?你說!是不是你殺死我兒子的?有什麼事衝我來啊!」

「你瘋啦!」當着警察的面被親哥指認爲兇手,陸禮似乎也被點燃了怒火,嘴角上的兩撇小鬍子彷彿都豎了起來。

這時候,冷璇忙打圓場:「你們都冷靜點,警方會盡力的,一定會抓到兇手,請你們配合工作!」

「配合個屁!」陸義怒目圓睜,情緒依然很激動。他伸出手,想去拽冷璇的衣服,卻被冷璇抓住胳膊,碩大的身軀被一個反手擒拿按倒。

「住手!」樑良立馬制止冷璇,隨即以嚴肅的口吻勒令所有人都坐下。

陸義揉了揉肩膀,罵罵咧咧地坐回沙發。

樑良用心平氣和的語氣對陸義說:「陸先生,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請節哀順變。我用我警察的尊嚴向你保證,一定會親手逮住害死你兒子和陸仁的兇手。因此,現階段更需要你們配合調查,如果你們能提供重要情報,我們警方也好早日破案。」

接着,樑良安排了幾名警員向衆人錄口供,詢問內容包括陸哲南的近況、人際關係、有無仇家、案發當晚的行蹤、有無目擊到宅子周圍有可疑人員出沒等。

待在三樓的陸文龍一家和吳苗也正等待着警方的傳訊,他們似乎都不敢相信陸哲南已經被害的事實。尤其是剛過完七十五歲大壽的吳苗,一直嚷嚷着老天在開玩笑,表現得很歇斯底里。

兩名女傭和管家季忠李則已經被問詢完畢,各自回房間休息了。對這場吳苗壽宴當天突如其來的殺戮,陸家的大多數人都感到猝不及防。

從目前的狀況來看,行兇者顯然是針對陸家而來。究竟是什麼人這麼痛恨陸家?兇手的最終目的真的是殺光陸家所有人嗎?一連串的猜疑涌上衆人心頭。當兩位陸家成員相繼被害後,失去親人的悲痛漸漸化爲對殺人兇手的恐懼,人人都擔心自己會被兇手瞄上。尤其是知道行兇者能夠隨意潛入密閉的房間,彷彿擁有妖術般不可思議的本領後,這種擔憂更是變本加厲。籠罩在陸家的陰霾越來越難以消散。

在爲陸家成員錄口供的同時,另一批警員正在對宅子進行地毯式搜索,試圖找到行兇者的潛入途徑和行跡。但是,陸家宅上下所有的門窗均從內側反鎖,沒有人知道行兇者是怎麼進來的。目前所有的狀況似乎都指明,行兇者是一個幽靈。





7


樑良走進鍾可房間,看到她坐在牀上,一副茫然若失的樣子。鍾可是這個案件最關鍵的證人,甚至可以說是案件的直接經歷者,正是她的一番證言讓案子變得撲朔迷離。因此樑良必須親自和鍾可詳談一下。

「你好,抱歉,昨天沒能及時趕到。」樑良誠懇地道了個歉,隨即拉出書桌底下的椅子坐下。身後的冷璇翻開記事本,準備做記錄。

「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鍾可仍然無法面對現實,內心正在暗暗責備自己。

樑良十分理解鍾可現在的心情,一個人就這麼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殺,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這種無力感是十分痛苦的。

「你能把昨晚的情況再跟我說一遍嗎?」

「嗯。」鍾可點了點頭。雖然不願回憶,但爲了配合警方,她不得不鉅細靡遺地把昨晚守在陸哲南房門口的經過複述了一遍。對面的樑良聽得很仔細,遇到不清楚的細節還會深入追問。

聽完鍾可的敘述,樑良和冷璇才真切感受到這起案子的匪夷所思之處。如果鍾可所言非虛,這就又是一起近乎完美的密室殺人。行兇者到底是如何躲過鍾可的視線進入房間的?之後又如何逃離得無影無蹤?這兩個問題成了這起案件最大的謎。

「你真的一刻也沒離開過門口?」

「真的沒有。」這個問題鍾可也問了自己一百遍。

「那麼發現屍體之後,你做了什麼?」樑良繼續詢問。

「我馬上就去敲女傭房間的門了……」

「然後呢?」

「我敲了好久,都沒人來應門。後來我又去了北側走廊,去敲陸義伯伯的房門,可也沒人應答,我只能自己打電話報警了。之後我就回到自己房間,一直等警察過來。」

「陸哲南不是給了你一個報警器嗎?爲什麼不按那個?」

「當時我摔了一跤,報警器從口袋裏掉了出來,好像是摔壞了……」

「你認爲兇手是怎麼進入房間的?」樑良突然投來狐疑的目光。

「我……我也不知道啊。」鍾可看上去仍然心有餘悸,「我真的……完全想不通,我檢查過房間,門也一直鎖着。」

「你覺得有沒有這種可能……就是當你十二點進入房間的時候,有一個人,一個除了你和死者之外的第三者躲在房間裏,比如躲在門後或者牀底下,你並沒有發現?」樑良提出一種假設。

