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枝和我一起走進了客廳,藤枝馬上就跟端坐在內的一個年紀在四十二三歲的紳士打招呼。
「嘿,很久不見了啊!」
紳士也站起身來。「是啊,確實是很久沒有見面了,不料這次居然也會相遇。」
「啊,你們居然認識嗎?我正準備給你們引見呢!」秋川駿三說。
紳士立刻說:「其實是藤枝先生讓我經常很難堪,所以多年來我一直都銘記。」
「開玩笑的,其實是林田先生經常把我耍得團團轉。」
兩個人雖然表面上都很禮貌,但內心估計互相悄悄罵着「什麼東西嘛」。
在場的人似乎只有我從未見過這位林田偵探。此時仔細看來,發現其實是一位相當體面的紳士,不過,就相貌來說,除去那兩端上翹的鬍子和鷹鉤鼻以外,並沒有其他的特色。
藤枝馬上就引見我認識了林田。隨後,我們都一起坐下。秋川駿三沒有多久就離開了,客廳裏只剩下了我們三個人。
「今天早上這裏的主人突然來找我,我是剛纔趕到的,到這裏時發現你們已經到了。很遺憾,就此落後了你們一大截,不過,在見過這裏的主人和小姐們以後,總算是將頹勢挽回了。」
「不,我們也犯下了很多錯誤。其實委託我們前來的並非是這裏的主人,而是秋川家的大小姐,昨天其實就接受了委託,但是並未預料到今天這裏就已經發生了遺憾的事件,這是我的疏忽。你既然是接受了主人的委託,顯然在形勢上要比我們有利。」
「怎麼說?」
「怎麼說?只要主人願意向你說明,你豈不是立刻就能夠理清楚這個家庭中的微妙關係?難道你還沒有發現嗎?雖然主人並沒有向我們說明一些什麼,但是從剛纔得知的內容,我就感覺到在這個家裏確實存在着可能發生某些悲慘事件的氣氛。」
說着話,門打開了,笹田管家端着盛放着什麼物件的盤子,顫顫悠悠地走了進來。
「因爲信箱裏放着這個東西,所以我就……」我距離笹田管家最近,所以馬上就發現盤子裏放着的原來是兩封信。信封正面各寫着「林田英三先生」和「藤枝真太郎先生」的字樣。藤枝和林田分別拿起了寫有自己姓名的信封。在翻面以後,兩個人很驚訝地彼此觀望了一眼,因爲在封口處都有着紅色的三角形記號。
與前次的信件一樣,信封上的文字依舊是用打字機打上去的,藤枝打開了自己的那封信,信上的內容是:
「第一樁慘案已經發生,請做好防備第二樁慘案的準備。」
藤枝大聲將信上的內容念出來,林田隨後念出的也是同樣的內容。無疑,兩封信的內容是完全一樣的。
「這並不是用郵寄的方式送來的。」
「嗯,信封上並沒有寫明地址,也沒有貼上郵票,就是說是直接放進秋川家的信箱的。」
恐怖的殺人鬼這一次正式向兩位名偵探提出挑戰了!
「既然犯下了殺人的罪行,只管沉默下去就是了,何必要做這種多餘的事情呢?真是愚蠢至極的舉動。」說着話,藤枝向着我笑了笑,然後將信件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藤枝和林田繼續交談着,但所聊的幾乎都是些不着邊際的事情。
我經常都會覺得不可思議,不同的警局經常會見到彼此爭奪而導致罪犯脫逃的事情,假如他們能夠行動一致,絕對能夠將罪犯繩之以法。
同樣,如果這兩位名偵探能夠精誠合作、並肩戰鬥,那麼我想要逮捕事件幕後的兇手並不是多麼困難的事情,但讓人遺憾的是,藤枝和林田似乎根本就沒有要攜手破案的念頭。兩個人雖然在表面上看來是和平共處的,但內心裏早已經開始了暗暗地競爭,都在想方設法地窺探着對方的心思,卻又非常清楚對方是不能輕易就獲悉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的,而且也並不準備讓對方有所泄露。因此,我的耳朵雖然在聽着他們天南海北的閒聊,此刻的心情卻非常沉重。
但是,主人秋川駿三很快就打破了這種異常沉悶的氣氛。秋川的臉色鐵青,一雙眼睛似乎是在往上吊着,他衝進來的時候顯得相當激動。
「林田先生,藤枝先生,我剛剛在信箱裏發現了這封信!」他顯得非常狼狽,手上拿着的則是跟剛剛林田和藤枝所得到的同樣的信封。
「是寫着‘第一樁慘案已經發生,請做好防備第二樁慘案的準備’的信嗎?」藤枝問話的神色從容。
「啊,藤枝先生你是怎麼知道的?」
「沒什麼,剛剛我和林田先生也收到了同樣的信。
「信封上依然沒有貼着郵票吧?」林田同樣非常鎮定地問。
「是……是的,這封信就夾在其他的信件裏。」秋川駿三把手裏的信件遞給了林田,然後問,「怎麼辦呢?現在要不要去調查一下信件上的指紋……」
「膽敢做出這種事情的傢伙想必不會犯下像留有指紋這麼低級的錯誤,所以要查指紋的話,怕也只能查到你或者笹田管家的指紋吧!」說着話,藤枝站起身來,「我想主人一定是有什麼事情需要和林田先生商量吧,恰好我也有必要的工作去處理,抱歉,今天就不再打擾了,先告辭了。
林田繼續留在客廳裏,秋川駿三則把我和藤枝送到了玄關。
穿鞋的時候,藤枝好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他對駿三說:「秋川先生,以前那些寄送到你家的同樣的信封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秋川駿三聽到藤枝的話以後呆在那裏,竟然一時不知道說什麼了。
