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嬰咒

1


最近,位於青浦區湖心公園的陸家宅發生了兩件大事。第一件事是陸文龍的妻子張萌懷上了第二胎。可就在全家人準備喜迎新生兒時,緊接着發生的另一件事則徹底化喜爲悲,給整個陸家蒙上了一層陰影——陸家長男陸仁在地下小屋裏離奇被殺。

這件事被媒體大肆渲染,在網絡上傳得沸沸揚揚。「老宅驚現恐怖殺人案」「著名慈善家死於非命」「神祕傳說籠罩下的家族」……各種標題黨層出不窮,一時間將陸家推向輿論的風口浪尖。甚至每天都有好事者溜進湖心公園窺探陸家的一舉一動,給本就未從陰影中走出的陸家帶來更惡劣的影響。

在這樣一個信息發達的時代,任何一起新聞事件都能被炒成熱點。隨着事件的發酵,網絡上開始有人扒出陸宇國的背景和陸家的歷史,某位懸疑作家甚至公佈了新作預告,聲稱將把陸家殺人案改編成小說。但很快,這位作家突然被人曝出吸毒的醜聞。於是輿論熱點又立刻轉向這位悲哀的作家。不久之後,關注陸家事件的人就變少了。這或許就是網絡時代最爲有趣的地方,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下一個熱點哪個先來。

而作爲陸家的租客,鍾可自然也沒能逃過這股網絡熱潮。那幾天裏,她不斷收到微博私信,大都是來詢問陸家兇案的閒雜人士,更有充滿惡意之人直指她就是兇手,甚至做出了有模有樣自以爲是的「推理」。鍾可不堪騷擾,最終關閉了評論和私信,也不太敢在微博上現身。

兇案發生之後,鍾可總是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這種不健康的狀態直接影響了她的工作,讓她在配音時無法集中精力。她沒想到,平日在電影和小說中才會出現的殺人事件竟然真的在身邊發生。

持續工作了一週之後,鍾可感到精疲力竭。這天走出錄音棚時已經凌晨兩點,夜裏氣溫驟降,鍾可不禁打了個哆嗦。打開手機,卻怎麼也叫不到車,她涌起一陣絕望。此時,手機屏幕上突然出現一條陸哲南發來的微信,詢問鍾可是否已經下班。鍾可回覆說自己正在錄音棚門口叫車。而令她沒想到的是,十分鐘後,一輛黑色奔馳停在錄音棚門口。後座車門打開,出現的正是陸哲南巨大的身影。

「咦?你怎麼在這裏?」鍾可很是訝異。

「先上車吧,一起回家。」說完陸哲南將身子縮進後座,讓出邊上的座位。

鍾可終於從「今晚可能回不去了」的擔憂中解脫,鬆了一口氣。她坐上轎車,輕聲對陸哲南說了聲:「謝謝你哦,南瓜。」

說實話,一年前剛認識陸哲南的時候,鍾可感覺這個人又宅又油腔滑調,對他沒什麼好感。但通過這一年的相處,她漸漸察覺這個宅男身上還是有一些優點的,比如慷慨大度、做事有條理等。雖然在這一年裏,陸哲南向她示好過無數次,但大多是逞口舌之快,並沒有對鍾可造成實際影響。在拒絕了陸哲南無數次後,兩人之間逐漸達成某種微妙的默契。

「我正好在附近看‘絕對領域’演唱會,索性接你一起走。」陸哲南望了一眼滿滿一袋的演唱會紀念品,滿足感油然而生。

「絕對領域?」

「啊,是一個少女偶像團體,全是可愛的小姐姐,我最喜歡吃的巧克力豆就是她們代言的。」他的語氣充滿了自豪。

「哦,好吧,那要感謝她們,不然你不來接我,我今天估計要露宿街頭了。」鍾可歪着頭,將疲倦的身子斜靠在椅背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同時,鍾可內心也有些不解。自己的伯伯被殺,如今兇手還逍遙法外,這個時候居然還有心思看演唱會?但轉念一想,平時在陸家宅,陸仁一家和陸義一家幾乎不怎麼來往,也很少看到他們坐在一起吃飯。陸哲南曾告訴鍾可,因爲陸仁並不是陸義與陸禮的親兄弟,吳苗只是陸仁的繼母。所以,其實他們和陸仁一家關係很淡薄。

