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陸家長男陸仁已經失蹤三天了。
在這幢遠離都市喧囂的大宅子裏,每個人都因找不到陸仁顯得焦躁不已。手機打不通,房間裏也未留下要外出的跡象。沒有任何徵兆的失蹤,讓陸家瀰漫着一股不尋常的氣氛。而幾天之後,陸家的一家之長吳苗就將迎來七十五歲大壽。所有壽宴的事宜都由陸仁一手操辦,現在找不到他,恐怕壽宴也無法順利進行。
連日來的暴雨不斷沖刷着孤零零的陸家大宅,宅子邊上的景觀湖水面也由於這場大雨漸漸上漲,眼看就要向外漫出。在這種天氣下,陸仁能跑到哪裏去?
對於陸仁的失蹤,最心急如焚的是他的妻子王芬。結婚以來,丈夫從來不會像這樣一聲不吭就消失數日。坐立不安的王芬感覺到事態不妙。而一旁,王芬與陸仁的兒子陸文龍卻顯得過於冷靜。三十三歲的陸文龍是一名年輕的外科醫生,也許冷靜已經成爲他的一種職業習慣。陸文龍不斷安撫着坐在沙發上、心煩意亂的母親。
中午過後,雨終於停了,一縷陽光漸漸從雲間照向地面。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一直憋在家中的陸小羽迫不及待地飛奔向室外。陸小羽是目前陸家唯一的孩童,年僅八歲,是陸文龍的兒子,也就是陸仁的孫子。對於爺爺的失蹤,這名渾身充滿稚氣的孩子並未感到任何異常,表現出完全漠不關心的態度。畢竟對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玩耍纔是第一位的。
陸小羽無視王芬和陸文龍的警告,一路歡叫着在宅子外面奔來奔去。不一會兒,陸小羽就開始擴大自己的玩鬧範圍。他在地上撿了一根樹枝,一邊抽打空氣一邊奔向宅子後面。
在宅子後面靠近後院的地方,有一間獨立的半地下儲藏室。之所以稱之爲「半地下」,是因爲這間屋子的三分之二在地下,三分之一在地上。也就是說,儲藏室的上方有一部分是凸出在地表外的,凸起部分挨近地面的位置有一扇二十釐米見方的通風窗。
陸小羽來到這間儲藏室旁邊,此刻,窗戶關着,玻璃上髒髒的,全是泥水。就在這時,陸小羽發現窗框的鐵鉤上掛着一根深褐色的東西,看上去像一條幹癟的臘腸。這根東西的另一端盤在地上,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爲是條小蛇。
小羽的注意力完全被這根奇怪的東西吸引了過去。他走上前,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樹枝戳了戳那東西,感覺不出是什麼。在確認不是活物之後,小羽用樹枝將它從鐵鉤上挑下來,往地上一扔。發現了新玩具的小羽丟掉手中的樹枝,取而代之抓起地上的不明條狀物,瘋狂地揮舞起來。
對於一名工作繁忙的外科醫生而言,照顧兒子是一件極爲頭痛的事情。調皮搗蛋永遠是孩子的天性,而小羽似乎更是將這種天性發揮到淋漓盡致。無論棍棒相加還是細心說教,都不是教育孩子的最佳良策。有時候,陸文龍甚至想回到小羽出生前,過着那安安靜靜唸書的日子。而一想到此時妻子腹中又懷上了第二胎,陸文龍更是沒有信心面對未來。
這不一會兒工夫,小羽又不知跑到哪裏去了。眼下父親失蹤未歸,兒子又在這個節骨眼兒給自己徒增煩惱,陸文龍的心情差到極點。他換上運動鞋走出宅門,想先把兒子抓回來好好教訓一番。然而就在踏出門口的那一刻,小羽卻自己回來了。陸文龍嘆了口氣,喊着小羽的名字。
這時,陸文龍注意到兒子的手裏握着什麼東西,黑乎乎的,一定很髒。陸文龍搖了搖頭,心想着等會兒一定要好好給小羽洗個手。
「小羽,你拿着什麼呀?髒不髒啊!」陸文龍呵斥道,旋即一把奪過他手裏的不明條狀物。
就在摸到條狀物的剎那,陸文龍一怔。他定睛端詳着手裏的東西,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兒。
