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枝說到這裏的時候,我想起了寬子書架上擺放着的《繪畫史》和《貝多芬傳》以及那些琳琅滿目的書籍。
「我認爲這點是需要稍加註意的。她既研究犯罪,又喜好藝術。但正如你所知,既是藝術家又是罪犯的恐怖人物是存在的!但在這裏我需要列出一些數據,寬子是一位21歲的年輕女性,就是說,她雖然有着極爲理智的聰明頭腦,但她對犯罪的研究僅僅停留在桌面上,這種刺激而又浪漫的氣氛是很容易讓她這樣的年輕女性沉浸其中的,所以她雖然費盡心思對案件進行了推理,但也不過止於貞子和伊達而已。」
「你這麼說,我怎麼聽來一頭霧水呢?」
「還不明白嗎?不過,讓人頗感意外的是,想不到高橋探長也是一個浪漫的人啊!高橋探長把寬子估計得未免過高了,像他所推理出的那些犯罪行爲,寬子恐怕是根本難以做到的。寬子是個理想型的人,並不是實踐者,這麼說似乎沒有禮貌,但是按照我的看法,她對犯罪的研究根本就還沒有脫離開《格林家殺人事件》。以我之見,就寬子小姐的能力,她還沒有辦法做到在沒有人知道的情形下取得氯化汞。下面我要說到第二點,假如說寬子可能取得初江在昨天發生的事件中服用的安眠藥,但還是沒有辦法知道她是怎麼把安眠藥掉包,或者怎樣讓初江服下。問題在於,初江在死亡之前所接到的電話,明顯是從外面打進來的,如果打電話來的人是寬子的共犯,她又是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樣的方法給對方暗號,讓對方可以在那麼恰當的時間把電話打進來呢?只要這些沒有辦法說明的話,我就沒有辦法認同探長做出的推理。
藤枝手裏的煙一半已經成了菸灰,他把菸蒂扔進菸灰缸,伸手拿起了身旁的旅遊指南。
「對了,我這就要出門旅行去了,爲什麼要這麼做暫時還沒有辦法告訴你,但是過了這個月底肯定會趕回來的,秋川家的事情就又要麻煩你了。
「但是,你的身體好不容易纔痊癒,爲什麼又要馬上去旅行呢?真是沒有辦法,那我送你去東京車站吧!」
我看了看錶,距離他要搭乘的去下關的火車開車就剩下30分鐘了,於是急忙叫來了出租車,陪着他一起去車站。
「說實話,藤枝,我有些擔心,深怕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秋川家再發生什麼意外。
「對於此事,我也無法斷言。我現在終於感覺到了從事法律工作的無力感!明明知道未來將會發生兇險的事情,但是卻對兇手沒有太多的證據,在這種時候,除了等待慘案再度上演,我們幾乎毫無辦法。他走到檢票口,說話的時候神情有些黯然。
他走進二等車廂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喂,藤枝,還需要保護秋川家的小姐嗎?」
「是的。不過,我想這段時間你是沒有辦法見到寬子了。
「爲什麼呢?」
「我剛纔不是說過,高橋探長懷疑她是兇手嗎?所以,雖說不大可能拘留她,但恐怕每天都會傳喚她去警局應訊的。
「喂,你怎麼回事啊!難道你沒有把自己的觀點告訴他嗎?」
「是啊!不僅沒有告訴他,還對他給予了讚美!」
但凡曾喜歡過美麗女性的人,哦,不用說是喜歡,就算是有過好感,那麼你一定就能理解我此時的心情,就能夠想到,當我聽到藤枝所說的話時,內心是多麼憤慨!
在偵探小說裏經常出現的名偵探,不管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還是菲洛•萬斯、桑戴克、波洛等,通常在故事裏都會只透露一點兒情節,不等到故事的結尾,通常是不會說出自己的推理情節的,當然,對於文藝作品來說,這實則是勾引讀者閱讀的一種手段而已。
但藤枝並非如此。在這裏,請你們大家諒解我的心情,藤枝其實只要說一句話,美麗的寬子或許就不會成爲犯罪嫌疑人,但是,藤枝卻告訴我,美麗的寬子從明天或是後天開始,就要每天都接受警方的嚴厲偵訊了,不僅如此,警方或許還會對她進行拘留。
警方的懷疑方向是錯誤的,這已經再明顯不過了,但是藤枝不僅不予指出,反而任其繼續錯下去,這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是的,他不是律師!但他曾經擔任過檢察官,而且一直以公平正義者自居,竟然在相信寬子並非兇手的前提下,還不幫着寬子進行辯護,這樣的行徑未免太讓人失望了!
在我的面前說了那麼多,可是到了警察面前卻一言不發。氣得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於是撲到車窗前面抓住了他的手臂。
「喂,藤枝,爲什麼不幫着寬子做辯護啊?」
鬱悶的是,列車的開車時間到了,站務員走過來把我拖到了一旁,列車緩緩開動,我也不得不放開自己的雙手。
列車上的藤枝看着我的模樣,反而笑了起來:「嘿,小川,不要那麼生氣,你好好地想想吧!保重啊!」
轉眼之間,列車已經遠去,留下我茫然地守在站臺上。
從車站出來,我想着應該馬上趕到警局去直接找高橋探長,用藤枝對我說過的那些推理嘗試着將探長說服,替寬子辯護。但是當我走在路上,感到一陣陣微風拂面,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忽然想起了藤枝所說過的話。
——你好好地想想吧!
他的話裏包含着怎樣的意思呢?