「秋川先生,如果那些信件依然在你那裏保存着的話,希望能夠拿出來進行一下比對,包括紙質是否有不同之類的,等等。另外,雖然同樣是打字機打出來的字,但其實也和手寫的差不多,會存在筆畫的差別,請順便做一下比對。
對藤枝的話,秋川駿三顯得非常驚訝。
藤枝接着往下說:「哦,還有一件事,從前的那些信件應該都是通過郵寄送達的吧?今天是第一次沒有貼郵票,是嗎?」秋川駿三聽了這句話以後,不住地點頭。
3
走出秋川家的大門,藤枝轉過頭去眺望着秋川家的宅邸,過了良久,才邁步往前走去。接着,他從煙盒裏取出了一根菸,用打火機點着,悠悠地深吸了一口。
「怎樣,你不覺得很可笑嗎?如果是想要殺人的話,不動聲色地殺掉就好了,不是嗎?而假如是要折磨對方,寄送威脅信件的話也還說得過去,可是寄這種信件給我和林田,就有些過於瘋狂了。說着,他拍了拍放着那封信的口袋,「簡直就跟偵探小說裏所描寫的一樣嘛!你要記着,如果這種事情真的是兇手所做的話,那麼這點可以說是兇手作案的一個特徵。
這時正好有一輛空着的出租車從這裏路過,藤枝伸手將車攔了下來,兩個人坐到車上,他讓司機開去他的事務所。
出租車在駛到位於牛込和曲町兩個高臺之間的外城濠以前,藤枝一直在車裏默默地抽菸,但他忽然說:「寬子小姐剛剛說她閱讀範•達因的小說,你對這點有什麼看法嗎?」
「嗯,聽你說來,的確是有些奇怪,按說在這種情況下,她應當是沒有閱讀那種小說的閒情逸致的。但是,我也不想認爲她是在撒謊。」不知不覺地,我發現自己已經信任美麗的寬子小姐了。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也不認爲她是在對我們撒謊,而是覺得她說的確實是實話。但問題是,假如這是事實,將會是怎樣的情形呢?在兇案發生以前,家中的大小姐卻在閱讀如《格林家殺人事件》這樣恐怖的偵探小說……這不是非常有趣嗎?」
到這個時候,我纔想起《格林家殺人事件》的故事內容,也開始將之與眼前的情況做比較,一想到這裏,我頓覺全身發冷。
「小川,如果我記得沒錯,那篇小說敘述的就是格林家的人被兇手用奇妙的手法一一殺害。格林家的主人死後留下了他的妻子,但這位妻子卻是體弱多病的老太婆。主人家有三個女兒和兩個兒子,都是已經年過二十歲的成年人。先是大女兒朱麗斯被殺害,接着是二女兒埃達在即將被殺害的時候獲救,四天以後,大兒子切斯特被殺害,二十天以後,小兒子雷克斯也遇害了,最後,母親和二女兒再遭殺戮,而這一次二女兒則再次獲救。最後,格林家殺人事件的兇手就是……」藤枝說到這裏,忽然停住,靜靜凝視着我。
「兇手就是……」我不禁接着說,「兇手應該就是格林家的二女兒吧!」
4
「這樣說來,你難道認爲秋川一家會像小說裏的格林一家那樣發生悲慘的事情嗎?」我生氣地問。
「嗯,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也不能就斷言這個世界上絕對不會發生模仿小說來作案的事情。藤枝非常鎮靜地又抽出了一根菸。
「那麼現在,你懷疑兇手就是秋川家裏看起來單純的女兒之一嗎?」「小川,我並不一定就會相信在世界上有如此模仿小說的事情。但就算真的是這樣,兇手是秋川家的女兒,那也是需要有相當的創作能力的,具備有着出人意料的設定,否則不就是跟範•達因的小說沒有什麼區別了嗎?要知道,我們可不是小說中的人物,是很容易就會把兇手的計劃揭穿的。但是,你難道不認爲,寬子小姐昨天晚上閱讀範•達因的這本書,在這次事件中有着特殊的意義?」
「什麼意義呢?」
藤枝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出租車不知道什麼時候穿過了曲町區,駛向了行人逐漸增多的銀座。
坐在車上的我則在默默思考着藤枝的話。是的,正如他剛纔所說,受到威脅而臉色鐵青的寬子小姐,昨天晚上如果真的是在閱讀那麼恐怖的偵探小說的話……不,不是「如果」,這一切必定是真的,那麼漂亮的寬子小姐是不可能撒謊的一_絕對是讓人難以想象的事情。
當時,在被夜色籠罩的房間裏,她是在悠閒地閱讀那麼驚悚的故事嗎?或者是,在閱讀時抱着某種目的?
只是,雖然絞盡腦汁,我始終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就在我思考的時段,出租車已經停在了藤枝事務所的門前。
走進他的事務所,他先是大概看過了堆滿了桌子的信件,然後從裏面抽出一封來:「瞧,奇怪的信件真是如影隨形,你看,依舊有三角形記號。這傢伙可是真夠難纏的!」
他讓我看信件的內容。還是同樣用打字機打出的字,不過貼着郵票,郵戳則是曲町區郵局的,內容是「五月一日請務必警惕」的字樣。
藤枝鎮定自若的神色的確讓我欽佩。不僅是藤枝,方纔在秋川家的宅邸收到這封信時,林田偵探表現出的神色也是鎮定自若,兩個人不愧是一時瑜亮的名偵探啊!