「小羽,你在哪裏撿到這個的?!」陸文龍的語氣異常嚴肅。
小羽被父親兇狠的樣子嚇到了,放聲大哭起來。
作爲一名醫生,陸文龍很清楚,眼前這根紅褐色的條狀物,是一根嬰兒的臍帶。
2
在小羽的帶領下,陸文龍來到儲藏室前。在儲藏室的南側,有一段向下的臺階通往儲藏室的入口。那裏有一扇房門,位於儲藏室的地下三分之二處。
由於連日來的暴雨,現如今,整段臺階都被淹沒在了水下。髒兮兮的水面與周圍的地面持平,形成一個大水坑。也就是說,此時此刻,儲藏室的入口完全被雨水淹了,整扇房門都在水下。想要進入儲藏室,非得潛入水坑不可。
陸文龍觀察着水坑,心算着這裏邊的水量大概有多少。目測之下,儲藏室的地上部分有一米高,地下部分差不多有兩米。因此,水坑的深度也差不多有兩米。加上臺階的寬度,水坑的容積可不小。想要在短時間內把水全部弄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而,從發現臍帶的那一刻開始,直覺就告訴陸文龍,儲藏室裏一定有異樣。這種異樣是否和父親的失蹤有關,陸文龍不敢往深處想。如今,他只想馬上進入這間地下室一探究竟。
下午,陸文龍在家人的幫助下弄來一臺大功率抽水機。伴隨着馬達的巨響,水坑中的水面逐漸下降,石頭臺階慢慢現出原形。一番折騰後,溼漉漉的房門終於暴露在眼前。
陸文龍迅速走下臺階,入口的房門並未鎖上,他推開門。頃刻間,陸文龍意識到自己的預感應驗了。
就在離門口不遠的儲藏室地板上,穿着睡衣的陸仁仰躺在地,蒼白的臉龐在陰暗的房間裏格外突兀,瞪大的雙目無神地望着天花板,眼中佈滿了血絲。張開的嘴巴似乎在向這個世界控訴着什麼,但此刻已發不出聲音。
陸仁已經死了。但是,地板卻幾乎是乾的。
圖一 地下小屋現場略圖
3
這是一幢位於青浦區的老式居民樓,在頂樓的某間出租屋內,一名男子的屍體懸吊在天花板的吊燈上。警察進入屋子時,男子已經死亡超過一天。雖然是大冬天,但因爲潮溼的環境,屍體仍然散發出濃重的異味。
負責偵辦這起案件的是青浦區第二刑偵支隊副隊長樑良,此時和他一起來勘查現場的,還有他的一位下屬,剛從警校畢業的見習女警官冷璇。
一進入現場,冷璇就捂住鼻子。這並非她第一次見到案發現場的屍體,但此刻仍然無法適應。
「你還年輕啊,小冷,」樑良將手搭在冷璇的肩膀上,「不過幹這一行,這種場面有的是,你會習慣的。」
樑良是一位年僅三十一歲的年輕警官,就年紀而言不比冷璇大多少,身上卻透着一股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老練與沉穩。樑良是個富有正義感的行動派,腦子也好使,因此短短几年間就在警隊立功無數,破獲多起重大刑事案件,很快就晉升爲副隊長。
在警隊裏,樑良算得上儀表堂堂。不長不短的頭髮總是梳理得很整齊,濃密的眉毛下是一雙有神的眼睛,鼻子高挺,棱角分明,皮膚黝黑。從某個角度看還有點像日本影星織田裕二。他是個很看重人際交往的人,在局裏,每當案件涉及某些刑偵之外的專業知識時,他總能第一時間請到相關領域的專家來協助破案。這都靠他平時積累的人脈。
樑良環顧了一圈這間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單居室出租屋。屋子裏相當凌亂,衣服、襪子、飲料瓶亂丟一氣,地板上還撒着許多張稿紙。樑良又擡頭觀察懸吊着的屍體,男子體型偏胖,脖子上套着一根麻繩,繩子綁在吊燈的支架上。但男子的腳下並沒有摔倒的椅子之類用來墊腳的東西。
「小王,什麼情況?」樑良向一個小警員詢問。
「是這樣的樑隊,」小王嚥了咽口水,有些緊張地向樑警官報告,「死者是一名全職作家,名叫馮亮,平時靠給雜誌社撰寫推理小說餬口。前幾天房東聯繫不到他,今天過來一看,發現了屍體。」
「推理作家啊……」樑警官摸了摸下巴。