其實在事情結束以後再想起當時的情景,甚至不用等到事情結束以後,就是現在,聰明的讀者根據此時的情形也大概能夠做出判斷,充分理解藤枝爲什麼不替寬子做辯護,只不過,愚蠢的我當時根本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雖說如此,我還是努力剋制着,沒有到警局去,出於對藤枝的信任,我相信他之所以這麼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但是隨後不久,藤枝所說的話就得到了驗證,因爲沒有足夠的證據,警方並沒有對寬子實施羈押,但還是對她進行了偵訊,直到很晚才讓她回家。而從第二天開始一直到4月27日,連續四天都對寬子進行偵訊。
我在這裏可能又要發些牢騷,請諸位諒解,我想,任何一個男人看見自己心愛的女性無辜地受到折磨,心裏都會非常難過。而我,則毫無辦法,只能默默爲寬子小姐祈禱着,並且等待着藤枝早日結束旅行,踏上歸途。
3
如今再回首,那四天的時間對寬子來說是相當難受而苦悶的,而對我來說同樣如此。但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其實那四天的苦悶,不過是隨後到來的恐怖慘劇之前的序曲而已。
就像是之前的恐怖警示上所說的,在5月1日的傍晚,秋川家宅邸裏的第四起兇案出現了。
當然,在此之前我有必要先說說藤枝出發去旅行之後發生的事情,
爲了讓諸位閱讀起來不至於感到厭煩,我只是大概表述一下即可。
之前也提到過,如藤枝所料,寬子在26日接受了警方嚴厲的偵訊,一直到很晚纔回到宅邸裏,接着她每天早晨都到警局去接受長時間的偵訊。
當然,在此期間秋川駿三都在不遺餘力地儘量維護着自己女兒的聲譽,但是嗅覺敏銳的報刊記者們不可能對秋川家大小姐受到警方偵訊的事情熟視無睹,所以沒有多長時間,寬子的照片以及她接受偵訊的消息就出現在了各報刊上。
我每天早上一打開報紙,幾乎都會看到有關寬子的新聞,這讓我更加難過。
而犯罪嫌疑人早川辰吉則仍然被警方拘留。
在25日發生命案的時候,秋川駿三的健康狀況就已經不容樂觀,這一次又出現了寬子遭到偵訊的事情,更讓他深受打擊,以至於整日臥牀不起。
最新出現的事件只有伊達正男生病。到26日爲止他其實都在接受警方的偵訊,但因爲高橋探長突然將重點轉移到寬子身上,伊達就不再每天去警局了,或許正是因此精神上有所放鬆,反而患上了感冒,不得不在住處的牀上休息。
貞子在得知伊達生病以後,非常擔心,特別委託木澤醫生過去給伊達診治。木澤醫生在趕到伊達的住處以後,發現伊達的狀況其實並不嚴重,只是有點兒發燒而已。
在寬子受到警方傳訊的這段時間裏,貞子的情形又是怎樣的呢?因爲仍然要對秋川家小姐們的安全費心,所以我想要見見她。但貞子在知道秋川家如今每天都在遭受報刊的批評,成爲了社會問題的重心以後,開始變得顧慮重重,甚至都沒有敢去探望伊達,所以我也就不好再跟她見面,想來想去,不如去伊達的住處看看。
伊達倒是比我預想的要精神,但是看起來還是比之前憔悴蒼老了很多,完全失去了往日那清爽的氣概,可見不論你是否清白,每日都受到警方的傳訊,一個人的精神肯定都會受到嚴重的壓迫。我又由此想到了正在每日接受偵訊的寬子,不覺黯然神傷。
和伊達的會面讓我的心裏更加痛苦。也不知道是誰告訴他,警方已經把懷疑的目標從他身上轉移到了寬子的身上,他在聽聞這個消息以後,表現得相當高興。
看到伊達的神態,我並不知道他是在單純爲自己擺脫嫌疑而喜悅,還是因爲警方開始調查寬子而喜悅,總之,看到他那副神態,我的心裏非常不高興,所以並沒有在那裏待太久的時間。
4
自寬子開始接受警方的傳訊,報刊就衆口一詞將她認作秋川家殺人事件的真兇了。但是,我不相信擔負查案工作的高橋探長會在取得證據之前,就輕率地對記者說明,所以認爲記者們肯定是根據調查主任的態度做出的臆測。等到27日、28日的時候,報刊紛紛登出了所謂專家名人的推測內容。
其實,在碰上膠着的事件以後,各報刊通常都會刊登犯罪調查人員、司法當局官員、法醫專家、偵探小說作家等做出的推理、想象和臆測,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像秋川家殺人事件這樣的,會引發輿論如此狂熱的評判,同時,也沒有見過任何一個案件能夠引起報刊做出這麼令人感到不快的評判。當然,我之所以會這麼認爲,是因爲大多數的評論都是在懷疑寬子。
就算是到了現在,我仍然記着那些支持寬子的論述。當我在報刊上見到某法醫專家、某偵探小說作家和林田英三支持寬子的論述時,我心裏對他們三個人充滿了感激之情。
和藤枝一樣,林田也受到了輿論的批判,但是在28日的晚報上,他還是冒着輿論攻擊的風險,提出懷疑寬子涉嫌殺人可能並不是正確的。
另外的法醫專家和偵探小說作家我之前都聞所未聞,不過從報刊上所登載的照片來看,似乎都是很難讓人親近的樣子,不過這天晚上我還是決定去拜訪一下林田。
「小川先生,今天是初江小姐的葬禮,所以我剛剛纔去過秋川家。」「是嗎?早知道的話我也過去了。」
「但是我也沒有看到藤枝,他幹什麼去了呢?」
「難道你不知道藤枝出門旅行去了嗎?」
「我昨天打電話到事務所,才知道他不在。」
「他也沒有告訴我去什麼地方了,還是那副老樣子,放着案件不予理睬,自顧自就走掉了。」
對於藤枝的此次祕密行程,他雖然並沒有提出讓我保密的要求,我還是覺得沒有必要進行過多說明。
「林田先生,今天我其實是專門來向你道謝的。」
「哦,爲什麼呢?」
「我看過了刊登在晚報上的評論!你說就此認定寬子是兇手過於草率,是嗎?」
「原來是因爲那個啊!」林田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然後笑着說,「那是因爲晚報的記者不斷騷擾我,希望我能夠發表些意見,不得已才那麼說的。其實想來,藤枝的方法還是頗有先見之明啊!找個地方躲起來真是再好不過的方法。」
「藤枝那個傢伙,或許正是因爲不堪忍受記者們的騷擾才跑掉的吧?難怪那傢伙跑掉的時候連去什麼地方也沒有告訴我……對了,林田先生能夠站出來爲寬子做辯護,真的是讓我非常感謝。」
一聽我的話,林田不能自已地笑了起來:「啊,這麼說來,小川先生喜歡寬子嗎?」
因爲太過高興的緣故而說漏了嘴,讓我不由得漲紅了臉。
「其實喜歡是另外一回事,重要的是我不相信她會是兇手。但是,藤枝的觀點最近似乎有些改變……」
「藤枝?你說他懷疑寬子嗎?」不知道爲什麼,林田說話的時候看起來有些驚異,但隨即就笑了,「小川先生,你可不能說謊啊!」
5
「說謊?不可能……藤枝說出這話的時候可是相當嚴肅的。
「那樣的話,小川先生,你一定是被他騙了。
看起來,連林田也不相信藤枝會懷疑到寬子。其實,藤枝近來的舉動確實顯得沒有什麼常識。
「他跟我講高橋探長所做的推理有着缺陷,但是卻並沒有向高橋探長提出任何質疑,甚至還對探長的推理給予了稱讚。隨後,我開始了對藤枝的譴責。
林田則一直都在默默聽着,過了一會兒,他才大笑着說:「那就有些奇怪了啊!但是,藤枝這個人一直都是這樣的,可能是有其他想法吧!但是好在我是爲寬子辯護,否則不知道你會怎麼恨我呢!」
離開林田家以後,我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母親給我拿來一件東西,居然是藤枝從關西寄來的明信片,背面寫了一行字:「寬子的事情暫且不要去管,多留意伊達。
不要去管寬子的事情嗎?難道藤枝以爲寬子已經被警方拘留了嗎?