藤枝從口袋裏取出之前在秋川家時收到的信件,也取出了昨天寬子小姐在這裏收到的信件,將三封信並排放在了辦公桌上,然後拿出放大鏡認真地觀察。
大概有十分鐘的時間,他一直在一言不發地觀察着,過了一會兒,他將三封信放到了旁邊用於存放重要文件的箱子裏。
「5月1日不錯啊,是節日嘛!」藤枝笑了起來,「所謂的罪犯通常都喜歡做這種無聊的事情,不過,我倒是希望這個兇手不要因此出現什麼問題。
說完以後,藤枝突然坐到了辦公桌前,拿起紙和筆開始埋頭疾書。
5
說實話,我的心一直都懸着。警方當然已經開始採取行動了,林田偵探在秋川家則一定也在動用敏銳的頭腦進行着縝密的分析。
可是,我們的藤枝真太郎此時卻待在他的辦公室裏,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悠閒地坐在辦公桌前寫着什麼東西。
「喂,藤枝君,你未免也太過於冷靜了吧?不採取什麼行動也就算了,還寫什麼東西啊?」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採取行動?那麼,如你所說,要針對什麼目標採取行動呢?我們知道某些奇怪的事實,但是對其他的內情卻絲毫不知,在這樣的情況下,你要怎樣展開行動呢?還不如在這裏先做好手頭的工作。說着,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爲了慎重起見,我先把到目前爲止的事情都做成記錄,現在我們就開始分析一下這些事情吧!」
他把桌子上的幾張紙拿了起來,從中抽出了一張,坐到了我的面前,開始靜靜地說:「我嘗試着把到目前我們發現的事情分爲兩部分,也就是大概的真實事件和秋川家人的供述內容。首先,我們就從到兇案發生爲止的事情來進行分析。
他說着話就從旁邊的「雙炮臺」煙盒裏取出一根菸,用登喜路打火機點着了。
「我們都知道秋川駿三這個人,他目前的狀況與徵信名人錄上所寫的一模一樣,有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住在高級的宅邸裏。另外,根據徵信名人錄上所記載的,他的資產約爲八十萬日元,而且還不是不動產,大部分都是現金和有價證券。更爲關鍵的是,他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創造出瞭如此巨大的財富。當然,至於他是怎樣擁有如此大的財富的,我們到目前爲止是一無所知的。當然,我們對此是有必要多留意一些的。除此以外,就在不久以前,他在多家公司都有着相當的頭銜和充分的影響力,可就是在去年的11月份左右,他突然切斷了與所有公司的關係,確如他的女兒寬子小姐所說,對於一個正值壯年的男子來說,至少是不太正常的事情。對於退休的理由,據秋川駿三所說是因爲神經衰弱,但是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這又是非常重要的地方。根據寬子小姐的描述,他似乎是因爲自己的生命有什麼危險,換言之,至少他相信這個世上確實存在着威脅到他生命安全的人。具體的表現就是那些有着紅色三角形記號的信封。他在8月份和10月份都收到了威脅的信函,但是我們有理由相信,應該還有其他的信件存在。所以,在這裏必須要注意的是,秋川駿三並沒有將信件讓所有的人都看到,不要說是警方,就是秋川家的人都沒有看到過。不讓家人看到在常識上來說並不難理解,但是也不讓警方看到就很難理解了。還有,我們完全不知道他會將那些信件藏在什麼地方呢!」
「藤枝,秋川駿三真的不會將這些事告訴任何人嗎?」
「嗯,可以這樣認爲。不過,倒是有一個人,就是林田英三,秋川駿三終歸有一天是會告訴林田的,而且可能也是最近就會發生的事。所以,我們也必須要注意到,去年10月份以後,秋川家的二女兒貞子也收到了奇怪的信件。」
「你也聽寬子提起過,貞子把有着紅色三角形記號的信件交給了她的父親,當時秋川駿三顯得相當慌張是吧?我們在這裏也得考慮到,就是說,威脅信件的內容必然是關於秋川駿三的生命呢,還是說要危及他家人的生命?而且從秋川駿三慌張的模樣就可以推斷,恐怕是後者的可能性多一些。還有一件事情你需要注意,這些信件全都是通過郵寄送達的。接下來還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首次接到這種信件的貞子,雖然告訴了自己的姐姐,卻並沒有告訴自己的母親。你應該還記得,寬子小姐曾經相當自信地表示,貞子是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她母親的吧!儘管父親之前曾叮囑她不要告訴其他人,但是怎麼看來都是會覺得奇怪吧?」
「可是她把這件事告訴了自己的姐姐啊!」
「那是因爲當時她所處的環境已經不能不說。除此以外,她或許有着能夠告訴姐姐卻不能告訴母親的理由。我對此大概已經多少理解了。」
「是嗎?」
「也就是說,在秋川家裏,從去年夏天到年底爲止,只有寬子一個人知道父親正遭受威脅,然後就一直到今年。但是,從去年年底到昨天爲止,如你所知的,雖然還沒有能夠聽寬子說明,但是卻能夠猜出,威脅的程度在日趨嚴重。這隻要看看寬子來找我尋求幫助就能夠明白了。以上這些,就是秋川家在發生慘案之前的情況,你對此有什麼看法沒有?」
「以通常的經驗來看,我覺得只能認爲秋川駿三的過去必然隱藏着什麼難言的祕密。」
「沒有錯。但是,我覺得與其說是祕密,不如說是犯罪較爲恰當。」藤枝緩緩地吐出一口煙來,「接着就是昨天的事件終於發生。寬子來找我,應當認爲兇手,或者說是那些奇怪信件的寄信人知道,也就是說,他做出了犯罪預告。德子夫人頭痛,貞子建議母親服用自己曾服用過的感冒藥,隨後她吩咐女僕佐田康子打電話給藥店訂購,又委託康子去藥店拿回感冒藥。康子在拿到藥以後,途中沒有遇見任何熟人。警方調查過藥店,也沒有發現什麼問題,關於這點,高橋探長曾經專門調查過兩次,加上途中又有專業的醫生隨行,應該沒有什麼問題。貞子在保管藥物期間並沒有打開藥包,直到深夜才交給德子夫人服用。就算是這樣,感冒藥依然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變成了毒藥,德子夫人服毒以後當場就死亡了。對於這些,小川你可有什麼看法?」
「看法?你是指什麼看法?」
「按照我們通常的經驗,阿司匹林是不可能在突然之間變成氯化汞的……那麼,就必須認定是有誰在藥包還沒有開封的時候把藥劑掉包了,而完成這個魔術的人無疑就是此案的真兇。當然,真相必須要等到明天解剖屍體以後得到結果才能確定,但是,德子夫人是因爲氯化汞致死這點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了。」