「你以後有需要就一個電話,我可以讓季師傅來接你。」說着,陸哲南看了看前排正默默開着車的司機,他的鬢角有些微微發白。此人叫季忠李,是陸家的私人司機,同時也擔任管家一職。

「那太麻煩你們啦。」

「小事情。」陸哲南揉了揉鼻子,「我知道你最近壓力也很大,畢竟誰也沒想到伯伯會被殺。」

車裏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凝重。

「希望早日抓住殺害陸伯伯的兇手。」鍾可嘆息道。

「鍾可小姐姐,你怕不怕?」

「有點怕,畢竟就發生在自己住的地方。」

「你覺得……」陸哲南突然停頓了一下,「兇手還會犯案嗎?」

「啊?還會犯案?什麼意思?」鍾可一驚。

「這次伯伯就死在陸家宅裏……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兇手的目標就是陸家所有的人?他現在會不會正伺機對下一個陸家成員下手?」陸哲南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

「不會吧……你別危言聳聽,自己嚇自己。」鍾可皺了皺眉頭,在黑漆漆的公路上討論這種事,讓她有些害怕。

「明天我們去看看伯伯被殺的現場吧,我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陸哲南疑神疑鬼的樣子和他平日追星時的狀態完全判若兩人。

「我現在只想睡覺。」已經困得不行的鐘可合上眼睛,直接在車上睡着了。當時的鍾可並沒有太在意陸哲南的這番話,直到某一天,她親眼看見陸哲南血淋淋地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2


第二天,鍾可醒來時已經臨近中午。徹徹底底睡了一覺後,她感覺精神好多了。依稀記得昨晚陸哲南說過,要一起去查看案發現場。鍾可洗了個臉,套上一件白色毛衣,來到樓下客廳。

客廳旁的餐廳裏,一對年輕男女正在吃午餐。鍾可走過去打了聲招呼,坐在了他們邊上。

「喲,鍾可,起來啦?老季做了雞湯麪,一起吃點唄。」這位說話有點娘娘腔的男子是陸哲南的堂哥陸寒冰,他是一名職業化妝師,個子高高的,梳了一個特別潮的偏分頭,即使在家裏也打扮得很時髦。

「好呀,謝謝。」鍾可從鍋子裏盛出一碗熱騰騰的面吃了起來。

坐在陸寒冰對面的女生瞥了鍾可一眼,自顧自地玩起了手機。女生名叫葉舞,斜劉海搭配濃密的長髮,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小皮衣,全身上下透出一股令人難以接近的高冷氣息。葉舞也是陸家的租客,就住在鍾可隔壁的房間。二十六歲的她,現在是一位心理學專業的碩士生,因爲就讀的學校就在附近,便租下了陸家宅的房間。

平日裏,陸寒冰和這位葉舞走得比較近,兩人經常像這樣坐在一起吃飯,有時還一起在二樓的娛樂室打檯球。或許,這兩人有什麼別人所不知的共同語言。

而無論是陸寒冰還是葉舞,鍾可平時接觸得都不多,對他們都不甚瞭解。在陸家,跟鍾可走得最近的,恐怕還是陸哲南。

鍾可喝完碗裏的雞湯,此時陸哲南的身影也出現在客廳,他手裏正擺弄着一個高達模型,這是陸哲南最近發掘的新愛好。

「你起來啦鍾可。」看見鍾可,陸哲南一臉欣喜,「你看,高達‘紅色異端’限量版模型,我花了一上午時間拼的,酷不酷?」他將自己的傑作展示給鍾可看,昨晚那副疑神疑鬼的樣子蕩然無存。