要多留意伊達?看來就算是名偵探,也不可能知道伊達如今正在病牀上呻吟哪!
29日過得波瀾不驚。因爲寬子不在,我並沒有到秋川家去,只好到雜誌社上班。不過既然藤枝有特別叮囑,我還是打電話給木澤醫生詢問了一下伊達的情況,確定伊達確實還在臥牀休息。
4月30日依然是平安無事的一天。雖然這天寬子依然如舊地去警局接受偵訊,但是高橋探長依然沒有能夠取得進展。
各大報刊依然在報道着秋川寬子接受警方偵訊的消息,但是沒有任何報刊登載出她已經自白的報道。就是這樣,決定命運的5月1日終於到來了。
早晨起牀的時候雖然也想到了「啊,今天是5月1日」,但說實話,我早就把那份殺人預告忘到腦後去了。
因爲完全不知道藤枝什麼時候回來,所以我還是和前幾天一樣到雜誌社去上班。當然,我並未忘記藤枝的叮囑,照例在中午的時候給木澤醫生去了一個電話,確認了一下伊達的病情,木澤醫生給我的答覆是「尚未痊癒」。
因爲正好趕上節日,街道上到處是遊行的隊伍,雜誌社好像也有不少人跑到外面去觀看了。下午3點半左右,林田打電話到我桌上。
「小川先生,因爲你特別擔心,所以就先通知你一聲,今天對寬子小姐的偵訊似乎已告一段落。」
「什麼?到今天嗎?那結果是什麼呢?」
「當然獲准回家了啊!我剛剛纔去過警局……」
「啊,那麼,謝謝你了,林田先生!」掛斷電話,我馬上就衝出了雜誌社,心裏想着可以馬上去向寬子表達祝賀,但是跑到路上,想着還是先回家換套衣服爲好,於是打了一輛出租車。
剛走上玄關,就聽到電話鈴聲焦急地響了起來。急忙跑過去拿起話筒,裏面傳出的居然是藤枝的聲音。
「小川嗎?我剛纔回來,請先到我事務所來。」
6
雖說現在更想去見寬子,但是想到藤枝必然是從很遠的地方歷經跋涉回來,而且從電話裏聽出似乎相當急迫,我當然是沒有辦法拒絕的。
我也顧不得那麼多,急忙轉身奔藤枝的事務所而去。
果然像是剛剛回來,行李箱還放在地上,且仍然穿着跟出門時一樣的衣服,但是因爲有兩三天沒有刮鬍須,看起來是風塵僕僕的。
「你到底去什麼地方了?怎麼回事,連一點兒訊息也沒有。」
「真是抱歉啊!對了,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裏,情況可有什麼變化?」
「一切都還好,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就像你在明信片上寫的,我沒有理會寬子的事情,但是,你看過報紙了嗎?寬子每天都要到警局去接受偵訊,可是相當可憐呢!」
「是嗎?這麼說來,伊達的嫌疑已經被排除了嗎?」
「可以這麼說,嗯,還有,他生病了。」
「生病?誰啊?」
「還有誰,伊達啊!」
「啊,他什麼時候開始生病的?」
「27日,就是你出發以後沒多久。」
「嗯……那後來就一直待在家裏嗎?」
「是的,今天也在家裏呢!」
「是這樣的啊!那倒真是在我的意料之外,但是,其他的都幾乎跟我所想的一樣。」
「對了,你覺得寬子會一直都受到警方的懷疑嗎?其實,她剛剛纔獲釋。」我說。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藤枝的神色忽然變得非常緊張:「這件事你是怎麼知道的?是剛到過秋川家了嗎?」
「不是的,是警方剛纔告訴林田,由林田通知我的。」
「看起來,你似乎是把自己的心事告訴林田了啊!」藤枝冷冷地看着我。
他剛剛並沒有使用諸如「戀愛」之類的詞彙,而是用了「心事」這樣奇妙的詞彙,讓我覺得有些可笑。
「啊,已經過了4點了啊,我們趕緊到秋川家去吧,關於這趟行程,我必須要做一個報告。」
「那麼,我去叫一輛出租車。」
我們兩個人在大概十分鐘以後坐到了車上。
這天一早就在飄着小雨,天氣陰沉,四周都顯得很灰暗,景物都無精打采的。因爲下了一天的雨,空氣裏透着絲絲的涼意,遊行的隊伍早早就散去了,到了下午4點左右,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對於這一天的天氣,直到多年以後我依然記憶猶新,因爲就在不久之後,新的慘劇即將上演。
在4點30分以後,我和藤枝抵達了秋川家的宅邸。
隨後,笹田管家把我們帶進了客廳。
木澤醫生恰好此時也在宅邸裏,藤枝因此要求先和木澤醫生見面。「藤枝先生,之前聽小川先生說你出門旅行去了,是嗎?」
「是的,是因爲恰好遇上急切的事情,這才剛回來。現在,正是因爲那件讓我不得不旅行的急事,我必須和秋川家的主人見上一面,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
「這個……主人還在生病,最近一直都在臥牀休養。」
「我聽小川說起過。但是,不應該到那麼嚴重的程度吧?」
「還是和前幾日一樣,不過是精神亢奮。」
「那麼,還是不能見他嗎?」
「嗯,這恐怕是要看藤枝先生準備和主人家談些什麼的,就是說,如果藤枝先生將要提及的事情會引起精神亢奮,那麼儘量還是避免的好。以醫生的角度來說,事先我必須聲明這些。」木澤醫生的話語中透着威嚴。
但藤枝看起來卻非常緊張,他說:「木澤醫生,我很瞭解你的工作,並且絕對尊敬,但是,希望能夠認真聽取我的請求。能夠在兇案迭發的關鍵時刻依然不得不出門旅行,可見那件事情確實非常急迫,我覺得我需要儘快尋找到結果,並且將這個結果告訴主人,爲了讓這個宅邸遠離噩夢,爲了不致讓更多的人死於非命,這完全是基於我作爲一個偵探的職責,我想這與您作爲一個醫生的立場是完全一樣的。木澤醫生,我想你對這個宅邸裏接連發生的恐怖事件也已經有所瞭解!
