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遙遠的宿命詛咒

藤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口喝光了杯裏的茶水,接着說:「接着我們就說說5月1日的事件吧!嗯,也就是發生在秋川家的第四起命案,不過,在講解這次事件之前,我想先說說,林田實施犯罪的原因,也就是這次的連續殺人事件的起因。」

「是的,這一點當然是先要了解的。」奧山檢察官抽出一根朝日牌香菸,點着了,抽了一口以後,大聲地說。

「這是命運的恐怖作弄,宿命的三角暗中作祟,悲劇冥冥之中在幾世前就已經註定。這麼說的話,聽起來似乎有些拽文,如果要是按照科學的眼光來看,我們之前所目睹的這一次次慘劇中,可以說不斷流露出遺傳方面的濃烈氣息。人類有時並沒有什麼所謂的自由意志,我們必須傾向於命運主義者。莎士比亞藉由戲劇的形式來表現人類有時也容易被他人的意志所左右,日本的大近鬆也……」

「你的意思是說,林田的父親也是罪犯?」聽着藤枝的話似乎又偏離了主題,檢察官忍不住說。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所指的其實是被害者,就是林田家與秋川家之間的恩仇。我們之前不過是過於考慮秋川駿三這個名字了,而忘記了去關注秋川駿三的血統,只是從秋川家和林田家來分析的話,真相就不可能浮出水面。你們應該記得,駿三是人贅到秋川家的!小川,你還記得初次與寬子見面之前,在我的事務所裏所看到的那本名人徵信錄吧。還記得駿三在人贅秋川家之前的名字嗎?」

經藤枝的提醒,我纔想起了這件事。

「秋川駿三在23歲這一年和德子結婚,同時也就人贅到了秋川家。而在與德子結婚以前,駿三的名字是山田駿三。說到這裏,我們就要回溯到四十年前,故事發生的地方在日本中部地區一個偏僻的村子裏,山田家與林田家的宿命糾葛就在那裏上演。你們想到了伊達家和秋川家的情形了嗎?不知道是不是命運的作弄,山田家和林田家的糾葛跟他們的恩怨看起來幾乎相同,所不同的是,要比伊達家和秋川家的事件再提前二十年。在距今四十年前,故事的雙方則變成了林田英三的父親林田文次和駿三的父親山田信之助。這一次,可怕的命運降臨到了林田文次一家和山田信之助一家的頭上,宿命的三角形在那時形成了。當時,山田信之助已經有了兩個兒子,山田健當時8歲,山田駿三則5歲,而就在這個時候,山田信之助卻和林田文次的妻子有了姦情。在這裏,又出現了一幕相同的劇情,林田文次和20年後的伊達捷平一樣,同樣是重病纏身,面對妻子的出軌且心知肚明卻無力報復,只能在一旁強忍着淚水和怒火。但是,和伊達捷平的情形不同的是,林田文次的妻子滿子先於丈夫去世。雖然有人說她是自殺,但是似乎也不能排除被林田文次暗殺的可能性。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了四十年,不可能做充分的調查。如果她真的是自殺,那麼多半是和伊達加代子一樣,是出於對自身罪孽的懺悔吧!獨守空房的林田文次該怎麼辦呢?前面我已經說過,他當時重病纏身,雖然在妻子死去以後,仍然活了七年,但是他因爲行動不便,雖然滿腔仇恨,但是卻沒有辦法實施報復,只能不斷詛咒着山田信之助。在這裏需要補充的是,在滿子去世之前,兩個人之間就已經有了一個週歲的兒子,也就是林田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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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說,之所以在秋川家會接連發生恐怖事件,並非是來自二十年前伊達捷平的詛咒。捷平的詛咒只不過是體現在了千代子寄給駿三的那些威脅信件上。但是,導致這麼多人死去的恐怖事件,其源頭卻是四十年前林田文次對山回信之助的詛咒。自妻子滿子死去以後,在林田英三從週歲到8歲的這段時間裏,林田文次沒有一天不在詛咒着山田信之助,直到自己去世。年幼的林田英三是可悲的,從幼年時代開始,他就一直被林田文次灌輸着復仇的思想,他看着自己的父親在詛咒中死去,感受孤獨成長的痛苦和悲涼,復仇的種子在他體內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萌發、成長,隨着他的長大,仇恨變得更加枝繁葉茂,而山田信之助也成爲了林田英三心目中這世上最可恨的人!」

這個時候,藤枝向着我這邊看了一眼,我想起了昨天林田和他之間的交談。

「在臨死之際,林田文次是否曾留有詛咒山田信之助和他家人的遺書,現在已經無從查證,單從感覺上來說可能有類似的東西存在。成爲孤兒的林田英三是由親戚撫養長大的,而在林田文次去世以後,林田家的人遷居到了岡山縣。林田英三順利地人學、畢業,雖然在求學的過程中可能依然無法忘記對山田家人的詛咒,但並未放棄對新生活的嚮往。要是在封建時代,兒子或許會不顧一切地爲父報仇吧!但是林田英三畢竟是出生在明治時期的人,應該是不會有這樣的念頭的,不過,仇恨的詛咒早已經在他的腦中紮下了根。在林田文次過世八年後,山田信之助也去世了,當時的林田英三隻有十六七歲,所以山田信之助的死跟林田英三應該沒有太大關係,所以,林田英三就把仇恨轉到了信之助的兒子健和駿三身上。但是,健在婚後不久去世,當時年僅27歲,留下了一個兒子。這裏需要說明的是,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健確實是因病去世的。健比駿三年長三歲,所以健去世的時候,駿三是24歲,英三比駿三小四歲,英三那個時候應該是20歲。說到這裏,需要穿插一下健的兒子小太郎的命運。在小太郎12歲的時候,他跑到距離自家不遠的地方去捕蟬,結果之後在池塘裏發現了他的屍體,不過經過警方的調查,最後認定是失足掉進池塘溺水致死的。這件事畢竟是發生在小村子裏,也不可能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不過現在回頭想想看,當時的林田英三剛剛大學畢業,說不好就是他做的,不過,現在這也只能是永遠無法解開的謎團了。反正這麼一來,林田英三的仇人就只剩下駿三和他的家人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林田英三爲什麼不早點兒開始實施報仇的計劃呢?現在這樣的情形不是和偵探小說寫的一樣了嗎?先是對某一家人展開詛咒,然後選擇最爲不恰當的時候登場!在福爾摩斯和菲洛•萬斯上場的時候動手怎麼看都是愚蠢的,所以林田英三不應該選擇在‘鬼’之名偵探出現的時候再實施行動啊!」檢察官說。

「啊,名偵探之名說起來可真是慚愧,夏洛克•福爾摩斯和菲洛•萬斯當時的情形我不太瞭解,但就案件的發展來看,林田英三所選擇的時機是最爲適合的,就這一點來說,是不能說他不夠謹慎的。」