鍾可猶豫了一下,回答道:「不可能……我進去的時候餘光瞄到了門後,如果那裏站着個人,我不可能沒發現吧。之後我掃了眼整個房間,並沒看到哪裏躲着人。至於牀底下就更不可能了,南瓜……哦,陸哲南的屍體幾乎佔滿了牀底,沒有能躲人的空間。我往牀下看的時候,也確實沒看到底下有其他人。」

「躲門後」這種推理小說裏的俗套詭計,鍾可當然也知道。其實她剛纔也設想過這種可能性,但馬上就被自己否定了。

「你剛纔說什麼!?」樑良倏地直起身子,目光中現出異樣的振奮。

「啊?」鍾可被嚇了一跳。

「你說陸哲南的屍體什麼來着?」

「陸哲南的屍體佔滿了牀底……」鍾可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

樑良僵直在原地,兩顆精明的眼珠子在來回打轉。

「樑隊,你怎麼啦?」冷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不過根據以往的辦案習慣,她猜測樑良定是想到了什麼關鍵性的事情。

「哦,沒事,我們繼續吧。」回過神的樑良繼續向鍾可提問,「那麼,跟我說說詛咒的事吧,昨天在電話裏也沒講清楚。陸哲南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被殺?」

「嗯。」鍾可從牀上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裏面拿出兩根被紙巾包好的嬰棺釘,交給樑良。樑良推開紙巾,仔細端詳兩根生鏽的釘子。

隨後,鍾可把陸哲南告訴自己的嬰咒傳說跟樑良詳細講了一遍。

「也就是說,陸仁和陸哲南被害前,都收到了這根嬰……嬰棺釘是吧?陸哲南認爲自己被下了所謂的嬰咒。而兩個現場又都出現了嬰兒的臍帶,那便是詛咒應驗的證據?」樑良雖然覺得有些荒謬,可還是不禁在意起那兩根臍帶。

嬰咒、嬰棺釘、臍帶……這一系列事件似乎都關乎「嬰兒」這個關鍵詞,甚至陸家宅邊上的湖也叫胎湖……這一切難道只是巧合?這個兇手到底想幹什麼?爲什麼如此執着於嬰兒?

還是說,兩起悲劇真的都是詛咒造成的?樑良不信。詛咒這種無中生有的東西顯然違背科學。兇手一定是利用所謂的詛咒來混淆視聽,故意把殺人現場佈置成恐怖傳說裏描述的那樣,以掩蓋自己真正的殺人計劃。因此,無論是釘子還是臍帶,都是兇手爲了表演而精心準備的道具。這名兇手一定是表演型人格,具有很強的自我意識。

樑良在心裏否定了「詛咒論」,同時試着給兇手做了個簡單的心理側寫。

「樑警官,你覺得呢,這真的是詛咒嗎?」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鍾可的聲音極輕。

「世界上不存在詛咒。」樑良回答得斬釘截鐵,「一切看似詛咒的東西,實則都是人爲的詭計。」隨後他用安撫的語氣說道,「你先好好休息吧,不要多想了,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們警方吧。如果你想起什麼,再聯繫我。」





8


走出鍾可的房間,冷璇立即問道:「樑隊,你覺得鍾可說的是真話嗎?」

「不確定,但撒謊的可能性不大。」樑良摸着口袋,想抽一根菸,但想起自己已經戒菸三個月了,不想就此前功盡棄。

「那就很難解釋這個案件了,只有鍾可的嫌疑最大,畢竟按照她的描述,物理上最有可能殺死陸哲南的,只有她自己。」

「就是因爲這樣,她何必作證‘沒有人進入房間’呢?爲什麼要把自己置於不利的境地?」樑良反問道。

「倒也是……那就奇怪了,這又是一起邏輯上無法成立的案件。這個兇手到底是何方神聖?」

樑良沉默了。陸家的兩起案件,確實都遠超出常理的範疇。樑良長嘆一聲,全身上下都透着深深的乏力感。

對陸家成員的盤問工作已經結束,但從中並未獲得什麼有價值的線索。案發當晚,只有陸寒冰在外面參加一個化裝舞會,他聲稱十二點那會兒剛回到宅邸。而其他人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裏,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看電視。大家都說沒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者聽到什麼可疑的動靜。