屍體被放下來後,法醫對其進行詳細的檢驗。當法醫掀開死者的衣袖時,樑良注意到死者的手臂上佈滿了針孔,他蹲下身子,仔細查看起這些細小而密集的針孔。
「樑隊,死者可能有吸毒史。」法醫做出判斷。與此同時,幾名鑑定人員也在死者家中找到幾根針管。
樑良點了點頭,隨即走到門邊,看見地上有一根扭曲的插銷。
「這個是怎麼回事?」他指着插銷問道。
「哦樑隊,當時這間屋子的房門是從裏面插上的,發現情況不對勁後,房東找了幾個鄰居一起把門撞開,這才發現了屍體。」小王翻閱着筆記本如實報告。
樑良撿起變形的插銷仔細端詳了一番,的確是因外力撞擊損壞的。接着,他走到窗前,窗戶向兩邊敞開着,一陣寒風吹入房間,不禁讓他哆嗦了一下。樑良注意到,窗戶外面安設着牢固的防盜鐵欄,欄杆並無損壞。
「密室。」樑良掃視了一遍整個房間,在確認過除了門和窗以外,現場並沒有其他出入口後,他得出了這個結論。
4
樑良轉過身,向默不作聲的冷璇問道:「小冷,你怎麼看?」
「嗯……」冷璇思忖了半晌。即便穿着警服,冷璇的面龐依然顯得稚氣未脫。白皙的皮膚,透亮的雙眸,精緻的五官,美女的每一個特徵,冷璇身上都能找得到。因爲其出衆的外貌,來到警隊之後,冷璇受到不少男同事的青睞。但冷璇對此總是不以爲意,脾氣倔強的她,更想通過工作中的出色表現來得到衆人的認可。
「我覺得這是一起謀殺案。」冷璇大膽地說出自己的觀點。
「哦?何以見得?」
冷璇走到屋子中央,指着剛纔屍體下方的地板,道:「因爲現場沒有墊腳的東西啊。我想,兇手殺死被害者後,一定想僞裝成上吊自殺,於是,他用繩子將屍體懸吊在房間的天花板上。但大概是一時匆忙,兇手忘了給死者準備墊腳物,就這樣離開了現場。」
「僞裝自殺卻不準備墊腳物?這個兇手也太弱智了吧?」樑良揶揄道,「況且,房門是從裏面反鎖的,窗戶也裝了防盜欄,兇手要怎麼離開呢?」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冷璇有些不高興,她反問道,「那樑隊您覺得呢?」
「我初步推斷這是一起自殺案。」樑良直截了當地說出結論。
「自殺?那死者是拿什麼墊腳的呢?難道是懸空把自己掛在繩子上的?」冷璇提出最大的疑惑。
樑良微微一笑,指着地板道:「死者墊腳的東西,其實就在我們眼皮底下。」
「啊,我懂了!」
「嗯,就是這撒了一地的稿紙。」樑良一語道破天機,「死者將一厚沓稿紙墊在腳下,就成了一個臨時的腳凳。當時,死者就踩在這堆稿紙上,將脖子套進吊燈上的繩圈裏,實施了自縊。
「而現場的窗戶一直打開着,昨天夜裏風很大,死者完成自殺後,風從外面刮進來,吹散了原本疊起來的稿紙,腳凳就這樣消失了,只在現場留下這一地散亂的紙。」
說完自己的推理,樑良隨意從地上撿起幾張稿紙瞄了幾眼,這上面估計都是死者創作的小說原稿。
「可是,明明有椅子,死者爲什麼要用稿紙墊腳呢?」冷璇繼續提出疑問。
樑良思索了片刻,道:「這或許有某種寓意吧……死者從一個作家墮落成癮君子,也許是毒癮突然發作,又沒錢購買更多的毒品,在痛苦之下,他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而將自己的小說原稿墊在腳下,可能認爲這些作品也是自己人生的一部分,想借由它們去往那個世界,在那裏重新找回一個作家的尊嚴與信念吧。」
第一次從樑良嘴裏聽到這樣的話,冷璇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但對瞬間就解開密室之謎的樑良,冷璇還是由衷地佩服。周圍的警員也紛紛投來敬重的目光。冷璇還沒從警校畢業的時候,就聽過樑良的傳聞,這個人對付匪夷所思的怪案奇案專門有一套,現在看來果然不是蓋的。
最後看了一遍現場後,樑良補充道:「當然,現在就得出自殺的結論還是太武斷,必須找到支撐這個結論的證據。」他轉而對警員小王吩咐道:「再仔細搜查一遍現場和死者的電腦,看看是否有遺書留下。還有,將地上所有的稿紙重新疊起來,看看高度是否能讓死者夠到繩圈,同時讓鑑定科在紙上找找死者的腳掌紋。另外,死者是否真的是癮君子,還要回去解剖屍體後才能蓋棺論定。」