「你說的是威脅信件的事情嗎?」

「是的。在這裏,要對林田英三的內心做深人的瞭解,他畢業之後就順利地當上了偵探,並且迅速成爲聲名顯赫的偵探,從常理上來推斷,他是沒有必要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來的,但是,他爲什麼會這麼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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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原因可能是剛纔我們說過的裏村千代子的威脅信件。而秋川駿三在接到威脅信件以後,又選擇林田英三作爲世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當然,駿三之所以會這麼做,主要是因爲林田英三顯赫的聲名。出於信任,駿三將自己曾犯下的罪孽告訴給了林田。在聽過駿三的陳述以後,林田英三可能對這個如此相似的三角形命運也感到了驚訝吧?而且委託人居然就是四十年前宿命的三角的一角,也就是山田家的兒子。不難想到吧,當時的林田英三是多麼震驚!於是,面對這樣的奇妙命運,植根在內心深處的仇恨再度復甦,林田文次的話再次響徹他腦海中的每一個角落!他是什麼人?是私家偵探?是被稱爲‘龍’之名偵探的男人!這麼多年的查案經歷,讓他在成爲一個偵探的同時,也成爲了一個犯罪專家。況且,就在此時,出現了與自己的命運有所關聯的相似三角形,如果在此時實施犯罪,新的三角形勢必會成爲人們關注的焦點,去日已久,自然不會有人去發覺四十年前的舊三角形了。仇恨再次佔據他的內心,加之又擁有犯罪學家的自信,想到假使遇上了危險,也可以將嫌疑推給寄送威脅信件的人,加上此時秋川家的內部又處在奇妙的氛圍裏,他終於認定復仇的最好機會已經到來。」「不管怎麼樣,我始終都覺得,他沒有選擇在你登場之前就實施行動終歸是一件失策的事情。」檢察官說。

「從結果來看,似乎是這樣的。但事實上,或許正是因爲我的出現,才讓他能夠真正將自己的犯罪才華施展得如此淋漓盡致。實話實說,自進人偵探界以來,林田英三都堪稱我最好的對手,於他而言,或許也是如此,只有在最佳的對手面前才值得施展全力。雖然他被稱爲偵探界的‘龍’,略勝我一籌,但是在他心中,似乎我們之間遠還未決出真正的勝負吧!」

「原來是這樣啊,難道說我還算不上他的對手嗎?」高橋探長心有不甘地低聲說,但隨即就轉變了話題,「嗯,剛剛你說到了相似的三角形是嗎?這麼說來,威脅信件上的紅色三角形記號不就是象徵?」「是的。不過,裏村千代子不過是隨手畫上那個記號,但是林田所標註的記號卻有着特別的意義。在偵探小說裏,經常會出現三角形的威脅記號,其實,除了三角形,四角形、五角形都可以。但是,那些寄送到秋川家的威脅信件上的三角形記號卻有着特殊的意義!林田英三是犯罪天才,同樣,也是一位嗜血的詩人,纔想到用三角形作爲記號。」

「這麼說來,秋川駿三隻知道你口中所說的‘新三角形’,並不知道四十年前的相似三角形,是嗎?」我問。

「是的,非常可悲。所以,就算他最後被林田英三殺死,恐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爲什麼而被殺。」

「你說‘就算’?」高橋探長驚訝地說。

「不是‘就算’,駿三已經被殺死了啊!」我說。

「難道你們認爲第四起命案也是林田英三所爲嗎?」藤枝問。

「不是林田英三嗎?」檢查官顯得相當驚訝,「那還有誰?是伊達正男嗎?」

「沒有兇手。藤枝搖了搖頭,「那並非一起殺人事件。那麼,我現在就詳細說明5月1日的事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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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林田家和秋川家的距離來看,就算是開車也需要相當長時間才行。如果說秋川駿三在進人房間以後就被殺,那和我們進去的時候也只有五六分鐘間隔,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林田要行兇然後再趕回家裏,是絕對不可能的。

「是這樣的啊!」

「小川,你現在知道爲什麼我會讓你立刻去通知林田了吧?」

說實話,我能想起來的只有當時的藤枝與平時大不一樣,似乎顯得非常慌張。

「在第三起命案發生的時候,我確信林田就是真正的兇手。但是秋川駿三被殺,而林田又確實是在自己的家裏,我當然感到非常震驚。當時就在心裏想着,難道是自己的推理出現了非常嚴重的錯誤嗎?」

「是這樣的嗎?」我說,「不過,說起來,當時林田接到電話的時候似乎也顯得相當慌亂。

「重點就是在這個地方。在得到解剖屍體的結果以後,加上林田聽聞駿三死訊時的慌亂表現,讓我再次對自己的推理給予了確定。就我之前的推理來說,林田在接到駿三死訊的電話時,必然會顯得相當慌亂,因爲按照他在心裏安排好的殺人順序,肯定是準備把駿三放在最後進行殺害的,但意想不到的是,駿三竟然被人‘殺害’了,而且是在他之前就做出預言的5月1日!說到這裏,就有一個疑問,駿三是被什麼人殺死的呢?其實,兇手就是伊達捷平的幽靈。我們這個時候首先要了解駿三當時的心態!就像我方纔對你們說的,秋川駿三隻清楚自己創造出的三角形,所以認定在仇恨着自己的只有伊達家人。他既不知道里村千代子究竟在什麼地方,而林田利用千代子,自然不會把千代子的事情告訴給駿三。因此,心中愧疚的駿三長時間受到伊達捷平幽靈的困擾,加上連日來不斷髮生的恐怖事件,已經讓他的精神變得頹靡不振,心臟也變得異常衰弱。木澤醫生,是這樣的吧?」

「是的。」木澤醫生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膽子很小,但本人還是很誠實的,關於這一點,從收藏在鏡子後面的遺書就可以證明。說實話,我並不認爲他是爲了自己才保存着那份遺書,之所以會保存着那份遺書,應該是爲了日後讓伊達正男看到吧!就算是這樣,他也可以選擇將這封遺書存放到銀行或是什麼別的宅邸之外的地方去,不是嗎?他會選擇把遺書存放在宅邸裏,就是爲了用它來警示自己的良心。他正是抱着這樣的心態走下樓來,站到了鏡子的前面,可就是在他準備打開鏡子的時候,鏡子裏面竟然出現了伊達捷平的面孔。」

「什麼,伊達捷平?」在場的人們幾乎不約而同地驚呼起來。

「更準確地說,那出現在鏡子裏的,應該是伊達捷平的幽靈。」

這個時候的我,完全不知道藤枝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們是否還記得當時的天色?還記得伊達正男說過吧?那天的天色非常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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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當然記得。」高橋探長說。

「你們是否還記得當時見到伊達正男的模樣呢?那已經不是年輕帥氣的伊達正男了,因爲幾天的臥病在牀,加上鬍鬚沒有及時刮掉,精神也相當頹靡,整個人顯得非常衰老。你們還記得這些嗎?仔細想想。」雖然藤枝說了這麼多,但我還是想不明白。

「是這樣的,駿三在鏡子前面正想打開鏡子的時候,伊達正男正好從窗框那邊伸出了上半身,當然,身影就映到了鏡子上。那天的天色昏暗,鏡子裏映出的影像非常模糊,加上伊達正男連日生病看起來比從前要衰老。說到這裏,你們也不妨說說,伊達正男他長得會像誰呢?」

