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陸家宅

1


鍾可睜開蒙矓的雙眼,發現窗外連日來的陰雲已經散去,久違的太陽光從外面照射進來,給房間帶來些許暖意。即便如此,在這樣的冬日,她依然不願放棄棉被的懷抱,繼續一頭扎進被窩,呼呼大睡起來。住進陸家的這一年來,鍾可已然養成了但凡休息日必定睡懶覺的習慣。這主要由於她平日裏工作繁忙,睡眠時間嚴重不足,只得在假日裏多補覺。

二十一歲的鐘可是一名職業配音演員,也就是所謂的「聲優」。童年時,鍾可就對配音這件事狂熱不止。她總是將電視調到靜音,幻想自己是電視劇或動畫片裏的主角,看着畫面念出自己任意編造的臺詞。大學期間,鍾可加入了一個叫「月吟」的網絡配音社團,成了一名「網配」。所謂網配,也就是混跡於網絡的配音者。其間,鍾可經常錄一些廣播劇和有聲小說,偶爾也會爲遊戲角色配音。憑藉出色的表演天賦與獨特的聲線,鍾可也在網絡上贏得了一些人氣。鍾可認爲,配音是一份爲角色塑造靈魂的工作,她樂此不疲。

畢業之後,懷揣着配音夢想的鐘可來到上海,這裏有一家名叫「悅音」的國內一線配音公司,那是鍾可夢寐以求的嚮往之地。爲了加入悅音,一年多以前鍾可就報名參加了公司的培訓班。功夫不負有心人,培訓課程結束後,她終於以優秀學員的名義成了悅音的一名實習員工。從那時起,鍾可就正式踏上了職業聲優的道路。

然而,職業聲優之路不比她想象中輕鬆。由於激烈的行業競爭,加上整個配音行業在國內得不到太高的重視,實際上,聲優每接一單所得的收入並不高。這個行業的特殊性還體現在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在龐大的工作量面前,有時候一錄就是一個通宵。悅音目前主攻動畫領域,對錄慣了廣播劇的鐘可而言,動畫配音是相對比較生疏的。她時常把控不好人物的情緒,經常一句話反覆錄好幾遍,這更增加了她的工作時間。

高強度的配音工作給了鍾可不小的壓力,這種壓力其實不僅僅來自工作,更來自生計。獨自一人跑出來闖蕩,要在上海這樣一座快節奏的大都市安穩地生活,最需要的是經濟基礎。首先令鍾可煩惱的就是租房問題。現如今的上海寸土寸金,想要在市區租到一間廚衛獨立的單居室,至少要耗去鍾可一大半工資。爲了儘量租到性價比較高的房子,鍾可幾乎跑斷了腿。一年前,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際,一則報紙上的租房廣告映入眼簾。

廣告登在報紙版面的一角,不是很起眼。上面只有幾行字,內容言簡意賅。大致意思是一棟位於青浦區的大宅有空房出租。鍾可定睛看了一眼租金的數額,非常便宜。在一陣欣喜之餘,鍾可也產生了一絲懷疑。即便青浦區離市區非常遙遠,但就算是如此偏遠的地段,租金也不會便宜到這種程度。

疑慮之下,鍾可在網上搜索了關於那幢宅子的信息。她瞭解到,宅子裏似乎住了一戶姓陸的人家,因此那裏也被稱爲「陸家宅」。陸家宅位於青浦區的一座湖心公園內,但眼下公園已經不對外開放。關於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神祕家族,網上還有許多傳言。有人說這戶人家從祖上開始就只有男性出生,從來沒誕生過一個女嬰;也有人說公園的湖裏有吃人的怪物;還有人說晚上溜進湖心公園能聽到嬰兒的哭聲,那聲音時斷時續,感覺就像在耳邊……看到這些略帶恐怖色彩的流言,鍾可有些脊背發涼。然而眼下,悅音的入職通知書已經遞送到鍾可手裏,她必須立即找到合適的房子住下來。當務之急是至少有個每天能睡覺的地方,鍾可實在無暇顧及那麼多,決定先去那裏看看房子。而其實,鍾可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女孩,在她的內心深處,對這種蒙上神祕色彩的大宅子,興許還有一絲期待也說不定。