我的心裏卻在此時產生了疑問。
7
「這麼說來,兇手真正要殺的人是誰呢?」我不禁問。
「是的,重點就在於此。兇手的目標到底是德子夫人呢,還是另有其人?對於這一點,我覺得我們有必要進行徹底的分析。你也知道,檢察官已經做過了調查,西鄉藥店原本以爲服用的藥劑是貞子要服用的,當然,這麼認爲也是非常自然合理的。但是,問題的關鍵在於,感冒藥在離開西鄉藥店以後,是怎樣在回到秋川家宅邸之前變成氯化汞的呢?或者,還是在回到了秋川家宅邸以後才被變成的氯化汞?如果藥劑是在回到秋川家宅邸之前被人掉包的,那麼兇手的目標就可能是貞子,假如藥劑是在到達秋川家宅邸以後才被人掉的包,當然,這個可能也是有的。但是,如果秋川家宅邸裏有人知道這個藥劑是給德子夫人服用而非貞子,那麼這件事就另當別論了。」
「但是,或許兇手認爲殺死兩個人中的哪一個都無所謂呢?」
「嘿,小川,真難得你也會問出這樣具有智慧的話。我的看法和你一樣,因爲,如果有人打算折磨秋川駿三,其實殺死他的妻子還是女兒都是一樣的效果。所以,結果應該是這樣,兇手並不在意將被他殺死的是秋川家的哪一個人,但是目標主要還是集中在了秋川駿三的妻子或者是女兒身上。」
藤枝凝視着自己吐出的煙霧,忽然變得很嚴肅:「不過,這次事件中還有一個重點,這次事件的幕後兇手粗略看起來似乎用的是完全偶然的手法。要知道,德子夫人的頭痛並非是能夠在事先有所預料的,更何況貞子會勸母親服用自己曾用過的感冒藥也是非常偶然的,都完全是臨時決定的事情。這樣來說,就表示兇手是非常有效地利用了這次意外的事件和一些稍縱即逝的事件。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你認真回憶一下從8月份開始的威脅信件,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的必然是相當冷靜、做出周密部署的人物,我認爲有必要對這兩方面的狀況做出好好分析。」
「不過,我覺得能夠制訂這樣縝密的計劃的罪犯,必定對秋川家的情況瞭若指掌,所以纔不會忽略掉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
「嗯,這的確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觀點。」藤枝說,「但是在這裏我需要特別提醒你的是,這個偶然的機會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爲家裏出現很極端的事情,這些事情和……比如說貞子開車外出發生了意外的車禍,或者是德子夫人在出門看戲回來途中遭遇搶劫等等完全不同,而是母親在家裏對女兒說自己頭痛,女兒則勸母親服用自己曾用過的感冒藥,要順利利用這種機會的話……」
他說到這裏時,停了下來,然後望着我。我頓時感到全身一陣發冷。
「告訴我,能移利用這種機會的人,該是什麼人呢?」
「啊一」我禁不住呻吟出聲,「這樣說來,兇手很可能就是秋川家的家庭成員,也就是說,不是家庭成員的話,就可能是家裏僱傭的僕人。
「這樣說來,豈不是跟《格林家殺人事件》裏的情節非常相似嗎?」藤枝站起身來,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輕聲說,「但是,小川,要是這樣推斷的話,我們不能忘記還需要以某項假設作爲前提纔可以。
8
他走到桌子旁邊,拿起另外一張紙,又回到我的面前坐下。
「關於昨天晚上的事件,其中有很多地方都是值得推敲的。首先是秋川一家人的態度,你應該也有所留意吧?說實話,我不怎麼喜歡這家人!如果真要借用《格林家殺人事件》來形容的話,真的和那本小說裏偵探一進人格林家隨即有的冰冷感覺非常類似。當然,我並不覺得就此可以推斷秋川家與格林家完全一樣,這當然是小說與現實世界的不同之處,但是秋川家確實是那種隨時可能發生什麼事件的家庭。二女兒貞子有未婚夫,大女兒寬子卻沒有,這雖然不能說是奇怪的案例,問題在於貞子的未婚夫伊達正男……這個男人,小川,就你的感覺來說,你覺得他和秋川家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呢?除此以外,最讓人側目的是,伊達正男與貞子一旦結婚,秋川駿三居然會分給他們兩個人秋川家三分之一的財產。按照通常意義來說,雖說這些財產在名義上是交到了貞子的手裏,切實卻是成爲了伊達家的財產。據我知道的情況,秋川駿三一共有四個子女,可是卻要一下子將三分之一的財產都交給自己的二女兒,而且,這還只是秋川駿三一個人的意思,夫人德子對此則持完全反對的意見,爲此還找伊達進行交談,並且要求解除與貞子的婚約。是的,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從這一點可以判斷,在秋川家裏,關於貞子的婚姻問題,到目前爲止,秋川家主人夫婦之間的立場是完全對立的。但是,大女兒寬子方面……」
「你覺得寬子如何?」
「根據她剛剛的陳述,你是否能夠推斷出,她是贊成父親的想法多些,還是更爲贊成她母親的想法呢?」
聽藤枝這麼一說,我多少有些明白了。
「那麼你有沒有注意過寬子、貞子和初江的臉呢?」
「這……」這時候我真不知道如何應對了。剛纔我想我也有所提及,剛見到初江的時候,我就已經發現寬子和初江的五官輪廓非常接近,但是貞子卻與她們兩個人有着比較大的差異,和他父親的神韻倒是比較接近。
「接着就是他們的陳述。我們現在就可以來分析一下他們剛剛所說的那些話有多少是真實的吧!夫妻分開到兩個房間睡覺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問題在於爲什麼通往夫妻雙方臥室的門居然是從妻子這邊鎖着的,至少,這與我國的習俗是不符的。而面對檢察官的追問,秋川駿三的回答並不能稱爲合理的陳述。秋川德子爲什麼要從裏面將門鎖上,這是不能忽略的地方!緊接着又出現值得注意的重點了。通常在我們的家裏,半夜一旦發生騷亂的時候,首先應該都認爲是有竊賊潛人,或者是有人突然生病,是這樣的吧?但秋川家的每一個人似乎完全沒有想過是竊賊潛人或者發生火災之類的事情。秋川駿三醒來以後喊出的是:‘誰,是誰出事了?’當然,這是貞子口述的。寬子則首先想到的是:‘只想着不知道母親發生了什麼事。’而貞子呢,她在接受偵訊的時候則忽然歇斯底里地叫着:‘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死自己的母親。’最後,也是最爲重要的地方,德子在臨終以前曾對寬子說過的‘被貞子……’,關於這一點,我認爲可能是寬子在說謊。」
9
「怎麼可能呢?」我忍不住大聲地說。那樣溫柔美麗的寬子小姐,怎麼能夠說出這樣的謊言呢?