原來是這樣啊!駿三當時在鏡子裏看到的影像是伊達正男,但是駿三卻將他誤認成了伊達正男的生父伊達捷平,在驚駭之餘引發了心臟麻痹,最終導致死亡。

「這樣的案例並非完全沒有可能!其實,從駿三死後那樣恐怖的表情就足以說明了。」

「依你所說,伊達正男所言非虛嘍?」高橋探長問。

「是的,伊達正男的供述完全都是事實。不只是伊達正男,早川辰吉之前所做的供述也都是真的。所以,暫且不論其他的罪行,我希望至少不要再繼續懷疑這兩個人了。對了,不能讓我一個人繼續在這裏長篇大論了,探長先生,請你馬上再次對伊達和早川進行偵訊吧!在爲他們兩人洗刷殺人罪名的同時,也需要適當處理早川辰吉非法潛人他人宅邸、伊達正男非法盜竊遺書的罪責。奧山先生,高橋先生,我需要說的暫時就是這些,很抱歉,在此就要失陪了。小川,我們現在可以走了,相信在高橋探長的認真偵訊下,早川和伊達不用多久就會獲釋的。」

「等一下,藤枝先生,請稍等一下。關於秋川家的殺人事件,你稍後可以再做更爲詳細的說明,但是對於今天的事件該怎麼說明呢?」高橋探長急忙叫住了藤枝。

「和方纔貞子所說的完全相同。」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

「你還沒有完全明白嗎?其實我昨天就去拜訪過林田,利用一些手法讓他確信他的計劃已經完全失敗,同時,也讓他知道我在心裏已經做好了逮捕他的準備。所以,他就此下定了自殺的決心,不過,這樣的傢伙已經死不悔改,到死還企圖要拉着貞子一起上路。好了,一切就是這樣,小川,我們可以走啦!」說完,藤枝一邊向我招手,一邊邁開步子向外面走去。

我向檢察官和探長致意之後就隨着他離開,而檢察官和探長則好像有些呆住了。

藤枝並無絲毫躊躇地走出門,伸手攔下路過的出租車,讓司機向銀座駛去,坐在車上的藤枝看起來神情相當愉快。

自從4月17日恐怖事件發生以來,我還是首次輕鬆地走在銀座的街道上。

「真是的,在本該吃飯的時候選擇演講,肚子會比平常更容易飢餓,小川,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飯吧!」

不容分說,藤枝帶着我去了他慣常光顧的西餐廳。那裏的客人不多,似乎只有服務生和稀稀落落的幾個男人。

藤枝和我坐了下來,悠閒地開始喝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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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枝,事情終於算是結束了,但說實話,有很多事情我還是不太明白。第一,你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現林田是兇手的?對於這一點你還沒有說清楚過。另外,知道兇手是林田以後,爲什麼你不說出來呢?知道他會選擇自殺的極端方法,你爲什麼不制止呢?還有,你爲什麼也沒有告訴警方呢?」

藤枝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問的。但是你一下子提出這麼多問題,我也沒有辦法一下子都給出答案啊!首先從第一個問題開始吧!嗯,關於我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林田的這一點,我其實剛剛在警局也有說到,在初江被殺之前其實我並沒有確認的目標。第一起命案發生以後,我一下子像是墜到了雲霧裏,完全不知道方向。實話講,還是被林田騙到了,以爲嫌犯就在秋川家人中間。當時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毒藥應該是在回到秋川家宅邸之前被掉包的。當時根據分析,我把懷疑的目標定在了佐田康子身上。但是如你所知,康子對一切給予否認。儘管我當時斷定如果不是康子把藥劑掉包,就是她在路上遇到了什麼人,但是,康子自己把藥劑掉包的可能性並不大!另外,秋川家人的模樣都相當奇怪。貞子穿着和服在閱讀托馬斯•哈代的小說,寬子則閱讀範•達因的書一直到深夜,加上伊達、貞子和德子夫人發生的爭執。況且在進行偵訊的時候,貞子還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對伊達的事情又說謊。凡此種種,讓我不得不率先懷疑貞子和伊達,然後是寬子。不過,就在這個時候,我無意之間發現了一件相當有趣的事情。」藤枝很快地喝掉了面前的濃湯,此時服務生正好把龍蝦端了上來,他伸手夾了一塊龍蝦,繼續往下說:「你還記得嗎?我曾經比較過已收到的威脅信件,認定是使用兩部打字機打出來的。當時我曾想到一件事情,就是說,並不是同一個人使用兩部打字機,而是有兩個人在分別使用兩部打字機。現在再去回憶,當時的想法當然是完全錯誤的,我所收到的信件都出自林田一人之手,之所以會出現兩部打字機完全是偶然的情況。不過,同樣偶然的是,我錯誤的判斷反而讓我提早發覺了真正的兇手。因爲我很早就認定兩個人中的一人是最初寄送威脅信件的人,另外一個人則是行兇的罪犯。但當時我並不知道里村千代子的事情,所以認定寄送威脅信件到我事務所的人,和寄送威脅信件做出5月1日警告的並非同一個人,始料未及的是,我的這個出發點居然是正確的。柯南•道爾在對‘奧斯卡•斯拉特事件’做出評論的時候曾說過:‘如果在開始時所做的調查是錯誤的,那麼最終就幾乎無法逮捕到真正的兇犯。’但這一次的事件卻是極少數的例外之一。我們正要走人歧途之際,4月20日的事件發生了,就在這一起案件之後,我做出瞭如下的斷論:一,4月20日的兇案和4月17日的兇案是同一人所爲;二,兇手是個男性;三,兇手感覺到佐田康子只要活着就會給他帶來危險;四,兇手一定是駿太郎熟悉的人;五,兇手絕對是那種殺人以後即便被人發現也不會被懷疑的人;六,從唱片詭計以及其他方面可以看出,兇手必定有着異乎尋常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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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過了之前我所說的那些推理之後,我確信了上述的六點。但是,這裏依然有着一個重大的疑問,就是,兇手到底是使用什麼方法,才讓康子那麼堅定地選擇不說出實情呢?對此我根本沒有辦法理解。

