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來自地獄詛咒的傀儡

「藤枝先生,木澤醫生,說起來真是過意不去,今天真是辛苦你們了,不過,好在兇手已經被抓獲了。」

「什麼,已經抓住兇手了嗎?」藤枝問。

「是的,就是在今天潛人秋川家的伊達正男。在傍晚的時候,他悄悄從後門潛進了宅邸,從廚房旁邊進到了庭院裏,隨後又到了鋼琴房的窗戶那裏,據他陳述,他當時正看到駿三背對着窗戶站着。」

「接下來呢?」藤枝問。

「他當然還沒有承認隨後的殺人罪行,但是既然已經承認前往秋川宅邸的行徑,其餘的事情應該只是時間問題。」

「這麼說來,高橋先生,你認定伊達就是這起命案的兇手嗎?」「是的。」

「你的意思是,第二起命案是早川辰吉做的,第一起命案和第三起命案則是寬子所爲,而伊達則是這一起命案的兇手?」

「藤枝先生,不要再說那些無聊的理論了,就算是再高深的理論,如果不能用來抓捕兇手的話,就毫無用處。」

藤枝並沒有做出反駁。

「伊達確實是在傍晚外出的嗎?」木澤醫生有些擔心地問。

「嗯。對了,木澤醫生,你今天早上似乎也去觀察過伊達的情況吧?」「是的,他當時還臥牀休息。」

「但是,還不至於連爬起來的氣力都沒有吧?」

「那倒是。如果是想起來的話,那麼站立行動的氣力還是有的。」

「關於是否在傍晚時外出過,伊達一開始是死活都不承認的,他似乎也叮囑過照顧他的老婆婆,同樣證實他並未外出,不過在警方的嚴厲逼問之下,他最終還是說實話了。照他所說的,在傍晚林田先生去看過他以後,他就下牀換上了制服,並且說自己要出去一下,隨即就出門去了。大概十二三分鐘以後,伊達臉色難看地走了回來,並且吩咐老婆婆要說明不管是誰來找他,都要證明他並未外出過。但我在讓伊達和老婆婆當場對質以後,伊達還是不得不對事實供認不諱。加之秋川家的女僕阿久曾目擊伊達的身影,所以應該是確定的事實。」

「既然這樣,如果伊達否認自己曾殺人的話,他又是因爲什麼原因去秋川家的呢?難道是去見貞子嗎?」一直沉默着的林田忽然說。

「是的,他正是這麼說的。」

「就算這樣,一個病重的人突然趕着出門去,還是讓人覺得有些奇怪。」藤枝說。

「是的,所以我就針對這一點進行了追問。伊達的回答是,因爲目前警方的目標似乎已經鎖定在了寬子身上,也就放心了,可就在傍晚林田先生去看望他的時候,告訴他警方已經不再懷疑寬子……林田先生,這是真的嗎?」

「說到這個……我去看望他的時候,或許是真的說過類似的話。哦,小川先生,我是在打電話給你之後,去探望的伊達。」

「所以他想到自己和貞子或許已經再度受到警方的懷疑,於是急迫地想要將這件事情告訴給貞子,於是不顧自己身染重病而跑出了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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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這也就難怪了。」藤枝說。

「但假如真的是這樣的話,他可以像平常一樣從後門進人宅邸以後,直接到二樓貞子的房間裏去就可以了啊,爲什麼要繞到院子裏去呢?更何況當時外面還下着雨。我當時就發現這點相當可疑,所以隨即提出了自己的質問。按照他的話說,是基於他和貞子可能已經再度受到警方懷疑的考慮,所以只想見到貞子,而不想見到其他的人,要是直接上二樓的話,極有可能會被寬子撞見,從而準備到庭院裏叫貞子下來的。接着就是整件事的重點,說來非常有趣。根據伊達的供述,他從後門繞到了庭院,到貞子房間的正下方,然後擡起頭來往上面看,但因爲在正下方沒有辦法看到窗戶,所以他就向後退了大概七八步。正在這個時候,他忽然看到鋼琴房裏有人影,想着或許是貞子也說不定,於是急忙向着鋼琴房走近。因爲當時鋼琴房裏的光線很暗,伊達就走向了右邊的窗戶,手扶住窗戶,探着頭往裏面看,就在此時他聽到從鋼琴房裏傳出了一聲奇怪的呻吟,然後就看到秋川駿三仰天倒在了地上。雖然伊達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卻感到非常恐懼,轉身就逃掉了。探長說到這裏,點着了一根朝日牌香菸,悠悠地吐出了一口煙。

他講到這裏的時候,我以爲藤枝或是林田會說點兒什麼,但是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但是,伊達的供述內容當然並非全部屬實。從窗戶下面留下的鞋印,以及被害者並未拿到所想找的東西這一點來看,伊達都肯定進人過屋子。雖然他並沒有承認,但我想他肯定也不會撐得太久,更何況,警方已經將倒地的椅子上和現場留下的指紋全部採集好了,應該能夠確定他確實曾進人過房間。還有,我已經派人搜查過伊達的住處,相信過不了多久就能夠找到駿三藏起的那樣東西。抱歉的是,讓你們遭受困擾,不過,現在你們可以放心離開了。不過秋川家的兩位小姐可能會再次受到較爲深人的調查,但是她們應該很快就會回家的。但因爲貞子和伊達的特殊關係,她或許會稍微晚一點兒的……秋川家的女僕們因爲都與此次事件沒有什麼關係,早已經讓她們回去了,笹田管家可能也已經回到宅邸去了。」

雖說高橋探長嘴上非常客氣,但其實真正想要說的是反正你們留在這裏也沒有什麼用,不如儘早離開吧!我不知道藤枝和林田到底怎麼想,反正兩個人聽過高橋探長的話以後,馬上站起來就往外走。

走出探長辦公室以後,突然衝出來一大羣人把我們給圍住了,同一時間,鎂光燈在我們的眼前閃成一片。

我想,這些記者都在這裏蹲守了多時了吧?但是我並不擔心,相信以藤枝的手段,要擺脫這些人應該不會費太多力氣。

果不其然,林田非常輕鬆地就從人羣中穿過去了。但是藤枝呢?也不知道他腦子裏在想什麼,在看到圍過來的記者以後,竟然急忙退回到了探長的辦公室裏,過了一會兒,他竟然迎向了圍過來的記者,面對着記者們的長槍短炮,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在我看來,藤枝主動向記者們積極說明自己的見解,實在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記者們也感到有些始料未及,所以都聚精會神地關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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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藤枝對媒體顯露出不同尋常的態度,我則靜靜在旁邊看着。不一會兒,他從記者的圍攻下解脫出來,走到了我的身邊。