鍾可撥通了廣告上的電話。





2


那一天,鍾可身着一件淺咖色的毛絨斗篷,裏面是一條反季節的連衣裙,下身穿着帶可愛印花圖案的黑色大腿襪,腳上瞪着一雙黑色短靴。爲了抵禦寒冷,她還在頭上戴了一副雪白的絨毛耳罩,下巴微微埋在圍脖裏。整個人看上去毛茸茸的,異常可愛。

鍾可的臉蛋有一點點嬰兒肥,光潔白皙的皮膚看上去吹彈可破。因爲近視的關係,她的鼻樑上總是架着一副造型略微誇張的圓框眼鏡。略帶自然捲的頭髮在微風中輕輕飄蕩,散發出優雅的淺棕色,整齊的平劉海顯得格外俏皮。

作爲一個「聲音工作者」,比起外形上的穿衣打扮,鍾可更注重對嗓子的保養呵護。尤其是在這種容易感冒的季節裏,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嗓子發炎變聲,這就如同一位鋼琴演奏家必須極力保護自己的手指一樣。鍾可曾經有一位聲優圈的好友,就是因爲嗓子出問題而無法參加某個影視項目的試音,最終錯失發展良機。

計劃好路線後,鍾可首先搭乘地鐵二號線,從中山公園一路坐到終點站。在地鐵上,鍾可遭到一個宅男的搭訕,對方問她要微信號,鍾可婉言拒絕。

「小姐姐,你好可愛啊,能加一下你微信嗎?」宅男挺着圓鼓鼓的肚子,遞出自己的手機。

「不用了吧。」鍾可搖搖手。

「你聲音好好聽啊。」

「呃……」

「你要去哪裏呀?」

面對宅男的不依不饒,鍾可感到忍無可忍,隨即舉起拎在手上的一碗麻辣燙,道:「知道這是什麼嗎?」

對方湊近看了一眼回答:「麻辣燙吧。」

「知道我爲什麼不吃嗎?」

「因爲地鐵上不能吃東西……吧。」

「一會兒它就會扣在你頭上!」

對方一聽嚇了一跳,這時地鐵正好到站,那人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擺脫了陌生人的騷擾,鍾可長舒一口氣,並慶幸地看了一眼塑料袋裏的麻辣燙,心想幸好剛纔沒有真的砸過去,畢竟這是她最愛的食物之一。鍾可雖然也知道保護嗓子的重要性,但唯有麻辣燙的美味她實在無法抗拒,只得在吃的時候只放極少量的辣油,以防嗓子受到刺激。

下地鐵之後,鍾可又乘上一輛開往青浦的公交車,汽車沿着一條荒涼的公路行駛着,兩邊都是廣闊的農田。三十分鐘後,公交車終於到站,鍾可帶着疲憊的身軀下了車。這段路途要比她想象中遙遠得多。擡眼望去,公交站牌孤寂地佇立在空蕩蕩的馬路上,四周除了幾間矮平房外沒有任何建築物。和市區的喧鬧比起來,這裏簡直荒涼得可怕。

再度看了一眼手中快涼掉的麻辣燙,鍾可決定先坐在車站把它解決掉。她很後悔沒有買好直接在店裏吃完,現在又不想扔掉浪費。解開袋子,鍾可夾起一塊魚豆腐就往嘴裏送,五分鐘後,她徹底填飽了肚子。

鍾可打開手機查看了谷歌地圖,現在的位置離目的地湖心公園還有一段距離,她只得步行趕往那裏。一想到如果定下這裏的房子,以後每天上下班都要這樣舟車勞頓,鍾可就有些打退堂鼓。但既然來都來了,索性就先去看一看吧。這樣想着,鍾可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十分鐘後,一排黑色的圍欄擋在鍾可面前,圍欄的正中間有一扇大鐵門。鍾可走上前,查看了鐵門上的一塊銅牌,上面刻着「青浦湖心公園」六個字。而那扇鐵門被電子鎖鎖着,鍾可用力拉了拉門,無法打開。