這座宅邸裏已經有四個人被殘忍的兇手奪去了生命,秋川家如今只剩下了三個人,我們如今必須爲他們的生命負責,我想這不只是你的職責和義務,同樣也是我的職責和義務。但不幸的是,雖然我們付出了諸多努力,但仍然沒有完全解除危險,從剛剛一踏進這座宅邸,我就感覺到了讓人透不過來氣的壓抑。但是,我相信只要能夠和主人見面,就能距離真相更近一步,就是說,要是我現在無法見到主人,那麼可能就會有人遇害,而遇害的時間可能就在今天!木澤醫生,我瞭解你的立場,但兇手或許就在我們身邊,隨時等待着機會,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假如主人不是到了瀕臨死亡的嚴重時刻,希望你能允許我與主人見一面。」
木澤醫生凝視着藤枝,臉上浮現出不解的神情。
「木澤醫生,你剛剛說的,都很有道理,假如我也是一位醫生,必然也會同樣謹慎,作爲醫生,就應該擁有這樣的態度纔對。但我必須再次聲明,你並非第一天進人這個宅邸,作爲秋川家的家庭醫生,你對接連發生的恐怖事件應該也非常瞭解,應該也非常清楚,我剛纔說的並不是危言聳聽,而且,要是我想得不錯,你應該也和我一樣,希望能夠保護剩下三個人的生命吧?」
很明顯,木澤醫生在聽過藤枝的話以後,陷人到了兩難的境地。作爲醫生,他了解駿三的病情,看起來駿三現在還不太適宜會客,尤其是藤枝,毫無疑問,他肯定會說到讓駿三變得亢奮的事情。但正如藤枝所說,恐怖事件連續發生,而在這方面,作爲偵探的藤枝是更有發言權的。
雖說如此,作爲醫生的立場還是不容易動搖。
「藤枝先生,我想問你,你認爲絕對有必要與主人見一面嗎?」「是的,絕對有必要。」
「刻不容緩嗎?」
「是的,刻不容緩。」
「是這樣的嗎?」
木澤醫生的神情變得更爲困惑。
「木澤醫生,我知道你很爲難,既然這樣,我可以把爲什麼無法再等待的原因告訴你。你要將我此次旅行所查到的事實告知他,讓他明白保守祕密是多麼愚蠢的方法,希望他能夠儘快說出自己心底的祕密。而我確信,駿三心中那塵封已久的祕密,將是解開發生在秋川家的恐怖事件的關鍵。」
7
「與恐怖事件有着重要的關係嗎?」
「是的!雖說可能並不是最爲關鍵的東西,但至少是促成事件發生最爲關鍵的原因之一。我想,你應該瞭解主人沉默的態度相當奇怪,這讓他無法啓齒的事情,應該就是促成恐怖事件發生的真正原因。說到秋川家的恐怖事件,實不相瞞,我已經幾乎就要解開了,主人所掌握的祕密就是我所需的最後一塊拼圖,只要見到主人,一切就能夠真相大白。」藤枝語氣堅定地說。
因爲說到了具體的事情,木澤醫生完全被藤枝的話征服了。
「那必須現在就見到主人嗎?」
「是的,越快越好,如果晚了一刻,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誰也不知道。」
木澤醫生又沉默了一會兒,看起來是在心中做着最後的思想鬥爭,不過他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既然這樣,請允許我先去看看主人的情況,要是主人表示他願意會客,或許稍作交談是並無大礙的。但是,藤枝先生,從醫生的角度來說,我還是希望你儘可能地不要讓主人過於宄奮。」
「你放心,我會盡量注意的。」木澤醫生站起身來,走出了客廳,沒過多長時間,他又走了回來。
「主人表示,他願意會客,但希望你們能夠去他的臥房裏。」
「嗯,只要主人表示同意,在什麼地方是無所謂的。」
隨後,木澤醫生走在前面,帶着我們爬上樓梯。
秋川駿三的房間就是樓梯上去右側的臥房。
木澤醫生走過去輕輕敲門:「藤枝先生到了。」
「請進來吧!」裏面傳出了駿三的聲音。
房間的門隨後就打開了,我和藤枝在木澤醫生的帶領下走了進去。
「就這樣躺着吧,沒有關係的。」看到駿三準備起身,藤枝急忙阻攔。
但駿三終究還是坐了起來。
「讓你們來這種地方真是有些過意不去,不過木澤醫生表示,希望我最好不要有太大的動作……」
「不要緊的,我纔是應該表達歉意,畢竟是提出了相當無禮的請求。只是,不知道你現在身體如何了?」
「說實話,家裏接連發生讓人難過的事情,說實話,我的心情一直都難以平復,所以……」
「我能瞭解的。」
「那麼,藤枝先生急着見我,到底是有什麼事呢?」
「是極爲重要的事情。」說着話,藤枝擡起頭來,目光盯着駿三,「不知道你是否聽說,我近來出去旅行了一趟,其實今天剛回到東京。我所去的地方是山口縣的今泉町,也就是大概二十年前你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山口縣的今泉町?」問出這句話的駿三語氣相當錯愕,表情則顯得非常震驚。
看到駿三這副神情,一旁的木澤醫生不由得開始擔心。
「是的,二十年前你曾經在那裏居住過,當然,那裏也是伊達正男的父母伊達捷平夫婦所居住的地方。秋川先生,我在那裏住了幾天,對一些事情做了調查,尤其是對秋川家和伊達家的關係進行了一些瞭解。」藤枝頓了頓,說,「結果發現,原來,秋川家和伊達家之間存在着宿命的關聯。」
藤枝講到這裏的時候,坐在牀上的秋川駿三似乎對藤枝的話無法忍受,神情痛苦地揮了揮手,想要制止藤枝的話,我看着駿三的模樣和神情,覺得實在是可憐。
木澤醫生急忙提醒藤枝要注意。
但是藤枝似乎早就有所準備,他繼續對秋川駿三說:「秋川先生,請你放心,因爲我絕不會多說什麼的。在家中發生了這樣的慘劇,在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以後,駿三先生仍然守着祕密,我又怎麼會輕易說出來呢?不過,我還是想告訴你,關於你所保守的祕密,實不相瞞,我大概已經知道了十之八九,如果我知道的事情沒有什麼差錯的話,你應該非常清楚寄送威脅信件的人究竟是誰,這個人又爲什麼要寄送威脅信件給你。而我現在想要問,秋川先生,對於寄送威脅信件的人,你非常清楚這個人是誰,不是嗎?」