「怎麼回事?怎麼會連記者都甩不掉呢?而且居然還說了那麼多話。」

「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或許明天早上看到報道高橋探長會有些不高興,但是,管他呢,既然讓我生氣,我也得刺激他一下。」

「那麼,你都講了一些什麼呢?」

「也沒有什麼,反正明天看到報道就明白了……今天探長的所作所爲真是讓人無法接受,搞得我心情極爲糟糕,我們今天就在這裏分手吧!」說着話,他攔住了一輛恰好路過的出租車,打開車門,向着我揮揮手就坐了進去,「我先走啦!」

出租車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裏。

雖然對藤枝的態度感到困惑,但是也只能先選擇回家去了。

遭到詛咒的5月1日就這樣過去了。

5月2日一大早,我一醒過來,就趕緊抓起了當天的晨報。果然,報紙上都用「秋川家的奇異事件」「第四起命案」之類的大幅標題來報道昨天的命案,同時也用大篇幅刊登了「藤枝真太郎的談話」。內容是,警方已經在昨夜逮捕了兇手伊達正男,在經過嚴格偵訊以後,伊達正男已經對自己昨天殺死駿三的事情供認不諱,而且,在談話的最後還有提到,據名偵探藤枝真太郎透露,伊達之所以會殺掉駿三,是源於20年前伊達家與秋川家的一段前塵舊恨。

當然,對於所謂的前塵舊恨是什麼,報刊都根本不知其詳。不過,根據報道可以知道,藤枝昨天晚上確實對記者們說了很多,因爲,各個報刊都言之鑿鑿地報道說伊達正男已經在警局中完全自白!

我坐在牀上點着了一根菸,對着天花板開始發呆。

就在此時,家裏的電話響了,我急忙拿起話筒,聽到的是高橋探長緊張的聲音。

「是小川先生嗎?你是否知道現在藤枝先生在什麼地方呢?不,我剛剛已經打電話到他家裏,他不在家,當然也不在事務所裏……是嗎?如果他沒有到你那裏去的話……那可沒辦法啦!他要是到了的話,麻煩你告訴他,希望他能夠儘快來與我見一面。

高橋探長似乎對藤枝向記者們所說的話相當生氣,準備向藤枝好好發一些抱怨。

我剛剛掛斷電話大概五分鐘,藤枝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喂,你現在什麼地方?高橋探長剛纔打電話來找你呢,他似乎對你昨天晚上向記者們所說的事情非常生氣。」

「我早就預料到了,所以一大早就出門了。當然,一直躲着也不是長遠的事情,所以決定到中午的時候再去見他。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過去,所以你不要出門了,最好在家裏等我的電話。」話音剛落,他就掛斷了電話。

藤枝的電話在正午鐘響過沒有多久就打了進來。

「我決定現在去見探長,你現在就打個出租車到牛込警局門口等我吧!」

我隨即出門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到了牛込警局的門口,大概在等待兩分鐘以後,藤枝就趕到了。

「走,去跟探長道個歉吧!他一定快氣瘋掉了。」我們剛走進調查主任辦公室,就看到高橋探長正用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注視着我們,但畢竟是在警局,他似乎不太好意思在這裏罵人,只是默默地站了起來。

藤枝搶在高橋探長前面道歉:「昨天真的過意不去,我想你現在一定是在爲早晨的新聞報道而生氣,不過……」

「雖說昨天你離開的時候跟我有過商量,但我當時只答應你可以告訴記者們一些事情,但不能告訴全部實情,但是你怎麼能……」

「高橋先生,請你務必再等待一天,不,應該不需要一天就可以了,或者只需要幾個小時,你就能明白我爲什麼要那麼做了。」

但是藤枝這些話並沒有讓高橋探長的心情有所好轉。「說實話,藤枝先生,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會太久,你就能夠明白的。

幸運的是,我們不需要再等一天,甚至幾個小時也不需要再等。高橋探長正準備繼續和藤枝談話的時候,一名穿着制服的巡佐忽然慌張地推門進來。

「報告探長,剛纔一個奇怪的女人闖了進來,說是必須要見到您。」

聽到這話,藤枝一下子站了起來:「她是不是說伊達正男並非兇手,而自己纔是真正的兇手,是不是?」

巡佐震驚地望着藤枝,回答:「是的,她正是這麼說的。

「是的,我就在等這個。高橋先生,請你馬上過去見她,趕快聽一聽這位女性究竟要說什麼。」

突然發生這樣的情況,高橋探長顯得相當困惑,但還是不慌不忙地站起來,默默地走了出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難道早就料到這個女人會出現嗎?」

「是的!要是我的推理沒有問題的話,只要見到今天晨報所刊登的報道,這位女性只要沒有生病或者是死亡,就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趕到這裏!」

我正想着藤枝的話,突然從隔壁房間傳來了巨大的騷亂,同時,我們聽到高橋探長大聲地呼叫着野原法醫。

「糟糕,她現在還不能死!」

藤枝立刻抓着我,衝進了隔壁的房間。

房間裏現在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高橋探長,另一個則是四五十歲左右的婦人。婦人此時正靠在探長的身上,她的身體痛苦地掙扎着。

看到我們不顧一切地闖進來,我原本以爲高橋探長會勃然大怒,卻想不到他臉上竟然顯現出長出一口氣的神情。

「藤枝先生,必須儘快把她送到醫院去。」

「是服下毒藥了嗎?好的。」

藤枝的動作非常幹練,他和隨後進來的野原法醫一起對婦人進行急救,同時扶着她的肩膀進人了汽車,在高橋探長的護送下急忙向附近的蘆田醫院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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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到達醫院以後,醫生先設法讓她把服下的毒藥吐出來,然後打了一針,開始進行各種的急救方法,隨後把婦人扶到了病牀上,總算是安頓了下來。此時距離我們離開警局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怎麼樣,還救得活嗎?」高橋探長向院長蘆田博士問道。