鍾可注意到,鐵門上有一個類似門鈴的按鍵,邊上還有一個攝像頭和方形出聲筒。她猶豫了片刻,伸出手指在按鍵上撳了一下,果然傳出響亮的門鈴聲。

「您好,請問是哪位?」傳聲筒裏發出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聲音很有禮貌。

「呃……」鍾可囁嚅着,「你……你好,我是看到報紙上的租房廣告……」

還沒等鍾可說完,「哐當」一下,鐵門就自動開啓了。

「請進。」說完,對方就掛斷了對講筒。

對於這種爽快的迎客方式,鍾可有些始料未及。她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心裏略感緊張。

沿着一條蜿蜒的路,鍾可走入湖心公園深處。這座佔地一百多畝的湖心公園原本是九十年代的高檔遊樂場所,聽說公園最早的經營者正是陸家的一家之主——陸宇國。

陸宇國出生於一九二六年,戰亂時期,他曾是民國某圖書館的職員。新中國成立後,陸宇國和第一任妻子結婚,生下了陸家長子陸仁。六十年代,妻子不幸病逝,陸宇國又娶了當時的滬劇演員吳苗,作爲他的第二任妻子。在當時的滬劇圈裏,擁有美麗容顏和曼妙身姿的吳苗是很多男人青睞的對象,陸宇國當然也是其中之一。因此,吳苗深受陸宇國的寵溺,就在婚後不久,吳苗接連爲陸宇國生下陸義和陸禮這兩個兒子。

後來,陸宇國白手起家,以前瞻性的理念打理起皮毛和服裝生意,幹得頗有起色。一九七八年國家提出改革開放政策,陸宇國的事業更是一帆風順。在兩年時間內,陸宇國就創立了自己的服裝品牌,足以與當時國際上的二三線品牌相抗衡。

八十年代,事業蒸蒸日上的陸宇國購入民國時期作爲圖書館的宅邸,也就是他曾經工作過的地方。宅邸緊鄰某個湖而建,那個湖有個奇怪的名字——胎湖。一家人搬入位於胎湖湖畔的宅子,從此定居下來。那時,陸仁的兒子陸文龍已經出生。九十年代,陸義與陸禮也有了各自的兒子——陸哲南與陸寒冰。三代人共同居住在大宅子裏,也就是現在的陸家宅。

然而,就在這之後不久,年近七旬的陸宇國突然賣掉了自己一手創辦的服裝公司,包括苦心經營多年的品牌和所有股權,並用賣得的錢買下宅子周圍的地皮,花了數年時間將其打造成一個只對富人開放的高檔湖心公園。就這樣,陸宇國宣佈從服裝業隱退,要在這座公園裏安享晚年。

公園裏設立了高爾夫球場、星級餐廳、豪華旅館、特色度假吊屋、水上摩天輪等休閒娛樂設施。在當時來看,與其說這裏是一座公園,倒不如說是一間針對高端人士的貴賓級會所。然而好景不長,畢竟那個年代富人不多,湖心公園最終因經營不善倒閉,不得不淪落成一處廢園。如今,只有孤零零的陸家宅還獨守在這裏。

二○一二年,陸宇國病逝,享年八十六歲。那時,剛步入古稀之年的吳苗接過陸家一家之主的衣鉢,掌管起陸家的一切。





3


在來這裏之前,鍾可也專門瞭解過陸家的家族背景,能搜索到的信息基本也就是以上這些。她總感覺陸家上下蒙着一層神祕面紗,有許多無法理解的謎團,比如陸宇國爲何突然從服裝業隱退?又爲何要買下宅子周圍的地皮?

