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落網的犯罪嫌疑人

「那麼,現在就把你與她相見時的情形,詳細地描述一遍。高橋探長說。

「嗯,就是在那天,我如往常一樣到了秋川家的圍牆外面,也記不清楚具體的時間,反正已經是傍晚,我看到一個和康子極爲相似的身影出現在了秋川家宅邸的後門。我本來想立刻過去將她攔下來的,但是看到她好像步履匆忙,就改變了主意,偷偷跟在了她的身後。其實當時心中以爲她是要去跟那個相好的混賬男人幽會,所以並沒有打草驚蛇。她隨後就走進了跟秋川家相距五六百公尺的西鄉藥店。我這才知道她並非是出來幽會,而是爲秋川家的人買藥,於是就在藥店外面等着她,期間感覺每一分鐘都相當漫長,讓人焦急難耐。終於,她從西鄉藥店走了出來,我急忙在路口擋住了她。當時康子見到我以後,那神情實在是不能用‘驚駭’這樣的詞彙就能夠形容出來的。至於我,當時則是百感交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但畢竟在大庭廣衆之下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把她逮到了與那個路口相距兩三百公尺的小公園裏,我們就坐在那裏的椅子上聊了起來,聊了大概六七分鐘。當然,期間她一直都想要溜走,但我脅迫着她,她最終未能如願。後來,她從腰帶間取出藥包,告訴我她是出來爲急病的病人到藥店來拿藥的,所以絕對不能耽擱太長的時間。

「等一下,如你剛纔說,康子並沒有一直把藥包放在手裏嗎?」藤枝忽然問。

「沒有,我記得非常清楚,她是從腰帶間把藥包取出來給我看的。

當然,我也知道在那種地方是不能久坐的,就告訴她:‘你現在可以走,但今夜必須找個時間來與我見面。’而在這期間,她一直都宣稱她並非是因爲與別的男人有了私情才決定離我而去的,而是說其中有着無法言說的理由。我告訴她,只要我在秋川家的宅邸外面吹起草笛,那就是暗號,她就必須馬上出來,否則她若無義,就不能怪我無情,接着我就放她離去了。我以上所說的,就是發生在17日下午的一切。當天晚上,我一直都在宅邸的牆外吹草笛,但是康子卻沒有出來。我當時非常氣憤,就試着打電話進去,接電話的是宅邸裏的其他女僕,所以我乾脆就一聲不吭地掛斷了電話。第二天一大早我又來到了秋川家的附近,卻發現不知何故有大批警察在秋川家出出進進。當時我非常納悶,直到看到當晚的報紙,才知道了其中因果。但當時我一門心思想的,只是康子這天恐怕是不可能出來了,於是在18日這天就回到自己的住處去了。到19日的早晨,我又打電話過去,這次恰好是康子接的,我就威脅她當天晚上如果再不來與我見面,我就會殺死她。當然,我根本沒有那個想法,不過是在恐嚇她而已。但她告訴我因爲明天要籌備葬禮,所以晚上肯定沒有辦法脫身。於是我就說,那麼就換作隔天的晚上,也就是在昨天晚上,只要我發出暗號,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出來見我。她答應以後,我才掛斷電話。但爲了防止康子再度逃跑,我繼續對秋川家實施着監視。到了昨天晚上,具體時間我已經記不大清楚,應該是剛過8點沒多久。我就跑到秋川家的圍牆外面去吹草笛,等了半天,裏面依然沒有什麼反應,我就急了,等到快9點的時候,我又一次吹起草笛。這一次過了一會兒,從院子裏扔出來了一塊石頭,我拿起來發現外面包着一張紙,我把那張紙拿到路燈下面打開,發現上面寫着:‘我這就出來,請到對面的郵筒旁邊等我。’但我已經沒有辦法繼續等下去了,隨即就通過櫻樹翻牆進人秋川家的宅邸。」

「我爬到圍牆上面,沿着櫻樹的大樹幹跳到宅邸裏的地面上。當時我一門心思要和康子見面,所以根本沒有研究裏面的情形,只是根據樹冠的模樣判斷裏面應當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在進人院子的一瞬間,就發現裏面漆黑一片,根本無法看清楚四周的景物,但我還是立刻就知道康子所在的位置了,因爲我聽到她低聲地說:‘啊,你怎麼進來了?’接着,她就走到了我的身邊。是的,她在見到我以後並沒有馬上轉身試圖逃走,反而是主動走到了我的面前,當然,也許是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地方可逃。但我馬上就把她的胳膊抓住了,開始對她訴說我的相思之苦。但康子立刻就打斷了我的話,再次誠摯地告訴我她並不是和別的男人私奔而遺棄了我,而且還告訴我:‘其實,17日我到藥店拿到的那包藥變成了毒藥,以至於秋川夫人在服用以後毒發身亡。我要是據實告訴警方在取藥的途中曾遇到過你,那麼你就會成爲警方懷疑的對象,所以我並沒有交代實情,因此纔會招致檢察官、刑警和偵探們的連番訊問,甚至於懷疑我和殺人事件有着密切的關係。但是,好在有一位親切的人一直在保護着我,所以到目前爲止情況還不算太壞。但時下還在相當敏感的時期,你絕對不能出現在這裏,要是被人發現就麻煩了,你現在就按照我所說的安心在外面等待,相信我,我一定會出去與你相見。’這時候她似乎並不是在撒謊,但我當時正在氣頭上,就說:‘別以爲編這種瞎話就能夠騙倒我,這次我是絕對不會讓你逃走的。’說着,我用雙手緊緊抓住了她的右手臂。但康子仍然在說着什麼如果被人發現我們在這裏見面就會出大麻煩的話,並且試圖掙脫。我越聽越氣,堅持拉着她的手臂,並且把她向我這邊拉近了大概有兩三尺的樣子。她告訴我:‘你真的準備動粗嗎?那我可要喊人了!’她雖然這麼說,但還是壓低了聲音。就在這時,她忽然轉過頭去望向宅邸的方向,驚慌地低聲對我說:‘啊,糟了,有人往這邊走過來了。’我也跟着向宅邸建築物望過去,果然看到亮着燈光的房間那裏,真的有一個人影向這邊移動過來。我當時立刻慌了,也就鬆開了手,低聲告訴康子:‘那麼我稍後再來,但是你一定要等我。’於是,我急忙順着那棵櫻樹爬到圍牆上,逃出了宅邸。」「這就是你和康子見面時發生的事情吧?那麼,你當時用力抓住她胳膊的時候,幾乎在上面留下了瘀青的痕跡是吧?」探長說。