「她所服的毒藥是xX,加上急救得早,或許是可以救活的,但是因爲她的情況已經比較嚴重,也說不定。博士在說完以後,就沉默了一會兒,接着說,「要是想要問些什麼的話,最好還是儘快一些比較好。只不過,她可能沒有辦法做出完整的回答。

說話的時候,蘆田博士還在不停地指揮護士們對婦人進行急救。

「那我們先到別的房間去稍等片刻。

說着,高橋探長、藤枝和我就先到了隔壁的房間。

「實在是讓人吃驚啊!她尖叫着:‘伊達不是兇手,兇手是我,那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的啊!’同時就把毒藥吞了下去,隨後就開始痛苦地掙扎了。

這位突然出現的女人似乎讓高橋探長非常震驚,同時也再度恢復了對於藤枝的信任。

「她到底叫什麼名字?應該是自稱千代子吧?」藤枝自信地說。

「嗯。高橋探長忙不迭點頭,「確實如此,她自稱是裏村千代子。

「那就沒有錯了,她就是伊達正男的阿姨。

「嘿,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其實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都不知道她在何處。於是就想着,若是在報紙上登出伊達正男是兇手的報道,她就不得不露面了,因爲,她正是促成秋川家多起命案的始作俑者……」

聽到藤枝的話,高橋探長和我都大吃一驚,我們倆呆望着藤枝,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時候蘆田博士走了進來,他低聲地說:「病人看起來依然非常痛苦,但她表示希望務必能夠與你們見一面,所以你們爲什麼不試着去進行問話呢?以一名醫生的立場來說,當然希望她還是安靜一些比較好,但是,她那麼心急畢竟不是很好的跡象,還有……說不定她的生命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既然這樣,就過去問問看吧!」藤枝催促着高橋探長。裏村千代子雖說躺在牀上,但樣子看起來依然非常痛苦,似乎不停地想說一些什麼,但是到底是沒有辦法聽清楚。

高橋探長好像有一些手足無措,只好求助似的望向藤枝。

「這樣好了,我幫助你將你想要說的話說出來,但是你要仔細聽着,如果有哪裏不對,你只要搖頭指出來就行。」

藤枝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千代子的牀邊,將頭靠近她的枕側:「你是裏村千代子嗎?」

女人點了點頭。

「裏村千代子,你結婚以前的名字應該是村井千代子,你的姐姐名叫村井加代子,後來嫁給了伊達捷平,成爲了伊達加代子。所以,你就是伊達加代子的妹妹,伊達正男的阿姨。你今天一大早就在報紙上看到伊達正男成爲兇手的報道,於是下定決心,必須解救無辜的外甥,然後在將事實說出以後自殺。你之所以會抱定一死的決心,是因爲你看到了自己在詛咒之外所做的事情造成了嚴重的後果,你對此深感恐懼。」

這麼說來,難道這個婦人就是真正的兇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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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纔對高橋探長說:‘伊達不是兇手,兇手是我,那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的啊!’好的,我無條件地同意這點,但是,我沒有辦法相信‘兇手是我’這樣的話。我想,恐怕你自己都對秋川家的殺人事件不甚瞭解吧?」

藤枝說完以後,就凝視着千代子的面龐。

千代子在聽過藤枝的話以後,流露出了震驚的神色,但是她面部的神情很快就轉爲絕望。

「在對秋川家進行詛咒之外,你還引發在秋川家發生的恐怖事件,但是,你並不是兇手。我可以責斥你,因爲正是你讓兇手產生了犯罪動機,並且在極爲衝動的情況下成爲了兇手的工具。你寄送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威脅信件到秋川家,又在4月17日打威脅電話到藤枝真太郎的事務所,同一天還打電話到‘敷島’出租車行詢問寬子小姐的去向。第一起命案和第二起命案發生的時候,你的內心既感覺到痛快,也感到震驚,但此時你只是在默默地旁觀着。但是在25日的下午,你打電話給秋川家的初江小姐,從而在那次恐怖事件中起到了微妙的作用。我們能夠指責你的就是這些!對於這些,我相信你也沒有什麼話可說吧?但問題在於,我不可能相信你那種愚蠢的自白,你不可能是真正的兇手。在這裏,我想要問你的是,你爲什麼要打電話給初江小姐呢?我想一定是一個男人打電話給你,讓你按照他所說的去做吧?」

千代子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她此時的內心是不是在猜測着藤枝究竟是誰,但很明顯的是,她對藤枝所說的話深感震驚。

「但問題在於,你爲什麼要詛咒秋川一家人呢?我想,要找到這件事的答案,事情必須要從二十年前講起吧!」藤枝頓了頓,想了一會兒以後,又繼續往下說,「你的姐姐和姐夫,也就是伊達捷平夫婦二人,和秋川駿三夫婦三十年前都住在山口縣的今泉町。但當時兩家之間卻存在着複雜的糾葛,簡單地說,就是秋川駿三和既是前輩、又是至交的伊達捷平的妻子有了私情。雖說早已洞悉了自己妻子外遇的事情,但伊達捷平當時重病纏身,對兩個人根本無可奈何,於是只能鬱鬱而終。至於加代子後來怎樣了呢?可能是在丈夫去世以後,發現了自己身上的罪孽,隨後沒有過多久也追隨着丈夫死去了,但她並非是病重去世,而是自殺。當時她一定對自己滿身的罪孽痛苦不堪,但還是將自己此生的罪孽寫了下來。但是,她將自己的遺書留給了誰呢?據我瞭解到的,其中一份是留給了你,她的妹妹,另一份則留給了秋川駿三……」

「惡魔!惡魔!」一直痛苦呻吟的千代子突然大叫起來,「駿三是惡魔!」

看到千代子如此劇烈的反應,在場的人都不覺愕然。

「是的,伊達捷平和加代子都是這樣咒罵着死去的。當然,加代子可能是更爲憎恨自己吧!爲了彌補曾經的罪孽,她將自己的兒子正男託付給了秋川駿三!其實,如今想起此事,加代子所做的其實乃是復仇!當時,加代子應該是28歲,伊達正男則5歲,你應該是23歲。」