「小川,一見到美女就會充分信任對方的這個毛病,你到現在依然沒有什麼改變,這樣實在是很糟糕呢!是的,對美女有好感固然是你的個人自由,但是絕不能夠完全信任對方,你需要知道美女可是經常會說謊的,不,應該要說這個世上沒有比美女更會毫不在乎地胡言亂語的人了。
「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在這個世界上,美女隨意說謊的事例是經常會發生的,甚至在犯罪事件方面也是時常出現,比如著名的女殺人犯,名叫康士坦絲•肯特的美女……你應該也知道這個名字吧?還有,那個名叫瑪德蕾妮•史密斯的美女,在毒殺了她的丈夫以後,在法庭上接受審判時都依然保持着天使一般的純潔模樣,甚至讓陪審團都受到了矇騙,結果反而判定她無罪。就是我在擔任檢察官的時候,也會碰到類似的事件,一個看起來連一隻蟲子都不敢殺死的18歲美女,明明是勾引情人到家裏,在被家人發現以後,竟然硬是說自己的情人是竊賊。當然,我之所以會談及這些,並非是要斷定寬子撒謊,這一點你儘可以放心。我只是說,她能夠創造出許許多多的她母親臨終之言。你不妨試着想想,昨天晚上進人德子夫人臥室的只有駿三、寬子和貞子三個人,而將耳朵貼到德子夫人嘴邊的卻只有寬子,另外兩個人根本就不知道德子夫人說了一些什麼。而且,德子夫人如今已經不在人世。如此一來,寬子自然就成爲了世上能知道母親臨終時究竟說了什麼的唯一證人!至於德子夫人是否說了‘被貞子……’又有誰還能夠做證呢?而且,就算是德子夫人說了‘被貞子」,又爲什麼能夠解釋爲是被喂服過毒藥呢?」
「這麼說來,是寬子懷疑貞子嗎?」
「是的,這確實是一種看法。但是,儘管這樣,寬子又爲什麼會懷疑貞子呢?要知道,一個人是不可能平白無故去懷疑另一個人的,更何況是她的妹妹。
「是的,人們不是經常講嗎?在犯罪發生的時候,首先應該懷疑那些因爲這個案件而會獲得利益的那些人。」
「哦,你懂得不少嘛!」藤枝似乎是故意對我佩服地說,他把菸灰彈落到菸灰缸裏,繼續諷刺我,「不過,同時也必須承認,懷疑獲利的人是很容易就會故意說謊的。寬子懷疑貞子,認爲可能是貞子對母親做出了什麼事情,也許是希望警方能夠儘快懷疑到貞子的陳述。」說實話,藤枝對寬子這樣溫柔美麗的女子下這麼輕易的斷論,讓我的心裏實在忍不住產生反感,但是我也知道若是他這麼講,就絕對不可能再將話收回,所以我也只好繼續默默聽着。
「其實,因爲母親去世而能夠獲利的人並非貞子一人,貞子和伊達至少都能獲利,因爲反對者消失的話,他們就可以輕鬆得到秋川家三分之一的鉅額財產,也就是因爲這個,寬子認爲貞子可能是兇手。對於小川你對寬子的支持,我其實非常理解,可是,這樣你豈不是就會很容易地討厭貞子?依我來看,貞子同樣也是不可多見的美女啊!難道她看起來會像是一個忍心殺死自己母親的魔鬼嗎?」
這一次,輪到藤枝反擊了。
是的,從心眼裏說,我覺得貞子也不可能犯下這樣可怕的罪行。
10
藤枝注視着我,脣間浮起奇妙的微笑。
這個時候,我的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藤枝難不成是在懷疑貞子的未婚夫伊達正男嗎?
默默望着我的藤枝,吐出了一口煙霧:「受到威脅以後的秋川駿三爲什麼不選擇報警呢?就如我方纔所說的,他一直將這件事情隱瞞到現在,是出於怎樣的原因呢?更爲重要的是,既然自己的家裏都已經有人死去,爲什麼還不將一切說明呢?還有就是寬子和貞子的話,想必你還記得,她們的話本身就是相互矛盾的啊!貞子明明白白地說她自己整晚都待在房間裏,也沒有人到房間裏來。但是按照寬子的說法,
則表示在貞子房間裏的人是伊達,而貞子則有一段時間並不在自己的房間裏。也就是說,伊達有的是時間從貞子的抽屜裏取出感冒藥。不過,他是否能偷偷地拆封,把裏面的感冒藥掉包,則需要做一番認真的推敲。關於這個情況,這裏還必須要弄清楚一件事情,也就是寬子既然是貞子的姐姐,自小在這個家裏長大的伊達也該算是家裏的一分子,要是在事件甫一發生時就對家裏人進行偵訊,那還是會有話說,但在德子夫人死亡幾個小時以後,就算是逐一進行偵訊,應該彼此也已經串通好了供詞,奧山檢察官正是考慮到這個,纔會採用方纔的那種偵訊方式,可是,結果卻和所猜測的完全不同。」
「嗯,我想大概是寬子和貞子的感情並不太好吧!至少,寬子和伊達間的關係是針鋒相對的!」
「沒有錯!但是……貞子與伊達是未婚夫妻,彼此之間應當是沒有什麼可隱瞞的,不是嗎?但是,貞子卻說自己的房間裏並無他人,也就是說伊達根本沒有到過她的房間,可是,伊達卻說自己明明就在貞子的房中啊!」
「是啊!」說到這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只好這麼說。
「我覺得應當是貞子想要爲伊達開脫,所以故意庇護伊達。小川,關於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伊達爲什麼又會坦白將實情說出呢?」
「問題就在這裏!貞子很可能是感覺到有爲伊達做庇護的必要,所以纔會撒謊。」
「可是,伊達呢?」
「至於伊達嘛,他可能認爲自己絕不會有嫌疑,所以當時斷定自己還是實話實說對自己更爲有利吧!最後,當然我們也要提到秋川家的女僕佐田康子的供述……說起來,她的供述倒是相當簡沽,如果她所說的就是事實,那麼兇手就必定是秋川家的其中一人,當然,也有可能是幾個人,所以,我認爲就佐田康子所述,對她這個人是有再次進行查證的必要的。」
藤枝將燃盡的菸蒂丟到了菸灰缸裏,抱着雙臂,接着往下說:「只有一件事是可以斷定的,是有關那些威脅信件的事情。寄送那些有三角形記號的信件的人必定是使用了兩部打印機,而且讓人無法想通的是,郵寄的部分和直接遞送的部分正好是通過兩部不同的打印機打印出來的,如果說郵寄的信件所使用的是A打印機的話,那麼直接送達的信件所使用的打印機就是B打印機。」
11
說着話,藤枝站了起來,踱步到了桌前,似乎是在考慮着什麼重要的問題,他背向我站着,一言不發地再度點燃了一根菸。
我知道在這種時候是不能擾亂他的思緒的,於是就離開了事務所,到了昨天曾和他一起喝茶的那家位於銀座街上的咖啡店。我點了一杯紅茶,坐在那裏嘗試着分析昨天發生的種種與事件有關的情況。
在這裏我需要先聲明的是,今天是4月18日,因此秋川家的兇案發生的時間是4月17日深夜。
坐了一會兒,我走到了咖啡店外,在舶來品店的櫥窗外徜徉了一會兒,大概三十分鐘以後,我又回到了藤枝的事務所。此時藤枝的屋子裏多了一個人,正是秋川家的寬子小姐,她不知道正在跟藤枝說着什麼。眼前的她,依然打扮得相當樸素。
