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一天,陸家上下忙裏忙外,只爲迎接一件事——吳苗的七十五歲大壽。吳苗作爲陸宇國在六十年代娶進門的第二任妻子,自五年前陸宇國去世後,一直是陸家最德高望重的長輩。在陸家,無論是陸禮和陸義這兩個吳苗的親生子嗣,還是作爲吳苗繼子的陸仁,都對吳苗這位一家之主十分敬重。家裏大大小小的事,雖說不上非要由吳苗做主,但多多少少都會聽取這位老太太的一些意見。
原本籌備吳苗的壽宴時,是想搞得熱鬧隆重一些。當時也宴請了許多外界的賓客,包括陸家三兄弟的同行和朋友。但現在,陸家突然發生了命案。兩個禮拜前,陸家長子陸仁在地下室裏死得不明不白,壽宴也就自然不能搞得太鋪張了。陸義和吳苗商量後,決定將先前要請的賓客全部取消,打算就一家人自己在宅邸裏搞個小家宴意思意思,主要也是讓老太太平復下心情。
這天中午,吳苗在女傭的攙扶下從樓梯走下。老人的房間在宅邸的三樓,雖然年事已高,但她的腿腳很好,走路都不需要拄柺杖,即使平日裏上上下下要爬樓梯,她也堅持要住在三樓的房間,說是那裏安靜。但在走樓梯時,爲了安全起見,一般還是會由女傭攙着。
攙扶吳苗的女傭名叫範小晴,宅邸裏的人都叫她小晴。小晴和另一位叫劉彥虹的女傭分別來自不同的城市,她們來上海打工時,一起通過家政公司的介紹來到陸家,隨後成爲這裏的私人女傭。陸家的兩名女傭平時都住在宅邸的一樓。她們主要負責宅邸內的打掃、做飯、接待訪客、照顧陸家人的日常起居等工作。
和二十六歲身材高挑的劉彥虹相比,比她年長兩歲的小晴反倒顯得纖弱嬌小。染成淡黃色的頭髮在兩邊各紮了一個小辮子。小晴長着一張瓜子臉,化着不明顯的淡妝,睫毛微微卷起,小小的鼻子顯得秀氣玲瓏,像個可愛淘氣的鄰家小女生。比起劉彥虹溫文爾雅的性格,小晴更活潑外向。
「吳阿姨,您坐這邊。」小晴將吳苗領到餐桌的主位。
吳苗微微點了點頭,坐在了位子上。今天的她看上去有些憔悴。大冬天裏,頭上的絨線帽和身上的深色棉衣起到很好的保暖作用。吳苗是個極度「恐老」的人,畢竟年輕時也是個滬劇明星,對過去充滿留戀的她平常十分反感別人說她年紀大。這也是小晴叫她「吳阿姨」而非「吳奶奶」的原因。
爲了儘量在外表上不那麼顯老,吳苗把自己的一頭銀絲染成了黑色。但即使這樣,在她額頭和嘴邊依然能清晰地看見歲月留下的皺紋,而眼角旁的老人斑也是烙印在臉上的老齡標記。吳苗長着一張看上去有些刻薄的臉,眼窩很深,從她的面容上完全看不出一般老太太的慈祥,而是給人異常嚴肅的感覺。
剛要轉身離開的小晴突然被吳苗叫住。
「小晴,把你的黃頭髮染回去,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吳苗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對小晴說道,又看了看她透出大腿的襪子,嫌棄地說,「襪子以後穿得高一點,還有你的指甲油顏色也太鮮豔了。我說了多少遍了,女孩子要得體,要自重,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吳阿姨。」小晴感到十分委屈,卻又不敢還嘴,「那我先去忙了。」
小晴走向廚房,背後卻又傳來吳苗的抱怨:「走路好好走,腿併攏,別外八字。」
小晴只得遵從,強行調整了走路姿勢。面對吳苗的無數挑剔和抱怨,她早就習以爲常。