「差不多是那樣的,當時我有點兒着急,所以用力大了些。」

「按照你剛纔所描述的,先不說康子是否曾勾搭上其他的男人,至少從你的態度看來,你是認定了她之所以會離你而去,是因爲她對你產生了厭惡的情緒。還有,你剛剛說你在進到秋川家宅邸的院子裏以後,她是主動到你身邊的,這聽起來並不可信,而且就算是在你對她使用了粗暴的手段以後,她居然還是沒有叫喊,無論怎麼想都讓人懷疑。」

3

「但我所說的都是實話。」

「但是一個人的胳膊被拉扯得那麼痛苦,通常都會忍不住大叫出聲的吧?還有,你是不是還同時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我從來沒有……」

「但正如你所講的,當時你怒火中燒,理智已經被憤怒的火焰吞噬,這個時候,說不定也會掐住她的脖子。」

「不,先生,我費盡周折只爲了找到她,說明我仍然牽掛着她,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置她於死地。」

「不,你需要聽明白我的話,我並沒有說你是蓄意要殺死康子,而是像我剛纔講到的,你是擔心她會喊叫起來,在完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扼住了她的脖頸。現在,你認真地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景是否如我所講的這樣?」

早川辰吉低頭不語,他眉頭緊皺,目光呆呆地注視着地面,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眉毛向上挑起,擡起頭來,肯定地說:「不,我可以確定,當時我絕對沒有做過那樣的事。」

「既然這樣,我不怕實話告訴你,昨天晚上還與你在秋川家幽會的佐田康子,在你離開之後,就被人勒死了。」

「什麼?你說……康子她……被人殺死了……」

早川辰吉原本緊繃的表情忽然就變得頹靡下來,目光變得茫然,兩邊的脣角也耷拉了。從他聽到消息以後的表情變化就能夠知道,他之前對康子被殺的事情一無所知,但通常那些高明的罪犯也都有着超乎常人的表演才能,尤其是在關鍵時刻,他們的表演潛能更可能被激發出來。

探長沉默地注視着辰吉的反應,過了一會兒,問:「這麼說來,你之前對康子遇害的事情真的是一無所知嗎?」

「是的,我完全不知道康子已經死了……」早川辰吉做出回答時好像真的不知道。

「那麼我來問你,」探長忽然用非常嚴厲的語氣說,「既然你不知道康子遇害的事情,那麼你昨天晚上,也就是今天早晨,爲什麼會在新宿車站附近晃盪呢?如果一切真的如你所說,你應該是像往常一樣回到住處更合理吧?你去新宿車站,自然是想着要遠走高飛,之所以選擇這麼做,就是因爲你知道那個你昨天才見過面的康子已經被人殺害了,是不是這樣?換言之,你就是那個殺死佐田康子的兇手。你當時或許並沒有想要殺死她,但你當時無意之間掐住了她的喉嚨,造成她窒息昏迷。當時你完全被眼前的情形嚇壞了,急忙逃出秋川家,你沒有回家,因爲你自知已經犯下了殺人的罪行,所以並沒有回到住處,而是準備即刻就亡命天涯!」

「不,不是這樣的!我怎麼可能做出這麼毫無人性的事情!」在意外發現自己成爲嫌犯以後,早川忽然歇斯底里地喊叫起來,繼而哭了起來,「不要開玩笑了!我對康子一片癡心,怎麼可能對她痛下殺手呢?我當時離開秋川家以後,馬上就按照康子說的到郵筒旁邊去等她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康子過了很久也沒有出來,當時我就準備再到圍牆附近去再吹草笛,可就在這個時候,一些警察突然出現在秋川家四周,我當時深怕自己會引起警方的注意,所以趕緊回到了自己的住處。隨後,我開始認真思考康子的話和這幾天發生的種種事端,以及自己潛人秋川家宅邸的行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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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無法判斷事情的真僞,但如果康子拿的藥劑真的不知道什麼原因變成了毒藥,而我又恰巧在途中攔住她交談,那麼肯定就會引起別人的懷疑。而且看18日秋川家的情形,還有晚報的報道,康子似乎並不是在跟我撒謊。想着想着,我終於感到不安起來。而且就像剛纔這位先生對我說的,儘管自我感覺良好,但也不能就此認定康子仍然對我心存好感,如果她把我的事情告訴了警察或者偵探,那我就勢必會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不要忘了,我現在還沒有什麼固定職業,租住房子使用的還是假名字。一想及此,我就特別不安。而且按康子的說法,有一個很親切的人現在正庇護着她,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康子很有可能把關於我的事情告訴那個人。所以,當時我就認定如果不當機立斷,就非常危險,所以馬上離開了住處。在離開住處以後,我自己也不記得自己都去了什麼地方,記得最開始去的是上野車站,但感到那裏似乎已經被刑警監視着,就急忙離開了,之後又去了幾個地方,最後纔到了新宿車站。但當時已經是深夜,並沒有可供搭乘的火車,加之自己已經精疲力竭,就只好四下晃盪,結果終於被刑警發現,被帶到了警局。我知道自己昨天晚上私自潛人秋川家的宅邸是非法行爲,但是對康子遇害的事情真的是一無所知。」

說到這裏,早川辰吉望了一眼屋子裏的人,目光中充滿了不安。

「如此說來,你並不是因爲殺死了康子而心生恐懼,只是因爲害怕被懷疑爲殺死秋川夫人的兇手才選擇倉皇逃離住處的?」

「是的……」

「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就說說德子夫人,你和德子夫人的死有關係嗎?」「啊?不,那是不可能的。」

「那麼,你爲什麼要選擇出逃呢?所以我們只能認定你與這起命案有着某種關聯,纔會顯露出如此的恐懼,不是嗎?」

「可是,除了剛纔說的,真的沒有什麼別的原因了。」

「那麼,我現在有個問題想要請教你。」藤枝終於開口了,「剛纔你說到正在與康子進行交談的時候,康子叫着:‘啊,糟了,有人往這邊走過來了。’但你真的看到有人往你們這邊走過來了嗎?」

「是的。」

「那麼,你還記得當時向樹林這邊走過來的是男人還是女人嗎?是大人還是小孩子呢?」

早川沉吟片刻,然後說:「我當時只是遠遠地看到好像是有個人走過來了,當時完全慌了神,就趕緊從院子裏逃開了,根本沒有看清楚具體的樣貌。」

「你要知道,這可是最爲重要的地方,希望你能夠再仔細想想。」但是,早川沒有能夠做出回答。

探長這個時候說:「你如果不說的話,我就幫你說好了,當時走出來的是一個看起來有十四五歲上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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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有十四五歲的少年?」早川有些意外地反問探長。

「是的,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也就是秋川家的獨子。你因爲將康子殺死而情緒亢奮,所以趁着周圍漆黑的夜色,將那位少年也一併殺死了,是不是?」

「啊,那個少年也被殺死了嗎?」

早川這個時候的神情非常奇怪,好像是初次聽到關於駿太郎被殺的事情,但又好像是完全沒有聽明白高橋探長話裏的意思。他如果真的是在演戲的話,他的演技可以說已經達到了登峯造極的地步。