很快,鑑定人員就在現場找到死者手寫的遺書,這起作家死亡案也順利告破。
回到局裏之後,法醫確認死者的確有長期吸食毒品的習慣。調查人員還在現場找到的針管裏檢測出一種高純度毒品,這是近幾年纔出現在市面上的新型種類。樑良立馬將這個消息傳達給緝毒組的同事,他們最近一直在調查這批毒品的來源,這對他們來說或許是一個有力的新線索。
案子告破後,樑良和冷璇在辦公室吃起了泡麪。
「現在怎麼作家都開始吸毒啦?想不通……」冷璇吸了一口麪條,感慨着這起自殺案。
「這很正常,一些明星不都吸毒嗎?現在的人,現在的社會,我們都看不懂,做好自己就行了。」樑良不以爲意地說道,「不過一個推理作家死在密室裏,這倒挺有戲劇性的。」
「哎……我原本以爲,密室殺人這種東西,只有小說裏纔有。」
「那是你沒見過世面,現實中這種奇怪的案子多着呢……像好幾年前發生在昆蟲研究所的一起殺人案,現場的門窗都被膠帶貼死了……」
「樑隊,你是不是很擅長破這種案子啊?」因爲不想聽樑良滔滔不絕,冷璇打斷了他的話。
「我只是認識不少這方面的專家,學了幾招。」樑良自鳴得意地說道,接着一口喝完碗裏的麪湯,露出滿足的表情。
「還有這方面的專家?」冷璇剛想追問,辦公室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冷璇放下泡麪,接起桌上的電話。
放下聽筒後,冷璇臉色大變:「樑隊,青浦湖心公園陸家宅發生命案!」
5
數輛頂燈閃爍的警車停在陸家大宅的門口,諷刺的是,這是多年來這片荒涼之地第一次這般熱鬧。
冷璇剛下車,就對前方泥濘的地面望而卻步,生怕弄髒自己因爲工作新買的皮鞋。而邊上的樑良卻無暇顧及那麼多,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奔往案發現場。樑良知道,那裏有一個死去的人正等待着他爲其昭雪,刻不容緩。
繞到宅子後方,一間稍稍高出地面的地下小屋映入眼簾。此時,陸家人全都圍攏在小屋的入口外。一位年邁的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表情呆滯地望着小屋。在如此寒冷的室外,身後的女傭生怕老太太着涼,不時地幫她蓋好身上的小毯子。
「這地方居然還有這麼大的宅子,還住了這麼多人……」冷璇輕聲感嘆道。
「這你就不懂了,比起市中心啊,這裏空氣好多了,反倒更適合居住哩。」樑良轉過頭回應道。
兩人在一名警員的帶領下走下臺階,跨過一個低矮的門檻,進入地下小屋。這間屋子是陸家的地下儲藏室,平時用來存放酒和糧食,最近因爲要修繕一直空置着。儲藏室大約十多平方米,陰暗的屋子裏只有一隻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燈泡照明。漆黑的磚石牆壁給這空間帶來無限的壓抑感。
冷璇剛踏入儲藏室,腳下突然踩到一個酒瓶,險些摔倒,幸好邊上的樑良將她扶穩。冷璇定睛一看,地板上居然丟滿了空酒瓶,一些酒灑了出來,在地上形成幾攤印記。要不是地上那具屍體表情猙獰,還真會讓人產生「躺着的只是一名醉漢」的錯覺。
陰冷的地板上,屍體呈大字形仰躺着。死者是陸家的長子陸仁,現年六十歲。屍體的兩鬢可見幾道白髮。樑良蹲下身子,和法醫共同查看死狀。
老練的法醫開始對屍體進行最初的檢驗工作,他仔細查看了屍體的面部和體表,包括口鼻、指甲等,隨即給出初步的結論:「死者眼結膜有點狀出血,嘴脣和指甲有紫紺,下身有大小便失禁現象。口鼻呈扁平狀,周圍有皮下出血。除此之外,屍體沒有其他明顯外傷。初步推斷,死因是壓迫口鼻造成的機械性窒息,也就是我們通稱的‘捂死’。」法醫在死者的面部上方做了個按壓的動作,「應該是有人拿着什麼東西用力捂住死者的口鼻,導致他窒息而亡。」