坐在牀上的駿三無言以對,面對着看起來信心滿懷的藤枝,他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與20日夜間對駿三進行訊問的藤枝完全不同,眼前的藤枝全身上下充滿自信,看起來,藤枝似乎已經查出了秋川家的祕密。
「秋川先生,務必請你仔細想想眼下的情形!警方如今正在懷疑寬子小姐,你要是替她着想的話,就請回答我的問題。」
「我明白了。」駿三說話的時候還是有些有氣無力,「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寄信的人是誰。」
「那麼,就這樣分析好了,既然這個祕密目前只有你我兩人知道,那麼,寄送威脅信件的人就應該是伊達正男父親捷平的兄弟,或者捷平夫人加代子的兄弟。」
駿三雖然並沒有說什麼,但還是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是我想你也非常清楚,伊達捷平並沒有什麼親人,所以想來應當是加代子那方面的親人才對。但是根據我調查所知,伊達加代子只有一個妹妹,目前也沒有人知道她在什麼地方。根據之前對那些有女人聲音的電話來推測,都必須認定在接連發生的恐怖事件背後,有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存在。關於當年的祕密,別的人說不好,但是伊達加代子的妹妹肯定是會知道,我想她應該是非常可疑的。」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看樣子確如藤枝所說,他已經知道了駿三的祕密,所以駿三也就覺得沒有什麼隱瞞的必要了,肯定地說。「那麼,你知道那個女人在哪裏嗎?」
但是駿三好像並不準備回答這個問題,他重新坐好,說:「藤枝先生,真是讓人過意不去,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一切,那麼我再隱瞞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了,既然這樣,我就在這裏將全部祕密都告訴你吧!不過,說到這裏,有一件東西是應該讓你看看的,我這就去把它拿過來,對我來說,那當然是相當重要的東西!」
「你不必親自去的,我可以爲你效勞。」木澤醫生看着駿三的模樣,充滿了擔憂。
9
「不用了,那個東西放在什麼地方,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聽到此話,藤枝流露出驚訝的神色,問:「秋川先生,你難道把那麼重要的東西藏在宅邸裏嗎?」
駿三支撐着身子下了牀,穿上拖鞋:「其實,我也知道放在哪一家銀行的保險箱裏會較爲穩妥,但是……」
「哦,不,你誤會了,我說的不是安全或者危險的問題,只是想不到你居然還保存着與過去的祕密有關的東西,這讓我感到有些意外。」駿三慢慢走到門口,腳底下還不太穩當,木澤醫生擔心地跟在他身後。
「之所以會保存到今天的原因,在你看過以後就能夠知道了。啊,木澤醫生,我很感激你的關心,但是因爲那樣東西所存放的地方極爲隱祕,所以,還是讓我自己去取吧?真是抱歉啊,你們在這裏稍等片刻就可以,不要離開啊!」
說完,駿三就關上門離開了。
雖說在肉體上而言,駿三並不是真正的病人,但是因爲近來都是在牀上躺着,現在卻突然站了起來,這似乎讓木澤醫生感到非常驚訝。但是因爲駿三的話非常嚴肅,不讓我們任何一人跟着,我們只好選擇在臥房裏等着。
時間雖然還不到5點,但是正像前面提到的,因爲今天的天色陰沉,在屋子裏幾乎快要看不清楚彼此的模樣。
「說實話,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實在是有些出人意料,甚至可以說是超過我的預期太多了。」對我說着話,藤枝打開了身邊的桌燈。
「那樣恐怖的事情能夠結束的話,我也就放心了。」木澤醫生看着藤枝,也鬆了口氣。
「但是,口口聲聲說要忘掉過去,卻會把與過去關係緊密的東西保存到現在,真的是讓人想不透啊!不過要是見到了那樣東西,一切應該就能夠明白了吧!其實,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向他請教,知道這個祕密的,現在已經有他本人、我,還有那個寄送信件的人,但我還想知道,是否還有別的人知道。」
說到這裏的時候,藤枝突然轉過頭來,不安地看着我和木澤醫生。
但木澤醫生看來有些心不在焉。
坦白地說,我覺得當時駿三在走出臥房以後,應該是進人了對面的書房。那個書房,其實就是在第一起案件發生以後,檢察官對秋川家人進行偵訊的地方。但是因爲駿三儘可能地放輕了自己的腳步,根本就沒有辦法確定他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喂,主人出去已經有五分鐘了,他會到什麼地方去呢?」藤枝看着手錶,擡起頭來問我。
「說起來,去的時間是稍微有些久。」
「我出去看看吧……」木澤醫生說着話,向門口走了幾步,還是停了下來,轉身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我們,「但是,要是被主人知道我們跟着他出去了,他肯定會不高興的。
「再等三分鐘吧!主人既然把我們關在這間屋子裏,就是不希望我們跟過去。說着話,藤枝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他低聲向木澤醫生問道,「伊達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嗎?」