「厲害的。」對模型沒什麼興趣的鐘可隨口敷衍了一句。

坐在一旁的陸寒冰白了陸哲南一眼,道:「喂,我說你啊,還是去外面好好找份像樣的工作吧,天天搞這些沒用的,有意思嗎?」

「關你什麼事?我搞這些礙着你了?踩到你尾巴了?」陸哲南不甘示弱。兄弟倆就這樣莫名其妙吵了起來。

「嘁,敗家子。」

「誰敗家子?你再說一遍,娘娘腔!」陸哲南氣得臉頰通紅。

「就說你怎麼了?敗家子!家裏剛出事,都死人了,你還有閒心看演唱會玩模型,你還是人嗎?」陸寒冰也激動起來。

「死人了日子就不用過了?有本事,你去把殺害陸伯伯的兇手抓來啊!」

眼看爭吵愈演愈烈,葉舞倏地站起身,也許是不想被這場戰爭波及,獨自默默地上了樓。

其實在陸家,陸哲南和陸寒冰的針鋒相對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兩人時常有事沒事就突然掐起來,根本毫無徵兆。這種緊張的關係主要源自上一代,陸哲南的父親陸義與陸寒冰的父親陸禮就關係不和,長久累積的「不和」亦導致兩人的兒子互相看不順眼,令兩家矛盾升級。

每次鍾可見到兩人爭吵都十分尷尬,但又不能像葉舞那樣一走了之躲得遠遠的。她試圖勸架:「淡定淡定……你們別一見面就吵起來啊,大家都是一家人……」

「誰跟他一家人。」陸寒冰嫌棄地甩了下手,也離開了餐桌。

「什麼人啊真是!」陸哲南朝陸寒冰的背影嗆了一句,但又覺得自己在鍾可面前過於失態,便努力剋制住憤怒的情緒,對鍾可說道,「不好意思鍾可小姐姐……總是讓你看笑話。」

「沒關係。」鍾可並不想管這等閒事,便立馬轉移話題,「對了,你說要去查看陸伯伯的被害現場?」

「嗯,一起嗎?」陸哲南又忽然換上昨晚在車上的神情,「一會兒跟你講個事。」





3


距陸仁被害已經過去兩週多,陸家宅西北側的地下小屋周圍攔着幾根黃色的警戒線,但那裏並沒有警衛看守。警方已經在第一時間儘可能採集了所有的現場相關證據,也對陸家全部成員進行了詳細的盤問。但現如今,警方的偵破工作似乎一直沒有新的進展,連嫌疑人都沒有着落。

陸哲南和鍾可站在地下室的臺階前,鍾可探着腦袋好奇地向下觀望着,臺階下方是地下室緊閉的門扉。

「陸伯伯就是在這裏遇害的嗎?」鍾可感覺自己的心跳有些快,這是她第一次面對真實的案發現場。

「嗯。」陸哲南揣着一把手電筒,小心翼翼地走下臺階,推開房門。鍾可也跟着走了下去。

黑漆漆的地下室裏彷彿還留有腐敗的空氣,原本地上的空酒瓶都已經被警方帶回去進行檢驗,地板上只有用粉筆畫出的屍體輪廓。鍾可小心地邁着步子,不想踩到屍體曾經躺過的地方。陸哲南打開手電筒在地下室內照了一圈,並沒有什麼發現。

「對了,警察有沒有問過你關於抽水機的事?」陸哲南突然問道。

鍾可回憶了一遍警方的問話過程,隨即答道:「啊,好像是問過,那個警察問我有沒有聽到抽水機的聲音,我說沒有。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呢,也問你了嗎?」

陸哲南點點頭:「也問我了,好像陸家所有人都被問了這個問題,但貌似沒有人聽到過抽水機的聲音。」

「警察爲什麼要問這個呢?」鍾可歪着腦袋,百思不解。

「嗯,據說那幾天這間地下室的入口一直被雨水淹沒,陸伯伯是死於入口被淹之後,而且案發後這裏的地板是乾的,這樣一來就表示門沒有打開過……」

「啊?那陸伯伯的屍體是怎麼進來的?」

「這就是一直困擾着警方的問題,所以警察纔會懷疑雨水是不是曾經被抽水機抽走過。但問下來,陸家沒有一個人聽見抽水機的聲音,就又解釋不通了。」陸哲南簡要說明了一番當時的狀況,「這麼一來,陸伯伯的死就成了密室殺人。」

「密室殺人?」鍾可對這個名詞並不陌生,她平時也看一些推理小說。「對哦,你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哎……太不可思議了。」鍾可感覺這個案子又被籠罩上一層厚重的迷霧。