來到廚房,正在準備家宴的小虹給小晴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她不要在意吳苗的苛刻要求。小晴也攤手迴應道:「沒事,習慣啦。」
這時,管家季忠李從市區回來了,他的手裏拎着剛從某知名甜點師那裏拿來的定製蛋糕。他將蛋糕往廚房一放,便出去忙別的事了。季忠李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平日總是身着一件不太搭調的黑色西服。現年五十五歲的季忠李看上去格外蒼老。稀疏的頭髮微微發白,額頭已經冒出些許擡頭紋。他的眉毛十分濃重,鷹鉤鼻,給人的感覺有點像蝙蝠俠身邊的那位老管家。
身爲陸家的管家兼司機,季忠李掌管着陸家的一切雜務,大到財務收支的管理,小到像上次那樣接陸哲南和鍾可回家。季忠李已經在陸家勤勤懇懇幹了十五年。據說在他最窮困潦倒的時候,是陸宇國給了他一口飽飯吃,從此他便對陸家死心塌地。
蛋糕送到之後,小虹和小晴開始做起壽宴的菜餚。今天整個陸家最忙碌的,恐怕就是這兩位女傭了。
2
鍾可從三樓的房間裏出來時,恰巧遇到從隔壁門走出的葉舞,兩人互相點頭打了聲招呼,就一起下了樓。其間兩人一句話也沒有說,氣氛有點尷尬。這主要也是因爲兩人之間真的沒什麼共同語言。
今天是陸家主人吳苗的七十五歲大壽,鍾可和葉舞也被邀請一同參加壽宴,看得出兩人都稍加打扮過。鍾可套了一件淺色的毛衣搭配長裙,葉舞則是披上了誇張的風衣,腳上蹬着一雙黑色長筒靴,顯得女王範十足。
壽宴在中午十二點半舉行,地點就在陸家宅一樓的餐廳內。鍾可和葉舞進入寬敞的餐廳,裏面擺着兩張圓桌,每張圓桌大概可以容納五六個人。此時,吳苗已經坐在了位子上,陸家的個別成員也各自就座。鍾可感覺衆人的目光突然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有些不好意思。
鍾可和葉舞坐在與吳苗分開的另一桌。鍾可掃視了一圈餐廳,卻沒有發現陸哲南的身影。她回想起昨天陸哲南給自己看嬰棺釘時那副惴惴不安的表情,不禁有些擔心起來。
這時,樓梯上突然傳來一陣哇啦哇啦的吵鬧聲。陸小羽叫囂着衝下來,奔到鍾可身旁,一把撲到她身上,把還沒來得及反應的鐘可嚇了一跳。偷襲成功後,陸小羽發出「咯咯咯」的笑聲。此時身後的陸文龍連忙拽住兒子的手腕,一邊向鍾可道歉,一邊對陸小羽一頓斥責。在陸文龍的再三警告下,陸小羽終於暫時安定下來。
陸文龍一家被安排在與鍾可她們一桌。這主要是怕調皮的陸小羽影響到吳苗用餐,所以刻意將這一老一小分開。陸文龍在管教自己的兒子時,與他平時斯文的形象截然不同。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淺灰色的羊毛衫,戴着細框眼鏡,英俊的臉龐透出一絲冷酷。可一旦小羽調皮搗蛋,陸文龍便會立馬變成圍着孩子轉悠的「家庭主夫」模式,根本想象不出他其實是一個果敢的外科醫生。
陸文龍坐在鍾可旁邊,讓小羽坐在他與妻子中間。陸文龍的妻子名叫張萌,現在是陸文龍所在醫院的護士。兩人結婚十年後,張萌如今又懷上第二胎。張萌是個溫柔賢惠的妻子,長髮盤在腦後,素顏的臉蛋看上去有些圓潤,脖子上的銀色項鍊時不時閃爍着微光,寬鬆的衣服無法遮住已經隆起的肚子。相比陸文龍,張萌對小羽則是寵溺有加,平時基本都不罵他。
「文龍啊,你媽呢?」旁邊桌站起來一個光頭男人。他正是陸哲南的父親陸義,也是陸文龍的叔叔。陸義父子最大的相同點就是都有一身贅肉,這點一目瞭然。