藤枝突然提出這個問題,讓木澤醫生有點兒驚訝,但還是馬上就回答:「是的,目前還只能在牀上休息。
「那麼,今天除了我們以外,府邸裏還有別的客人嗎?」
「應該沒有了。我來的時候,林田先生剛纔離開。宅邸裏目前就只有秋川家人。
10
「伊達臥病在牀,林田已經離去,那麼這裏就只有寬子小姐和貞子小姐了……」藤枝似乎是在自言自語着,然後,他又看了看手錶。
我終於沒有辦法忍耐下去了:「從秋川先生出去到現在已經有七分鐘了,我直覺有些奇怪啊!」
「是的,是有些奇怪!木澤醫生,我們就不要再等下去了!」說着話,藤枝一步跨到門口,推開了房門。
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到了走廊上。走出房門以後,藤枝先過去敲對面書房的門,但並沒有得到迴應。藤枝幾乎沒有過多思慮,就抓住門把手用力推開了房門,在發現屋子裏並沒有人以後,他馬上就從書房裏退了出來。
「似乎不是這裏。藤枝皺着眉,表情有些困惑。
木澤醫生則順着走廊往前面走去,敲了敲左側寬子的房門。
「實在抱歉,打擾你了,寬子小姐,你知道秋川先生去哪裏了嗎?」
寬子那美麗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此時的寬子因爲連日接受警方
的偵訊,越顯憔悴,我的心裏禁不住一酸。
「雖說我有很多話想告訴你,」我走到寬子的面前,「但現在最爲緊要的是,你是否在走廊上碰到過秋川先生呢?」
看起來寬子對此事完全不知道,她顯得相當震驚:「沒有啊!在木澤醫生來敲門之前,我都是在房間裏啊!所以……」
這個時候,因爲聽到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貞子也打開門走了出來。
我們和兩位小姐在走廊上聊了一會兒,但是並沒有一個人知道駿三去了哪裏。
藤枝看起來相當着急,他急忙向着樓下跑去,一邊跑一邊喊:「秋川先生!秋川先生!」
我們緊跟在他身後跑到樓下,聽到藤枝的喊聲,笹田管家從他的房間裏跑了出來。
「喂,秋川先生有下樓來嗎?」藤枝急切地問笹田管家。
「不知道,我是剛剛聽到你叫秋川先生,所以纔開門出來的啊!」
藤枝的臉上在此時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他喊起來:「大家趕快四處找找看!我去客廳!」
藤枝和我匆匆跑到客廳,推開門,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我們關上客廳的門,此時貞子則推開了鋼琴房的門,但是緊接着,就聽到貞子傳出一聲尖叫,與此同時,她暈倒在了門口。
旁邊的木澤醫生急忙過去把她抱住。
見到這樣的情形,藤枝飛快地推開寬子和我,衝進了鋼琴房。我隨後也緊跟着他跑了進去。
在此生中,我發誓,還從未目睹過比這更爲恐怖的景象!
在進人鋼琴房以後,我就看到了仰倒在地的駿三的身體。
他的雙腿向着放置在門口牆邊鏡子下的屏風,呈現出大字形。我以爲自己是看花了眼,慢慢走到近前,隨後,就不能自已地轉開了臉。
可怕的面孔!我想,在這個世界上,可能再沒有比此時駿三的面孔更爲可怕的了!
駿三的雙眼圓睜着,眼球好像就快要掉出來了。眉毛和眼睛之間奇怪地扭曲而且繃緊,看起來很難相信這是人類的面孔,而應該是魔鬼的面孔。見到這張面孔的時候,我不用去接觸他的脈搏和心跳,就可以清楚地知道:駿三已經死了。
但這個時候,我已經因爲恐懼、震驚而說不出話來,當然,我之所以這樣,還是因爲藤枝的態度實在太過慌亂。就算是秋川家接連發生恐怖事件的時候,我也沒有看到他這麼慌亂,甚至在與他結識以後,這麼多年都沒有見過他這麼狼狽。
他比我先一步進人鋼琴房,隨後立刻發出了驚叫,隨後急忙靠近駿三的身體,一邊凝視着那可怕的面孔,一邊不停地喊着木澤醫生:「木澤醫生,糟糕了,事情嚴重啦!」
那邊正在照顧貞子的木澤醫生聽到以後,馬上跑了過來,但同樣也愣住了。作爲經驗豐富的醫生,木澤醫生不知道親眼目睹過多少生老病死,但即使是木澤醫生此時也不禁呆住了,可想而知,此時駿三的面孔是多麼讓人恐懼!
但木澤醫生很快就恢復了冷靜,他扯開駿三胸口的衣襟,把耳朵貼到了他的胸口上。
「已經沒有辦法了,心跳已經停止。」木澤醫生說着話,擡頭望了一眼藤枝。
臉色鐵青的藤枝對我說:「小川,你即刻去通知林田,讓他馬上趕到這裏來。」
遇上這樣的意外,居然會想到找自己一生的競爭者林田,看來藤枝此時心神大亂,已經完全沒有任何主意了。但此時的我也非常慌亂,根本沒有時間考慮太多,甚至出門的時候因爲太過狼狽,險些撞上在門口的寬子和笹田管家。這個時候的寬子臉色慘白,面對這樣的慘象已經近乎崩潰,但我這個時候怕是沒有時間先去安慰她。
我跑到客廳裏,拿起電話,撥通了林田家的電話號碼。很快,話筒裏就傳來了林田的聲音。
「是小川先生嗎?」
「林田先生,事情麻煩啦,秋川駿三被人殺死了!」
「什麼,秋川駿三……是真的嗎?在什麼地方?是誰殺死他的?」
也不知道是因爲什麼,另一位名偵探林田在聽到這個消息以後,同樣表現得非常驚慌,這通過電話就能夠感覺到。
「小川先生,你說得再大聲一些!是駿三被殺了嗎?是被誰殺的?在什麼地方?」
今天是怎麼回事,雖說駿三的死讓人頗感震驚,但對於藤枝和林田這樣的名偵探來說,他們表現得都難免太過失控了吧?藤枝讓我立刻把林田找來,我以爲林田會比藤枝冷靜,卻不料他竟然會問出「被誰殺的」這樣的愚蠢問題。如果知道兇手是誰,豈不是也就知道之前多起案件的兇手了?要是找出兇手的話,寬子還用去警局接受嚴厲的偵訊嗎?