隨即,陸哲南走到南側的小窗前,擡起頭查看着窗戶的位置。

鍾可也仰起頭,問道:「不會是從這裏把陸伯伯的屍體塞進來的吧?」

「不可能啊,窗口這麼小。」陸哲南搖搖頭。

在地下室這種地方待久了,就會有一種與現實脫離的感覺。陸哲南的腦海裏浮現出溫子仁的恐怖電影《招魂》中的某個場景,不禁打了個冷戰。原本想模仿偵探的樣子來調查案發現場,可現在不但什麼線索都沒找到,身體還被某種莫名的恐懼感所支配。兩人決定馬上離開這裏。

走上臺階後,陸哲南徑直向右側走去,他來到通風窗的外面,指着窗框上的一個鉤子道:「鍾可小姐姐,你有聽說臍帶的事嗎?」

「臍帶?」鍾可一頭霧水,「胎兒身上的臍帶?什麼情況?」

「嗯,當時,小羽在這裏玩耍,看見這裏掛着一根東西,就撿起來玩,後來才知道是根臍帶。」陸哲南的神情有些異樣,「你覺得這裏爲什麼會有一根臍帶?」

「什麼?!真的假的?掛着一根臍帶?哪裏弄來的臍帶啊?好可怕,是兇手乾的嗎?」鍾可第一次聽說案發現場有臍帶,感到十分震驚。

陸哲南再次臉色一變。「你跟我來,我給你看樣東西。」





4


即將走回宅邸時,鍾可突然看見陸寒冰和葉舞往宅子的後方走去,二人的身影漸行漸遠。鍾可順着他們行走的方向徑直望去。看到就在胎湖湖畔的位置,有三間奇怪的小屋,懸在離地兩米多高的地方,彷彿擺脫了重力的束縛。

「鬼鬼祟祟的,準沒好事。」陸哲南也看見了那兩個人,嘟囔了一句。

「對了南瓜,我一直想問,那邊那三間屋子是什麼呀?特意吊起來的嗎?」鍾可指着遠處的屋子問道。

「哦,那是吊屋呀。」

「吊屋?什麼鬼?」

「是湖心公園剛建成時造的度假小屋。」陸哲南一本正經地解釋道,「你看,木屋都吊在岸邊豎起的鋼架上,用三條鋼纜將屋頂與鋼架頂部相連,讓屋子騰空,是不是很酷?每間屋子都位於湖面之上,而且所有屋子的地板都是透明的鋼化玻璃,所以站在裏面向下看的話,就能看到胎湖的湖面,彷彿懸空於湖水之上。這在當時是很新潮的一種湖景觀光屋,況且在湖邊空氣又好。當時圍着湖岸造了一排這樣的吊屋呢,後來公園停業後拆除了很多,現在就剩那麼三個了,留給我們私用。這不,那個娘娘腔就把其中一間弄成了自己的遊樂室。」說到這裏,陸哲南又火冒三丈,「還說我有閒心,自己不還帶着妹子快活?不要臉!」

「我們走吧,你要給我看什麼?」鍾可感到室外有些寒冷,便催促陸哲南。

兩人回到宅邸,穿過客廳東側的一條走廊,陸哲南徑自將鍾可領到自己的房間。他的房間位於宅邸一樓的最東面,與胎湖的西側直接相連。若從上方俯視,陸家宅的一樓最東側有一塊嵌進胎湖的部分,那裏就是陸哲南的房間。因此,陸哲南的房間相當於一個三面被湖水圍繞的「湖景房」,一打開窗戶就能看到底下的胎湖,夏天能聞到濃濃的水藻味。

陸哲南拿出隨身攜帶的鑰匙,打開深黃色的房門。他平時離開房間時,都會習慣性地將房間反鎖。因爲對他而言,屋裏的所有東西都是稀世珍寶。就連平時打掃房間也是陸哲南親自來做,基本不會讓女傭進屋。

這也是一年來,鍾可第一次踏入這個房間。最先引起她注意的是鋪在地上的淡黃色地毯。地毯覆蓋住整個地面,正中央有一個穿着暴露的等身二次元美少女圖案,分外奪目。房間不大,但擺設讓人眼花繚亂,彷彿置身於一間動漫小展廳。右側的玻璃展櫃裏是琳琅滿目的模型和手辦,包括拼好的樂高玩具、美漫超級英雄和假面騎士的手辦、高達模型等,應有盡有,佔滿了櫃子的每一層。展櫃邊上挨着一個放滿漫畫書、小說和DVD光碟的六層書架。