7

「23歲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歲啊!尤其對當時還沒有出嫁的你來說,你在詛咒着駿三的時候,一定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將他視作自己一生的仇人了。你一邊在內心詛咒着,一邊默默看着秋川駿三如何將伊達正男撫養長大。但不久之後,你就嫁給了裏村,嫁作人妻之後你過着平淡幸福的生活,或許直到兩三年前你的生活都還比較平穩。當然,我爲什麼要說到兩三年前呢?因爲駿三在兩三年前都沒有收到過威脅信件,換言之,你當時沉浸在平淡的生活中,根本已經沒有什麼時間去詛咒他人。但是,你的家庭很可能在兩三年前突遭變故,這其實只是我想象的事情,或許是你的丈夫亡故,或許就是他經商失敗,也有可能兩者都發生了,總之,你的生活變得非常困難,日子過得非常清苦,是這樣嗎?」

其實,就算是藤枝不說,從千代子的衣着也能夠斷定,她現在的生活確實比較窘迫。

躺在牀上的千代子默默點了點頭。

「接着的事情雖然類似於幻想,但是看你利用打字機寫威脅信,就可以知道如果不是你在從事打字員的工作的,就是你的家人在擔任打字員。」

從千代子驚訝的表情就能夠知道,藤枝這一次的猜測又完全正確。

「我剛剛已經看過,你的手指不像是做過打字員的樣子,可見應該是你的家人在從事打字員的工作。這樣就能夠知道,一位家庭貧瘠的、可能寡居的女性讓自己的孩子去當打字員,可想而知她的生活過得多麼拮据,所以就開始對這個世道充滿憎恨,在這種時候,那些本已沉默多時的仇恨再次浮上你的心頭!偏巧,那個如惡魔般的男人卻成爲了富甲一方的富豪,本來就憎恨有錢人的婦人,對自己的仇人就更加恨之人骨!如果這個婦人在困苦的生活裏經常會以歇斯底里來發泄,那麼寄送威脅信件給秋川駿三這樣的事情就根本不值得驚訝。所以,你在去年小心地寄出了用打字機打的威脅信件。我並不知道你是怎麼打威脅信件的,是自己親自打的,還是讓擔當打字員的家人打的?我想,應該是那位當打字員的家人做的吧!家人最終還是出於擔心而不得不聽從你的指示。但是,你完全不曾想到,你的威脅竟然有一天變成了事實!4月17日,首先是秋川駿三的妻子死亡,接着,秋川家的獨子駿太郎和女僕也被人殺害了。你在得到訊息以後肯定感到非常震驚,但心中卻不免有些竊喜,隨後就沒有再寄送威脅信件。當然,我正是因爲這一點推測,打字的人並非你本人。家人在發現發出的威脅信件竟然成爲了現實後,必然會感到非常恐慌,所以不管你以後再如何要求,肯定也不會再幫忙打字了。雖說在第一起命案發生以後在秋川家又發現了威脅信件,但那並不是你所爲。」

藤枝所說的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是對我說的。

「但就是在昨天,伊達正男在事件發生後被警方逮捕,而且還向警方自白了罪行。伊達正男是你的外甥,他身上流淌着你最愛的姐姐加代子的血液,你絕不能坐視他就這樣擔起殺人的罪名。你雖然對秋川家遭遇不幸感到心中暗喜,卻萬沒料到伊達會成爲犯罪嫌疑人,所以纔會來到警局爲伊達洗脫罪名。另外,因爲你對秋川家的詛咒已經達成,又想到自己也已犯下沉重的罪孽,隨即準備用自己的死來贖罪,我說的這些大致上應該沒有什麼錯吧?」

在藤枝說話的時候,裏村千代子的身體開始不停地劇烈掙扎,看起來在詛咒秋川駿三是惡魔以後,她的身體已經開始更爲惡化。

蘆田博士看着千代子的模樣,皺着眉頭低聲告訴高橋探長:「情況已經非常危急,看起來可能是沒救了。」

果然,千代子在傍晚時分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她的衣帶間夾着看起來像是遺書之類的東西,上面所寫的內容和藤枝剛剛講的幾乎完全一樣。

根據遺書上所寫的,千代子近來是在赤氣的今井醫院的婦科病房裏當護士,17歲的女兒悟子則在丸大樓的辦公室做打字小姐。千代子寫道,女兒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聽從她的命令打威脅信件的,她並無罪責。而且,千代子從未見過伊達正男,也沒有寫過信給他。

「原來是這樣,是在婦科病房當護士的嗎?這樣我就明白了,我一直都想不通兇手是在什麼地方利用電話和千代子聯絡的,因爲窮人家按說是不會裝有電話的。」

不過,遺書上卻並沒有記載過多關於秋川家命案的事情。她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兇手,但似乎並沒有僞造事實的能力,遺書上也沒有說自己是兇手,只是說到經常會有一個不明身份的男人打電話給她,並且告訴她,他也在詛咒着秋川家,就是如此,才產生了一起動手的想法,不過,截至目前,她還沒有見過對方。

當然,這封遺書並不是立刻在千代子身上發現的,而是在5月2曰的傍晚才由蘆田博士發現的。探長在聽過藤枝的論述以後,略作停留就馬上回到了警局,並且對伊達正男進行了偵訊。高橋探長把裏村千代子現身前後的事情都告訴給了伊達,並且把藤枝推論出的事實也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這件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真是恐怖的過去,我也不曾料到自己會擁有那麼恐怖的過去。我實在無法想象,那麼親切的秋川叔叔竟然是一個那樣的人,唉,姨媽確定已經沒救了嗎?我很想見她一面的。」說話時,伊達的臉上浮現起無法形容的複雜表情。

「我覺得已經差不多能夠了解一切了。伊達,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像個男人一樣把真相都說出來吧!」藤枝嚴肅地說。

「當然,既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也只能將一切坦白出來。」「關於本該在駿三處的那封遺書,你究竟藏到什麼地方去了?在你的住處並沒有發現。」

「遺書嗎?我只是把它藏到雜誌間的書店廣告裏了而已。」

藤枝笑了起來:「是利用了愛倫•坡的智慧啊!讓我也不得不說一聲,幹得好啊!但上面寫的是什麼呢?」

「那封信看起來已經年代久遠了,字跡都有些模糊不清,但上面寫着我母親的名字,是寫給秋川叔叔的。內容很簡單,是:‘在我自行結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準備將此生的願望託付於你,希望你能夠將伊達養育成有用之人,以完成對自己這罪孽之身的救贖。’」