但探長並沒有理會早川辰吉的反應,而是接着往下說:「那就讓我明明白白地來告訴你吧!在昨天晚上也就是4月20日下午9點,你越過秋川駿三家宅邸的圍牆潛人到了院子裏,涉嫌用殘忍的手法將秋川家的女僕佐田康子和他家的獨子秋川駿太郎殺害,眼下正在接受警方的偵訊。」

早川在聽到這席話以後,一時呆若木雞,用茫然的目光凝視着探長,但是可能因爲突然意識到自己正處於極爲不利的境地,淚水不能自已地涌了出來,繼而用雙手捂着臉號啕大哭起來:「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別說殺死了兩個人,我連一個人都沒有殺過!」

藤枝從開始就一直在默默地觀察着早川。看到早川痛哭流涕的模樣以後,藤枝拿起了在桌子上放着的紙團,將它慢慢打開。這個被揉成團的紙片應該就是早川所提到的佐田康子包在石塊上扔給他的紙條吧!只見紙片上用潦草的鉛筆字寫着:「我這就出來,請到對面的郵筒旁邊等我。

早川的哭泣終於逐漸減弱下來,藤枝問他:「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特別請教你,剛纔你在陳述的時候曾有提到康子曾告訴你,有‘一位親切的人’正在保護着她?」

「是的。」

「那麼,你當時有沒有問過康子,那個‘親切的人’叫什麼名字呢?」

早川看着藤枝,這個時候,他似乎對每一個人都充滿了戒備,過了一會兒,他肯定地說:「不,我沒有問過。」

看起來,他似乎已經認定藤枝也是要將他送上斷頭臺的劊子手之一。

「那麼,從康子當時講話的語氣,也沒有辦法判斷那個‘親切的人’是男性還是女性嗎?」

早川又凝視了一會兒藤枝,接着就用悲痛的聲音大聲叫起來:

「啊,你們盡是問一些我壓根不知道的事情……」說完了話,他就把頭低了下去,再度開始哭泣。

而探長和藤枝的神情沒有任何改變,依然在默默地注視着他。這個時候,有人敲門了,一個刑警走了進來,對探長說「伊達正男先生已經在審訊室等着了,還有,林田先生剛剛到達……」

「是嗎?那麼把林田先生請到這裏來吧!」

6

沒有多長時間,林田就出現在門口。

「高橋先生,非常感謝你專門打電話通知我。我原打算今天一早就趕過來的,但是順路去探望了一下老朋友秋川駿三,所以就來得有些晚。藤枝君,秋川駿三的狀態真的很糟啊,他的身體現在相當虛弱,從昨天晚上開始就臥牀不起了,木澤醫生雖然今天早晨就趕到秋川家對他進行診療,但現在仍然謝絕會客。

「啊,變得那麼嚴重了嗎?」

「當然也不是那麼嚴重,只是因爲他本人並不想會客。畢竟昨天我們都在現場的前提下,終究還是無法避免命案的發生,所以讓他似乎對我們都不怎麼信任,當然,高橋探長,讓駿三不再信任的人裏也包括您啊!」

「哦,是這樣的嗎?」

「按照木澤醫生的說法,因爲昨天晚上遭到連番的刺激,使得駿三原本的神經衰弱更趨惡化,從昨天夜間就開始出現異常亢奮的狀態,不但沒有辦法睡覺,身體狀況也更加糟糕,以至於半夜打電話給木澤醫生。但醫生對這類狀況也沒有太多辦法,用了一定劑量的安眠藥才總算讓他睡着了,我剛纔到秋川家的時候,駿三還在睡着。因爲已經不再信任警方和偵探們,所以告訴我以後不會見任何人了,除非警方人員帶着預審推事的傳票去敲他的房門。

「這下可好,最爲得到信任的你都沒有辦法見到他,更不要說我了。藤枝苦笑着說。

林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同時開始注視正在聽着自己和藤枝談話的早川辰吉,隨即壓低了聲音問高橋探長:「他就是剛剛你在電話裏提到的那個人嗎?」

「是的。高橋探長同樣也壓低了聲音回答。隨後,他對藤枝和林田說:「我認爲也有偵訊伊達的必要,所以剛纔吩咐刑警把他帶到了警局,他目前正在審訊室裏等着,過一會兒我準備對他進行訊問。

藤枝看了一眼手錶,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事,就站了起來:「我也去秋川家看看吧!雖說可能是無法見到主人了,但應該可以見到其他人吧?林田君,訊問早川辰吉的事情就勞煩你多費心了。

「啊,你不跟我們一起對伊達進行偵訊嗎?」

「關於偵訊我本來是很希望能夠參加的,但現在忽然有一件極爲要緊的事情需要處理。說着話,藤枝向探長和林田點頭告辭。

我只好也站了起來,向探長和林田致意以後,跟着藤枝走出門去。

「從這邊走的話距離應該不會太長,我們慢慢溜達就可以。

走出威嚴肅穆的警局以後,藤枝和我重新走到了四月的天空下,我的心情豁然開朗,頓時感覺輕鬆無比。

「喂,藤枝,你覺得那個叫早川辰吉的男人會是殺人兇手嗎?」

「目前還無法做出定論,但他曾潛人秋川家的宅邸是沒有問題的。所以警方會以非法侵人他人宅邸的罪名將他拘留一段時間,隨後會耐心地就命案的事情對他進行長時間的偵訊。

「不留下來聽聽警方對伊達的偵訊嗎?」

「說實話,我還是很想聽聽的,但想來也不會有太多的收穫,當然,伊達要是突然對殺人行爲供認不諱,那就另當別論了。只是沒有辦法證明他不在現場並沒有太多的意義,警方要證明他確實殺人就必須要掌握確鑿的證據。

到達秋川家的宅邸以後,藤枝就過去按了門鈴,秋川家的老管家打開了門。

「原來是藤枝先生啊!林田先生剛剛纔來過,剛離去不久。」

「主人如今臥病在牀,相信你的工作一定不少吧?」藤枝邊換鞋邊問。

「今天確實有點兒讓人忙不過來,一大早就有很多報社的人來敲門,嚷嚷着要見主人,我告訴他們主人身體不適,他們又要求見小姐們,硬是賴在門口,怎麼說也不走,對付他們還是需要有很大的耐心啊!」