「捂死?能知道是被什麼東西捂住口鼻的嗎?」樑良看了看屍體周圍,「現場好像沒有類似的兇器。」
「目前還無法確認,得回去從死者的口鼻中找出提取物才能做判斷。」法醫將屍體翻轉過來,開始測量屍體的肛溫,「另外,死者的嘴裏有濃重的酒精味道,死前應該喝了許多酒。」
樑良又看了眼滿地的酒瓶,繼續問:「死亡時間呢?」
「根據肛溫、屍斑和僵直程度,初步看來,死亡超過十二小時,被害時間大約在昨天半夜一點到三點之間。」
這時,身後的冷璇小聲對樑良說:「這個陸仁我認識,是個很有名的慈善家,經營着一所慈善機構,專門收留流浪漢和孤兒,新聞一直有報道的。」
「好人不長命……」樑良對着屍體做了一個雙手合十的動作。
「不過樑隊,這陸家到底啥來頭,爲什麼會住在這種地方?」冷璇好奇地打聽起來。
「回去再告訴你。」丟下這句話,樑良開始在屋子裏徘徊,想要找尋線索。樑良發現在南側牆壁的高處有一扇小窗,陽光從窗戶斜射入屋內,在靠近北側的地板上形成一個白色的光斑。他走過去,想將窗戶打開,卻因夠不到而放棄。樑良又在屋子裏走了一圈,發現牆角擺了一個木盒,裏面堆放着鐵錘等工具。除此之外,這間儲藏室裏什麼都沒有。
樑良走回屍體躺倒的位置,死者的手機掉落在屍體邊上,屏幕上有幾道明顯的裂痕。一名鑑定人員正在提取上面的指紋,另有一名警員正用鑷子收集地上的手機殼碎片,並將它們放入透明的證物袋中。
「這手機還能開機嗎?」樑良詢問。
「樑隊,手機被人用力砸過,損壞比較嚴重,已經無法開機了。至於能否修復,我們要拿回去再試試。」鑑定人員告訴樑良。
「是用錘子砸的嗎?」
「不,應該是直接對着地板砸的,還砸了好幾下,那裏有幾道磕痕。」鑑定人員指着地板上的痕跡說。
樑良轉眼看了看牆角的木盒,將這個信息記錄到筆記本里。
6
樑良和冷璇走出儲藏室。踏上地面後,樑良第一時間來到剛纔夠不着的小窗外面。他從外面推開玻璃窗,趴下身子,試着將腦袋塞進去。據陸家人介紹,這僅僅是一扇通風用的小窗,面積只有不到二十釐米見方。樑良努力了一番,只能勉強伸進去半個頭,到耳朵這裏就進不去了。他怕卡住出不來,索性中止了這個動作。
「你在幹嗎啊樑隊?」身後的冷璇目睹了這一幕,覺得樑良有些可笑。
「沒什麼,隨便看看。」通過剛纔的測試,樑良確認,由於儲藏室的構造,即使將腦袋全部伸進通風窗,也無法看見門口處的屍體。
陸家的客廳裝修得金碧輝煌,擺放在客廳中央的沙發是從巴黎運回來的國際知名品牌,高檔的提花布料與真皮搭配在一起,看上去雍容華貴。而這還僅僅是陸家大宅的一角。坐在沙發上的是死者陸仁的兒子陸文龍,以及陸仁的妻子王芬。此刻,王芬正因丈夫的死而低頭痛哭,不斷用手絹擦拭眼淚。
「陸先生,是你先發現屍體的嗎?」樑良開門見山地問。
「嗯,」陸文龍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是我。」旋即,他將從小羽撿到窗外的臍帶到自己抽乾入口積水的過程簡要複述了一遍。
「陸先生,你怎麼辨別出那是臍帶的?」
「我當了這麼久的醫生,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你父親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應該是前天早上,他說有事要出門一趟,之後就再也沒消息了……我沒想到他竟然死在自家的地下室裏。」陸文龍臉上的表情有些懊惱,大概覺得原本可以阻止這一切。
「他最近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嗎?接觸過哪些人?或者和誰有結怨?」
「似乎沒有。」陸文龍想了一下後回答,「他是慈善機構的老闆,平時接觸的也都是福利院、孤兒院裏的人,偶爾跟幾個棋友下下圍棋,沒什麼別的社交。」