陸義現在經營着一家不太景氣的投資公司,平日裏嗜酒好賭,油嘴滑舌,是個非常不討喜的人。坐在陸義邊上蹺着二郎腿坐等開飯的女人是他的現任妻子駱文豔,也是陸哲南的後媽。這個濃妝豔抹的女人一直被吳苗看不慣,兩人的「婆媳矛盾」深不見底。
陸文龍聊表歉意地說道:「哦,她不下來了,這幾天一直不舒服,我讓她休息了。」隨即以請示的目光望着吳苗,「奶奶,您別介意。」
自從陸仁被害後,他的妻子王芬就變得一蹶不振,甚至有些神經衰弱。這幾天王芬終日茶飯不思,似乎被悲傷的情緒佔據了全部的生活。
這種悲傷也時刻侵襲着失去父親的陸文龍。但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垮掉,無論是脆弱的母親還是懷有身孕的妻子,以及還沒意識到爺爺已經回不來的陸小羽,他們都需要陸文龍的支撐和照料。因此,陸文龍努力將父親死亡的悲痛壓抑在心底深處,硬是表現出一副平常人的樣子。作爲一名外科醫生,他面對過無數次生命消逝的瞬間,也見證過許許多多生離死別的時刻,如今,當這種經歷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他似乎也已經麻木了。
「飯總歸要吃的呀。」老太太臉色一變,略有不滿。
「沒事,我一會兒給她送點菜上去。」
沒過多久,陸禮父子也到場了,他們坐在了吳苗的另一側。
「媽,不好意思,剛纔餐廳有點事,接了個電話。」陸禮爲他的遲到道歉,隨即從兜裏掏出一個小盒,遞到吳苗面前道,「媽,您今天大壽,這是送您的禮物,不是很貴重,但也是做兒子的一片心意。」
吳苗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個透着綠色光澤的翡翠鐲子。吳苗拿出鐲子,高興地往自己手腕上一套。吳苗的另一隻手上戴着一串黃水晶手鍊,那是剛纔陸義送的,老太太對這類東西很感興趣。她將兩隻手腕並在一起,比對着兩個兒子送的壽禮。
這時,兩位女傭將幾道冷盤端上桌。吳苗饒有興致地將鐲子和手鍊展示給小虹看,並問她道:「小虹,你覺得哪個顏色好看?」
陸義和陸禮同時望向小虹,目光都像針尖般銳利。小虹知道不管說哪個好看都會得罪人,而她實際上也分辨不出哪個更好看,便面有難色地答道:「都挺好看的吳阿姨,挺適合您。」
「我倒覺得翡翠更好看。」吳苗像選秀節目的資深評委那樣做出了最終判定。
陸禮露出竊喜的笑容,就像在一場暗戰中突然擊殺了對手一樣。而另一邊的陸義則有些不悅地吞了吞口水。
就像上文提到的,陸義和陸禮兩兄弟存在很深的矛盾,這和兩人社會地位的差異也有關係。陸禮現年五十歲,個子不高,長得有點像精幹的日本人,剃着整潔的平頭,一簇小鬍子掛在嘴上,看上去深謀遠慮。他現在是滬上一家知名日料店的老闆,餐廳生意非常紅火。因爲本身擅長烹飪,他也是一本美食雜誌的專欄作者。因此,在名譽、收入和個人形象上他都遠遠甩開陸義。
然而,雖然事業如此成功,但陸禮的婚姻並不像他的事業那樣一帆風順。陸禮結過兩次婚,最後都以一紙「離婚協議」告終,也沒人知道其中的原因。陸寒冰是陸禮與第一任妻子的孩子,這兩父子現在居住在陸家宅的二樓。
冷菜上齊後,吳苗往客廳方向瞅了眼道:「南南人呢?」
除了王芬以外,此刻還沒到場的就只有陸哲南了。
「估計還沒起牀呢,肯定又通宵打遊戲了唄。」逮住這個機會,坐在陸禮邊上的陸寒冰用陰陽怪氣的語調損了一句。
「這小兔崽子,我去喊他!」陸義正要起身,陸哲南卻恰逢其時地出現在餐廳門口。和吳苗打了聲招呼後,他坐在陸義身旁。