藤枝笑着對老管家說:「那麼,明天的晚報上肯定會出現類似‘秋川家的笹田管家憂鬱地說……’之類的標題報道,你就大出風頭啦!」

「啊,那可不行,要是因爲這種事而出名,那會讓人恥笑的。」笹田管家說着話,把我們帶到了客廳裏。

「主人可能並不大願意見到我們,所以我希望能和秋川家的小姐們見見面。啊,這樣一來我們豈不是和那些讓人煩惱的記者一樣了?你要是也拒絕我可就麻煩了啊!」

「您真會開玩笑……」笹田管家說着,就讓我和藤枝留在客廳裏,轉身去通知小姐們了。

片刻以後,寬子小姐走進了客廳。

「藤枝先生,聽說警方已經在昨天晚上將兇手抓獲了是嗎?」

「這件事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林田先生剛剛到這裏來的時候親口講的,他說一會兒還要趕到警局去。」

「嗯,我剛剛已經在牛込警局見過昨天晚上被警方逮捕的那個人了。」

「哦,那兇手已經自白了嗎?」聽到藤枝的話以後,寬子的眼睛立刻放光了。

「只是承認曾經潛人府上的院子裏。這個人其實曾是佐田康子的戀人,之所以潛人宅邸就是爲了和康子見面。但他並不承認自己殺死了康子和駿太郎。」

「那麼,先生對此事怎麼看?」寬子凝視着藤枝,問。

「我的看法嗎?」藤枝說,「你是說關於那個叫早川辰吉的男人的看法嗎?」

「是的。」

「目前來說,他確實有可能是殺人兇手,當然,也有可能不是。」

「可是,就算那位康子的戀人因愛生恨而殺死康子,那爲什麼又要連駿太郎也殺死呢?」

「是的,這就是重點。」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理解仇恨康子的人爲什麼也要殺死我弟弟,除非我弟弟曾阻撓他的犯罪行爲,或者是在現場曾目擊到他的犯罪行爲。但就算是這樣,駿太郎這樣十幾歲的孩子也不可能有力氣去妨礙他,而且駿太郎又不是啞巴,現場目擊到的話,他出於本能肯定也會大喊大叫的。先生,你覺得呢?」

「是的,我也比較認同你的觀點。」

「還有,駿太郎應該是不認識那位康子曾經的戀人的,而駿太郎卻是被一位熟識的人從鋼琴房引誘出去的。」說着話,她又看了一眼藤枝。

這個時候,笹田管家用盤子端着三杯茶推門進來。

8

說實話,寬子的質問當相當有邏輯性,藤枝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笹田管家用顫悠悠的手把茶水放到桌子上,請我們飲用,藤枝一邊點頭致謝,一邊問笹田管家:「您現在還必須得兼做僕人的工作嗎?女僕們現在都在做什麼呢?」

「因爲昨天晚上的騷亂,女僕們都沒有睡好覺,所以就讓她們今天好好休息休息。笹田管家說。

笹田管家向我們點頭致意以後,默默地離開了客廳。

「就如笹田管家剛纔所說,是我讓女僕們全部都去休息的。但她們卻因爲過度恐懼,都躲在房間裏竊竊私語,根本沒有人去睡覺,她們或許是在想着準備請假回家吧!也難怪,家裏如今危機四伏,換成我的話肯定也會只想着儘快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說完,寬子笑了笑,但那笑容中卻藏着難以言說的苦澀和無奈。

「寬子小姐,我今天專門來到府上,其實是有一件非常急迫的事情要向你請教。如你所知,在昨天發生命案以前,我曾向秋川先生問起過一件事情,也就是,他之前爲什麼要將接到威脅信件的事情隱瞞起來,以及伊達正男這個人與秋川家到底有着怎麼樣的關係。

「嗯,我知道。

「但是因爲命案的突然發生,使得我無法聽到秋川先生明確的回答。我今天本來是想繼續向他請教的,但因爲他身體不適,看起來是沒有辦法繼續請教了。當然,就算是你父親他身體沒有問題,但我並非警方或者法院的人,只要他拒絕,我也沒有辦法強迫他和我見面。所以,我現在只能認爲是你父親並不想回答我的問題,或許,林田先生來的話也會受到跟我一樣的待遇。現在唯一行得通的方法就只有請你們做子女的去向他打聽了,當然,對於伊達的身世,我也在通過各種渠道進行調查……」

不知道什麼原因,藤枝在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忽然故意加強了語氣,並且凝視着寬子的臉。

「我希望你或者貞子小姐、初江小姐,能夠願意幫忙,但是我現在不知道貞子或者初江小姐是否能夠信任我,但若是你的話,我想,應該是會信任我的……」

「是的。

「所以希望你無論如何都要問清楚秋川先生,當然,你必須要掌握好機會,千萬不能任性地非讓他做出回答。

寬子微笑着說:「我知道了,我會照着你的意思去嘗試的。」

寬子呷了一口茶,忽然擡頭凝視着藤枝,說:「這麼說來,先生還在懷疑伊達嘍?」

「寬子小姐是什麼意思呢?」

「換言之,你並不相信那個叫早川的男人是真正的兇手,是嗎?」

「這話從何說起呢?」

「你如果早已認定早川是兇手,又何須再對伊達進行調查呢?因此,你一定是認爲除了早川以外,真兇另有其人。」說完,她微微一笑。

「寬子小姐,你千萬不要誤會。早川的事情和伊達的事情並不是一回事,因爲案情尚未蓋棺定論,我們就不能放棄任何可能。最重要的是你務必要向秋川先生打聽清楚伊達與秋川家的關係。」

正說到這裏的時候,客廳的門忽然被推開了,只見貞子神色憂鬱地走了進來。

9

當看到出現在門口的貞子時,我的心裏不禁一陣悸動。此時的貞子低垂着睫毛,閃爍的眸光裏似乎一直在閃動着淚光,相信這世間每一個在此時此刻見到她的人,都會心生憐惜之情。

當然,在連續發生命案以後,秋川一家人的心情都不再開朗,即使堅強理性如寬子小姐,眉目之間也添了些寂寞和憂鬱的憔悴,她雖堅強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但那眼裏的悲傷卻是掩藏不住的。