話雖簡單,但伊達說出來的時候,話語中卻透着無可名狀的沉痛。「對了,說說你昨天在進人鋼琴房的時候,秋川駿三當時是活着,還是,已經死去?」

9

「我並不太清楚。」伊達正男似乎真的非常困惑,「其實昨天晚上我對探長所說的多數都是實情,只是沒有提到母親留下的那封遺書而已。我之所以會到秋川家去,和我昨天晚上所說的一樣,都是爲了見到貞子,要是我像平常一樣從後門的樓梯直接到二樓去,其實就沒有什麼問題,但我也講到過,因爲不想撞見寬子,所以特地繞行到了院子裏。從庭院的花圃那邊恰好能看到貞子的房間,所以我準備從那裏把貞子叫下來。等我到了花圃前,並沒有看到貞子,就在這時,卻發現鋼琴房裏似乎有人影晃動,心想或許是貞子呢,以前貞子就經常到鋼琴房裏去的,於是我悄悄走到了窗戶邊。可我到了窗戶邊一看,根本沒辦法看清楚裏面的情形。你們或許還記得,昨天我去秋川家的時候,天色已經相當暗了,以至於庭院都有些暗,所以從外面根本看不清楚房間裏面的情形。所以我就用雙手扶着窗戶框,把頭伸過窗戶框去看。但是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屋子裏傳來一聲奇怪的呻吟,同一時間,屋子裏的人摔倒在了地上。就在這一瞬間,我終於確認在屋子裏的是秋川叔叔。看到他倒在地上,我當然不可能掉頭就走啊!我急忙跳到屋子裏,但是因爲當時穿的是短筒鞋,在進人屋子的同時就脫掉了。我跑到倒在地上的叔叔身邊,正想把他攙扶起來的時候,看到了他的表情,這讓我非常震驚。那應該是我這一生中從未見過的恐怖表情,讓我不禁毛骨悚然。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我面前的鏡子竟然往前凸出了一兩寸,好像是一扇門似的打開了。我當時完全忘記要叫人了,就忍不住拉開了鏡子,發現裏面似乎有一件像信件之類的東西,拿起一看,發現信封上寫着「致秋川駿三閣下」,背面則寫寄信人是伊達加代子。看到這個名字我心頭一驚,我呆住了,伊達加代子,不就是我最爲懷念的母親的名字嗎?我當時已經顧不了太多,將那封信放到口袋裏,同時發現自己已經身處極爲危險的境地。秋川家接連發生離奇的恐怖事件,而且自己正被警方視爲犯罪嫌疑人之一,要是被人發現我出現在了倒地的叔叔身邊,別人會怎麼看呢?一想到這裏,我覺得最好還是儘快離開現場,於是急忙逃出屋外,回到了住處,在叮囑老婆婆絕對不能對其他人提起我曾經外出過以後,纔在自己的房間裏開始閱讀母親寫給秋川叔叔的遺書。可憐的母親,在臨終之際將當時尚年幼的我託付給了秋川叔叔……無論她曾犯下多麼深重的罪孽,她的人生都實在是讓人覺得可憐!」說到這裏,伊達低下頭去,嘆了口氣。

「你在拿走信件以後,就把鏡子恢復到原狀了嗎?」藤枝問。

「是的。因爲我覺得要是不這樣做的話,立刻就會有人知道我曾經進過房子的。

「秋川駿三與你母親的陳年舊事,你真的是直到昨天才知道的嗎?」高橋探長問。

「當然,之前秋川叔叔又沒有對我講起過,我根本無從知道啊!」

「是嗎?」高橋探長凝視着藤枝,目光中還是稍稍帶着懷疑的神色,接着問伊達,「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你知道駿三與你母親的事情,對你來說並不是有利的事情。」

「爲什麼?」伊達似乎並不明白探長的話,急切地問。

「簡單得很啊!秋川家既然與你有着舊日的恩仇,如果秋川家的人陸續遭到殺害,誰是最先被懷疑的對象呢?還有就是,不知道你是否也曾意識到,只要你被警方拘留的時候,秋川家往往都不會有命案發生。

探長最後所說的話,也點醒了我,我一下子想起了藤枝曾經說過的,只要伊達身在警局的時候,秋川家往往都會平安無事。

「不可能!絕對沒有這樣的事情,我沒有任何理由對秋川家的人懷有仇恨的!」

「怎麼會沒有呢?理由相當正當啊!因爲秋川駿三是促成你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

「可我之前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那是在秋川叔叔去世以後,我才從母親寫給他的遺書上瞭解到的。

「假定真的是這樣,你能夠拿出你確實是昨天才知道一切的證據嗎?」

「我母親的遺書啊!那封遺書直到昨天爲止,一直都藏在鋼琴房鏡子後的密櫃裏。」

「不要開玩笑啦!不需要見到遺書,恐怕就有人會告訴你,你難道就沒有見過你的阿姨裏村千代子嗎?」

「何止是從來沒有見過面,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呢!」

「是嗎?」高橋探長似乎對伊達的回答並不滿意。但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刑警走了進來。

「檢察官先生已經到了。」刑警對高橋探長說。

於是,伊達就先被帶到拘留所去了。

奧山檢察官這個時候出現在了門口。

「高橋先生,那個叫裏村千代子的婦人怎麼樣了?聽說似乎有了很多新的發現?」

「是的,確實有了很多新的發現,不過,這些新的發現對嫌犯更爲不利。另外,我要在此表達對藤枝先生的敬意,不愧是被稱之爲‘鬼’偵探的人物啊!」

「嗨,藤枝,辛苦啦!秋川家殺人事件似乎已經逐漸真相大白,真的要多感謝你的幫忙啊!」

「嗯,確實是即將真相大白,是的,一切一切的糾葛都要落幕了!不過,問題在於,是不是會像你們所想的這樣圓滿現在還不能妄下定論……對了,奧山先生,你今天有去會同解剖秋川駿三嗎?」