「會不會你父親得罪了什麼人你們不知道?」
「我想不太可能,父親這個人爲人低調,脾氣和善,我印象中幾乎從來沒和人有過矛盾,應該沒什麼仇家。」
樑良記錄下陸文龍的話,轉而向王芬問道:「王女士,您覺得呢?」
王芬抽泣了幾聲,情緒依然沒有平復。她在兒子的安撫下用力擦了擦紅腫的眼睛,擡起頭對樑警官說道:「我不清楚……我們家老陸就是老好人一個,花了大半輩子積蓄創辦福利院,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爲什麼好人就是沒好報啊?」說到這裏,王芬又開始泣不成聲,「到底是什麼人要這樣對老陸啊?造孽哦!」
樑良認爲王芬目前的狀態不適合繼續錄口供,便命一位警員將她攙扶到樓上休息。隨後他繼續詢問陸文龍:「你父親平時會去那間儲藏室嗎?」
「我不太清楚,父親心情不好的時候偶爾會突然失蹤個一兩天。現在看來,他或許每次都是把自己關在儲藏室裏喝悶酒。他曾經說過,喜歡漆黑又靜悄悄的地方。我也是有些無法理解。」
「這樣啊,那麼,一般什麼事會讓他心情不好呢?」
「比如福利院裏的老人去世,遇到被父母丟棄而孤立無援的孩子,或者有無良媒體罵父親搞慈善是作秀,這些亂七八糟的煩惱總會有吧。有時候想想父親也真的挺可憐的,做了這麼多好事還不被世人理解。」說到這裏,陸文龍的眼眶有些溼潤。
「天堂裏一定沒有這些煩惱。」身爲一名刑警,樑良不知道在這個場合講這種話合不合適。爲了緩解過於沉重的氣氛,他換了個話題:「對了,你說當時用抽水機抽光了儲藏室入口處的積水,那時水是滿的嗎?」
「是的,水面的高度已經到達地表了,都是這幾天下暴雨積蓄在裏面的。」
「但是雨水好像並沒有漏到儲藏室裏,那間地下室的防水性這麼好?」
「確實很好。」陸文龍言之鑿鑿,「因爲那裏原本是用來存放糧食的,所以需要乾燥的環境。那間屋子建造時用了瀝青防水材料,裏面塗了防水油漆,入口的房門是雙層複合木板的,門緣還貼了一圈隔水橡膠,通風窗也一樣貼了隔水橡膠。所以就算外面有積水,水也是無法滲漏進屋子的。」
「原來如此……這簡直密不透風啊。」樑良點了點頭,「那麼你還記得,雨水是什麼時候淹沒入口臺階的嗎?」
陸文龍回憶着說道:「我想是前天夜裏吧,因爲我昨天早上路過儲藏室附近,已經看到有積水了。」
「前……前天晚上?」剎那間,某個閃念從樑良的腦際掠過。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棘手的問題。
「沒錯。」陸文龍的語氣很堅定。
「呃……那麼,這幾天,你們有沒有聽到周圍傳來抽水機的聲音?」
「抽水機?應該沒有吧……怎麼啦?」陸文龍搖了搖頭。
「你確定?畢竟外面雨聲這麼大……」樑良圓睜着雙目,情緒有些激動。一旁的冷璇則是一臉茫然。
「這幾天我都請假在家。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睡覺,我都需要安靜的環境,一點點動靜就能把我吵醒。如果有抽水機這麼巨大的噪聲,我不可能沒聽見。但我這人怪就怪在喜歡聽下雨的聲音,雨聲越大反倒越能助我入睡。」陸文龍的語氣斬釘截鐵,「當然,你也可以問問其他人。不過……這跟父親的死有什麼關係?」
樑良忽然衝出屋子,一個箭步飛奔向儲藏室。完全不知所以然的冷璇倍感莫名,只能也跟着往外跑。儲藏室門外,法醫老張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撤離現場。樑良一把抓住法醫的肩膀,還沒喘上口氣就問道:「老張,你剛纔說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來着?」
法醫被樑良這突如其來的一出嚇了一跳,但還是馬上回答了他的問題:「是昨天半夜一點到三點之間……有問題嗎?」
「昨天半夜?」樑良再三確認道。
「嗯,」法醫頷首,「確切地說是今天凌晨。」