但現在到來的貞子,她卻如同一枝經歷了暴風雨蹂躪的海棠花,與第一次命案發生以後曾見過的她,簡直不能同日而語,此時,貞子的靈魂似乎都在啜泣。

我看着她,發現這個正值最好年華的美女,她的精神與靈魂似乎已經完全破碎了。或許她已經獲悉,自己所愛的男子伊達正男此時因爲涉嫌殺人而在警局接受着嚴厲的偵訊。

在進人房間以後,貞子就向藤枝和我行禮致意,然後似乎有着什麼事情要對寬子說:「姐姐……」

「貞子,有什麼事就說吧,藤枝先生和小川先生不是外人。

「阿清的叔叔剛纔來了……」

「哦,是想要幫阿清請假嗎?」

「是的。

「你可以告訴他父親今天生病,這件事我們是沒有辦法來擅自決定的。」

「我已經告訴他了,但是他並不答應。我實在沒有辦法應付這件事情,姐姐,你能不能現在去見見他啊?」

「真是沒有辦法!唉,好吧,我去見他。藤枝先生,那我就先失陪一下了。寬子在失去了母親以後,如今儼然已經替代德子夫人成爲秋川家真正的主事人了,她說着就站起身來。

寬子離開以後,貞子走到藤枝的旁邊坐下,哀求似的對藤枝說:「藤枝先生,聽說伊達被帶到警局去了,是真的嗎?」

「是的,貞子小姐,你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

「平常負責照顧伊達的那個老婆婆來了,說是伊達在不久以前被警方帶走了……」

「是嗎?」

我一想到藤枝接下來會對貞子所說的話,就不禁硬生生嚥了一口唾液。

「嗯,其實我剛剛從警局那邊回來,因爲昨天晚上恐怖事件的真兇其實已經被警方逮捕了,哦,關於這些,林田先生沒有告訴你嗎?」「哦,沒有。貞子搖了搖頭,「林田先生早上雖然來過,但是……」「是嗎?那個兇手的名字叫作早川辰吉,正是因爲他被警方抓獲,我們才專門去了一趟警局,當時伊達先生恰巧也被帶到了警局。

「藤枝先生,你見到伊達了嗎?」

「不,還沒有。

「那麼你知道他眼下的情況到底怎樣了呢?伊達不是被逮捕的吧?昨天晚上警方就問了他很多,我原以爲沒有什麼事了。」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但警方眼下已經認定那個叫早川辰吉的人是有問題的,所以伊達先生應該並無大礙吧?最爲要緊的是,如果本身就是清白的人,就更沒有擔心的必要。」

10

「但是,既然那位姓早川的人有着重大嫌疑,警方是不應該也逮捕伊達的啊!」

貞子說出了寬子小姐之前不久剛剛講過的話。但是,寬子小姐的話裏有着嚴密的邏輯,而貞子的話裏所蘊藏的則是熾烈的熱情。

「關於這個……抱歉,我是沒有辦法對警方的調查方式做出評論的,只是發生了昨天晚上那樣的兇殺案件以後,確實需要對所有人進行偵訊,伊達先生被叫去警局也不見得就是因爲懷疑他,所以你不需要這麼擔心。」

「真的是這樣的嗎?」

「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晚上伊達在離開了秋川家以後又回來過,據說還在二樓跟你有過談話。這個時候正好林田先生來了,隨後林田先生就和你進人了你的房間,而伊達先生隨後就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但就在他離開這裏回到自己住處的這段時間,因爲缺少人證,他就不得不提出有力的證據。」

「是的。」

「除此以外,應該沒有別的事情讓你有所擔心了吧?比如,應該沒有人目擊到伊達先生曾在宅邸的四周徘徊吧?」

「那……當然沒有。」

感覺上來說,貞子說話時雖然在盡力保持着鎮定,但還是感覺到她聲音裏明顯的異樣顫抖。

不知道藤枝是否感覺到了她的異常反應,語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

「如你所知,伊達先生現在並沒有什麼重大嫌疑,所以你儘可以放心。說到這裏,很抱歉,我有一些關於你們未婚夫妻間的事情想要詢問一下,伊達先生第三次到你房間裏是因爲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如果方便說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

「這個嗎?其實這個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伊達其實是對母親之前提出的廢除婚約的事情再次向我表白心意,告訴我他絕不會放棄與我之前立下的婚約。我並不是對姐姐有所懷疑,但是自從母親去世以後,姐姐似乎也有着跟母親相同的意見,因此伊達和我對這件事進行了再次的討論。伊達當時告訴我‘對於廢除婚約的事情,堅決不能同意,反正我們也不在乎什麼財產,如果他們也向你說起這件事,希望你能夠把你我的心意告訴寬子小姐。既然我們已經約定下了餘生,就不能背棄我們的意願。’當然,我的心思和伊達是一樣的,我並不在意什麼財產,只希望和伊達能夠廝守一生。」

「明白了。這麼說來,伊達先生回來和你就這件事進行談論也就不足爲奇了。」藤枝拿出了煙盒,但是很不湊巧,煙盒裏此時空空如也。

我急忙把煙盒拿了出來,結果一看,運氣真是非常不好,我的煙盒裏也沒有一根菸。

沒有辦法,藤枝的目光開始在屋子裏徘徊。他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專門用以招待客人的金邊濾嘴埃及香菸,馬上就取一根出來,取出打火機,點着了。

爲什麼說是「運氣真是非常不好」呢?因爲,假如當時我的煙盒裏有五六根菸,或者口袋裏還有維吉尼亞雪茄,這個故事或許就會向着不同的方向發展了。

11

話雖這麼說,但也並不是在偵探小說中常見的那樣,香菸中摻雜了劇毒什麼的,導致我們這位藤枝偵探當場毒發身亡。

通常他很討厭埃及香菸,碰到那種煙的時候是不會去動的,但這個時候或許是煙癮所致,他被迫將自己陷人到了M.C.C.的紫色煙霧裏。

隨後,藤枝似乎還有什麼事要問貞子,就在這個時候,寬子推開門走了進來。

「真是沒有辦法,阿清還是被她叔叔帶走了。」

「這……」貞子低聲驚呼。

「說實話,貞子,我也非常氣憤,還對他說:‘要走就快點兒走。’你不知道,阿清的叔叔居然說:‘要是繼續留在這種有妖氣籠罩的宅邸裏,阿清也許早晚也會被殺死的。’我一聽到他的話就非常生氣,索性就讓他們趕快走了。不過,現在就只剩下兩個女僕了。」

「既然讓阿清走掉了,說不定阿久和阿島很快也會要求離開的。」「你這麼說,意思是我不應該讓阿清離開嗎?既然這樣,你剛纔爲什麼不和阿清的叔叔繼續交涉,去把阿清留下來呢?」

「姐姐,我並非這個意思……」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儘管秋川家的這對姐妹在內心明顯已經和彼此反目,但藤枝看在眼裏還是無法忍受,就出來替她們打圓場,「女僕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這裏,那麼無論想出什麼辦法都無法留住她,寬子小姐讓女僕離開也並無不可。但是,我想,貞子小姐也並非責怪寬子小姐,就眼前來說,我覺得最爲緊要的是,秋川先生的身體狀況到底怎樣了?他還沒有醒過來嗎?」