「是的。解剖結果我也已經拿到了,他的死因是心臟麻痹,而不是後腦部的外傷。」

「是嗎?」在聽到奧山檢察官的話以後,不知道是因爲什麼,藤枝的臉色竟然變得明朗起來,「這麼說來,我所做的推理是正確的了。」

11

傍晚5點左右的時候,蘆田博士打來電話,裏村千代子在他的醫院裏死去了。隨後,一直在醫院負責看護千代子的刑警帶回了她的遺書,內容和之前所說的一樣。

我們在看完了遺書以後,離開了警局。

「藤枝,雖說裏村千代子不惜以死來保護伊達,但探長似乎仍然懷疑伊達?」

「那當然了!因爲不知道千代子什麼時候會出現,所以早就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什麼啊?」

「兇手啊!」說實話,我根本不知道藤枝的話是什麼意思。

「好了,我們就先在這裏分手吧!我先找個地方去吃晚飯吧!7點半左右的時候,哦,不,8點也可以,到我的事務所來,我在那裏等你。

「還有什麼事嗎?那就這麼辦吧!」

既然藤枝這麼說了,那就只能和他分手,隨後我去銀座吃了晚飯,在銀座溜達了一會兒,打發掉了剩餘的時間。

在銀座打發時間的時候,我嘗試着對整個事件做必要的分析。

我大概已經知道了藤枝出門旅行的真實意圖,不得不對他的能力深表欽佩。但現在的問題是,藤枝所懷疑的對象是誰呢?還有就是,他昨天顯得相當慌亂……說起來,林田昨天表現得也有些慌亂,兩個人爲什麼在駿三死亡的時候表現得這麼慌亂呢?

我看了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到了7點半,我急忙趕往藤枝的事務所。

到事務所的時候,他好像剛剛寫完什麼東西。

「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剛剛處理完事務。現在,秋川家的殺人事件已經臨近結束,我大概已經知道誰是真正的兇手了。說到這裏,我們現在必須要去見一個人。

「誰啊?」

「我的競爭者,那個有‘龍’之名的男人一林田英三。藤枝笑着說,「我想知道他究竟已經掌握了多少真相!我想把我的推理結果告訴他,看看這一次最後勝出的是我還是他,或者,是我們都贏了還是……都輸了。

「他昨天好像表現得相當慌亂啊!」

「是啊,昨天他和我一樣,都顯得亂了手腳,不過我想知道的是,我們兩個人是不是因爲同樣的理由而慌亂。」

過了一會兒,我們就坐在了出租車上。

藤枝似乎之前就已經跟林田打過招呼,到林田家以後,我們隨即就被帶進了一間小的西式餐廳。

「昨天的事情真是抱歉。對了,聽說今天突然跑出來一個奇怪的女人?」林田一走出來,就對我們說。

「是的,不過已經自殺了,所以也沒有辦法瞭解到詳細的情形。不過,林田先生,我覺得我對這次事件的真相已經完全掌握了,不知道現在你是否也查出事情的眉目了呢?」

「說實話,我這裏確實已經有了一些收穫……」

「不管是不是像你之前所說的,現在你我二人是已然聯手還是依然保持着競爭的關係,但我認爲,此時此刻我有必要向你展示我手裏的王牌。請你務必聽仔細了,我已經掌握了秋川家殺人事件的真實原因。」

12

「不管兇手是基於什麼動機而接連製造了恐怖事件,但是憑着到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情,其實我們應該能更早就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之所以一直都沒有發現,在此我只能說是我個人能力的缺失所致。但是,我現在可以確定,兇手的殺人動機我已經完全掌握了。」藤枝挺起胸膛,無比自信地面對着競爭者林田英三。

「沒錯。」讓人始料未及的是,林田也毫不退縮地說,「兇手的殺人動機,我也已經掌握了。」

看到林田的表情,藤枝忽然顯得有些驚訝:「你也掌握殺人動機了嗎?」「是的,不過也是到最近才掌握的……對了,就是你到什麼地方去旅行的時候……那個時候知道的。」

「那我問你,你說說看,兇手對秋川家的詛咒是什麼?你可以先說,我隨後就能說出自己的推論。」

「秋川家的恐怖事件起源於遙遠過去的宿命詛咒,而導火線則是通姦。」林田說話的時候始終凝視着藤枝。

「是嗎?看起來你也知道了啊,是的,是由通姦引發的恐怖詛咒。兇手因爲受到詛咒的召喚,而開始對秋川一家人進行復仇。」

「兇手擁有超出常人的智慧。藤枝先生,說實話,我從來沒有見過比這次我們所遇到的兇手更爲聰明、可怕的人。」

「關於這一點我也深有同感。不過,兇手雖然是如惡魔般的犯罪天才,但是卻從一開始就掉進了一個荒誕的錯誤裏。林田先生,難道你沒有注意到嗎?」

藤枝和林田現在應該是內心深處進行着激烈的競爭吧!兩個人幾乎都互不相讓。

不過,林田這次的臉上顯現出了驚愕的神色。

藤枝繼續說:「如你所知,這次的悲慘事件源於遙遠過去的通姦事件。一家的主人和他人的妻子有了不倫的關係,兩個人就此沉淪於不見曰光的歡愉中難以自拔。但是,對方丈夫終於有所察覺,最終,他們的偷歡招致了悲慘的結局。但是對方的丈夫因爲臥病在牀,所以除了怨恨、詛咒,也沒有別的辦法。這對不幸的夫婦不久就接連去世,留下了唯一的孩子在這世上。或許,他們在生前曾經在這孩子的身上種下復仇的種子。」

「是的,也正因如此,這個帶着不幸出生在世上的孩子,在長大成人以後,開始自己的復仇行動,他先是殺死了對方的妻子,接着又殺死了他的兒子和女兒,並且準備最後將仇人全家都殺掉。」