但就在這個時候,早川辰吉出現了,並且很快就坦白自己在4月17日晚上見過康子。」

「對了,就是在早川辰吉被捕的那天,你就曾表示早川辰吉和佐田康子在17日那天肯定見過面,那不是信口猜測的嗎?」

「當然不是。我早已認定康子在17日那天曾遇到過什麼人,所以在聽了早川辰吉的供述以後,立刻就知道康子所見到的人就是他。但這樣一來,早川辰吉就不是那個兇手了。就是說,那天佐田康子除了遇見早川辰吉,肯定還遇到了另外一個人,那這個人又是誰呢?我當時首先想到的是伊達。但問題在於,伊達正男是怎樣讓康子那麼堅定地保持沉默呢?這個問題我百思不得其解。更爲重要的是,以伊達正男的頭腦,是不足以想出像唱片詭計那樣的事情的。當時,能夠想出那麼奇妙計策的人只有寬子、林田和我。所以,隨後我就開始認爲可能是寬子和伊達合謀,不過沒有多久我就發現這是不可能的。可這樣一來,可疑的人就只有林田了,只有他符合我前面所提到的六點。而且就在此時我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在20日晚上離開秋川家宅邸的時候,他提到了沾有泥土的拖鞋的事情。其實關於那雙拖鞋,你是知道的,我完全是在無意之間發現的,那麼,林田又是怎麼知道的呢?這個時候我就發現,無論多麼出色的犯罪天才,他的身上都必然存在着盲點。就如同那些推理小說的作者,因爲自己對事實非常清楚,所以就怕讀者也會知道,在寫作的過程中反而輕易會不知不覺就把詭計最爲重要的部分透漏出來。當我開始懷疑林田的時候,所有的問題也都就此解決了。要是康子和辰吉見面以後,康子又遇到了林田,以林田的能力,要康子不敢說出實情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如果是林田的話,只要看過駿三交給他的威脅信件,也就有辦法自行模仿。17日下午駿三去找他的時候,他當然也就能產生將藥物掉包這樣的詭計。還有,如果是林田,很容易就能夠察覺到秋川家的狀態,並且利用這種狀態遂行犯罪。但問題出現了,就在第二起命案發生的時候,他確實和貞子在二樓,這樣一來他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但是,在經過了詳細的分析以後,謎底也很快就被揭開,就是說,爲貞子確立不在場證明其實也就是爲了他自己確立了不在場證明。那麼,我就接着往下想,他是怎麼讓貞子也沒有將事實說出呢?貞子又爲什麼對他充滿信任呢?就在我對第二起命案做深人思考的時候,第一起命案中的很多細節再次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來。我終於明白,他所使用的方法,就是在早川辰吉的供述中,康子所提到的‘好在有一位親切的人一直在保護着我’。我想你應該還能記起來,4月21日我在秋川家宅邸曾向貞子問道:‘除此以外,應該沒有別的事情讓你有所擔心了嗎?比如,應該沒有人目擊到伊達先生曾在宅邸的四周徘徊吧?’她急忙慌張地回答:‘那……當然沒有。’那樣的表情看起來很明顯就是在說謊!我就是因此更爲確定了自己的推理。」

8

「林田就唱片的事情來問我也是他的失策,那傢伙並不知道我年輕的時候也曾迷戀音樂。」

「那也算是犯罪天才的盲點之一吧?」

「當然,對他來說是極大的失策。不管我如何分析推理,林田都沒有辦法擺脫嫌疑,但頗具諷刺意味的是,他此時正跟着我們一起追查真兇,我與他打交道不是一次兩次了,怎麼想也無法明白他爲什麼會這麼仇恨秋川家人。伊達的身世我之前已經做過深人的調查,其實我所知道的內情比駿三所說的還要多,尤其事情距離現在只有二十年,今泉町的人幾乎都記得當初的通姦醜聞,但是對林田的事情卻毫不知情。在生病的那段時間,我正好可以用來調查林田的身世,但發現也只能查到他到東京以後的事情,之前的事情還是毫無頭緒。」

「哦,我想起來了,在你生病的時候,你曾經向我提出了三點結論,其中第一點就是說秋川家的宅邸是最危險的場所,這是怎麼回事呢?」「林田如果真的是兇手的話,那麼他肯定會選擇在秋川家的宅邸裏實施犯罪,像他那樣的人物,勢必會選擇這樣的做法,究其原因就是爲了讓事件更令人印象深刻,其實是完全出於虛榮心的想法,一心想要向別人證明‘在宅邸裏不斷實施犯罪、製造恐怖事件是極爲困難的,但我卻可以做到’。這種心態就像是那些自以爲了不起的偵探小說作者,總是嘗試着讓兇手在同一地點實施犯罪,其實這項任務非常艱鉅,很容易就會受到讀者們的批評,可是,總是會有很多作者竭盡所能地想要去完成。如果實施犯罪的場所不斷變換,不管是對兇手還是對作者來說,似乎都缺乏挑戰。被稱爲‘龍’的名偵探林田英三,在犯罪方面有着強大的自信,自視甚高,甚至到了有些稚氣。所以據我推斷,兇手如果是林田的話,他必定會選擇最爲困難的手法實施犯罪,不僅如此,他還會使用巧妙的手法讓我們將懷疑的目標鎖定在秋川家人身上。」

「那麼,關於你所說的第二點,就是說對進人宅邸的任何人都必須懷疑,指的也就是懷疑林田了?」

「是的。但是說起第三點,只要伊達還被警方拘留,宅邸裏就不會發生恐怖事件,所指的兇手並非是伊達,而是指林田。林田自然希望把所有的殺人嫌疑全部轉移到伊達正男身上,所以伊達被警方拘留期間,林田是不會有任何行動的,那個傢伙一定會選擇伊達行動曖昧的時候開始實施自己的詭計。」

「嘿,藤枝,還有一件事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你既然早就開始懷疑到林田,爲什麼不把這件事早一些告訴警方呢?這樣一來,初江或許就能倖免於難了。」

「你的責備是理所當然的,但我當時也有難言的苦衷。首先,如今我是可以指證林田是殺人兇手,但在當時我並沒有這樣的自信。因爲,我根本不理解他爲什麼會仇恨秋川家,一切不過是我自己的推理罷了。其次,我是研究法律的人,也曾擔任過檢察官的職務,換言之,我比其他人更爲清楚法律的無力。如果我當時對他做出指證,我可以列舉出怎樣的證據呢?是的,貞子或許可以揭穿林田的不在場證明,但林田即便是在20日沒有不在場證明,也不過就是和伊達一樣,並不能就此證明他是殺人兇手。」

「要指證兇手,就必須找到證據,只有證據!但是,在林田的案件中並無任何直接證據。喂,小川君,你知道刑警怎麼抓小偷嗎?嘿,看那個傢伙,那個傢伙非常可疑,你看,就是他,他故意撞了那個人一下。但是,刑警不能就此認定那個人就是小偷,更不能就此實施抓捕!刑警必須悄悄地跟蹤,直到掌握到了確實的證據,也就是小偷在實施犯罪的當場抓住他,這樣才能算是‘人贓並獲'在我擔任檢察官的時候,碰到過很多刑警因爲提前進行抓捕,從而導致證據不足而無法起訴的案件。林田確實是殺人兇手,而且隨後很可能還會對他人實施犯罪,但僅靠這些推論是沒有辦法抓捕他的,不,就算是抓捕了他,他可能還求之不得呢!他可能會說‘我正在等着這個時候'但是他肯定還會說‘請拿出可以證明我是兇手的證據’,這麼一來,警方和檢察官都只能乾瞪眼。而且,假如只是普通罪犯的話,通過嚴厲的偵訊還可能取得證據。但是像林田這樣的犯罪天才,對如何躲避嫌疑再清楚不過。沒有證據的指控嗎?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好的,那我明白你爲什麼提出指控了,但是就算無法做出指控,至少也應該告訴高橋探長一聲啊!否則,也應該警告一下那三位可能被林田殺害的三位小姐有所準備纔對吧?」

「你忘記那時候高橋探長的固執己見了嗎?再者說,要讓高橋探長相信這些,同樣需要有確鑿的證據,因爲探長也是個法律專業人士,如果不能讓他看到證據,他只會認爲我是在說胡話,你看看,今天林田都已經掐住了貞子的脖子,他看起來還是有些不能相信呢!」

「那麼,向幾位小姐發出必要的警告呢?」

「那隻會讓事情更爲糟糕。不僅僅是幾位小姐,連小川你都必須要隱瞞。你和幾位小姐都過於正直了,如果讓你們知道林田是兇手的話,你們在跟他接觸的時候一定會表現出來,尤其是曾那麼信任林田的貞子,或許會把我的想法透露給林田,這樣一來,情況反而會變得無法收拾。」