「哦,對了,木澤醫生剛剛來過,藤枝先生要是有什麼疑問,爲什麼不到我房間裏去談呢?況且木澤醫生現在也在二樓。」

女性之間的爭吵往往都會很執拗。寬子似乎對貞子的話非常不滿,故意邀請我和藤枝到她的房間去,以此達到孤立貞子的目的。

不知道藤枝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他很爽快地答應了。

「那就到寬子小姐的房間裏去好了。但是,很抱歉,我想你的房間裏或許沒有香菸,我希望能夠從這裏拿十支M.C.C.過去。」

「其實,我的房間裏也備有專門待客的布蘭修先生,只是不知道藤枝先生是否抽得習慣。爲防萬一,還是帶上這個吧!」

說着話,寬子就把M.C.C.的煙罐拿了起來,隨後打開客廳的門,引着我和藤枝向樓上走去。

藤枝走向客廳門的時候,還不忘向貞子打了個招呼:「既然這樣,我們就過去見木澤醫生了。貞子小姐,請你不用擔心,伊達他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只要安心等待,伊達先生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走出客廳,我們走上樓梯來到了走廊,左側就是秋川駿三的書房,18日那天檢察官就是在這間房子裏對秋川家人進行的訊問。再往前走一些的左側房間,從外面看起來裝飾得相當氣派,這似乎就是寬子的房間了。

寬子打開房門,然後請我們進人她的房間。

「嘿,寬子小姐的房間可真夠漂亮的啊!」

藤枝所說的雖然是客套話,但據實來說,寬子小姐的房間確實佈置得相當精緻。

12

「勞煩兩位先在這裏稍事片刻。」說完話,寬子就走了出去。

她大概是去請木澤醫生去了,藤枝和我則站在椅子的旁邊,慢慢看着這個漂亮的房間。

牆壁上掛着兩幅泰西名畫的照片,靠着房間一側的桌子上擺放着康乃馨,讓整個房間裏瀰漫着沁人的馨香。靠着另一側的牆壁則擺放着一個很大的書櫥。

「這裏有不少未婚女性喜歡閱讀的書呢!」藤枝指着書櫥裏琳琅滿目的書籍,說。

我隔着書櫥的玻璃門往裏面看,發現最上面的一排的第一本書就是理查德•穆特爾的《繪畫史》,以及羅曼•羅蘭的名著《貝多芬傳》。

「SprichtsieDeutsch?」藤枝驚訝地似是在自言自語着,「她難道還會說德語?」

我則繼續看着書櫥裏擺放着的書籍。書櫥裏擺滿了與文學、音樂、美術有關的日語書籍,由此可以看出房間主人受過良好的教育,並且有着豐富的藝術愛好。

「小川,找找看,我們的範•達因先生和阿瑟•柯南•道爾先生在什麼地方?」藤枝看着書櫥,不一會兒,就指着書櫥的左邊對我說。

就是在藤枝所指的地方,整齊排列着範•達因已經出版的五本小說和柯南•道爾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全集》,以及WallaceRunkcl、Rosenhayn和Hanshyan的德文小說,勞邊還擺放着金斯頓•皮爾斯等人的犯罪實錄。

坦白地說,我當時還偷偷在書櫥裏尋找着漢斯•格羅斯的書籍。說實話,如果真的在寬子小姐的書櫥裏發現這樣的書,那麼這個事件就更爲接近「格林家殺人事件」了,但我找了半天,卻並沒有找到一本這類的圖書。

我們正站在書櫥前抽M.C.C.的時候,寬子回來了。

「請兩位先坐吧!木澤醫生隨後就會到的。」

沒過多長時間,木澤醫生就滿面堆笑地走了進來。

在18日那天藤枝就已經和木澤醫生見過面,因此兩個人之間早已熟悉,但是我卻和木澤醫生從未見過,所以就由寬子小姐做了簡單的介紹。

看起來,木澤醫生有三十七八歲年紀,但感覺是個和藹可親的醫生。

「最近事情這麼多,想必你一定很疲憊吧?主人稍微鎮靜下來了嗎?」

「是的,靠着安眠藥總算是睡着了。雖然情況並不是很嚴重,但是因爲連續發生不幸的恐怖事件,主人的精神確實受到了嚴重的打擊。」

「您作爲醫生來看,他的身體狀況真的到了無法會見客人的地步了嗎?」

「不,沒這回事。」木澤醫生想了想,似乎是很難開口,「但是以我個人的意見,現在就算是見到他恐怕也沒有什麼用。簡單地說,秋川家的主人已經表示,除了我以及秋川家的小姐們以外,他並不想再見到其他任何人。雖說病情還沒有到非常嚴重的地步,但我還是建議他最好能夠找護士來照料,但他似乎對他人已經失去了足夠的信任,表示並不願意。目前他正處在極端神經衰弱的狀態,雖然並沒有發燒的症狀,但是也沒有多少活力。」

「那麼,有必要對他保持一些警戒嗎?」藤枝問。

「我不能說他目前是絕對沒有危險的,當然,這也是我和你們都需要多加留意的地方……」一言及此,作爲醫生的木澤,看到書櫥裏的德文書籍,忽然不再說下去了。

13

在與木澤醫生談話的過程中,我不知道是否出於醫生的習慣,他在談話中經常會有意無意摻人德語,也可能是在寬子的面前才故意這麼做的,但是他的目光告訴我,他似乎忽然發現自己所說的話寬子完全明白,所以急忙停住了自己的講述。

藤枝或許是在向醫生詢問駿三是否會有自殺的危險,而木澤醫生則告訴藤枝,不能保證絕對沒有這個可能。

寬子似乎也注意到了木澤醫生的反應。「木澤醫生,你就在這裏先和藤枝先生談話吧,父親那邊就由我去照顧。」

她輕輕點頭致意以後,就離開了房間。

「就像剛纔我所說的那樣,秋川先生的病情本身並沒有什麼危險,但是因爲過度亢奮,很難說是否會出現自殺之類的狀況。他昨天晚上很晚把我叫到這裏,告訴我他無論如何也無法人睡,我只好配製了特別的安眠藥。這種安眠藥有着很強的藥效,我本來是不怎麼喜歡用的,但因爲他之前已經服慣了一般的安眠藥,體內有了一定的抗藥性,於是不得不使用這種強效安眠藥。」木澤醫生解釋着。

「那麼秋川先生的情況現在究竟是怎樣的?」藤枝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M.C.C.,默默地注視着醫生,過了一會兒,又開口說,「醫生,據我所知,你最爲擅長的應該是內科,當然,其他的科別也相當出色,但醫生你難道不認爲秋川家人的狀態都有點兒奇怪嗎?」