當然,鍾可現在無暇顧及這些事,她只想快些確定這裏的房子靠不靠譜。鍾可繼續沿着道路往裏走,道路兩旁是荒涼的草坪。乾枯的野草給地面覆蓋上一層蒼黃色,偶有幾棵樹木點綴在草坪上,從遠處望去像一個個沒有生命的稻草人。

經過一個空曠的廣場,鍾可看到一些破舊的建築。其中一座是高爾夫球場曾經的會館樓,現已棄置,前方那排空蕩蕩的發球臺如今長滿了野草,建築物的外壁也破敗不堪,就算用「廢墟」這個詞來形容也不爲過。鍾可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地方,她怎麼也無法想象這裏以前是高檔公園,更無法想象現在裏面還住着人。

穿過廣場,越過一個小矮坡,鍾可來到公園的中心,眼前赫然出現一個廣闊的湖。湖水在陽光下泛着波光,湖面上似乎有一層薄薄的霧,讓這裏看起來不是那麼真切。遠處有一條棧道直直地通向湖中央,那裏有一個佇立在水面上的巨大圓形鐵架,想必就是已經被拆除的水上摩天輪支架。

放眼望去,整個湖的形狀宛如一個蜷縮在子宮中的胚胎,難道這就是「胎湖」名字的由來?冬日裏的胎湖就像一個側躺在大地中央的巨型嬰兒,它的周圍長滿了失去生機的草木,它們彷彿都被貪婪的嬰兒吸光了養分,垂死在岸邊。就在「胚胎」肚子的位置,一幢獨棟老洋房橫立在那裏。從高空俯瞰的話,洋房就宛如延伸在胎兒肚皮外的半截臍帶。

鍾可朝洋房的方向走去,腳下的地面有一點溼滑,她的短靴沾滿了泥土,略有些潔癖的鐘可有點無法忍受。走過這段路後,她終於來到了此行的最終目的地——陸家宅。

竟然真的有人居住在這種地方?望着眼前這幢三層住宅,鍾可在內心感嘆了一番。老洋房的外牆塗刷成了酒紅色。從外面看,洋房每一層都有好幾扇窗戶。一些窗戶的外面還有用大理石羅馬柱圍成的小陽臺,外觀十分華麗。

民國時期常見的歐式折中主義建築風格讓宅子看上去頗有幾分大戶人家的氣派,幾根白色的裝飾柱和一排排浮雕牆勾勒出宅子的基本框架。鍾可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整座房子,她實在無法相信這是一間私人住宅,這規模已經堪比一家高級旅社了。不過,因爲多年沒有修繕,洋房的外觀顯得有些老舊,仔細看的話,許多地方出現了龜裂和斑駁。再加上宅子四周過於荒涼,即使是白天,整棟建築也給人一種荒蕪感。

一排半圓形臺階通向宅子的大門,鍾可躡手躡腳地踏上臺階,看到雙開大門前有一個門鈴。正當鍾可準備按下門鈴時,門突然開了,就像裏面的人知道她已經到了一樣。從內側拉開大門的人穿着一身黑白相間的用人裝,是一個年輕的姑娘。

「您好,請問您是要租房子的客人嗎?」對方用與剛纔話筒裏一樣輕柔的語氣問道。

「啊……你好,是的……」鍾可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姑娘面目清秀,身材高挑,腦後梳着一根長馬尾,看上去三十歲不到。從服飾判斷,應該是這裏的女傭。

「請稍微擡一下腳。」女傭手裏拿着一塊布,蹲下身子。

「哦……」鍾可望了一眼自己靴子上的泥,有些不好意思地擡起腳。對方用一隻手托住鍾可的腳踝,用布拭去她鞋子上的泥土。在對另一隻鞋子重複了剛纔的動作後,女傭將布摺好站起身來。

「請進。」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謝謝。」鍾可向女傭點點頭,旋即看了一眼腳上的靴子,簡直一塵不染。

女傭將鍾可領進客廳,相比宅子的外觀,客廳的佈置倒是多了幾分現代味。濃重的色調不失豪華感,精緻的傢俱呈現自然舒適的格局。腳下的實木地板似乎剛剛打過蠟,缺少摩擦力的鞋底踩上去滑滑的。客廳中央的紫檀木茶几邊圍着一套歐式沙發,地上鋪着厚厚的地毯。對面的牆壁上掛着一個六十寸的液晶電視,下方是一個用磚石砌成的西式壁爐。一盞水晶吊燈懸在天花板上,散發出刺眼的亮光。在客廳北面,樓梯通向宅子的二樓。