和寬子小姐打過招呼以後,藤枝對我說:「秋川小姐纔剛剛到,她是在獲得警方的同意以後纔到我這裏來的。正好,我也正在想着請教昨天她還沒有說完的那些問題,既然這樣,寬子小姐,不如繼續說下去吧!」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說起。昨天晚上的事情讓我的情緒完全失控了,不過,其實我在心裏早就已經料定會發生這般恐怖的事件了……就跟我昨天所說的一樣,父親在接到威脅信件以後辭去了一切公司的職務,隨後他的神經衰弱就更加嚴重了,威脅信件到如
今寄得更爲頻繁,父親的狀況也隨之更爲糟糕,而恰在此時,家裏又發生了極爲奇怪的事情。」
「哦?」聽到這裏,藤枝的上半身不自覺地往前挪了挪。
「雖然我並不太清楚開始的具體時間,但自從今年開始,父親與母親的感情就發生了很大變化,變得非常惡劣。開始的時候我也不明白他們是在爲什麼事而爭吵不休,直到有一次,我偷偷聽到了兩個人爭吵的內容,才知道是因爲貞子的婚事。」
「這麼說來,就是你之前向檢察官所說的那些財產問題嗎?」
「是的,我越往下聽就越是確定是我所想的那件事。當然,具體是三分之一還是四分之一我並不太清楚,只是母親她堅持說那樣她是不能同意的,而且她非常反對,似乎毫無可商榷的餘地。至於我父親,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同樣也是固執己見。這件事實在是非常奇怪……究竟是什麼原因呢?難道是因爲那些威脅信件,使父親對什麼事都充滿恐懼,但他卻是很少會倔強,唯有這一次他非常堅定。況且,母親本身也是一位溫柔的女性,從我出生以來,似乎從沒有與父親發生爭吵的情況,可是在這次的問題上她卻異常氣憤,甚至有時變得歇斯底里。」
「像是怎樣的情形呢?」
「記得當時母親曾說:‘怎麼回事,怎麼能給那樣來路不明的人那麼巨大的財產’!」
「德子夫人這裏說的‘來路不明’,指的是伊達嗎?」
「但是,隨後母親所說的卻是:‘何況對方那個男人同樣是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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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裏,藤枝開始摩擦雙手的手指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個動作表示他此時正在觀察非常有趣的事,也可能是在詢問某件事。
「哦,那確實是有些奇怪。」
「我……後來嘗試着做了一些分析,忽然想起來,貞子或許並不是我的親妹妹,而是一個和秋川家完全不相干的外人……」
「但是,我認爲貞子小姐應當是秋川先生的女兒,這點應當是不會錯的。」藤枝似乎充滿了信心。
「你是說我父親的女兒嗎?那麼,按照您的意思,她並不是我母親的女兒嘍?」
「是的,依據你到現在爲止所說的話,要懷疑貞子小姐身世的話,是可以這樣認爲的。」
「您說的沒有問題。但是就在最近一段時間,我才真的開始確信貞子並非我的親妹妹,至少如您所說,她不是我母親的女兒,所以母親她纔會這麼堅決地反對父親的決定。在今年出現伊達和貞子的婚事造成財產問題以前,母親對我們幾個孩子的態度是一視同仁的,並未對誰表現出冷淡態度,所以我之前都沒有過類似的想法。而且,貞子恐怕也是同樣認爲自己是母親的女兒吧?因爲就在近來貞子和母親的感情惡化以前,母親就算是歇斯底里,也從來沒有在我們的面前講過貞子任何的壞話,貞子同樣也沒有對母親有任何的微詞。當然,至於她們的心裏都是怎麼想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前幾天,母親和父親發生了嚴重的爭吵以後,母親曾突然找到我,說‘這樣下去,我肯定會遭到別人的殺害,不是被你的父親,就是被貞子或者是伊達。’說完這席話,母親就哭了起來。我感到萬分驚訝,所以向她詢問原因,但是母親執意不說。我又去問父親,同樣也什麼都沒有告訴給我。」
「寬子小姐,我有一點想要請教,到最近爲止,秋川先生他還是表現出了恐懼的模樣嗎?」
「是的。」
「那麼,德子夫人呢?剛纔你說德子夫人曾告訴你她‘會遭到別人的殺害’,當然是一時情急所以才貿然說出來的,但是,多少也是有所害怕吧?」
「通常確實沒有那麼嚴重的,但是到了夜裏以後就會變得相當神經質。在昨天晚上騷亂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就是從母親的臥房通往父親的臥房的房門從內側居然是鎖上的,所以當時父親要想進人母親的臥房,就必須要破壞那扇門,照此推斷,母親似乎對父親也是有所恐懼的。」
「嗯,說到這裏,我也想請教一件事情。秋川先生的恐懼只是因爲對自己的生命有所擔心呢,還是也要求你們必須隨時做好戒備?」「我想我先前應該是有所提及的,他近來確是要求我們都保持戒備,這不管是對我們這幾個孩子,還是對我母親,倒都是一視同仁的。」
「是這樣的啊!也就是說,照你剛纔說的,德子夫人開始憎恨秋川先生,接着你就開始懷疑貞子的身份……當然,對貞子的身世,你也不過是單純地懷疑……」
「不,藤枝先生,並不是我單純的懷疑,關於貞子的事情,母親後來也將實情告訴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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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子夫人嗎?」
「是的,而且就是在昨天晚上。我想我有提到,我看到父親和伊達都在板着臉孔交談,也知道貞子和母親也有過長時間的交談,所以在貞子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後,我也有去見過母親。」
「啊,寬子小姐,這樣一來就和你先前對檢察官所陳述的內容有些不符啊!你對檢察官說的,似乎是你一直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裏纔對啊!」
「是的。但我當時如果將實情說出,妹妹和伊達將會立刻成爲嫌疑犯,這樣難免就太可憐了。」
「那麼,德子夫人當時和您說了什麼呢?」本來還在摩擦着雙手的藤枝,在這時卻取出了一根菸,叼在了嘴上。
「母親的情緒當時非常激動,跟我說了很多事情,但最終只是認爲,父親對貞子和伊達的婚事是因爲過於爲他們兩個人着想罷了,她對這樁婚事也並非完全反對,只是反對父親所提出的這些條件而已。我這個時候爲了解開心中的疑惑,就問母親:‘您說父親是太過於爲貞子和伊達考慮,難道貞子並非我的妹妹、您的女兒嗎?’