「你的意思是說?」

「這個該怎麼說呢?就是在精神方面都有些異常。

「是的,就像你說的,我雖然對精神病方面並不是特別瞭解,但可以確定秋川一家人的精神狀態確實處在稍微不穩定的狀態。不過……」

「因爲接連發生這樣的恐怖事件,誰都難以指望這家人還能夠像從前一樣有穩定的精神狀態吧?但即使如此,寬子小姐的樣子看起來還是處於明顯能自我控制的狀態。

「是的,女孩子們在遭遇這樣的飛來橫禍以後,多半還是會暴露出歇斯底里的狀態。但寬子小姐確實是相當堅強,精神狀態目前來看多少有些亢奮;而貞子小姐則恰好相反,精神狀態相當差,感覺上整個人最近更爲陰沉了;初江小姐目前看來應該是最爲健康的。因爲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擔任秋川家的家庭醫生,所以對秋川家人做過比較具體的觀察,發現在這個家裏確實以初江的身體最爲健康。但正如你剛纔所說,一旦遇到這樣的巨大變故,家裏的每一個人肯定都不可能再和從前一樣了,所以不管是寬子小姐還是貞子小姐,從目前的狀態來看都應該算是相當堅強了。對了,藤枝先生,你對殺人兇手有什麼看法嗎?」

「現在還無法斷言,目前只能說還是沒有頭緒。當然,昨天晚上警方已經抓捕了一個可疑人物……」

「昨天晚上的兇案我不好說什麼,但是總覺得17日的那起事件和我本人多少是有些關係的,因爲正是我所開出的處方藥變成了致命的氯化汞。

接着,木澤醫生和藤枝在寬子的房間裏又交談了大概二十分鐘,不過此後所談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木澤醫生站起身來,「既然這樣,我還是先去照顧主人吧!我先行告退了,一會兒就讓寬子小姐過來陪兩位。」

木澤醫生從房間裏出去不久,寬子就回來了。

「秋川先生現在狀況如何?」

「剛剛醒了過來,情緒也大致上平靜下來了,不過……」說到這裏,寬子莞爾一笑,「他還是在抱怨說警察和偵探再也靠不住了。」

「關於此事,我真的是無話可說。唉,這一下,完全沒有信用可言了。」

「先生不要這麼說!我父親其實是因爲親自委託了林田先生,以爲可以完全放心的,卻完全料想不到會變成眼下這副光景,所以內心氣憤難平。」

藤枝看了看錶:「時間不早了,我們也得告辭了!」

「啊,時間還早啊!」

藤枝把第七根M.C.C.的菸蒂放到了菸灰缸裏,站起身來,但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走到了書櫥前面:「看起來,除了文學和美術以外,你還對推理小說非常感興趣啊!我看到了傑斯•丹尼斯的《殺人及其動機》,你已經讀過了嗎?」

「是的。」

「裏面寫到了極爲恐怖的殺人兇手嗎?我記得,似乎講述的是關於康士坦絲•肯特的事情。」

「啊,你所說的是那位少女殺人鬼嗎?」

「是的,是那位相當恐怖的女性罪犯,表面看起來似乎是天真無邪,似乎是連一隻蟲子都不忍心殺死的……」說到這裏,藤枝諷刺似的用下巴向我指了指,「當然,要是換成小川,只要是個美人,他都會很尊敬的。」

聽過藤枝的話以後,我頓時感到臉上一片緋紅,心裏想,藤枝爲什麼要在美麗的寬子小姐面前這麼說呢?

「真是這樣的呢!因爲俗話不是說‘外表如菩薩,內心如夜叉’嗎?越是溫柔漂亮的女性越有可能是恐怖邪惡的人呢!」說到這裏,寬子美麗的眼睛睜得很大,微笑着說。

「那麼,我們明天再來拜訪吧!當然,要是秋川先生不歡迎我們的話……」

「不,絕對沒有這回事。父親只說無法再信任警察和偵探了,但是並沒有說拒絕你們來我們家。」

「那我們就明天再登門打擾吧!警方那邊,但凡有什麼結果,我都會馬上通知你的。

我們一離開寬子的房間,貞子就立刻從一旁的房間裏走了出來爲我們送行。

寬子一看到貞子,馬上快步到了我們的身邊。貞子壓低聲音哀求藤枝:「藤枝先生,伊達的事情請你無論如何都要幫忙啊!」

「放心吧,我只要了解過警方的偵訊以後,立刻就會通知你的。」

下了樓梯,我們來到玄關換上了鞋,藤枝向兩位小姐點頭致意以後,走出了大門。

出了大門,藤枝馬上就衝到香菸店裏買了兩包煙,一踏出香菸店的大門,就急不可耐地拆開包裝,然後點了一根叼在嘴裏。雖然如此,但藤枝依然顯得有些沒有精神。

「好了,今天我們就先告一段落吧!要是另有事情,我會打電話通知你的。」藤枝說,「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覺得今天有點兒困了。

就這樣,我們在香菸店的門口分手了。

15

第二天,4月22日。

自從4月17日的第一起命案發生以來,藤枝都是很早就會起牀,

不是打電話把我叫醒,就是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已經起牀了。所以,今天早上我想他一定很早就會打電話給我,因爲在昨天離開秋川家的時候,他表示主人既然不拒絕他,那麼他就肯定會再到秋川家拜訪,一直等到秋川駿三願意見他。於是我想他今天肯定會很早找我,所以起牀以後很快就吃完了早餐,做好隨時能夠出門的一切準備。

但到了上午10點左右,還是沒有什麼電話打過來。我就想,面對着這麼重大的恐怖事件和難纏的兇手,藤枝肯定消耗了不少的腦力和精力,縱使是名偵探也難免會有一天累得不能自已的,今天大概會睡到中午才起牀吧!

我於是一直耐心等待着,一直等到快11點的時候,電話鈴聲終於響了起來。

哦,看起來還好。我急忙拿起電話的聽筒,出乎意料的是,話筒裏傳來的是一個女性的聲音。

「小川先生嗎?你好,我是藤枝的母親……」

如前文所述,藤枝和他母親是住在一起的,電話從他家裏打過來,但打電話的卻是他的母親,這讓我心中不免一驚。

但是,按照他母親所說的情況並不是多糟糕,只是說藤枝今天一早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開始發燒,而且沒有辦法起牀,不過有相當重要的事情要叮囑我,希望我能夠儘快趕到他家去。

掛掉電話以後,我馬上就出發趕往他家。

「剛剛在電話裏才得知你發燒臥牀的事情,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走進他的房間以後,我對正了無趣味地躺在牀上的藤枝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這裏出了點兒問題。說着話,藤枝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果然,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都是因爲無謂的顧慮纔給自己找上了麻煩。就是那些可惡的M.C.C.!你是知道的,我向來不喜歡抽埃及煙,只抽國產煙或者是維吉尼亞雪茄之類的進口菸草,突然改變了口味,大概連喉嚨也不太適應,所以馬上就出現了問題。其實在以前就曾碰到過這樣的問題,所以才一直對埃及煙敬而遠之的。」

「唉,早知道會這樣,昨天就讓秋川家的女僕到外面去買了。」「是的。我昨天也曾想過,但考慮到秋川家人心惶惶,女僕們也都處在是否請假的紛擾裏,如果再麻煩她們的話,可能也會給秋川家的小姐們帶來麻煩,所以也就作罷了,結果連抽了十支埃及煙。說起來,其實都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別人的,現在就是咽喉腫了,有一點兒發燒,不算太嚴重,體溫感覺應該在38度左右。不過這樣的話,今天我就沒有辦法出去了。」