但是,我當時的驚慌程度,絲毫不遜色於藤枝和林田,所以根本沒有想到這些。
「我們現在在秋川家,藤枝也在這裏。」
「是嗎?好的,那我馬上到。」
林田有些慌張地掛斷了電話。
放下電話,我急忙回到鋼琴房裏。
「怎麼樣,林田在家嗎?」藤枝急切地問。
「在,在家,林田說他馬上就會趕過來的。」
「什麼,馬上就過來嗎?」
今天真是亂七八糟的,藤枝到底怎麼了啊?是他讓我去通知林田的,卻似乎對我的回答感到相當驚訝。
其實在第二起案件發生的時候,我就曾介紹過這間鋼琴房的情形,雖然距離第二起案件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但是房間裏的情形依然和當時一樣,沒有絲毫的改變。
在進門以後,左側的牆壁前面擺放着鋼琴。右側的牆壁上掛着西洋畫。在門邊的牆壁下面有一片地方是凹陷的,似乎是爲了在冬天放置暖爐,但是現在卻用西式的屏風遮掩住了,在屏風上方的牆壁上掛着長四尺、寬三尺的鏡子。
與房門正對着的是三扇巨大的窗戶,窗戶外面就是庭院了。這三扇窗戶與右側掛着西洋畫的牆壁成直角的角落裏,擺放着一部豪華的勝利牌電唱機。
像剛剛說到的,秋川駿三的屍體雙腿向着西式屏風,仰躺在地上,雙腿張開成大字形。他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臉部嚴重扭曲,看起來在臨死之際曾感受到相當的痛苦,從身體表面並沒有看到任何流血的跡象,乍看之下並沒有發現任何外傷。
對於我剛剛所說的「林田說他馬上就會趕過來的」,藤枝似乎仍然顯得有些驚訝,但是,沒有多久藤枝似乎就恢復到了之前的鎮靜。
「木澤先生,請你注意不要挪動身體,先檢查一下屍體上的傷口。」藤枝說。
但木澤醫生似乎已經開始對屍體做檢查了。
「身體上只有一處傷口,就是後腦的嚴重創傷,你看,就是這裏,只要稍微把頭部擡高一些就可以看到了。」說着,木澤醫生把屍體的頭部稍微擡高了一些。
「不錯,看起來駿三是站在這裏的時候被人從背後襲擊所致……」藤枝看了看,忽然皺着眉問,「但是,頭部的旁邊倒着的椅子,似乎說明也很有可能是仰着倒下的時候後腦撞到椅子背造成的創傷。」
「是的,藤枝先生,我傾向於這個創傷是撞到椅子背造成的。木澤醫生說話的時候很有自信,「雖然還沒有對屍體進行解剖就這麼說有些輕率,但是我不認爲頭部遭受創傷就能夠讓一個人在這麼快的時間裏死亡。
藤枝蹲下去,仔細看了看駿三的雙手,然後伸手探進駿三的懷裏。
「小川,駿三不是說要去拿非常重要的東西嗎?我想,那件對他來說相當重要的東西,應該就放在這間屋子裏,說不定他在死之前已經拿到了呢!」
這個時候,我不得不佩服,到底是被冠以「鬼」之名的偵探藤枝!面對這樣慌亂的情形,我都已經完全拋到九霄雲外的事情,他居然還能夠記着。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
「如果駿三並非欺騙我們的話,那個東西應該就藏在這個房間裏的某個地方。當然,就現在的情形來看,駿三是沒有撒謊的。
「嗯,沒有錯。
藤枝站了起來。「但是,屍體上似乎並沒有什麼東西,看起來駿三在找到那件東西之前就已經斃命了。但是,如果東西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裏的話,那麼可能已經落到兇手的手中了,駿三他到底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藏在什麼地方呢?」
13
隨着開始思考,藤枝暫時就將全部精力集中到了大腦,完全忽略了周邊的情形,他環顧四周,隨後把視線固定在屋子裏那架豪華的鋼琴上。他走到鋼琴旁邊,久久凝視着那架鋼琴,但沒過多長時間,他就轉向了牆壁上的鏡子。
他對着鏡子站了一會兒,就走向摔倒在地的駿三的雙腿之間,然後面朝着鏡子站着。這個時候,他的頭恰好就在鏡子上方的框邊。
藤枝的個子當然要比一般人高出很多,他向着鏡子站了有兩三分鐘,隨後開始用手指摸索鏡框的左右兩邊,忽然,他的臉上流露出如幼兒找到遺失的玩具那樣的欣喜。
「太好啦!找的就是它。」
我走過去一看,原來正面右邊的鏡框不知道是怎麼設計的,彈開了大概有一寸寬,而藤枝當時正準備用左手把它打開。
我和木澤醫生看着的時候都覺得非常驚訝。
藤枝的左手向左一扳,鏡子馬上就像箱子蓋一樣以左邊鏡框爲中心向着前方跳了出來。
「嗯,東西肯定就在裏面。」我叫了起來。
「啊,可惜裏面什麼東西都沒有!」但幾乎在我叫出聲的同時,藤枝也叫了起來。
藤枝看了看鏡子後面,隨後又把右手伸進去摸索了一番,過了一會兒,他關上了鏡子。
「唉,裏面是空的,不過之前確實放過什麼東西。」藤枝看了看鏡子,又嘆了口氣,「因此,從眼前的情形看來……」他沒有再往下說。
看到藤枝變得沉默,我就開始認真調查地板,希望能找到關於兇手的蛛絲馬跡。但是,並沒有找到沾有泥土的腳印,或者是打鬥留下的痕跡之類。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發現了一件事,走向了靠近鋼琴的那扇窗戶,向着院子裏望去。院子裏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但是當我無意間向着窗戶下面望過去的時候,發現那裏有明顯是近來留下的鞋印。
「喂,藤枝,你過來一下,快看看這裏!」
聽到我的喊話,藤枝急忙走了過來。「嗯,看起來嫌犯應該就是從這裏進人房間的。嫌犯在這裏將鞋子脫下,然後進人房間殺死了駿三,隨後拿到東西又從窗戶出去了,再穿上鞋子逃走。能夠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還如此小心翼翼,果然不是平常的罪犯啊!」
我在前文中曾不止一次提到,在這次的事件裏,藤枝經常會顯得異常慌張,但是當他冷靜下來,恢復常態,情況就可以變得完全不同。
他走到我的身邊,壓低了聲音說:「小川,這次我們真的是遇到大難題了。實話講,我現在完全搞不懂了。」
「藤枝,兇手看來並沒有準備失約啊!」
「什麼?」藤枝這時顯得相當震驚,「啊,是啊,今天是5月1日。」「是啊,所以兇手可以說是遵照之前的約定採取的行動啊,不是嗎?也就是說,兇手還在信守着紳士承諾!」
「是啊,正是因此,所以我才更沒有辦法理解。」
我看着藤枝,不知道他爲什麼要這麼說。
這個時候,笹田管家帶着林田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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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枝先生。」