女傭去廚房爲鍾可倒了一杯果汁,她讓鍾可在沙發上坐一會兒,便轉身從樓梯走了上去。

客廳的暖氣很強,鍾可摘下耳套和圍脖,喝了一口果汁。在等待的過程中,鍾可環顧周圍,不斷地東瞧西望。這裏比她想象中要奢華得多,沒想到上海大郊區還隱藏着這樣一戶土豪人家。但轉念一想,鍾可又對廉價的房租感到無法釋懷。在寂靜而空曠的客廳裏,她無法阻止自己任意遊走的思緒。忽然間,「凶宅」這個詞猛地從腦海中冒出來……鍾可不禁打了個寒戰。

大約五分鐘後,一個男人從樓梯上下來。鍾可聽到一陣悶悶的腳步聲。而就在見到來者的那一刻,鍾可差點叫出聲來:「咦!?你不是……」





4


「啊!」看到鍾可,對方臉上也露出驚訝的表情,「是你。」

「你不是剛纔地鐵上那個……」鍾可打量着對方,此人身材肥碩,即使不低頭也能看見明顯的雙下巴,不禁讓人聯想起魯迅先生筆下那位「滿臉橫肉的人」。身上的卡通外套被鼓起的肚子撐得緊緊的,走形的雙腿令他的步伐限制在一定範圍內,還略有些外八字。鍾可馬上認出,這人就是剛纔在地鐵上搭訕自己的宅男。

「真的好巧啊……」對方露出有些不正經的笑容,「居然是你啊小姐姐……難怪我在地鐵上就覺得像。」

鍾可感到無比尷尬:「你怎麼會在這裏?」同時她也納悶對方說的「我在地鐵上就覺得像」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他以前見過自己?

「我怎麼會在這裏?哈哈哈哈。」對方邁着笨重的步伐,走到沙發前坐下,「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陸哲南,我住在這裏,小姐姐可以叫我南瓜,是我的綽號。」

「那個……能別叫我小姐姐嗎?我叫鍾可……剛纔不好意思。」鍾可怎麼也沒想到,剛纔偶遇的陌生人居然是陸家的一員。這個陸哲南,應該是陸義的兒子。

「沒事沒事,」陸哲南揮揮手,「我沒想到跟小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是跟鍾可姐姐你這麼有緣分。」

「可是你剛纔爲什麼在我前面下車呢,而且還比我早到這裏?」

「哦哦,我剛纔是從漫展回來,本來想讓司機開車過來接我的,但展館附近太堵了,我就索性坐一站地鐵,讓司機到後一站接我。這不就碰到你了嘛,多好。」

鍾可實在不習慣對方這種油裏油氣的說話方式,一想到以後可能要跟這種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她就有點無法接受。

「你是要租房子嗎?」陸哲南終於進入正題,「要不我帶你上去看看?」

「好。」鍾可站起身,感覺對方的目光在自己的大腿襪上游移,連忙向下拉了拉裙襬。

陸哲南帶鍾可走上樓梯。在上樓的過程中,鍾可總是擔心走在她前面的陸哲南突然滾下來壓到自己。

「鍾可姐姐,聽說你是聲優,難怪聲音這麼好聽。」

鍾可被對方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我是聲優?」

「當然,對有租房意向的客人,我們都會事先了解一下基本情況。」陸哲南的口吻顯得很自然。

鍾可想起第一次撥打廣告信息上的電話時,對方詢問過自己的姓名和手機號,她沒想太多就告知了對方。然而令鍾可沒有預料到的是,陸家竟對自己做了調查。這樣也就不難解釋剛纔陸哲南爲什麼會說「在地鐵上就覺得像」這種奇怪的話了。陸哲南一定早先就看過自己的資料和照片。這種對準租客的謹慎態度鍾可倒也能夠理解,畢竟在來這裏之前,她也儘可能地調查了陸家。但無論如何,她仍然有一種隱私被侵犯的厭惡感。