確定自己的耳朵沒毛病後,樑良露出愕然的神情。
「太奇怪了……」他的視線盯着空中的某個方向,嘴裏喃喃自語道,「這是密室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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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殺人?」這個詞在同一天內出現了兩次,冷璇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爲什麼是密室殺人?現場的門又沒有上鎖……」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小冷,看來你的腦子轉得不夠快啊。」樑良吐槽了一句,「你仔細想想,儲藏室只有一個入口,但在兩天前,入口就被雨水淹沒了。可是,死者的死亡時間卻不超過一天。」隨後他帶着冷璇走進案發現場,並指着相對乾燥的地板說道,「然而,除了幾小攤酒漬,儲藏室的地面幾乎是乾的。這就表示在入口形成積水之後,儲藏室的房門始終沒有打開過,不然雨水勢必會流進屋裏。在終日見不到光的地下室,又是在這種天氣下,這麼多雨水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蒸發到這種程度。」
「啊……」冷璇突然也領會到問題的嚴重性。
「你終於明白了吧。」樑良投來欣慰的目光,「這樣一來,就出現了一個物理上絕對解釋不通的矛盾點——一具死了不到一天的屍體,是怎麼進入到兩天前就被積水封鎖的屋子裏的呢?」
對樑良提出的這個邏輯悖論,冷璇感到詫異的同時,內心也有些發怵。她低頭思索了片刻,隨即向跟在身後的法醫詢問道:「張法醫,您說一個人有沒有可能自己把自己捂死?」
即使是這樣一個有些不切實際的設想,法醫還是以他的專業知識耐心地告訴眼前這位警界新人:「理論上,一個人是不可能把自己捂死的,因爲在窒息前身體肌肉會失去力量,同時受害者很大程度上會失去意識。除非是直接用重物壓住自己的口鼻直至窒息,但是現場你們也看到了,根本沒有能夠導致受害者窒息的兇器或疑似物。所以我基本認爲,死者自殺身亡的可能性極低。」
冷璇有些失望地點點頭,卻又在幾秒鐘後顯露出興奮的神色:「樑隊,那有沒有可能中途把積水抽乾,然後打開門,把屍體運進去之後,再重新把水放回去呢?」
樑良卻不留情面地搖搖頭,他跨步到門口,指着那排從地面延伸到眼前的石頭臺階,邊比畫邊說:「你算算看,入口前的臺階井至少有兩米深,長和寬也各有兩米左右,除去臺階佔去的體積,整個臺階井積滿水的話,裏面的水少說也有四千升,也就是四噸。」
冷璇努力回憶着數學課上學到的單位換算公式,將樑良的計算結果默默檢驗了一遍。
「直到屍體被發現前,一直下着傾盆大雨,一刻都沒有停過。如果僅靠人力一點點往外舀水的話,在將水舀出來的同時,外面的雨水也在不斷流進去。在這種惡劣天氣下幾乎不可能把那麼多水全部舀光。就像那道經典的數學題:水池裏,甲排水管正在放水,同時乙進水管又在灌水。」爲了確保自己表達清晰,樑良舉了這麼一個例子。
「那如果撐着傘呢?這樣就能阻止雨水又流進去了。」冷璇再次想到一個突破口。
「沒用的。」樑良仍然一口否決,「儲藏室外的地面有一定的傾斜度,即使在臺階井上方打着傘,周圍地上的雨水也會漫進去。所以,如果非要將積水快速排出臺階井,只能用大功率的抽水機。但陸文龍剛纔也說了,他並沒有聽到抽水機的聲響。當然關於這一點,一會兒還要向陸家其他成員再證實一下。」
冷璇突然明白過來:「所以你才問陸文龍抽水機的事啊?」
「沒錯。」
「其實剛纔跟張法醫求證自殺說的時候我就在想……在下暴雨之前,陸仁會不會就已經待在儲藏室裏了呢?」冷璇依然不願放棄先前的思路,「他不是前天就失蹤了嗎?興許那會兒就跑來這裏了。但是……」