就連隔壁桌的鐘可都注意到,陸哲南的臉色像紙一樣蒼白,倦怠的面容毫無生氣。
「怎麼啦南南,臉色這麼差?」陸義也發覺兒子不對勁,關切地問道。
陸哲南只回答了一句「沒什麼」,大家也就沒多在意。
衆人在杯裏倒上飲料後,陸義搶先舉着酒杯站起來,發言道:「來來,今天是我媽七十五歲大壽的日子,我們一家人難得像這樣坐在一起,那就好好地吃一頓。我知道最近家裏發生了很多事,大家很難受,很低落,大哥的去世,我也很難過。」說這話的時候,他直視着陸文龍一家,「但我相信,真相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們活着的人,要更珍惜以後的日子。我在這裏祝我媽身體健康,福如東海,生日快樂媽!」說完,他將自己的酒杯伸到吳苗面前,向老太太敬酒。
「好了,動筷子吧。」吳苗宣佈道,壽宴正式開始。
而所有人當中,只有鍾可的注意力仍集中在陸哲南身上。
3
壽宴的氛圍出奇的安靜,包括今天的主角吳苗在內,每個人的情緒都不是那麼高漲。不過這也可以理解,畢竟家裏剛死了人,餐桌上不可能有太多歡聲笑語。而所有人當中,胃口最好的是陸義和他的妻子駱文豔。尤其是駱文豔,即使吳苗多次向她投去嫌棄的白眼,她照樣旁若無人地大快朵頤,一盤白切雞有一半都是她吃的。
直到一道熱騰騰的清蒸鱸魚上桌後,其他人才加快了手裏筷子的節奏。陸文龍貼心地剔除掉魚肉裏的小刺,將鮮嫩的魚肉夾到妻子碗裏。
「多吃點魚,營養好。」
「謝謝。」張萌微微一笑,細細品嚼着軟糯可口的魚肉。
看到媽媽吃得如此香,陸小羽又開始鬧起來:「爸爸,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別急,先讓媽媽吃,媽媽懷了寶寶,需要補充營養,馬上給你生個弟弟。」陸文龍拍了拍小羽的蘑菇頭,安撫道。
「小羽,你想要個弟弟陪你玩嗎?」張萌笑着問道。
天真爛漫的陸小羽噘着嘴,一副「有沒有弟弟也無所謂」的樣子。
那桌的吳苗聽到了這番話,連忙湊到陸禮耳邊悄悄問:「檢查過了嗎?是男孩嗎?」
陸禮言之鑿鑿地回答:「放心,做過B超了,是男孩。」
吳苗露出放心的神情,轉而又對兩個孫子說:「你看看你們哥哥,都已經有兩個小孩了,你們倆啥時候帶孫媳婦回來啊?」
陸寒冰尷尬地一笑,道:「奶奶您放心,我已經有目標了。」
而另一邊的陸哲南還是一語不發,像是被按了靜音鍵一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佳餚也被消滅得差不多了。這時,管家季忠李忙完了手頭的工作,也跑來廚房幫忙。他和女傭一起把蛋糕拆開,小心翼翼地端到餐桌上。這是一個特製的鮮奶油蛋糕。蛋糕有三層,每層都點綴着五彩斑斕的進口水果。蛋糕頂層撒着一層金燦燦的食用金粉,正中間用藍莓果醬寫着「吳苗」「福壽安康」字樣,看上去富貴十足。
「來來,插上蠟燭。」陸禮自告奮勇地從塑料袋裏拿出「7」和「5」形狀的蠟燭,將它們插在蛋糕上。
「啊呀插錯了,顏色不一樣。」瞧見蠟燭「7」是紅色,而蠟燭「5」卻是綠色,對面的陸義連忙指出這種不協調,並從塑料袋裏找出紅色的「5」,重新插了上去。
陸禮向陸義投去不屑的目光,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再次打響。
另一桌的鐘可默默注視着這一切,有種在看宮鬥劇的感覺。只不過,這部劇的主角是兩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就連一直與鍾可相隔而坐的葉舞也嗅到了這股不和諧的氣息,她側過臉,偷偷觀察着旁邊桌。