「那麼,按照你的意思……」

「你知道佐田康子被殺的原因嗎?要是讓林田知道自己已經開始受到懷疑,那麼在20日晚上爲自己做不在場證明的貞子勢必會被殺害,因此貞子就成爲最先身陷險境的人。對林田的懷疑絕對不能讓他本人有所察覺,說到這裏,你應該已經知道我爲什麼沒有把懷疑林田的事情對任何人說起了吧?」

「這麼說來,你雖然認爲林田可疑,卻也沒有什麼辦法,只能像盯着小偷的警察一樣,等待着小偷向下一位受害者下手?」

「不要開玩笑!人的生命和錢包可不一樣。我並沒有在等待着第三起命案的出現,但是你不妨想想,按照如今的法律,面對擁有超出常人智慧的林田,我們除此以外還有別的辦法嗎?其實,我一直都在非常擔心地嘗試着解開最終的謎局。所謂最終的謎局,其實就是究竟是誰寄送的威脅信件。要是伊達捷平的親人,這個人現在尚處何處?還有,林田到底是因爲什麼原因對秋川家有着如此強烈的仇恨?只要能夠明白這些,我認爲就能夠掌握到某些證據。」

10

「於是,我決定親自到林田的家鄉去一趟,但始料未及的是,卻因爲突然發燒而遲遲未能成行。不過就在臥牀的這段時間,我瞭解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早川辰吉的本性,也就是他是變態性慾症患者。這讓我更爲確信林田是兇手這一推論。是的,像林田那麼冷靜殘忍的傢伙怎麼會慌張地殺掉康子呢?唯一的理由就是他的計算出現了偏差。那麼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當我知道早川辰吉的事情以後,終於找到了答案,就是說,林田誤解了康子對辰吉的感情。但問題在於,即使如此,我仍然沒有能夠掌握到足夠的證據,所以只能提醒你保持充分的注意。」

龍蝦的盤子被撤掉以後,服務生把大塊牛排端上了桌,我們暫時停住交談,專心地品嚐着。

過了一會兒,藤枝用紙巾擦了擦嘴,繼續說:「25日,初江也遇害了。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感到非常震驚,就像是我當時所說的那樣,那起案件怎麼看都只有女性才能完成。這麼一來,我的推理就可能完全是錯誤的。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其他事實仍然將嫌疑對象指向了林田。發生命案的時候,他和貞子恰巧在二樓上。還有,就在接到奇怪的電話之前,他還曾離開過宅邸。我正感到苦惱的時候,第三天解剖結果發現初江的胃裏有安眠藥的殘餘物。這就解開了我之前的疑問,因此立刻決定放下手頭的工作馬上趕去林田的家鄉。但意想不到的是,寬子竟然在這個時候來找我。如你所知,寬子的頭腦非常聰明,她留意到了在命案發生的時候,貞子都和林田在一起,雖然她的推理相當出色,但還是出現了偏差,反而將懷疑的目標鎖定在了貞子身上。她認爲林田是在庇護貞子,就這樣還是差了一步。從這一點來說,林田是成功騙過了寬子。但就像我在21日上午對你說過的,林田做得稍稍有些過分,也算是他的一大敗筆。他爲了讓寬子儘快地懷疑伊達,故意沒有把關於伊達和早川的事情告訴貞子,這一點怎麼看都相當不自然,也就成爲我懷疑他的理由之一。不過,我真的對女性的直覺感到由衷地驚歎!你看,在並無任何證據的前提下,寬子竟然能夠推斷出伊達的父母是自己父母的仇人,而且還提到了自己的父親可能是在彌補從前的罪孽。」

這個時候,我想起寬子敘述的時候,藤枝的香菸曾經兩度掉落。「對了,你在對寬子的頭腦表示驚訝的同時,香菸曾兩度掉落呢!尤其是第二次,香菸在掉落之前可是被你叼在嘴裏的。」

「是啊!我當時對她敏銳的直覺真的是感到非常驚訝。但第二次之所以會出現那樣的情況,並非全部來自驚訝,而是因爲靈感。」

「什麼,靈感?」

「是的,毫不誇張地說,簡直是神的啓示!在聽到寬子的論斷的同一時刻,想到:林田的父母會不會也是秋川家的仇人呢?這樣一來,我的旅行就更加緊要。不過,問題在於,我當時還是非常擔心,生怕在自己外出的這段時間再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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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雖然內心忐忑,但並沒有擔心到不敢出門旅行的程度,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

「因爲對手是林田!剛纔在警局雖然有談到,但是我並沒有敢說得更爲明白。林田應該根本就沒有把檢察官和探長放在眼裏吧!被他當作對手來看待的應該只有我藤枝真太郎一人吧?他正是準備當着我的面殺人,以此證明‘龍’之名偵探的實力遠在‘鬼’之藤枝之上!所以,在我外出旅行的這段時間裏,他應該是不會殺人的,結果,一切和我所料想的一樣。當然,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辦法完全放心。於是我想到了一個辦法,那就是讓探長把懷疑的目標鎖定在寬子身上,這樣一來,至少能夠保護她一個人。我想,小川你當時必定對我明明指出了探長推理中的缺陷卻並沒有當面向他指出而感到惱怒吧?我其實正是出於謹慎,只要探長拘留了寬子,即便是林田也就沒有辦法實施犯罪了,不是嗎?」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的,我終於瞭解到藤枝當時所說的話中包含的意義了,現在想來,當時我的憤慨是有些略顯輕率了。

「就算是高橋探長並未拘留寬子,只要每天保持對她進行嚴格的偵訊,讓林田無法找到下手的機會其實就可以了。不管是基於怎樣的動機,林田最爲憎恨的還是駿三,所以駿三必定會被林田選作最後的對象,既然這樣,下一個可能遭到林田毒手的不是寬子就是貞子,所以,我至少也要讓寬子暫時遠離危險。」

說到這裏的時候,藤枝用奇妙的眼神看了看我。

這個時候,我不得不後悔當時對藤枝的埋怨。

「出人意料的是,此次的旅行相當順利,我很快就瞭解到很多事實,當然,瞭解的也並不是非常詳盡,畢竟是四十多年前的陳年往事,戶籍和其他一些數據也並不是非常齊全。沒有辦法,我只好向村子裏的老人們請教。不管怎麼說,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調查到這些資料已經實爲不易,好在總算清楚了林田對駿三恨之人骨的原因。除此以外,我還對伊達的家世進行了深人的調查,不過,雖然知道了千代子尚在人世,卻終究不知道她身處何地。當時時間緊迫,我已經沒有太多時間繼續調查了,只好匆匆趕了回來,心裏想着或許駿三知道那女人在什麼地方也未可知,所以才急忙到秋川家的宅邸裏請教駿三,實在想不到最後變成那樣的結局。但林田不在宅邸的時候駿三被殺,這讓我相當驚慌。但後來知道,這其實並非是一件殺人事件。」