「但是陸仁的死亡時間是在今天凌晨。排除自殺的情況,這個案子裏無疑還存在一個殺人兇手。假如陸仁一開始就待在這間儲藏室,那麼,兇手又是怎麼進來行兇的呢?行兇之後又要怎麼離開?房門還是得至少打開一次,密室難題依然存在,邏輯矛盾照樣無法消除。」
冷璇感到頭暈目眩,她終於放棄了掙扎。面對這樣一個違揹物理學法則的現場,她的思維被逼進了死衚衕,一股無力感涌遍全身。一陣沉默後,冷璇還是向一旁的樑良投去求助的目光。
而對樑良來說,從警這麼多年,雖然也遇到過不少密室殺人事件,但最終都沒有費太多工夫就解開了謎團。這讓他產生一種自己很擅長應對此類案件的錯覺。然而,眼前這樁案子第一次讓樑良產生束手無策的感覺。一間入口被雨水擋住的地下室,這樣奇特的密室難題樑良先前從未遇到過。即使他能對現場做出冷靜客觀的分析,也依然對密室難題毫無頭緒。相比起偵辦剛纔那起作家自殺案時瞬間看破真相的成就感,「陸仁被殺事件」就彷彿一個無底深淵,吞沒了所有的理性之光。
沉思了好一會兒後,樑良再次搜查了一遍案發現場,比剛纔更全面細緻。可是,搜查還是以「屋內沒有其他出入口」告終。而後,樑良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了那扇通風小窗上。他再度檢查了窗戶,小窗雖然無法上鎖,但樑良剛纔也試驗過,狹窄的窗口根本無法讓人通過。那裏的位置又離門口較遠,中間還隔着一個兩堵牆壁形成的拐角,似乎也很難在窗戶外面佈置機關殺死陸仁。
樑良不甘心地摸了摸窗框四周堅實的牆壁,心想這扇小窗恐怕也只有嬰兒才爬得進來吧……
等等……嬰兒?
樑良頓時覺得脊背一陣發涼。他回想起發現屍體前陸家小孩在窗前撿到的那根臍帶。帶着暗褐色血絲的臍帶此刻彷彿就在他眼前晃盪。
樑良的腦中忽現這樣一幅詭譎的畫面:狂風驟雨的深夜,一個全身血淋淋的嬰兒緩緩向地下小屋爬行。嬰兒手腳沾滿了泥漿,肚子上的臍帶拖在身後,在泥地上形成一條淺淺的拖痕。嬰兒爬至窗口,從那裏翻入地下室,來到酒醉不醒的陸仁身前,空洞的雙目陰森森地望着陸仁的臉。忽然間,嬰兒伸出兩隻小手,分別按壓住陸仁的鼻子和嘴。陸仁被捂死後,嬰兒咧開嘴,發出如同弄壞玩具後惡作劇般「咯咯咯」的笑聲。隨後,他爬出窗戶,身上的臍帶被窗框上的細鉤扯了下來,就這麼掛在了那裏。而嬰兒則消失在了黑夜的深處……
難不成……兇手是嬰兒?
不可能……
想到這裏,樑良用力拍了拍腦袋,試圖讓自己即將崩塌的理智儘快恢復。
嬰兒怎麼可能殺人?
樑良不喜歡鬼神的東西,但此刻他的大腦似乎被某種魔力控制,讓他不由得產生這種瘋狂的想象。
「樑隊,這案子有點詭異啊。」回過神來時,冷璇正一臉苦惱地在他耳邊低語,「你不是認識很多擅長破解密室殺人案的專家嗎?都有誰?要不要找找他們?」
樑良拿出手機,翻看着上面的通訊錄,道:「有一位叫赫子飛的物理副教授,之前解決過很多密室案件,不過最近他正忙於學術研究,估計脫不開身。還有F縣一名姓王的警官,也是密室專業戶。那時候鬧得沸沸揚揚的‘天蛾人事件’就是他解決的。不過傳言解開謎團的都是他背後的一個女大學生。我調查了一下,那個女大學生貌似已經去法國留學了。」
「你人脈真廣啊……」冷璇驚歎道,「還有嗎?」
「還有一個青年數學家,解決過震驚全國的‘黑曜館事件’,但他現在好像在美國……」
「所以都派不上用場咯?」冷璇挖苦道。
樑良繼續下拉着通訊錄名單,道:「倒是還有一個人……」
「誰啊?」
「先去陸家錄口供吧,今天還有一大堆人要盤問,十分鐘後讓陸家所有人集合。」樑良下達了命令。他決定暫且將密室難題丟在一邊,先完成基本的調查流程。
然而,此時的樑良完全沒有預料到,這起「水密室事件」,僅僅是陸家一連串死亡慘劇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