幸好,一直站在陸禮身後的小虹打起圓場:「我們點蠟燭吧,別讓吳阿姨久等了。」
這次輪到陸義表現了。即使天氣如此寒冷,仍然吃得滿頭大汗的陸義抹了抹油膩膩的嘴脣,接過管家遞過來的打火機,將蠟燭點燃。
「媽,您許個願吧。」
性格活潑的陸寒冰帶頭唱起了生日歌,其餘人也跟着站起身,等着老太太許願。
吳苗十指交叉,閉上眼睛,默默許了一個願望,隨後在全家人的掌聲中吹滅蠟燭。
然而這個時候,她並沒有察覺,身旁有一雙惡魔般的眼睛正向她投來充滿殺意的目光。
4
衆人吃完蛋糕,這場形式簡約的壽宴就此結束。陸家人各自散去,這冷漠的感覺就如同剛開完一場乏味的公司部門會議。
陸文龍端着一些剩菜來到三樓王芬的房間,一邊安慰母親,一邊親自喂她吃飯。吳苗也回到自己房間看起了電視。陸文龍一家三口以及陸仁夫妻的房間都在三樓,兩個房間都緊挨吳苗的房間,這樣是爲了方便照應年邁的吳苗。
與靜謐的三樓相比,陸家宅二樓則有一個大房間被打造成了娛樂室,裏面可以打乒乓球、斯諾克等。陸寒冰的愛好十分廣泛,說唱、拉丁舞、戶外探險、潛水、檯球……涵蓋歌舞到體育運動的衆多領域。作爲一個玩心特別重的人,陸寒冰非常喜歡二樓的佈置,因此他選擇和父親都住在宅邸二層。然而,壽宴過後,陸寒冰並沒有回房,而是匆匆離開了宅子,說是要去參加一個化裝舞會。
相反,陸哲南在壽宴結束後就立即回到一樓自己的房間,閉門不出。一反常態的是,平時食量巨大的他今天在壽宴上幾乎沒吃多少東西,連最愛的蛋糕也只咬了一小口。從剛纔開始,鍾可就察覺到陸哲南心神不寧,她很不放心,回到自己房間休息了片刻後就再次下樓,敲響了陸哲南的房門。
門微微打開一條縫,露出陸哲南的半張臉。看到是鍾可,他才放心地拉開門。
「南瓜,你怎麼啦?今天你很不對勁誒。」鍾可走進房間,直截了當地問道。
陸哲南陰沉着臉,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裏面的一樣東西。
鍾可看到陸哲南手裏捏着一根釘子,便問:「嬰棺釘?你昨天不是拿給我看過嗎?你還在懷疑陸伯伯是被下了詛咒?」
陸哲南則以微微發顫的語調說:「這不是從陸伯伯房間發現的那根……」
「啊?」
「這是今天早上……在我的房間發現的。」陸哲南突然驚恐地指着自己的牀鋪,「就在我的牀上,就在那裏!」
「什麼?」鍾可終於明白陸哲南今天一直不安的原因了,「怎麼會出現在你的房間?誰放的呀?」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昨天睡覺的時候,牀上還什麼都沒有的……」一股難以言狀的恐懼籠罩陸哲南的全身。「睡覺的時候我明明把房門反鎖了,不可能有人進來,今天一起牀就看見這根釘子。這太詭異了……」
「會不會是趁你不在房間的時候,有人偷偷溜進來塞你牀上的?你睡覺的時候大概沒注意吧……」
「也不可能,你知道的,我無論什麼時候離開房間都會用鑰匙把門反鎖,鑰匙只有我有啊,誰能溜進來呢?」
「你確定昨天沒忘了鎖?」
「確定!」陸哲南言之鑿鑿,語氣極其堅定,「鑰匙我都隨身帶着的,我房間裏有這麼多珍貴的手辦,我不可能掉以輕心。」說罷,他從口袋裏掏出房間鑰匙,上面還掛着一個「涼宮春日」的鑰匙扣。
「那窗呢?」
「一直鎖住的,好久沒開過了。」