「那你是做什麼工作的?」鍾可反問陸哲南。

「我啊?我的工作嘛,就是把家裏空置的房間租出去,然後收房租咯。」他輕描淡寫地回答道。看來這個陸哲南並沒有正當工作,是個不折不扣的富二代宅男。

「那請問你們家住了多少人?」鍾可想進一步瞭解陸家的情況。

「我算算啊。」陸哲南擡起頭,掰着手指頭,「我奶奶,我伯伯一家,我叔叔一家,我們家,其他租客,還有女傭管家等,加起來十多個人吧,改天介紹給你認識。」

根據這幢宅子的大小,鍾可大略估算了一下,十幾個人肯定住不滿所有房間,這裏應該還有好幾間空房。

兩人直接來到三樓,拐上樓梯後,眼前出現一條寬敞的走廊。走廊頂部裝飾着別緻的方形吊燈,西側盡頭的窗戶並沒有迎來充足的陽光,即便是白天,走廊的照明也幾乎都靠吊燈的光線。正對樓梯的牆壁上並列着三四道酒紅色的房門。門與門之間的牆面上掛着一幅幅後現代主義藝術畫,但與整幢宅子的氣息毫不相稱。

陸哲南將鍾可帶到靠近西側的一個房間前,道:「這就是你的房間。」旋即將木門打開。

這是一間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單居室,裝修得如同五星級酒店的客房。一張實木大牀擺在房間中央,其他生活必要設施也是一應俱全。房間的正對面有一扇通往外側陽臺的玻璃門,除了陽臺之外,這裏還有獨立衛生間和淋浴房。

鍾可在房間裏轉悠了一圈,又走到陽臺向外眺望,視野良好,陽光充足,左側還能看到胎湖的一部分。一切似乎都令人滿意。隨後,陸哲南又帶鍾可看了其他幾間空房,基本上也是相同的配置。

「怎麼樣,還滿意嗎?」回到走廊,陸哲南用試探的語氣問道。

「我想先考慮考慮……」

「可以,你先下樓坐一會兒吧,慢慢考慮。」

兩人回到客廳,這時剛纔的女傭遞給陸哲南一份包裹。陸哲南欣喜地將包裹拆開,裏面是四大袋巧克力豆。這個品牌的巧克力豆有不同顏色的糖衣,是陸哲南最愛的少女偶像團體代言的,本身就熱衷甜食的他經常買這個吃。

陸哲南拿出四個玻璃碟子,整齊地擺在茶几上,隨後將一袋巧克力豆倒出來。接着,他竟然將四種不同顏色的巧克力豆按照顏色一顆顆分撥開來,分別放在四個碟子裏,也就是每個碟子只盛裝一種顏色的巧克力豆。

望着陸哲南專注的動作,鍾可覺得對方可能有強迫症。她曾經見過有人吃薯條前先特意將薯條一根根排整齊的。

「來,請用,這個很好吃的。」陸哲南將分好類的巧克力豆推到鍾可面前。

「我不吃甜食,謝謝。」鍾可撒了一個謊,實際上,她是難以接受被陸哲南油膩膩的手指碰過的巧克力豆……

「決定租下這裏了嗎?」陸哲南將一顆綠色的巧克力豆送入嘴裏,邊嚼邊說,「你剛纔也看到了吧,房間很寬敞,東西也齊全,租金又良心,而且我感覺你和我也挺聊得來的,以後一定能好好相處。」

「呃……房間是不錯,但是我還是有點不太理解,爲什麼房租會那麼便宜?」鍾可說出自己的真實顧慮。

「汗!便宜還有罪了?你也知道,其實我家並不缺錢,這麼多房間空置着也浪費,不如租出去,多點人更熱鬧嘛。畢竟這附近荒無人煙的,我們一家住在這裏,也寂寞得慌。」陸哲南眉開眼笑地說道,臉上的贅肉都擠在了一起。

「這樣啊……」鍾可抿了抿嘴,又說,「其實條件和租金我都挺滿意的,就是路太遠了點……我今天過來花了近兩小時,又是地鐵又是公交,交通實在不方便。而且我平時很晚下班……」

「交通更不是問題了,其實這裏與市區的直線距離並不遠,直接走G公路,只要四十五分鐘的車程。」陸哲南不以爲意地說,「我們每天都有送貨的司機往返於這裏和市區,你可以搭順風車,如果實在太晚的話,你可以叫個優步到虹橋火車站附近,我派司機去接你。」