「嗯,然後呢?」
「母親突然不作聲了,過了良久,她才臉色鐵青地反問我:‘你難道真的認爲她是我的女兒嗎?’我繼續問:‘難道不是嗎?’她再次陷人沉默,又過了良久,她痛苦地皺緊了眉頭,對我說:‘我明天會慢慢告訴你關於此事的詳情,因爲,其中包含着很深的道理……我今天非常頭痛,此事就不要再提了。’母親既然這樣說,我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當時我起身正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去,臨走時問母親:‘母親,您既然頭痛,爲什麼不吃點兒頭痛藥呢?’她告訴我:‘我已經有藥了。對了,你知道貞子上次吃過的藥嗎?’我說:‘似乎是阿司匹林吧!’她接着說‘‘那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因爲這藥是貞子勸我吃的,所以我難免有些疑慮……’隨後我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去。不過在人睡以前,我還去母親的臥房道過晚安,當時母親還沒有上牀,想來大概是因爲父親當時也並沒有人睡吧!」
「不過,在德子夫人昨天晚上去世以後,關於這件事情的真相,我怕你就再也沒有辦法知道了?」
「是的。」
「那麼,你現在的想法,簡單說來,就是懷疑德子夫人的死與貞子或者是伊達,甚至是他們兩個人,都有着必然的聯繫了?」
「這種想法雖然說來恐怖,但除此以外還有別的可能嗎?當然,這也只不過是我的猜測罷了……」
「所以,你纔沒有把這些告訴法官是嗎?我明白了。對了,你似乎對偵探小說很感興趣?」對於寬子小姐昨天晚上閱讀範•達因的小說的事情,藤枝似乎一直都特意放在心上。
「是的,相當喜歡。美國的偵探小說雖然說起來並不是很有趣,但範•達因卻寫得相當好。」
「那《格林家殺人事件》怎麼樣?」
「我覺得很好,不過,我看到一半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所以……」
「那可是很不簡單啊!一般人恐怕是難以看明白的。」
「嗯,如書中所寫,兇手並不是格林家的親生女兒,是這樣嗎?也就是說,全家人中只有這麼一個外人,答案當然也就顯而易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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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枝和寬子繼續在討論着偵探小說,但對於藤枝爲什麼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討論這個話題,我完全不能明白。
寬子小姐過了一會兒,就起身準備告辭。
「這段時間我想會經常到您府上去叨擾的,所以您其實不需要親自到這裏來,畢竟,被人看到並不是好事,這次的事件還是不要被刊登到報刊上最好。」藤枝又溫柔地對我說:「我想,這次又得麻煩你了。」
和昨天一樣,我打電話叫來了出租車,並且一直把寬子小姐送到了秋川家的門前。她向我表示今天無論如何也得讓我進門喝杯茶,但我還是婉言謝絕了,接着馬上趕回到藤枝的事務所裏。
我回到事務所以後,第一句話就是問他:「喂,發生的情節變得和《格林家殺人事件》如出一轍了。」
「嗯,是有些相似,但是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出乎意料的是,藤枝說話時有些憂鬱,對我的話似乎不感什麼興趣。
第二天,也就是19日的早上,大學附屬醫院對德子夫人的屍體進行了解剖,最終確定死亡是因爲氯化汞造成的。
藤枝和林田都趕到了大學附屬醫院,但我並沒有和他們一起去,而是趁着這個機會跑去雜誌社露了一面,隨後就和藤枝會合以後趕往秋川家的宅邸。我們到達秋川家的時候,探長和林田也已經到了,但在偵查方面似乎並沒有太多的進展,警方仍然沒有找到什麼確鑿有力的證據,也並沒有對任何人實施羈押。
19日就這樣似乎是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很多親戚在聽聞德子夫人去世的消息以後,都在這天來到秋川家的宅邸弔唁,以至於藤枝和林田都很難展開調查。
在20日的下午,秋川家爲德子夫人舉行了簡單而又隆重的葬禮。
至於媒體方面則展現出他們神通廣大的特點,18日的晚報上就已經登出了「秋川家離奇命案」或者是「秋川夫人離奇死亡事件」之類的轟動性標題了,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到了19日,各大報刊又同時登出了「秋川夫人系過失致死」的新聞。
我對此一頭霧水,不知道這是秋川家的主人想要轉移報社的焦點,還是爲了幫助警方搜查兇手,所以故意要求報刊這樣來報道的,更或者是秋川家和警方一起讓報刊的記者們信以爲真的?反正不管怎麼說,報道的內容大多都是說秋川夫人在17日晚上頭痛,本來是準備服用頭痛藥的,結果卻不小心誤食了秋川駿三經常服用的安眠藥,導致意外死亡。
因此,很多人雖然知道被稱爲東京偵探界「鬼」的藤枝和「龍」的林田兩位名偵探已經一起參與調查這起案件,但因爲不過是過失致死的事件,也就逐漸失去了關注的興致。要是秋川家至此便不再發生什麼事件,人們或許也就會這樣忘掉德子夫人的離奇死亡。如果不是接二連三發生的那些恐怖事件,人們或許就不會記住秋川家和殺人鬼之間的故事了吧!
但就在此後不久,秋川家的第二幕慘劇終於還是上演了!而如我所述的那樣,藤枝和林田在此之前就已經接到了兇手寄來的殺人預告,但其他人並不知道這件事,不,乃至於我其實都不太相信這些殺人預告。
但慘劇發生的時間比預告的有所不同,並不是在5月1日。在4月20日,也就是爲德子夫人舉行葬禮那天的晚間,在意料之外的時間裏,意料之外的人成爲了兇手的目標。
那麼被殺害的人究竟是誰呢?