鍾可環顧了一圈房間,通向外界的只有門和窗。她走到窗口看了一眼,窗戶外面是胎湖冰冷澄靜的水面。當初陸哲南之所以選擇這裏作爲自己的房間,也是因爲能直接看到胎湖的景色。如果有人想從窗戶入侵這間「湖景屋」,就必須跳進胎湖游到這裏。況且,窗戶外面鑲着緊密的防盜鐵欄,成年人的手都無法通過。說來也怪,既然是爲了欣賞湖景才住在這裏,又爲什麼特意在窗上裝上如此煞風景的鐵欄杆?詢問之下,陸哲南竟回答說怕湖裏有怪物闖進來,更怕有竊賊偷走自己的手辦。
鍾可不放心地掰了掰窗框上的月牙鎖,如今也完好地鎖着,並沒有損壞痕跡。這樣一來,這個房間等同於一個完全封閉的密室。究竟是誰,又是通過什麼方法,把那根嬰棺釘放進這間嚴絲合縫的屋子的呢?並且還是在陸哲南完全沒察覺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放到了他的牀上。
難不成……這東西是憑空出現的?這簡直是一起難以用常理解釋的靈異事件。
5
「對了,昨天你給我看的那根釘子呢?」鍾可若有所思地問道。
陸哲南又從抽屜裏取出從陸仁房裏找到的嬰棺釘,交給鍾可。鍾可兩隻手各捏着一根釘子,將它們放在一起認真比對起來。這兩根釘子的色澤、大小、材質、形狀,甚至生鏽程度都完全一樣。
「這一根,你是在陸伯伯房間哪裏找到的?」
「是在他的筆筒裏……聽說陸伯伯的死亡現場有臍帶之後,我就想到了嬰咒。那天我偷偷溜進陸伯伯的書房,就在他書桌上的筆筒裏找到了這個東西。」
「可是……警察在搜查的時候,難道沒有發現這根釘子嗎?」
「警察可能並不知道嬰棺釘和嬰咒的事情,就算髮現了釘子,也不會特別在意吧。」
鍾可用兩張紙巾分別將兩根釘子包裹起來,隨後說道:「那我們把這件事告訴警察吧。我是不太相信什麼詛咒,但這可能是案子的重要線索。」
陸哲南沒有說話。少頃,他突然臉色一變,目光中透露出極度的惶恐,嘴裏冷不防地冒出一句驚人的話語:「我可能今天就會死……」
「你胡說什麼呀?」鍾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嚇到了。
「真的……鍾可,你知道嗎?收到嬰棺釘的人,當天就會死。」陸哲南的語氣從來沒這麼認真過,「我覺得我可能活不過今晚……」
「怎麼可能……你別自己嚇自己好不好?」
陸哲南的額頭沁出不少汗珠,他看上去真的很害怕。一陣沉默後,他忽然捂着頭,焦躁地抓自己的頭髮。
「嬰棺釘……嬰棺釘就是個死亡預告。」他開始像瘋了一樣低囈,「陸伯伯在死之前也收到了嬰棺釘,所以纔不明不白地死了……這次……這次輪到我了,下一個就是我!」
「啊呀你別這麼迷信啊!」鍾可實在有些看不下去了,她從來沒見過嚇成這副樣子的陸哲南,「你別怕,我馬上報警,讓警察來處理這件事好嗎?你就安心待在這裏。」
陸哲南有些低落地搖了搖頭。
說罷,鍾可立即回到自己房間,從抽屜裏翻出上次那個樑警官留給她的手機號碼,撥了過去。不巧的是,爲了徹查陸仁的人際關係,樑警官在外出差,要明天一早才能回上海。鍾可在電話裏向樑警官簡要說明了釘子和詛咒的事,然而對方對這種不着邊際的情況並沒有太過重視。
直到第二天,樑警官才後悔沒有第一時間趕來陸家宅。
6
過了晚餐時間,陸哲南始終沒有從房間裏出來。
由於中午已經辦過壽宴,到了晚餐,女傭便只簡單做了幾道小菜。瞭解陸哲南生活習性的女傭知道,他從來不在自己房間裏吃油膩膩的飯菜,因爲怕弄髒房間裏的收藏品。因此,女傭沒有把晚餐直接送去陸哲南的房間,只是在餐廳裏靜靜地等候。
鍾可下午聯繫完樑警官後,就一直在微信上安慰陸哲南,讓他不要多慮。但轉念一想,如果說那兩根嬰棺釘真的是殺死陸仁的兇手放的,那豈不是表示,這個兇手一直潛伏在陸家附近?還是說,一切都只是一箇中二宅男的幻想?什麼嬰棺釘,什麼嬰咒,都是陸哲南瞎編出來的,跟陸仁的死壓根沒有關係。