房門正對面並列擺放着一張牀和書桌。牀是整個房間裏色彩最鮮明的物件,被子和牀單上都印着鮮豔的卡通圖案。牀的裏側橫躺着一個等身抱枕,枕套上的二次元美少女正做着撩人的姿勢。誇張的是,有一張卡通牀簾圍在牀邊,寬大的牀簾可以順着天花板上的軌道自由拉開和收起。

緊挨牀尾的書桌直接置於窗前,光線充足。寬敞的桌面上有兩個液晶顯示器,小的連接着電腦主機,另一個大的想必是用來觀影和玩遊戲的。爲了節省空間,旁邊的PS4遊戲機被豎放在桌面上,窗戶邊的牆上還固定着一個塑料架,上面插着一盒盒正版遊戲光碟。

回過頭,鍾可還看到房門背面掛了一幅「絕對領域」少女偶像主題的掛曆。掛曆非常大,遮蓋住房門近一半的面積,上面一羣漂亮的小姐姐正展現着自己青春洋溢的舞姿。

鍾可無疑被這裏的架勢震懾住了。她也在網上看到過宅男房間的景象,但第一次在現實中目睹這樣的房間,還是小小驚歎了一把。望了一眼安在房間西側和北側牆壁上的四扇櫃子門,鍾可知道現在她看見的東西只是冰山一角,那邊的嵌牆式櫃子中一定還有更多「藏品」。

「不好意思啊鍾可小姐姐,房間有點亂。」陸哲南把書桌前的靠椅搬到房間中央,示意鍾可坐下,「你坐吧。」然後他自己從角落裏找出一個懶人沙發,坐了上去。肥大的身體陷進沙發裏,沙發就像麪糰一樣被壓成了一張餅。

「不是要給我看東西嗎?」鍾可完全不知道陸哲南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鍾可小姐姐,你聽說過嬰咒嗎?」陸哲南的臉色突然陰沉下來。

「啊?什麼咒?」

「嬰咒。」陸哲南重複了一遍。





5


某個舊時代的村落,不知從何時起,有一項「禁止女嬰出生」的制度。村裏的每個人都把這個制度視作天規,即使村裏的女人越來越少,男人們也總會挖空心思將村外女子娶進門,繼續恪守規矩。

每當村裏的女人臨盆,產婆總要瞪大雙眼守候於牀邊。若出生的是男嬰,則用紅色襁褓包起,交給門外孩子的父親;若出生的是女嬰,則用白色襁褓裹住,直接將孩子帶走,就當女人從未有過身孕。

村子旁邊的亂草堆中,有一座五六米高的灰色石塔。塔成錐形,上窄下寬,頂部開了個方形小洞,亂石搭起的臺階從洞外傾斜而下。從遠處看,石塔就像一座巨大的墳包。夜半時分,塔裏傳出嬰兒時斷時續的哭泣,形成詭異的夜間奏名曲。

石塔被稱爲「嬰塔」。帶走女嬰的產婆步履蹣跚地爬上嬰塔,直接將剛出生的女嬰丟入洞口,任其自生自滅。久而久之,塔裏便堆滿了嬰兒的屍骨,靠近時總能聞到陣陣惡臭。已經沒人數得清,到底有多少個嬰兒被扔在了裏面。

某日,村中一產婦醒來後找不到本該睡在身旁的孩子,詢問丈夫時,對方一語不發,任憑婦人瘋狂哭喊。剎那間,婦人像是着了魔一般奔出屋子,一路奔向嬰塔。這對於一個剛生產完精力大傷的女人來說,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婦人艱難地爬上塔頂,朝狹窄的洞內窺視,赫然發現自己的孩子竟躺在一大攤腐爛的屍骸上號啕大哭。這極爲悽慘的哭聲來自誕生纔不到一天的生命,聽上去卻像人世間最後的哀號,抑或只是對母親的本能呼喚。婦人拖着精疲力竭的身體,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朝洞內伸下消瘦的手臂。她試圖把孩子從下面撈上來,但根本夠不着,即使竭盡全力,顫抖的指尖也僅能微微觸碰到孩子溫潤的臉頰,這真切的觸感反倒喚起婦人的絕望。她撕心裂肺地哭着,無力地喊着,直到眼眶裏再也流不出淚水,才終於昏厥過去。