「這麼說來,你當時已經有足夠的證據確定林田就是殺人兇手了?」「遺憾的是,我並沒有什麼確鑿的證據。而且,因爲林田最終的目標秋川駿三已經死亡,隨後他會做出什麼事情更沒有人能夠知道,我開始想自己該怎麼做。首先,我想到必須想辦法逮捕伊達加代子的妹妹,只要將那個女人抓住,就算她沒有見過林田本人,至少也會聽過他的聲音,因爲林田如果想要寄送威脅信件到秋川家的宅邸,就必須要打電話給她向她下達命令。所以我忽然發覺,在此之前,雖說並未刻意,但報紙上並沒有登載太多伊達正男涉嫌的報道。你知道的,寄送威脅信件的人肯定是秋川駿三的仇人,和伊達正男必定有着某些親密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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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伊達正男因爲殺人事件而陷人非常危急的境地,那個寄送威脅信件的人肯定不能夠坐視不管,至少,她要是不能說出自己是寄送威脅信件的人,那麼伊達正男就會處於極爲危險的地步。所以按照我的判斷,除非這個女人已經不在人世,或者是病重臥牀,否則一定會出面。所以,我那天決定利用記者來幫忙解決這件事情。我雖然沒有明白說出伊達正男是犯罪嫌疑人,卻做了類似的暗示,結果在第二天的報紙上就刊登出了讓探長大爲光火的報道。」

「原來是這樣的啊!你昨天確實是跟高橋探長說過‘請你務必再等待一天,應該不需要一天就可以了,或者只需要幾個小時'你當時已經認定那個女人在當天下午是肯定會出現的,是這樣的嗎?」

「當然,具體時間我並不確定。但考慮到之前的奇怪電話,可以判斷這個女人就住在東京附近,所以我確定在昨天中午過後她就肯定會出現,果然一切都如我所料,裏村千代子終於出現了。但遺憾的是,還沒有來得及讓她和林田對質,她就服毒自殺了。這樣一來,雖然一切都已經真相大白,但是卻沒有辦法得到最爲重要的證據,這樣一來,我又遇到了難題。毫無疑問,這是我所面對的最大難題,不管從哪個角度分析,完全沒有辦法找到足夠的證據逮捕林田,只能眼睜睜看着兇手逍遙法外,而秋川家則隨時可能會有新的命案發生。所以,最後我只能想着讓他自我毀滅,也就是讓他選擇自殺。雖然以這樣的方式來爲案件結尾有些難堪,但也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這個時候,服務生收拾掉了牛排的殘骸,藤枝並沒有去動隨後端上桌來的水果,而是直接端起了紅茶。

「讓一個那麼聰明的人選擇自殺並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況我自己就是研究法律的人,更不可能公開教唆他人去自殺,但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樣,我只能採取那樣的手段。那天傍晚在和你分手以後,我先是寫下了自己的全部推理內容,也就是林田英三犯罪的詳細內容,放進信封,隨後就跟你一起前往林田家。」

「這麼說來,你們關於‘無知’和‘絕對不是無知’的爭執,其實所指的就是林田自己?我當時還以爲是伊達呢!」

「不可能,你算算年齡就知道了,伊達正男出生的時候,駿三還沒有遷居到山口縣呢!」

「是的。那麼,林田在聽了你的話以後,終於意識到自己錯了,是嗎?」「你非常自信地說服着林田,不是嗎?」

「是的,只不過我當時並沒有任何證據。」

聽了藤枝的話,我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好不容易纔說:「這麼說來,完全就像是林田說的,你只不過是在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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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嗎?如果要說是幻想的話,或許真的是幻想吧!」藤枝笑了笑,「但是,誰又能夠斷言幻想就不是真相呢?從我的角度來說,或許那‘幻想’纔是真正的事實呢?所謂的證據有些時候根本就無聊,只有在法律界的人士裁決事件的時候纔會有必要,只有在讓辯論的對手屈服的時候纔有必要,至於是不是真理,證據有時並不重要。沒錯,我說的‘絕對不是無知’沒有任何證據,但林田所說的‘無知’也同樣沒有什麼證據,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林田也不知道自己的生父究竟是誰。」

說到這裏的時候,藤枝的話語裏透着一股莫名的感傷。

「父子、親人,這世間再沒有比這個更爲神祕、重要的關係了,當然,也沒有什麼是比它更爲可靠的關係。你應該知道斯特林堡的戲劇《父親》吧?在劇中,父親曾叫嚷着:‘父親不知道誰是自己親生的子嗣,父親並無子嗣。’但是,從兒子的角度來說,豈不是更爲難堪?兒子甚至連誰是自己的生母都不知道,更不要說是生父了。不管是你、我,還是林田,甚至是這個世上的任何一人,都不過是相信那個自稱是生父、生母的人是父母,或者是相信周圍的人所說的‘那是你的父親,那是你的母親’,不是嗎?我其實想要告訴你的是,小川,‘人子有父母,卻未必知其父母’就算德川時代確實曾有着天一坊這個人,我也不認爲他就是壞人,他不過是所謂‘人子’的代表人物而已,而且確信將軍就是自己的生父。正因爲他確信,纔會選擇出面。至於對越前守來說,是真是假其實已經不再重要。哦,扯遠了,是的,我當時確實是在描繪着那樣的幻想,但確實又覺得那並非只是幻想,在跟林田爭執的時候,我甚至漸漸覺得自己所說的纔是真相,同時也悲哀地感覺到,林田這個男人其實不過是被命運捉弄的木偶。」

「但林田最終還是相信了你的話,認定自己已經犯下無可挽救的大錯,才決定自殺的?」

「嗯。」藤枝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陰影,但隨即又轉爲開朗,「說實話,想到這裏,我既覺得可怕,又覺得滿足,當然,也擔心自己是不是有些自以爲是……」

「他要是不相信的話,恐怕也不會下定自殺的決心吧?要是他不相信,就算是你當着檢察官羅列出他的罪狀,就像是你方纔所說的,既然並無十足的證據,他只要堅決否認,法律也是毫無作用的。」

藤枝點着了一根菸,悠悠地吐出煙霧,看起來心情相當愉快。

「那是因爲你不瞭解他,這位罪犯中的拿破崙、貝多芬,其實不僅我這麼看他,他肯定自己也是這麼覺得的。他自傲,在內心裏必定已經認定自己是最偉大的罪犯,‘我的犯罪手法是不可能被凡人的智慧所識破的,即便是藤枝真太郎也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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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他完全忘記了拿破崙也曾經兵敗滑鐵盧,而我藤枝真太郎或許就是威靈頓。」

既然把林田比喻爲拿破崙,藤枝當然會自比威靈頓將軍了。看着志得意滿的藤枝,他的臉上竟然浮現出孩童般的得意之色。

「像林田這樣目空一切的人,他的犯罪手法一旦被我指出來,他是絕對沒有辦法忍受的。我想,小川你應該也聽過很多大富豪因爲一朝沒落而選擇自殺的案例吧?但是,那種人所謂的一文不值和社會主義者所說的一文不值是存在着差異的,他們身上可能還有五十兩、一百兩的黃金,甚至可能是五百兩、一千兩的黃金,肯定還沒有到餓死的境地。那麼,他們究竟是爲什麼要自行選擇死亡呢?很簡單,因爲他們自認富可敵國,自身也活在這樣的信仰裏,私下或者是公開地炫耀自己的財富,但一旦失去了這種炫耀的資本,信仰也就會坍塌,他們甚至不願意再多活一天。林田的心理和這些大富豪的心理如出一轍!