「嗯,要是這樣的話真是會如他所願,但問題在於,他是爲什麼人而復仇呢?」

「不用說,當然是爲他的生父啊!」

「那麼,爲自己的父親向什麼人復仇呢?」

「當然是仇家,也就是秋川一家人啊!」

「林田先生,我認爲事實並非如此,其中有着極爲可怕的錯誤之處,而且是在這世上都極爲罕見的可怕錯誤。」

「這話怎麼說?」說話的時候,林田竟然也感到了緊張,他的身體微微地顫抖着。

藤枝的表現也一樣。「目睹妻子與外人通姦而無計可施的丈夫,他如果決定讓兒子爲自己復仇,所能採取的最爲恐怖的方法是什麼樣的呢?」

13

對於藤枝這句話的意思,林田似乎有些不太明白。

「林田先生,如果這裏有一位臥病在牀的男人,他此時對妻子出軌的事情心知肚明,但卻因爲身體原因而毫無辦法,只能默默地詛咒對方,並且不停詛咒,最後終於想到了最爲恐怖的復仇方法。這最爲恐怖的復仇方法是什麼呢?就是讓兒子向父親復仇,讓弟弟向着自己的兄弟姐妹復仇。那麼,這個男人到死亡之前不斷叮囑的這個孩子究竟是什麼人呢?是的,是妻子的兒子,但卻並非自己的親生骨肉,而是妻子與偷情的男子所生的孩子。這個男人對這件事當然非常清楚,但是儘管清楚這件事,卻特地讓可憐的孩子相信自己纔是他的親生父親,從而將仇人的名字銘刻進孩子的血液裏。可悲的是,孩子長大以後,爲了給父親報仇,但他所認定的仇人,其實才是他的至親,他根本就沒有發現,其實那個將仇恨與自己生命捆綁在一起的纔是外人。殺人鬼,沒有錯,這個孩子確實成了殺人鬼!可惜,他其實不過是來自地獄的詛咒的傀儡,在完全被操縱着進行着所謂的復仇,是的,是向着自己的至親報仇。」

不知道什麼原因,藤枝開始用盡力氣講述着這個悽惻的故事。

林田在聽故事的時候,表情顯得極爲震驚,不過,在聽完以後,他忽然發出一陣大笑:「藤枝先生,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想象力,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呢?」

「這些並非我的幻想!我正是爲了瞭解這些事情,才選擇出門旅行的。」「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存在着這樣的笑話呢?」

「無知!」

「絕對不是無知!」

兩個人忽然憤怒地瞪着對方。

而站在一旁的我完全不明白兩個人爲什麼要糾纏於這個問題。他們所講的人應該就是伊達正男,難道伊達正男就是真正的兇手嗎?就算是這樣,按照藤枝所說,伊達正男真正的父親是秋川駿三,但是按照林田的說法,伊達的父親則是伊達捷平。這些都和事件的內幕有關,而與犯罪本身並沒有太多關聯。但問題在於,兩個人都是當世赫赫有名的偵探,爲什麼要因爲這樣的小事而發生激烈的爭辯呢?

「雖然你現在這麼說,不過稍後還是希望能好好想想,自己獨自想好以後,就會明白,其實我方纔所講都是確鑿的事實。」

「別再胡言亂語了,你其實才該覺悟,你所說的是完全錯誤的事情。」隨後,兩個人都陷人了沉默。

「我無話可說了。要是你無法接受我的觀點,我只能採取應有的行動了。」藤枝站起身來,從口袋裏取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這裏面的文件應該足以證明我的觀點,你慢慢看吧!我們先失陪了。」

於是,藤枝和林田就這樣很不愉快地分手了。

這兩個人居然會爲了這麼點兒小事爭吵起來,這實在讓人有些意外,不知道什麼時候真正的兇手才能被繩之以法呢?

我和藤枝在離開林田家以後就分道揚鑣了。

5月2日的事件就這樣結束了。

14

5月3日早晨,我還在睡覺的時候,藤枝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因爲腦子裏的疑問很多,我輾轉反側,到早晨才睡着,起牀的時候一看,已經是7點了。

「喂,我現在要再度拜訪林田,你也一起來吧!」藤枝說話的時候情緒有些激動。

「怎麼回事啊,你難道還要去繼續昨天的爭辯嗎?什麼‘無知’和‘絕對不是無知’的沒完沒了爭吵下去嗎?」

「不要說這些沒用的了,趕快準備出發吧!我剛纔就打電話到林田家裏去了,可是卻一直沒有人接聽。我想他或許會去秋川家,打電話過去,他也沒有到,總之,快跟着我去看看就對了。

「可是,他既然不在家裏……」

我雖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禁不住藤枝的催促,還是急忙起牀,準備好以後就跟着藤枝打了出租車直奔林田家。

剛從鄉下到東京的女僕打開了門,告訴我們主人剛剛在不久之前纔出門去了,電話放在書房裏,不過到剛纔爲止她並沒有聽到任何電話鈴聲。

藤枝聽說以後,急忙離開林田家,慌忙攔下路過這裏的出租車,急迫地要求司機馬上向秋川家宅邸開去。

「林田這傢伙,是故意拔掉了電話線。

在出租車上,藤枝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在到達秋川家的宅邸以後,笹田管家出來迎接我們。

「林田先生到這裏了嗎?」

「是的,也是剛剛到。」

「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二樓貞子小姐的房間裏……」

「什麼?他在二樓貞子小姐的房間裏?」

聽到這句話,藤枝甚至顧不得脫掉已解開帶子的鞋,就推開笹田管家直奔屋子裏衝了過去,我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想着必定非常緊急,也顧不得太多,跟着藤枝匆匆爬上了樓梯。

跑到貞子的房門前,藤枝甚至也沒有敲門,而是一把抓住了門把手想要把門推開,但是門似乎從裏面上了鎖,房門並沒有被打開。

藤枝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不安的神色,就在這個時候,房間裏傳出了貞子的尖叫聲。