「這件事或許也算得上一個災難吧!對了,你找我來有什麼事呢?」

「我只是想特別提醒你,在我能夠行動以前,你一定要特別注意對秋川家人的保護和監視。」

「這樣說來,你認爲秋川家還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是嗎?」

「現在還說不上來,但是,或許還會發生什麼也未可知。」

「但是,秋川家的主人已經表示不再會客了。」

「沒有必要非見到主人,我只是希望你能夠儘量注意寬子和貞子的一舉一動就可以了。」

16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保護她們嗎?」

「嗯,保護,也可以說是監視。」

「那麼,到底是哪一項呢?」

「我也說不清楚。」

「這麼說來,難道你認爲她們中有一個人就是真正的兇手,或者說是有一個人將會成爲兇手……」

「我現在是真的沒有辦法明確地告訴你,只是希望你能夠盡力監視寬子或者貞子,留意她們平素的舉動,觀察她們是不是會變成兇手或者受害者。」

「不管是去保護或者監視,但是我……」

「我知道會讓你爲難,但你只要每天都到秋川家去陪着兩位小姐就可以了,這其實是一項不錯的差事,不是嗎?」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這對小川來說,應該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吧?但是,一旦有發現什麼異常的情況,一定要在第一時間想辦法告訴我。另外,警方那邊我已經知會過了,他們應該會給你提供所需的便利條件。至於那個被警方逮捕的早川辰吉的情況,希望你有機會了也能夠幫我打聽一下。

「好的,沒有問題。

「在這麼關鍵的時候輸給林田有些讓人遺憾,但是目前已經不能執着於這種事情了,所以我剛剛也打電話給林田,把兩位小姐的事情告訴給了他。就在你來這裏之前,他也專門來探望過我,他的意見跟我一樣,就是要充分注意她們。藤枝講話的時候非常痛苦,但他也只是停頓了一下,隨後就繼續說,「關鍵在於,我覺得眼下的事態已經非常嚴重。如果早川真的是兇手的話,那麼我就不過是在杞人憂天,也是秋川家的幸運。不管怎麼樣,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就絕對不會等到5月1日,關於這點,我希望你能夠特別留意一下。

藤枝這麼說,我當然知道是大意不得的,離開藤枝家以後,就匆忙趕往秋川家的宅邸。看看手錶,11點剛剛過去不久,如果現在趕去那裏,到了的話肯定也已經是正午以後了。而藤枝並沒有要求我去秋川家吃午飯,這種時候過去拜訪,似乎不是很禮貌,但考慮到事態嚴重,我還是選擇直奔秋川家的玄關而去。

笹田管家隨即就把我帶進了客廳。

此時,林田正在客廳裏和貞子交談。比起昨天,貞子今天更顯憔悴。

「啊,小川先生,我剛從藤枝那裏過來。看起來他似乎生病了,真是可憐。

我進人客廳以後沒有多久,貞子就走出了房門,似乎是去叫寬子了。

「藤枝先生的看法跟我一樣,凡事還是謹慎爲好,所以這段時間我每天都會到這裏來的。林田說,「我想,小川先生應該也是會這樣吧?」

「是的,藤枝也這樣叮囑過我,不過,因爲我畢竟不是專業的偵探,似乎只要陪着小姐們就可以了。雖說這個差事着實不錯,但總覺得還是肩負了很重的責任啊!」

「主人今天依然在牀上休養。木澤醫生今天也已經到了,我想主人應該不久就會痊癒,想來只有等到那個時候再見他了。

我們正交談着,寬子和貞子一起走到了客廳。

「小川先生,聽說藤枝先生生病了是嗎?」

17

「是的,是有些感冒。

我不得不在這裏扯了慌,可不能說是因爲抽了秋川家的香菸傷到喉嚨導致的臥牀啊!

「不過,有你到這裏來也讓我很安心的。而且,林田先生也說,以後每天都會過來的……」

「是的。父親雖說有一段時間情緒並不是很好,也曾表示不願再會客,但在聽說昨天警方已經抓獲了嫌犯以後,今天心情已經有些好轉,並且表示要感謝諸位呢!」貞子說。

「不過,考慮到父親的身體還沒有痊癒,木澤醫生還是囑咐他今天最好還是保持安靜,不要急着會見客人,所以他特別囑咐我們一定要向諸位好好道謝。寬子接着說。

不管怎麼說,得知秋川家的主人已經恢復正常還是一件很好的消息。

「林田先生,方纔貞子跟我說,伊達還沒有從警局回來是嗎?」

「是的,不過警方只是對伊達先生實施了暫時羈押。貞子小姐已經請我幫忙,所以我準備稍後就去警局看一看,不過這件事警方還處在保密的階段,所以……」

我們四個人就在客廳裏相互談論着。

但是伊達爲什麼還沒有被釋放呢?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他被羈押的消息,怪不得今天貞子比昨天更加憂鬱。

在寬子她們的好意挽留下,我們就在秋川家吃了午飯,但聚在飯桌周圍的人只有貞子、寬子、初江、林田和我,主人並沒有離開他的房間,飯菜都是讓女僕阿久送到二樓去的。

在用餐的過程中,初江一直代替女僕在幫忙侍候。想起昨天木澤醫生的話,我認真觀察了一下,果然如木澤醫生說的,初江小姐的身體是這家裏最爲健康結實的。

我們一直待到了傍晚,因爲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奇怪的事情,林田和我就在6點左右離開了秋川家,一起往警局而去。

伊達正男在這天的傍晚終於獲准回家,但是在離開警局的時候,警方還是特意通知他,讓他第二天繼續到警局來接受偵訊。

就像藤枝所說的那樣,早川辰吉被以非法侵人他人宅邸的罪名暫時拘留,警方對其展開嚴厲的逼問,但是他始終不承認犯下過殺人的罪行。

高橋探長告訴我們:「早川辰吉已經承認有可能在怒火中燒的時候不自知地扼住了康子的喉嚨,但說到駿太郎的事情,他卻堅決予以否認,表示對此事完全不知……另外,我們昨天晚上已經派刑警趕往大阪,應該很快就能夠查清楚早川辰吉的身世,應該也能夠查出他和前一位戀人岡田葛子的關係。

從警局出來以後,我又去了一趟藤枝家,但他仍然在發燒。

藤枝的牀邊放了很多當天的晨報和晚報,所有的報紙幾乎都是用「秋川家的怪異事件」「兇手被捕」之類的大標題進行報道,同一時間,報紙上也刊登出了秋川一家人和早川辰吉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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