他自信自己是日本第一的智者,不,甚至說是世界第一或許也不爲過。但我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之前他或許認定我是對手,卻並非能夠擊敗他的對手,可是我偏偏在最爲關鍵的時刻擊敗了他,讓他的炫耀和自信蕩然無存,他自然就會因此變得沮喪,就像是財富帝國坍塌的大富豪,除了死亡已經別無選擇。他當然知道自己在法律上是絕對安全的,但還是沒有辦法從絕望的深淵中走出來。」

原來如此,藤枝說的自然有他的道理,不過既然是這樣,他爲什麼不早一點兒採取這個方法呢?

「那麼,你爲什麼不盡早使用這種方法呢?既然在第二起命案發生以後,你就已經在懷疑林田,至少在第二起命案發生以後,你對此更爲確信,當時你要是把自己的推理情節寫給他,讓他知道,或許他當時就會選擇自殺。」

「這是難以說清楚的,事情其實也並沒有這麼簡單。首先,當時因爲對林田作案的動機並不清楚,所以我並沒有什麼自信。其次,我必須要考慮到林田的心理狀態,這一點是相當關鍵的。他當時的心理狀態和現在完全不一樣!當時他的一生最大的仇人秋川駿三尚在人世,雖說身體虛弱,但畢竟總歸是活着。所以就算當時我揭穿他的犯罪手法,他失去了炫耀、自尊、信仰,還是會爲了最後的仇恨而活着。但現在呢?最終的仇人秋川駿三已經死去,他不僅失望,更是感到疑惑,不知道秋川駿三是被誰所殺。我正是看準了這一點!就算如此,他還是在臨死之際選擇了一個人來墊背。其實,直到昨天晚上,我都以爲他會選擇……對了,會選擇像英雄一樣地死亡,所以今天早上纔會打電話到他家詢問,意想不到的是,這個執迷不悟的傢伙選擇的竟然會是……企圖強迫貞子跟他一起上路!除此以外,我到昨天才決定採取這樣的非常手段也並沒有什麼不對,你不妨想一想,自從我確認他就是真兇以後,確實保護住了秋川家人,除了駿三的事件以外。」

藤枝說得確實沒有錯,初江確實是秋川家的最後一位受害者,駿三的事件其實並非殺人事件。

「這樣,發生在秋川家的恐怖事件就完全可以說明白了,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嗎?」

藤枝一邊抽着煙,一邊微笑地看着我。

「怎麼,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是嗎?對了,是寬子爲什麼會在那種時候閱讀《格林家殺人事件》吧?你一定是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可思議,是不是?」

「是的。」我點了點頭。

「關於這一點,我們就必須得說一說當時秋川家人奇怪的心理狀態。在警局的時候,我應該有提到前輩人對後人的影響,也就是遺傳因素在案件中起到的作用,其中最爲可怕的應當是秋川駿三的血統,說得更明白一些就是山田家惡劣的血統。山田信之助因爲創造出宿命的三角形而給林田家帶來了不幸,駿三是他的兒子,青年時代被秋川家招贅,可知道他是一位相當出色的人物,所以纔會讓秋川家的一代之內成爲鉅富!但問題在於,他也繼承了山田家的惡劣血統。就是跟他的父親山田信之助一樣的好色性格,對於姿色出衆的異性可以說毫無抵抗力。我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他和伊達捷平的妻子有染,但是沒有過多久又和別的女子生下了貞子。我一開始見到駿三的女兒們時,就覺得貞子可能並非德子所生,隨後在聽過寬子的話以後,更是完全明白了。」

「那麼,貞子的生母又是誰呢?」

「這就不得而知了。或許是藝妓,或許是良家婦女,我也無從得知。但是,這個已經並不重要了,不是嗎?不管怎麼樣,那都是駿三的祕密,這些祕密已經伴着他的死去而永埋地下,既然他在世的時候我們不可能知道,斯人已矣,我們更無從查起。像駿三這樣的人,簡單說來,他在社會上是出類拔萃的人才,但是在家庭裏卻是個相當糟糕的男人。很明顯,他是沒有辦法讓自己的家庭變得開朗、祥和的。他讓貞子進人自己的家庭的時候,親手開始撫養伊達正男的時候,必定和德子有過激烈的爭執,悲劇的種子在當時也就種下。當然在撫養伊達正男的時候,他肯定沒有把實情告訴給德子。而貞子方面,他則可能會說出真相。這樣一來,秋川家表面上其樂融融,背後卻極爲灰暗而陰鬱。在威脅信件出現以後,駿三開始因過去的罪孽而備受煎熬,身體也漸漸變得虛弱,甚至愈發畏怯,終於放棄了一切職務。而最聰明也是最爲開朗的寬子率先察覺到了家中的異常氣氛。從很久之前開始,她就對犯罪學和偵探小說非常感興趣,在發覺了自己家裏的異樣以後,她開始把自己的興趣運用到實際中來,希圖依靠自己的力量解開家裏的祕密。她的頭腦實際能夠用到怎樣的程度,我在外出旅行之前應該已經對你說明了。她想出了一套看似縝密的推理情節,就是說,威脅信件其實是自己的妹妹貞子寄給父親的。所以,在她到事務所來找我之前,她其實已經開始對貞子有所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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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懷疑貞子以後,她可能就開始研究各種女性罪犯了。《格林家殺人事件》且說不過是一本偵探小說,卻和秋川家的情形頗爲相似,所以寬子開始拼命閱讀這本小說,以便於研究少女實施犯罪的各種手法。所以,我只要提到範•達因的話題,聰明的她馬上就能從自己閱讀犯罪小說、偵探小說的話題,轉爲暗示自己的妹妹極爲可疑。你應該還記得她說道康士坦絲•肯特吧?她曾說過‘外表如菩薩,內心如夜叉’這樣的話!另外,就是在第二起命案發生之前,她和你在花圃所說的話,其實已經不是在暗示,而是直言不諱。4月17日晚上,第一起命案發生之前,她閱讀範•達因的小說一直到深夜,是爲什麼呢?那天下午,她在我的事務所接到了威脅信件,又遭到了奇怪電話的威脅。哦,說起來,那通電話雖說是你接聽的,但她就坐在旁邊,必定會覺得可疑!所以她就會忍不住猜測兇手是誰,用的是什麼方法知道自己下午會到我的事務所來,換言之,她試圖從與自己所處環境相同的《格林家殺人事件》裏找到解決的方法。」

「是的,這樣一來,就能夠了解寬子當時的心情了,但是,其他的人呢?」

「在秋川家人裏,貞子是最爲內向的,這一點,我想你也應該已經感覺到了!但她雖然內向,性格卻相當倔強。寬子對她的懷疑,我想她已經能夠感覺到了,必定也察覺到自己的身上隱藏着什麼不爲人知的祕密。另外,就像我曾對你說過的,在恐怖事件裏,她曾不止一次對伊達有所懷疑。」說到這裏的時候,藤枝看了看手錶,摁滅了菸蒂,突然說,「對了,我們該走啦!找個地方再繼續說吧!」