對於這樣的意外福利,鍾可有些受寵若驚,她覺得陸哲南對自己是不是太過熱情了點。思前想後了一番,鍾可依然沒有馬上答應租下房子,表示還是想回去考慮一下再做定奪。在離開陸家宅之前,陸哲南還邀請鍾可參觀自己的房間,鍾可婉言謝絕。

幾天後,做出決定的鐘可再次來到陸家宅,簽訂了爲期兩年的租賃合同。





5


鍾可再度睜開眼睛,然而並不是自然清醒,而是被外頭的警笛聲和嘈雜的人聲吵醒的,她以爲自己還身陷在某個驚心動魄的夢裏。

從牀上起來,鍾可披上一件外套,戴上眼鏡,走到陽臺上。從三樓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見,陸家宅的門口的確停着好幾輛警車。

出了什麼事?

正當鍾可感到一頭霧水時,一陣敲門聲傳來。鍾可快步走到門前,打開門,站在門外的是女傭小虹,她的神情有些不對勁。自從鍾可搬進陸家宅以來,這位當時爲自己擦鞋的女傭就一直很照顧她。然而,小虹此時陰沉着臉的樣子,鍾可還是頭一回見到。

「鍾小姐,那個……家裏發生了兇殺案,警察要問話,您能下去一下嗎?」小虹語氣急促地說道。

「什麼?兇殺案?」鍾可詫異萬分,「誰被殺了?」

「是大老爺。」

陸仁居然被殺了?到底什麼情況?鍾可震驚不已。

在這一年裏,鍾可與陸仁接觸得並不多,平時在陸家見到也就點頭打聲招呼。但鍾可對陸仁的印象不錯,因爲對方總是很有禮貌,對待身爲租客的鐘可也是極爲和善,臉上總是掛着笑容,給人一副慈眉善目的印象。

陸仁是一位很著名的慈善家,經營着一家慈善機構,收留無家可歸的孤老兒童。這樣的人,到底會因爲什麼理由被殺呢?

鍾可換上衣服來到樓下客廳,沙發上坐着一男一女兩個警察,他們的表情都很嚴肅,這不禁讓鍾可緊張了起來。

「你好,我姓樑,這位是我的搭檔冷警官。昨晚陸家發生了兇殺案,我們想問你一些問題。」男警官翻開記事本對鍾可說道。

「哦……好。」鍾可一臉茫然地坐在他們對面。

「鍾小姐,你是這邊的租客?」

「是的。」

「是什麼時候搬來陸家的?」

「一年前吧,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

「你的職業是?」

「配音演員。」

「你工作的地方在市區吧,爲什麼要租這裏的房子?」

鍾可一愣,看來對方早已做過功課,把自己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嗯……」她躊躇了一會兒,「主要是這裏的租金便宜,而且早晨和晚上都能搭便車,感覺也挺方便的……」

「昨天夜裏十二點之後,你在幹什麼?」察覺到鍾可略有不安,細心的樑警官又連忙補充了一句,「哦,你別緊張,我們只是例行公事。」

「昨天我很早就睡了,十二點之後……肯定已經睡着了。」

「夜裏聽到過什麼奇怪的動靜嗎?」

「沒有,我睡得挺熟的……」

之後,樑警官又問了鍾可許多問題,包括對死者陸仁的印象以及對陸家每個人的印象等,鍾可都一五一十做了回答。這是鍾可生平第一次被警察盤問,整個過程中她的神經都高度緊張。

「那最後一個問題,雖然你剛纔說了夜裏沒聽到什麼動靜,但我還是想問一下……」樑警官撓了撓臉,「你可曾聽到類似抽水機的聲音嗎?」

「抽水機?沒有。」鍾可言之鑿鑿。

「好的,謝謝你。」樑警官從記事本上撕下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個電話號碼,遞給鍾可,「這是我的聯繫方式,如果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麻煩打我電話。」

「好的。」鍾可接過紙張。這一刻,她甚至仍然懷疑自己並未從睡夢中醒來。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