另外,兩名女傭和陸義夫妻都表示,他們沒有聽見敲門聲,當晚都特別困,躺上牀之後就立刻睡着了,而且睡得比平時熟。

回到客廳後,樑良對冷璇吩咐道:「小冷,你安排鑑定人員給每個人做個尿檢。」

「尿檢?要檢查什麼?」冷璇不太明白。

「安眠藥。」

「哦,好的。」

接着,樑良獨自回到陸哲南的房間,準備再研究一下這個不同尋常的現場。

他仔細檢查了角角落落,確認房間裏沒有機關暗道,也沒有任何能躲藏人的空間。之後他再度站在嵌牆櫃面前,凝望着發焦的臍帶,陷入了沉思。

兇手會不會躲在嵌牆櫃裏?畢竟這裏有四個櫃子……

嵌牆櫃的門上沒有門把,只在門的側邊挖了一個凹槽。樑良將手指卡進凹槽,輕輕拉開櫃門,讓四扇櫃門都以一定角度朝外敞開。樑良檢查了每一個櫃子的內部。他望着櫃子裏那一塊塊木頭隔板,用力掰了掰。隔板都是用釘子牢牢固定住的,沒有辦法拆下來,上面也沒有拆卸過的痕跡。而且每塊隔板之間的空間都很狹小,是沒有辦法容納一個人的。

不對……

沒有辦法容納一個人——這句話不嚴謹。確切地說……是沒有辦法容納一個成年人。

但是……

如果是嬰兒呢?

和兩週前勘查地下小屋時一樣,樑良腦中又浮現出一幅驚悚的畫面。

嬰兒的話,就完全可以躲在嵌牆櫃裏……

是嬰兒拿着刀,突然從櫃子裏跳出來,割斷了陸哲南的脖子嗎?

隨後,嬰兒點燃了自己,在烈火中化作一陣濃煙,消失在了房間裏……

所以……現場才只留下一根燒焦的臍帶。

從來不信邪的樑良感覺自己就快崩潰了,剛纔明明還大言不慚地跟鍾可說詛咒全是人爲的……現在又是怎麼了?

樑良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侵蝕自己的意識。





9


樑良的內心很糾結,一方面,他是理性派,認爲詛咒怪談之類的不可信,辦案需要的是嚴謹的科學態度;但另一方面,他又的確難以解釋兩起案件中出現的超常現象,臍帶這種東西又讓他不由自主地浮想聯翩。這讓樑良變得很矛盾。

「樑隊。」也來到陸哲南房間的冷璇喚回了樑良飄忽的意識。

「怎麼樣?」他回過頭。

「已經安排做尿檢了。」冷璇的視線越過樑良,落到臍帶上,「您還在思考兇手進入房間的方法嗎?會不會和臍帶有關?」

「不知道,沒頭緒。」樑良將兩根嬰棺釘交給冷璇,道,「你回去之後把這個交給鑑定科,讓他們檢查一下。不要搞混,這根是陸仁房間裏的,這根是陸哲南牀上的。」

「明白。」冷璇把釘子收了起來,「對了樑隊,剛纔在鍾可房裏,你想到了什麼?」

「哦……關於兇手把屍體塞進牀底的原因,我大概猜到一種可能性。」

「是什麼?」

「很簡單,就是把牀底‘佔滿’。」

「什麼意思?」

「你想象一下,如果當時陸哲南的屍體不在牀底,事後當我們面對密室之謎時,就會得出‘兇手可能躲在牀底’的假設,那麼所謂的密室也就不復存在了。但是現在,正因爲牀底被陸哲南的屍體佔了,鍾可也因此看了眼牀底,‘兇手躲在牀底’這種解釋自然就被排除在外了。密室謎團又重新豎立在了我們面前。」

冷璇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兇手就是想告訴我們‘我不可能躲在牀底,你們另尋答案吧’,從而讓密室無從破解,對嗎?」

樑良點點頭:「沒錯,兇手想強調本案的‘不可思議性’,他要把這個自己精心製造的‘不可能的現場’展示給衆人看,挑釁警方。看來這個兇手對自己的手法很有自信。」

「原來還有這層深意在裏面……」冷璇頓時覺得樑良果真是名不虛傳,竟然擁有如此獨特的腦回路。

「不過,兇手也絕非空有自信,他確實設計出了一個我想破頭都無法解開的密室。包括地下室那個被雨水堵住入口的現場,我至今也毫無頭緒。」樑良有些失落。

和陸仁案的水密室一樣,這次這個出入口始終處於監視狀態的密室他以前也從未遇到過,對他來說又是一次全新的挑戰。

「樑隊,你先前說過的那個……」冷璇突然想起了什麼,「那個擅長破解密室案件的專家,聯繫過他了嗎?」

「聯繫過了,不過被對方拒絕了。」樑良苦笑了一下,「他說最近很忙,不想把精力放在別的地方。對了,這個人跟陸家也有往來。」

「這麼不給警方面子啊?自以爲是的傢伙。」冷璇不滿地抱怨了一句,「樑隊,那就只能指望你了,我感覺這個案子只有你能破。」

疲憊的樑良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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