一時之間,鍾可的思緒變得很紛亂。她開始有些後悔一年前租了這裏。工作壓力本身就很大的她,如今卻還要被殺人案牽扯精力。
飢餓感襲來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鍾可下樓吃了晚餐,卻從女傭口中得知陸哲南一直沒吃飯。鍾可略有擔心,決定去陸哲南的房間看看。
穿過客廳東側的走廊,鍾可來到「湖景屋」門前。她赫然發現,深黃色木門上的門鎖跟之前看到的不一樣。後來才知道,是陸哲南下午急匆匆叫保安公司的人來換了新的鎖。看來他真的覺得自己會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徹底提高了警覺。
敲了幾下門,只聽到屋內傳出一聲充滿警惕的詢問:「誰啊?」
「是我,鍾可。」
陸哲南打開房門,他穿着睡衣,面容憔悴。衣服的一個鈕釦沒扣好,裏面的棉毛衫鼓在外面,顯得很邋遢。
「警察怎麼說?」陸哲南看了看鐘可的身後,有些失望,大概是以爲會有警察來保護自己。
「他們明天一早就來。」
「來不及了……」陸哲南一臉愁容。
「哎……你真是的。」鍾可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你先吃飯吧,中午你也沒怎麼吃,這樣對身體不好。」
「我吃不下啊……」這句話從兩百斤的胖子口中說出來,實在有些違和。
「真的吃一點,吃飽了我們再想辦法,行嗎?」
在鍾可的勸說下,陸哲南終於決定先出來吃飯。離開房間時,他依然小心翼翼地用新鑰匙將房門鎖好。
兩人來到客廳,只有女傭小晴還在。她看見陸哲南,馬上爲他盛了一碗飯,並把菜重新熱了一遍。鍾可也拿了一個空碗,想坐下來陪陸哲南一起吃點兒。用餐時,鍾可注意到,陸哲南只敢吃自己夾過的菜。難道他是擔心飯菜裏有毒?鍾可感到十分無奈。
「鍾可,我有一個請求。」陸哲南嚥了咽口水,突然說道。
「你說。」
「那個,晚上你能不能來我房間陪着我?」
「這……」鍾可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得出,陸哲南絕對不是因爲對自己有所企圖才提出這個請求的。但要在一個男生房間裏待一晚上,怎麼說都很奇怪。
「你要是覺得尷尬,找把椅子坐在房間外面也行,只要守在門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陸哲南也意識到會被對方輕視。身爲一個男人居然要女孩子守着自己。但此刻擔驚受怕到極點的他實在別無他法,只要有一個人陪着,也聊勝於無。
「坐在門口倒是可以……」雖然答應了,但鍾可還是有所顧慮。畢竟第二天還有工作,如果要通宵在走廊裏坐着,身體恐怕吃不消。
「你只要守到午夜十二點就行了,到了十二點我平安無事,詛咒就自動失效了。這樣可以嗎?求求你了,我現在只相信你一個人。」
「那好吧。」軟心腸的鐘可望見陸哲南近乎祈求的目光,最終答應了下來,「我就在你房間門口坐到十二點,你自己把窗戶鎖好,這樣就沒人能進得來了,你放心了吧?」
「太謝謝你了,鍾可小姐姐!如果我渡過這關,下輩子一定做牛做馬報答你!」陸哲南臉上終於露出釋懷的笑容。但他並不知道,這是自己這輩子最後一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