婦人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茅草屋裏。救起她的,是當地一個有名的黑巫師。這個精通殺人咒術的巫師,如今卻救了婦人的命。虛弱的婦人緊緊抓住巫師的手,乞求他爲自己的孩子報仇,爲此她願意獻出自己的生命。說完這個遺願,婦人就離開了人世,但大張的雙目仍然死死盯着巫師臉上蒼白的面具,直到巫師點了點頭,她才瞑目。

傍晚,巫師潛入村子,在每家每戶的枕頭下都偷偷放入一根棺材釘。這些棺材釘都是從嬰棺上拔下來的,被巫師施了咒語。夜幕降臨,可怕的一幕發生了。嬰塔內,一個個嬰兒從黑漆漆的洞口爬了出來,十個、三十個、一百個……源源不斷。她們的身上沾着腐肉,骨頭都裸露在外,有的缺了眼睛,有的掉了耳朵。這些嬰兒像鼠災時的老鼠一樣,成羣結隊地出現在田野裏、草堆裏、河流中……她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啼哭聲,朝着村子的方向瘋狂爬行着。很快,嬰兒們侵入村子,佔領了每一戶村民的房子。淒厲的吶喊聲和悲鳴聲響徹夜空……這一晚,村子化作人間煉獄。

第二天,村子裏已找不到一個活人,且所有的屍體都被啃食得面目全非,慘不忍睹。而每幢房子裏,都留下了一根嬰兒臍帶。





6


聽完這個恐怖的傳說,鍾可感到毛骨悚然。尤其是想到一大羣嬰兒從塔裏爬出來的那一幕,這幅詭異的畫面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個黑巫師對村民們所施的,就是嬰咒,一種殺人毒咒。雖然這個故事只是民間傳說,但巫術這種東西,不容小覷。」陸哲南煞有介事地說道,「嬰咒是源自苗疆一代的黑巫術,也是古時‘接觸巫術’的一種。」

「你怎麼對巫術這麼有研究?」鍾可感到不可思議。

「那當然,鍾可小姐姐,你別看我這樣啊,我可是神祕學愛好者。」陸哲南有些驕傲地說道,「風水啊、巫術啊、西方魔法啊、吸血鬼啊,這類東西我都懂一點。」

「沒想到你愛好這麼廣泛。」

「因爲我以前想當漫畫家嘛,想畫個獨一無二的故事,所以看過很多雜七雜八的書。不過後來發現自己並不是這塊料,就果斷放棄了。」陸哲南的語氣有些不甘,「畢竟不是誰都有畫漫畫的才華。國內就有個特別厲害的漫畫家,專門畫獵奇故事,腦洞相當大。這種人天生就有漫畫家的氣場,我非常喜歡他哦。這位漫畫家跟我們家也有來往,前不久還來陸家宅取材呢。」

「好吧,言歸正傳,你告訴我嬰咒的事,難道是覺得這和陸伯伯的死有關?」鍾可將對話拉回主題,「案發現場的通風窗上掛着一根臍帶……難道陸伯伯是被下了嬰咒?」

「我有這個懷疑。」陸哲南的嘴脣顫動了一下,站起身走到書桌邊,打開抽屜,拿出一個被手絹包裹住的東西。他打開手絹,將裏面的東西展現在鍾可面前,道:「這就是我要給你看的東西。」

鍾可盯着那樣東西看。那是一根表面已經鏽跡斑斑的方頭鐵釘,釘子尺寸很小,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爲是根鋼針。

「釘子?」

「這不是普通的釘子……」陸哲南臉上的血色突然消失了,「這是一根釘在棺蓋上的棺材釘。」

「棺材釘?」鍾可瞠目結舌,「棺材釘怎麼會這麼小一根?」

「因爲這不是釘在成人棺材上的……這是專門用來釘嬰兒棺材的嬰棺釘。」陸哲南解釋道,「一些出生後夭折的孩子,也要入土下葬。這時候就需要適合放嬰兒的棺材。嬰兒棺材有時會做成元寶的形狀,棺蓋上要釘三根釘子。」

「那麼你是在哪裏發現這根釘子的?」

陸哲南用手背抹了抹鼻頭上的汗,道:「前幾天,在陸伯伯的房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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