「林田先生。」
兩個人打過招呼以後,就不約而同地沉默不語。
「林田先生,會發生如此出人意料的事情,說實話,我非常震驚,我想你也是差不多吧!」
「當然,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想不到主人居然也會遇害。」林田顯得相當驚愕。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林田問。
藤枝毫無保留地說明了我們來到秋川家以後發生的一切。
「這麼說來,主人從房間裏走出去不過六七分鐘的時間就……」「是的。兇手似乎是從院子裏進到屋子裏的,你看,窗戶下面有明顯的鞋印。」
「兇手是從窗戶跳進來的,隨後就襲擊了主人的後腦嗎?木澤醫生,是這樣的嗎?」
「應該是這樣的吧!但是要等對屍體進行解剖以後才能斷定。」「只是,屍體還有一個顯著特徵,就是駿三因爲極度恐懼而扭曲的面孔,林田,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林田走過去比較了一下屍體和鏡子的位置,然後對藤枝說:「我想你已經思考過了對嗎?駿三會有這樣的表現,可能是因爲他在臨死之前看到了兇手,不,如果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兇手映照在鏡子裏的樣子吧!」
「是的,我也是這麼覺得。但是,就算這樣,該是怎樣的面孔,會讓駿三恐懼成這個樣子呢?」
「據我推斷,攻擊駿三的兇手應該是他所認識的人吧?」
「如果在他沒有遇害之前對我說的那些話是真的,他並不知道兇手是誰。」
「不管怎麼說,駿三確實在臨死之際看到了兇手的真實面目。如果只是單單被殺死,不會表現得這麼恐懼。」
林田再一次檢查了一下屍體的位置,突然問藤枝:「剛剛你說,駿三是爲了尋找什麼重要的東西纔來到這間屋子裏的嗎?」
「說起駿三要找的東西,我剛剛已經找過,不過東西應該已經被人拿走了。」
「什麼,被人拿走了?」林田驚訝地注視着藤枝,過了一會兒說,「在這面鏡子的後面確實曾藏有什麼東西嗎?從屍體所在的位置判斷,駿三應該是站在鏡子前面的。」
林田所說的和剛剛藤枝的推論一樣。
笹田管家這個時候走了進來,一邊說着「警方的人已經到了」,一邊向緊隨他進來的高橋探長、野原法醫等人點頭致意。
「現在已經到了無法坐視不理的地步了,現在必須對在場的所有人都實施抓捕……」看到現場的情況,高橋探長顯得情緒激動,「藤枝先生,林田先生,到底是怎麼搞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林田先生對此事完全不知,因爲當時他尚在自己的家中,只有我和小川在秋川家。」
藤枝儘量簡潔地向探長做了說明。大概是嫌麻煩吧,他並沒有過多觸及有關駿三過去的祕密的事,只是說駿三想起了一個重要的東西,但是要求獨自去取,所以纔會在鋼琴房裏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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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橋探長默默地聽着藤枝的講述,但是面部的神情卻非常凝重。
「是這樣的嗎?我明白了。但現在我必須清楚地告訴兩位,除了第一起案件以外,隨後接連發生的案件中,必然有我們或者至少是其中一人在場。第二起案件發生的時候,兩位和我都在這個宅邸裏;第三起案件發生的時候,林田先生在;這次則變成了藤枝先生在場。要是再這樣發展下去,我們在公衆心目中的信用或將蕩然無存,不,或許,在今天的事件發生以後,我們的信用就已經沒有了。你們兩位因爲並非國家機構的人員,所以說起來還好,但是對我本人來說,如果沒有辦法儘快將兇手繩之以法,只有辭職才能對上方和公衆有所交代。之前出於對兩位過去功績的尊重,一直沒有對兩位採取任何措施,但遺憾的是,自今日以後,我將把兩位和其他人一樣對待,希望你們能夠做好心理準備,說實話,沒有把兩位放在嫌疑者的範圍裏已經是我能夠表達出的最大誠意。」
高橋探長最後說的這句話可以說是相當失禮,但對於此刻的他來說,確實已經是到了無從選擇的地步,甚至他的身上已經帶有某種悲壯的色彩。
雖然不知道藤枝和林田的心裏在想些什麼,但是就我觀察,他們兩位在聽過高橋探長的話以後,都不是很舒服。
「我希望今天所有在場的人都能夠到警局去接受偵訊,雖然這麼做有些失禮,但是藤枝先生、小川先生、木澤醫生都要過去,至於林田先生,雖說案發時你不在這裏,但是恐怕也不能例外。」
「當然,我也一樣的。」
「既然如此,那就這麼定了。秋川家人不用說,都需要去接受偵訊,至於秋川家的兩個女僕,刑警們現在已經在對她們進行偵訊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刑警匆忙跑了進來,在探長的耳朵邊悄悄說了幾句。
探長的臉上隨即顯露出驚訝的神色。
「馬上把他帶回警局去。」高橋探長說。
刑警急忙轉身離開了。
我們按照探長的命令前往警局,不過高橋探長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畢竟並沒有真正懷疑藤枝和林田,所以還是先帶着寬子和貞子去警局了,兩位偵探、我、木澤醫生則隨後自行打出租車去警局。
只留下了野原法醫和幾名刑警在秋川家的宅邸裏,等待着推事和檢察官的到來。
「真是讓人無法忍受!」在車上,藤枝有些憤懣地說。
「確實。不過,以嫌疑者的身份被傳喚到警局去,這滋味其實也不錯。」林田無奈地笑着。
「你知道,剛剛高橋探長讓那名刑警把誰帶到警局去了嗎?」
「哦,剛剛倒是略微聽到了幾個字,是伊達。似乎刑警在對女僕阿久進行偵訊的時候,阿久說到傍晚時分曾看到像伊達的男人從廚房的窗外一閃而過,看樣子,伊達在傍晚的時候悄悄到過秋川家。」
「什麼,伊達?」藤枝不自禁地提高了聲音,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喃喃自語着,「嗯,原來是這樣的啊!」
我們在晚上7點左右到達了牛込警局。
當然,如高橋探長所說,我們此次的身份都是被調查的人員,只是與對待一般人不同的是,警方對我們還是很客氣的。
負責偵訊的刑警主要向藤枝、木澤和我問起了事件發生時的情形,我們做了相應的回答,彼此的回答並沒有矛盾的地方。
沒過多長時間,高橋探長就走了進來,只是我們見到的探長與剛纔已截然不同,他此時顯得愉快,嘴角還掛着鬆了口氣之後的輕鬆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