讀者們不妨也試着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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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並非就意味着在4月20日以前,警方都在沒有事做地睡大覺,藤枝和林田這兩位名偵探也只是在毫無頭緒地發呆。
偵探小說裏但凡描寫到發生殺人事件以後,警方通常都會選擇將所有嫌疑者都實施羈押,但是在法治國家,是不可能只因爲「那傢伙有問題」就把人隨意拘留的。
如果是那些沒有地方居住的流浪漢,或者是沒有固定職業、使用僞造姓名的人,警方或許是有可能會將他們帶走的。但是,到目前爲止,出現在秋川家殺人事件中的人物,不是擁有豪華宅邸的大企業家及其家人、僕人,就是擁有藥劑師身份的藥店老闆和職員,警方當然不能隨便有所行動了。
藤枝和林田就更不要多說了,他們雖然經常出現在秋川家的宅邸,但是在調查的時候也不得不有所顧慮。
而我甚至連藤枝心裏真實的懷疑對象是誰都不知道。4月19日的晚上,儘管知道自己是白費力氣,但我還是忍不住向藤枝打探。
他回答的時候則顯得有些不甘心:「完全猜不出來!真的很遺憾,我沒有像警方那樣的權力,不能對所懷疑的人施加任何壓力,所以現在很難擬定出調查的具體程序。但是,你只要耐心地等上一天,明天……哦,對了,到了明天晚上,我或許就能夠想明白一些事情了。」
藤枝的話讓我更加困惑,他所指的「懷疑的人」究竟是誰呢?當然,下面所講的事情並不是案件水落石出之前藤枝就告訴我的,一切都是我後來才聽說的,之所以在這裏忽然講起,是恐怕不知真相的讀者無法理出頭緒。其實檢察官在18日做了大致的瞭解以後,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伊達正男、秋川貞子和佐田康子的身上,所以,高橋探長就要求這三個人這幾天都必須按時到警察局接受偵訊,尤其是對佐田康子的偵訊工作進行得最爲猛烈,但是因爲一直沒有掌握到確實的證據,還是沒有辦法正式拘留其中的任何一個人,就這樣,一直等到了20日。
在這期間,因爲媒體所報道的內容是過失致死事件,所以已經沒有太多人關注秋川家的這起兇案,也就沒有人對警方和偵探們的工作作出太多評價。
就像我在前面已經提到的,在20日的下午,秋川家爲德子夫人舉行了簡單而又隆重的葬禮。
秋川先生不愧是在企業界活躍多年的風雲人物,來弔唁德子夫人的賓客絡繹不絕。藤枝和我也出席了葬禮,但是葬禮結束以後,家屬和親戚在送出殯以後,我們也就離開了。
林田幾乎在同時也跟我們一樣離開了。
我回家以後就換下了喪服,換上了輕鬆的西裝,隨後就去藤枝的事務所那裏了,當時已經是下午4點以後了。
「接着就是最爲關鍵的時刻,不過秋川家的人可能還沒有回來,所以我們等天黑下來以後再過去吧?你大概已經有所注意吧!很多親戚雖然是因爲交情纔不得不來參加葬禮,但似乎對秋川夫人的過世沒有任何的懷疑,所以在天黑以後應該就會離去的。所以,我們可以先去銀座吃一頓可口的飯菜,等到時間差不多了再出發去秋川家的宅邸看看。
這樣,我們倆就先到銀座去打發了一段時間。等我們出發前往秋川家去的時候,銀座的街頭已經華燈初上,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等我們到的時候,秋川家的人果然都已經回到了宅邸。
進去以後,果然如藤枝預料的那樣,親戚們都已經離開了,而始料未及的是,林田終於還是領先藤枝一步到了秋川家。
「今天我們還是差了一點兒,不過沒有關係,這就開始進行調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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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川家的僕人把我和藤枝帶進了右側的那間客廳,我覺得藤枝好像有點兒坐立不安。
隨後不久,探長也緊跟着我們走了進來。女僕端茶進來的時候,藤枝告訴她,希望能夠儘快見到秋川家的主人。
果然,駿三不一會兒就來了。
我們與主人家進行簡短的寒暄,隨後,藤枝就切人主題了:「秋川先生,我想林田先生已經先到了吧?」
「是的,不過也是剛剛纔到,和我聊了幾句。
「那麼,現在呢?」
「正在調查女僕。
聽到秋川駿三的話,藤枝突然站了起來,他一邊推開門一邊問:「是那位叫佐田康子的女僕嗎?」
「是的。」
「是嗎?那我們也過去看看吧!」
說着話,藤枝就催促着我,感覺上神色有些慌張,似乎即刻就要趕到客廳外面去。
「不要過於着急,藤枝先生,其實如何詢問的結果都是一樣。我昨天和今天都做了深人的調查,她的供述內容並沒有太大的變化,應該沒有隱瞞什麼情況纔對。我想就算是換作林田先生,一樣也不會有太多收穫的。」探長說。
「就在從這邊一直走出去右側的房間,需要我爲你引路嗎?」秋川駿三似乎對藤枝的反應有些驚訝,這個時候也站了起來。
「不,不需要。
我跟着藤枝走到了走廊上。
在走廊上,藤枝壓低了聲音對我說:「林田果然厲害!看來他的想法跟我一樣,就是要想辦法讓那個女人坦白,現在絕對不能讓他走在我們的前面。
按照秋川駿三所指的路徑,我們看過去,果然在樓梯的右手邊有一扇門。
藤枝走過去敲了敲門:「林田先生,我是藤枝,現在方便進去嗎?」
「當然,沒有問題,請進來吧!」房間裏傳出了林田的聲音。
我和藤枝推門走了進去。進去以後,首先看到的就是臉向着這邊坐着的佐田康子。她好像是受到了林田的嚴厲責問,所以面色蒼白,臉頰上的淚痕尚未乾涸,手上拿着的帕子也在不停顫抖。
「實在是個相當倔強的人,藤枝先生,說實話,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你或許在對付這樣的女人時比較有心得吧!需要我暫時離開一段時間嗎?」
「不,沒有關係的。藤枝說着話,就用比較和善的語氣開始詢問佐田康子。
「關於你之前所說的話,我其實還是有一些問題,你說,那天你是直接從秋川家去的西鄉藥店是嗎?」
「是的,我剛剛也有告訴過林田先生的。
「那麼,你方纔對林田先生所說的,和上次所說的一樣嗎?」
「是的……」
藤枝不停地向康子提出各種問題,但就如高橋探長所說,和前天檢察官進行偵訊時的情形並沒有太大區別,藤枝並沒有太多新的收穫。
看起來,林田也並沒有取得太大的突破,看着康子的時候一臉怨氣,康子的態度似乎讓他覺得很不是味道。