藤枝招手叫來服務生,結完賬以後,催着我離開了餐廳。

今天的天氣不錯,銀座的人行道上擠滿了人,不知不覺之間,我和藤枝走到了我們在故事開頭曾到過的那家咖啡店門口。

「進去喝一杯茶吧!」我提議說。

說實話,我還有很多事情想要向藤枝請教,所以雖說才喝過紅茶,但我知道在這種時候,藤枝是不可能拒絕的。果然,他點頭表示同意。

在4月17日我們曾坐過的廂座此時仍然是空的,所以我們再度選擇了這個廂座。

「在聽完了你的說明以後,我總算完全清楚這次的恐怖事件了,但是,還是有一點不太明白。

「是什麼?」

「就是第一起命案發生以後,秋川家人所供述的內容,比如夫妻臥房的門鎖着,妻子居然將房門從內側鎖上,等等。」

「哦,還不明白是嗎?但是,認定是德子夫人從內側鎖上也是不正確的。我覺得應該是這樣的,秋川駿三可能認爲自己如果死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是卻盡力想要保護住自己的家人,所以想到要是仇人衝進了自己的臥房裏,也要儘可能阻止對方再進人妻子的臥房,所以纔會提醒德子夫人儘量把房門鎖上。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是,當天兩個人在發生一場大吵以後,德子夫人因爲負氣鎖上了房門,不過,因爲當事雙方均已不在人世,我們也就無從得知了。這和貞子的生母究竟是誰一樣,現在已經成爲永不可知的祕密,其實,也沒有必要知道。

藤枝吐出一口煙霧以後,呷了一口面前的紅茶。

「那關於德子夫人房間裏亮着的燈呢?」

「天花板的燈和桌燈應該是同時都亮着。德子是在牀上服的藥,然後可能是想要關上燈吧!但因爲劇毒的藥效很快就開始發揮作用,她就連關掉燈的時間都沒有。」

「還有一件事,就是關於裏村千代子……在她出現之前,報紙上沒有關於伊達正男的報道是純屬偶然的,但是,要是報紙上之前就有關於伊達正男的報道的話,裏村千代子可能就會提前出場,這樣一來,林田也不在乎嗎?」

「關於這一點,以前我應該清楚地說過,林田早就準備好裏村千代子隨時出現的可能。裏村千代子露面對伊達是不利的,警局並不會就相信裏村千代子的一面之詞,因爲警方首先就不可能相信未曾謀面的男人經常打電話來傳達命令。還有一點,你似乎也沒有注意到,在第三起命案發生的時候,裏村千代子接到林田的命令給初江打去電話,但是在初江死後,除了林田以外,並沒有人知道電話的內容,可是林田卻在案件發生以後,坦白說出了電話的內容,這是爲什麼呢?難道他就不會隨便編個別的內容嗎?」

「是的,不過林田當時肯定認爲說出實話是有利的吧?」

「沒有錯,林田儘可能地不向警方說謊,這就是他最爲狡猾的地方。」

隨後的二十分鐘時間裏,我們繼續聊着天,最後在尾張町分手。

在分手之際,藤枝對我說:「在現實世界裏確實存在着世間罕見的殺人鬼,我還是收回之前說過的偵探小說裏‘很多偵探是塑造得過於偉大了’吧!」

「不,沒有這個必要,反正我已經可以確定,世上是沒有人能夠超越我們的藤枝真太郎的。」我告訴他。

囉囉唆唆講了這麼多,這個故事終於就要說到結尾了。不過,隨後幾天發生的事情,我還是在這裏做一下向諸位略做陳述吧!

在林田死亡之後,警方在貞子房間的紅茶杯子裏檢測出了劇毒。

林田死後的第二天,藤枝再次去了警局,對前一天沒有來得及充分說明的部分做了詳細的陳述,所以,伊達正男和早川辰吉的殺人嫌疑得以洗刷乾淨,雖然還有其他罪行,但是在藤枝的斡旋下,還是當場獲釋。

這樣一來,警方的事情就徹底解決了。

林田家則受到了警方嚴密的搜查,但並未找到任何證據。至於林田英三到底是林田文次的兒子還是山田信之助的兒子呢?也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除此以外,也沒有發現林田留下的什麼遺書。

因此,林田自殺的動機是因爲相信了藤枝的話,還是因爲被藤枝揭穿了詭計而羞愧難當?也就無從得知了。有的人說是前者,有的人則支持後者。不管怎麼說,應該是兩者之一,只不過難下定論。

這個問題和貞子的生母是誰一樣,都成爲永難破解的謎團。

在林田家,也沒有發現裏村千代子寄給秋川駿三的那些威脅信件。當然,可能早就被林田燒燬了吧!

裏村千代子的女兒也接受了警方的調查,不過很快就獲釋,因爲她不過是受到母親的脅迫而打字的。

在事件結束以後,最爲重要的是,藤枝想盡力讓秋川家人恢復開朗的生活。秋川家如今只剩下寬子和貞子兩姐妹,而她們偏偏又相互仇視,要讓這兩姐妹敞開心扉,於藤枝而言,似乎是比抓捕罪犯還要困難的事。

他先是把恐怖事件的始末當着兩姐妹的面做了詳細的敘述,隨後將兩個人在整個事件中的心理明明白白指了出來,當然,同時也不忘對寬子邏輯性的思考和犯罪學的知識給予了讚揚,卻也批評了她對貞子的懷疑是毫無根據的。接着,他對貞子和伊達的遭遇表示了充分的同情,然後詳細講解了她是怎樣被林田欺瞞的經歷。

就這樣,費了不少周折,總算是解除了存在於寬子和貞子之間的誤會。幸運的是,伊達正男在這個時候發揮了極爲重要的作用。他雖然嚐盡辛酸,但依然不失運動員的爽朗和堅韌,儘管在獲悉自己的過去時曾一度情緒低落,但很快就從裏面恢復過來。對伊達來說,被自己心愛的女子懷疑、被愛人的姐姐懷疑,雖然都是沉重的傷口,但是隻要這對姐妹能像從前一樣和睦相處,他又何嘗不能放下自己心頭的苦悶呢?此外,他還不遺餘力去消除兩姐妹之間的隔閡。

結果,在林田死後的第三天,從秋川家就又傳出了歡笑。

在不知不覺之間,寬子已經成爲了擁有豪華宅邸和八十萬現金的富婆。但沒有過多長時間,她就公開告訴我們,伊達正男和秋川貞子正式結婚的時候,她會贈送一半的財產給他們。

除此以外,伊達也表示,他會照顧好裏村千代子那可憐的女兒。

在經過了一番暴風雨以後,秋川家終於不再像從前那樣被不幸籠罩着。只不過,我想諸位已經發覺了吧?雖然人們和和美美,可我小川雅夫依然是形隻影單。

即便只是富家千金小姐,以我的身份都難以匹配,更不要說如今的寬子已經是富甲一方的女子。在我內心深處曾澎湃的愛戀之情,最終只能化爲泡影。我只希望,她的美麗身影能夠永遠存在於我心深處,成爲生命中一段彌足珍貴的美好記憶。

在這次事件之後,看到悵然若失的我,藤枝總是會說:「喂,小川,不要這麼沮喪嘛!世間本就沒有人知道什麼是幸運、什麼是不幸,因爲或許不久之後,就會有新的事件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找上門來的或許又是一位漂亮的女性也說不定,既然如此,這一次的委託人可能就不會是那樣的富家千金了。」

原文於昭和六年四月到十二月在《名古屋新聞》上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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