「啊,快來人啊,救命啊!」

接着,房間裏傳出瞭如同顫抖掙扎時發出的聲響。

藤枝的臉色慘白如紙。

「小川,快點兒過來,和我一起把門撞開!」說着,藤枝用盡全身的力氣向着房門撞去。

如果說到體力的話,我對自己是很有自信的!對柔道和劍道有着濃厚興趣的我,自小就練就了一副結實的體魄。

聽到撞門的聲音以後,寬子從房間裏也跑了出來。

同時,笹田管家也跟着我們爬到了樓上。

在我和藤枝猛力的衝撞之下,房門終於被撞裂了。藤枝從裂開的縫隙裏往裏看了看,隨即把手伸進去打開了門鎖,打開了房門。我們兩個人跌跌撞撞地進了房間。

同時,站在對面窗戶邊的林田搖搖晃晃地摔倒在了地上。

貞子則撲倒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看起來已經死去了。

15

藤枝立刻跑到了貞子的身邊,大叫起來:「幸好還是趕上了!沒什麼事,不過是臨時性休克,應該很快就會醒過來的。快去找醫生過來,還有,馬上打電話到警局去!」

原來是這樣的啊!因爲在秋川家所見過的人只要倒下,大多最終都變成了屍體,因此我以爲貞子也已經死去了,原來她只是昏過去。

「是這裏剛剛被掐住了造成的,不過應該沒什麼大礙。」藤枝抱住貞子,指了指她的咽喉。

「喂,林田怎麼樣了?」

「大概是服下毒藥了吧,可能已經沒救了!不用理會他。藤枝說話的語氣異常冰冷。

隨後,木澤醫生匆匆趕到了秋川家,馬上把貞子帶到她的房間裏進行急救,果然像藤枝說的,貞子沒過多久就醒過來了。

高橋探長一行人接着就趕到了。高橋探長似乎對命案的頻繁發生非常憤懣,一進人貞子的房間,就開始發牢騷:「藤枝先生,這又是怎麼回事?這次,兇手開始對貞子和林田動手了嗎?」

「高橋先生,請你放心,這將是秋川家的最後一樁命案。藤枝微笑着說。

「最後的命案?」高橋探長感到非常困惑,「什麼意思?」

「是的,以後絕對不會再有什麼恐怖事件降臨到秋川家了,因爲兇手已經死了!高橋先生,讓我來向你介紹那個詛咒秋川一家的殺人鬼、世間罕有的天才罪犯一林田英三。

藤枝的聲音如同魔法一般在房間裏迴盪着。

在場的所有人,從高橋探長到寬子和笹田管家,甚至是到場的刑警和我,在聽到他的話以後都變得目瞪口呆。

「抱歉,藤枝先生,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好不容易,高橋探長才結結巴巴地開口說話。

「你馬上就會明白的。啊,貞子小姐應該已經醒過來了,木澤醫生正在照顧着她,我們先去看看幸運的小姐吧!只要問貞子小姐,就能夠瞭解到今天這起案件的真實情況了。

所有的人都跟着藤枝走到了貞子的臥房裏。

木澤醫生在經過細緻的檢查以後,認爲貞子小姐已經沒有什麼大礙,能夠接受偵訊,於是我們都集中到了她的牀邊。

「剛纔真是千鈞一髮,不過好在還是趕上了。你現在覺得如何?」

「謝謝,已經沒有什麼事了。

「我知道你剛纔受到了驚嚇,我想你肯定沒有想到林田會忽然撲過來吧?」

「是的,剛纔我真的要嚇死了!但是……」

「是的,德子夫人、駿太郎和初江,其實都是被他殺死的,只有秋川先生不是。

聽到藤枝的話,貞子感到非常震驚。

「那麼,現在,能先請你把今天事情的經過告訴我們嗎?」高橋探長說。

「沒有問題。剛剛林田先生來了以後,就把警方的情形告訴了我,因爲我對伊達相當在意,又對林……啊……那個人完全信任,所以就專門請他到我的房間裏來詳細說明。

16

「現在回憶起來,那個人的臉色確實與平常完全不同。我們在進人房間以後,就隔着桌子面對面地坐了下來,隨後,女僕就端進來兩杯紅茶。在女僕退出去以後,林田表示今天有一個巨大的祕密要告訴我,於是就去窺看了一番外面,又充滿擔心地告訴我:‘可能有人在外面吧?說不準寬子小姐也會悄悄過來偷聽呢!’

「這個時候,他是坐着的嗎?」藤枝問。

「是的。所以我出於慎重的考慮,就站起來打開了房門,但是發現外面什麼人都沒有。

藤枝笑了笑,說:「他應該就是趁着這個時候在你的紅茶裏下了毒。高橋先生,稍後勞煩你派人對桌子上的紅茶進行一下化驗。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東西,但想來應該是能置人於死地的劇毒。那麼,貞子小姐,你應該沒有喝茶吧?」

「是的,我全部心思都在伊達身上,根本顧不得眼前的茶杯。

「林田沒有勸你喝水嗎?」高橋探長問。

藤枝說:「那傢伙無論如何慌亂,也不會那麼做的,更何況,今天時間緊張,根本容不得他施展太多手段。

「真是這樣的。貞子說,「我們還沒有說幾句話,就聽到外面傳來了騷亂的聲音。

「那麼,他是在什麼時候把房門鎖上的呢?」

「是這樣的,我正想要和林田先生講話的時候,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現在想來,應該是藤枝先生他們吧!林田的臉色在這個時候忽然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他忽然跑向房門,把門從裏面給反鎖上了。這其實都怪我,因爲我比較懶,一直都把門鑰匙插在鎖洞裏。我根本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變化,還以爲他真的有什麼極爲重大的事情要告訴我。想不到他把門反鎖以後,轉過身來向着我露出極爲恐怖的表情,隨後就撲過來用雙手掐住了我的咽喉。我只模糊記得自己在極度驚駭之下發出了一聲尖叫,其他的事情就記不清楚了。說完,貞子的臉上浮現出恐懼的神色,看起來,她還沒有完全從剛剛的噩夢裏醒轉過來。

所有的人都在安靜地聽着。

「是嗎?不過這樣一來事情就再清楚不過了,就是說,我們趕到得正及時。他聽到了我們上樓的腳步聲,發現一切的失敗已經註定,決定服下事先已經準備好的毒藥。你被掐住咽喉實在是很幸運,如果是你不小心喝了那杯紅茶,現在恐怕已是一具屍體了。對了,我還有些事情想和貞子小組私下談一談,木澤醫生可以留在旁邊,但是,高橋先生,請你們先去收拾林田的屍體,可以吧?」

這一次,到藤枝請高橋探長他們離開房間了。高橋探長雖然不太情願,但是想了想,還是退了出去,帶着人去進行現場調查了。

我覺得自己也不該留下來打擾藤枝,於是也離開了貞子的房間,到一旁看探長他們調查現場去了。

不一會兒,奧山檢察官也來了,在跟藤枝聊了幾句以後,又匆匆離開了現場。

藤枝表示傍晚6點的時候請大家一起到警局去,到時候他會詳細說明一切,所以我在去銀座用過晚飯以後,在約定時間趕到了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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